卷四十八

攻围上

《孙子》说：下等的策略是攻城。攻城的方法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采用的，制造大盾牌和攻城车，准备各种器械，三个月后才能筑成土山，又三个月后才能完成距闉（修，指制造。橹，是大盾牌。橨辒，是战车，形状像轒，下面有四个轮子，从中间推它到城下。器械，是机关攻守的总称，包括飞楼、云梯之类。距闉，是让勇士堆积土石向前靠近城墙）。将领忍不住愤怒，命令士兵像蚂蚁一样爬上城墙，就会损失三分之一的士兵，而城却没有攻下来，这是攻城的灾难（将领愤怒，不依靠攻城器械，而让士兵爬城，就像蚂蚁爬墙，会杀死士兵）。善于用兵的人，使敌军屈服而不靠交战，夺取城池而不靠强攻，毁灭敌国而不靠持久，一定要用全胜的策略在天下争胜，所以军队不受损失而胜利可以保全，这是谋攻的方法（不依靠交战而一定要完全获胜，意图超过天下，不使军队疲惫、兵刃染血）。

又说：不能取胜时就防守，能够取胜时就进攻（敌人进攻自己，自己可以取胜）。防守是因为力量不足，进攻是因为力量有余（我方防守，是力量不足；所以进攻，是力量有余）。所以善于防守的人，隐藏得像在九地之下（依靠山水的险固）；善于进攻的人，行动得像在九天之上（利用天时地利的变化，像在九天之上行动），所以能保全自己而取得全胜。

又说：进攻而一定能夺取，是因为进攻敌人不防守的地方。防守而一定牢固，是因为防守敌人必定进攻的地方（指敌人珍惜的地方）。所以善于进攻的人，敌人不知道在哪里防守；善于防守的人，敌人不知道从哪里进攻（情况不泄露）。微妙啊微妙，所以能隐藏于平常的形态；神奇啊神奇，所以能成为敌人的主宰。进攻时不可抵御，是因为冲击了敌人的空虚；退却时敌人无法追击，是因为迅速而追赶不上（突然攻向敌人空虚，撤走又很快）。所以我想作战时，敌人即使有高垒深沟，也不得不与我军交战，是因为进攻了敌人必定要救援的地方（断绝粮道，守住归路，攻打君主）。我不想作战时，即使在地上画一条线来防守（军队不烦劳），敌人也无法与我军交战，是因为改变了敌人的去向（乖，是违背，违背其道路并显示利害，使敌人疑惑。我方没有修筑营垒壕沟，敌人却不敢与我方为敌，是因为形势上的长处，进攻就能施加于敌人）。

《左传》说：晋国荀吴率领军队攻打鲜虞，包围了鼓国（鼓，是白狄的别种。巨鹿郡曲阳县有鼓聚）。鼓国有人请求带着城邑叛降，荀吴不同意。说："如果有人带着我们的城邑叛降，是我们厌恶的。别人带着城邑来投降，我为什么偏偏喜欢呢？"让鼓人杀死叛徒并修缮防守。包围鼓国三个月，鼓人请求投降，荀吴让他们的百姓来见，说："脸上还有吃饱的颜色，姑且修缮你们的城墙。"军吏说："得到城邑而不取，拿什么来事奉国君？"荀吴说："我正是用来事奉国君的。得到一个城邑而让百姓懈怠，那还要这个城邑做什么？别人能事奉他们的国君，我也能事奉我们的国君。道义上没有差错，喜好和厌恶没有过失，城邑可以获得而百姓知道道义所在。有拼死的决心而没有二心，不也是可以的吗？"鼓人报告粮食吃完、力量耗尽，然后才攻取。攻克鼓国后返回，没有杀一个人，带着鼓子鸢鞮回国（鼓君的名字）。

又说：齐国高发率领军队攻打莒国。当初，莒国有个妇人，莒子杀了她的丈夫，她成了寡妇。等到年老，寄居在纪鄣（纪鄣，是莒国城邑），她搓绳子来量城墙的高度（搓麻线连接起来用来量城墙的厚度，想等外面进攻时报仇）。等到齐军到来，就把绳子扔到城外（把绳子扔到城外），有人把它献给子占。子占让军队夜里用绳子吊着登城（攀着绳子登城）。登城的有六十人，绳子断了，军队击鼓呐喊。城上的人也呐喊。莒共公害怕，打开西门逃走了。七月丙子日，齐军进入纪鄣（《传》说：怨恨不在大小）。

又说：晋文公、秦穆公包围郑国，晋军驻扎在函陵，秦军驻扎在汜南。佚之狐对郑文公说："国家危险了，如果派烛之武去见秦君，军队一定会撤退。"（佚之狐、烛之武，都是郑国大夫）。郑文公听从了。烛之武推辞说："我壮年的时候，还比不上别人，现在老了，不能做什么了。"郑文公说："即使这样，郑国灭亡了，你也有不利。"烛之武答应了，夜里用绳子吊出城，去见秦穆公。

又说：齐侯说："用这样的军队作战，谁能抵挡？用这样的军队攻城，什么城攻克不了？"

又说：楚庄王包围郑国。十七天后，郑国占卜求和，不吉利。卜算在太庙大哭（临，是哭。太宫，是郑国太祖庙），并且把战车摆在大街上，吉利（表示将要迁都）。国都的人都大哭，守城的士兵都哭了（守城的，是城上的女墙。都哭的，是向楚国表示走投无路）。楚庄王退兵，郑国人修缮城墙，楚军又前进包围，三个月后攻克（哀怜他们走投无路，所以退兵，但还不服，所以又包围了九十天），从皇门进城，到达大路（方九轨叫逵）。郑襄公赤膊牵着羊来迎接（表示投降做臣仆），说："我实在不被上天保佑，不能事奉您，让您生气来到我国，这是我的罪过。岂敢不听从命令？如果把我俘虏到江南，充实海边，也听凭命令。如果割地赐给诸侯，让我做他们的奴仆，也听凭命令。如果承蒙顾念从前的友好（世代有盟誓），让我改做事奉您，等同于楚国九县（楚国灭掉九国设为县），这是您的恩惠，我的愿望，不是我所敢奢望的。冒昧地剖露心意，请您考虑。"

又说：齐顷公攻打我国北部边境，包围了龙地（鲁国城邑）。齐顷公的宠臣卢蒲就魁攻打城门（攻打龙地城门），龙地人抓住了他。齐国人说："不要杀！我们与你们结盟。"龙地人不听，杀了他并把尸体挂在城上（膊，是分裂尸体）。齐顷公大怒，亲自击鼓，士兵登城，三天后攻取了龙地。

《国语》说：晋献公看见翟柤的气象，回家后睡不着觉（翟柤是国名。说是有亡国的气象。另一种说法是敌国有祥兆，则本国凶恶）。郤叔虎上朝，晋献公告诉了他。于是攻打翟柤，郤叔虎登城，披着羽衣率先登上，攻克了翟柤（羽，是羽衣。登，是登上城墙）。

《战国策》说：平原君对冯忌说："我想出兵攻打燕国，怎么样？"冯忌回答说："不行！秦将武安君公孙起凭借十连胜的威势，与马服君的儿子在长平城下作战，大败赵军，自己带着剩余的兵力包围了邯郸城。赵国用十次败仗的剩余兵力，收拢破军的残兵，而秦军在邯郸城下疲惫。赵国坚守而不可攻破，是因为进攻难而防守容易。现在赵国没有十战胜的威势，而燕国没有长平那样的灾祸。现在一次失败的灾祸还没有恢复，却想用疲惫的赵国攻打强大的燕国，强大的秦国用军队乘着赵国的疲惫，这就是强吴之所以灭亡，而弱越之所以称霸的原因。所以我没有看到燕国可以被攻打。"平原君说："好！"

又说：乐羊担任魏国将领，攻打中山国。他的儿子在中山国，中山国君烹杀了他的儿子并送给他肉汤，乐羊坐在军帐下喝汤，喝完了一杯。魏文侯说："乐羊因为我的缘故，吃了他儿子的肉汤。"赏赐了他的功劳但怀疑他的心意。

又说：秦国攻打赵国，苏子游说秦王说："我听说大王对待百姓，多听取而按时使用，所以事情没有失败。我听说怀揣贵重宝物的人不夜间行走，担负大功的人不轻视敌人，所以贤能的人担负重任而行为恭敬，聪明的人功劳大而言辞谦顺。所以百姓不厌恶他的尊贵，世人不嫉妒他的事业。"秦军于是解除了进攻，诸侯休战，天下安定，互相不进攻二十九年。

《史记》说：秦末，沛公攻破南阳，南阳郡守吕齮逃跑，守住宛城（齮，读鱼绮切）。张良说："沛公虽然想急速入关，但秦兵还多，占据险要。现在不攻下宛城，宛城从后面攻击，强大的秦军在前面，这是危险的道路。"于是沛公夜间带领军队从别的道路返回，更换旗帜，黎明时，包围宛城三圈（黎，是未，天未明。不久已包围，事情完毕天刚亮。又说：黎，是黑色，也是未明）。南阳郡守想自杀。他的舍人陈恢说："死还不晚。"于是翻过城墙去见沛公，说："我听说您约定，先进入咸阳的封为王。现在您停留在宛城。宛城，是大郡的都城，相连的城池有几十座，人口众多，积蓄丰富，官吏百姓自认为投降必定被杀，所以都坚守城墙。现在您整天停下攻打，士兵死伤一定很多；带领军队离开宛城，宛城一定跟在您后面。您前进就失去了咸阳的约定，后面又有强大的宛城祸患。为您考虑，不如约定投降，封赏郡守，让他留下来防守，带领他的士兵向西。其他没有攻下的城池，听到消息争着打开城门等待，您通行就没有阻碍了。"沛公说："好。"于是封宛城郡守为殷侯，封赏陈恢千户。带领军队而没有人不降服的。

又说：武安君白起攻打韩国，攻下九座城池，斩首五万人。

又说：《周本纪》说：古公亶父积累德行、施行仁义，国人都爱戴他。獯育戎狄进攻他，想要财物，就给他们。不久又来进攻，想要土地和百姓。百姓都愤怒，想要作战。古公说："现在戎狄之所以进攻作战，是为了我的土地和百姓。百姓在我这里，与在他们那里，有什么不同？百姓想因为我的缘故作战，杀死别人的父子而做他们的君主，我不忍心这样做。"

《汉书·李陵传》说：单于猛烈进攻李陵，李陵处在山谷中，敌人在山上，四面射箭，箭如雨下。

又说：李广利和郡国不良少年数万人到达贰师城，夺取好马，所以号称"贰师将军"。沿途的小国各自坚守，不肯供给食物。攻打郁城，杀伤很多人，带领军队返回。天子听说后大怒，派使者把守玉门关，说："军队有敢进入的就斩杀。"贰师将军害怕，更多地征发不良少年和边境骑兵六万人攻打大宛。大宛城外有流水，于是派水工改变城下水道，攻打三十多天。大宛贵族们互相商议，派人到贰师将军军中约定："汉军不要攻打我们，我们全部交出好马。"贰师将军答应了，取了好马、中等马共三千多匹。

《后汉书》说：河南贼寇董宪招揽引诱五校残余贼寇步骑兵数千人驻扎在建阳，距离昌虑三十里。光武帝亲自征讨到达番（音波），距离董宪一百多里。诸将请求进军，光武帝不听。知道五校缺乏粮食应当撤退，下令各自坚守营垒，等待他们疲敝。不久，五校粮食耗尽，果然撤退。光武帝于是亲临前线，四面攻打董宪，三天大败他们。

又说：王郎起兵，光武帝从蓟县到达信都，派郑禹征发快速部队，得到数千人。让他自己率领，另外攻打，攻下了乐阳。

又说：庞萌、董宪造反，与苏茂（校，音效）强合兵三万人，急攻桃城。光武帝当时在蒙县，听说后，留下辎重，自己率领轻骑兵二千、步兵骑兵数万人，日夜奔驰赶赴，军队驻扎在任城，距离桃城六十里。早晨说："诸将请求进军。"贼寇也挑战，光武帝不听，让士兵休息、养精蓄锐来挫败他们的锐气。城中听说皇帝车驾到达，众人心志稳固。当时吴汉等人在东郡，光武帝派使者飞驰召见他。庞萌等人于是全力攻城二十多天，士兵疲惫困乏而不能攻下。等到吴汉等人到达，于是率领各军进军桃城，光武帝亲自搏斗作战，大败他们。

又说：张步占据齐地，汉将耿弇统领军队讨伐他。张步派他的大将费邑驻扎在历下，又分兵防守祝阿、锺城。耿弇先攻打祝阿，从早晨攻城，不到中午就攻下了，故意打开一个缺口，让守军能够逃回锺城。锺城人听说祝阿已经溃败，非常恐惧，于是弃城逃跑。

又说：汉将朱俊与荆州刺史徐璆共同讨伐黄巾军，攻打贼帅赵弘，斩杀了他。贼军残余将领韩忠又占据宛城请求投降，司马张超请求接受。朱俊说："用兵有形势相同而情况不同的。过去秦朝和项羽之际，人民没有固定的君主，所以用赏赐投降归附来劝勉他们前来。现在海内统一，只有黄巾军制造祸乱，接受投降无法劝善，讨伐他们足以惩罚恶行。现在如果接受他们，更会开启叛逆之心，贼寇有利就进攻，不利就请求投降，放纵敌人助长贼寇，不是好计策。"于是急攻，连续作战不能攻克。朱俊登上土山观察，回头对张超说："我知道了。贼寇现在外围坚固，内营逼迫危急，请求投降不被接受，想出来又不得，所以拼死作战。万人一心，尚且不可抵挡，何况十万人呢！危害很大。不如撤围，合并军队入城。韩忠看到包围解除，必定自己出来，出来就会意志涣散，这是容易击败的办法。"不久解围，韩忠果然出战，朱俊趁机攻击，大败他。韩忠等人都投降了。

曹操击败袁尚，攻占邺城，进而包围壶关。曹操下令说：“攻下城池后，把城中人都活埋。”连续几天攻不下来。他的部将曹仁对曹操说：“围城一定要留出缺口，这是为了给敌人留条生路。现在告诉他们必死，将士们就会各自拼命防守。而且城池坚固，粮食充足，强攻会使我军伤亡，围困则旷日持久。现在大军屯驻在坚固的城池下，去攻打必死的敌人，恐怕不是好计策。”曹操听从了他，于是壶关城投降。

张步建都临淄，派他的弟弟玄武将军张蓝率兵守卫西安，距离临淄四十里。耿弇率军驻扎在临淄和西安之间。耿弇观察西安城小而坚固，张蓝的士兵又精锐，不容易攻打。临淄各郡的太守混杂居住，人心不齐，声势虽然大但空虚，容易攻打。耿弇内心想攻打临淄，却命令军中准备攻城器械，说五天后攻打西安，又故意放走俘虏让他们回去报信。张蓝听说后，日夜守城。到了约定的那天半夜，耿弇命令全军吃饭，天亮时，假装要求攻打西安，临淄不能救援。耿弇说：“我故意扬言要攻打西安，现在他们正担心准备守城器械，而我攻打临淄，一天就能攻下，哪里来得及救援？我得到临淄，西安就孤立了，必定也会被攻破，这就是一举两得。而且西安城坚固，有二万精兵，攻打不能很快攻下，必定会多死伤。即使得到那座城，张蓝率兵突击临淄，再加强兵力，凭城观察我们的虚实，我们深入敌城，后面没有运输，十天半月之间，不战就会困窘，各位将领没有看到这一点。”耿弇于是进攻临淄，到中午就攻破了。张蓝听说临淄被攻破，果然率领他的部队逃跑了。

郭典字君业，担任钜鹿太守，与中郎将董卓在下曲阳攻打黄巾贼张宝。郭典修筑围城的壕沟，但董卓不肯这样做。郭典说：“接受诏令攻打贼寇，只有战死而已。”他让其他将领率兵驻扎在东面，郭典独自在西面抵挡贼军的冲击，昼夜进攻。张宝因此坚守城池不敢出战。当时人们为此编了歌谣说：“郭君修筑围堑，董将不允许，几乎让狐狸变成豺虎。依靠我们郭君，不畏强暴，转瞬之间，敌人成了穷寇。美哉郭君，实在是开拓疆土。”

袁尚派审配守卫邺城，曹操进军攻打邺城。审配的部将冯礼做内应，打开突门放进曹操三百多士兵，审配发觉了，从城上用大石头砸向城门，门被关闭，进去的士兵全部战死。曹操于是开凿壕沟围城，环绕四十里，起初挖得很浅，显示好像可以越过。审配望见了，嘲笑而不出战。曹操下令一夜之间挖深，宽深各两丈，决开漳水灌城，从五月到八月，城中饿死的人超过一半。袁尚听说邺城危急，率兵一万多人回救。曹操迎击，打败了他。袁尚逃走，依靠曲漳扎营，曹操又包围他。袁尚害怕，派阴夔、陈球琳请求投降，曹操不答应。袁尚又逃往蓝田，曹操再进军，紧急包围他，袁尚的部将马延等在阵前投降，袁尚军队大溃散，袁尚逃往中山。曹操全部缴获了袁尚的物资，得到袁尚的印绶、节钺和衣物，拿给城中人看，城中人心崩溃沮丧。审配命令士卒说：“坚守死战，曹操军队已经疲惫了。幽州的援军就要到了，何必担忧没有君主？”他任命他哥哥的儿子审荣为东门校尉，审荣夜里打开城门放进曹操军队，审配仍然抵抗作战，城被攻陷，审配被活捉。曹操想让他活，审配意气壮烈，始终没有屈服的话，见到的人没有不叹息的。于是杀了他。

袁绍在官渡包围太祖，太祖粮食缺乏。他向贾诩问计，贾诩说：“您明智胜过袁绍，勇敢胜过袁绍，用人胜过袁绍，决断时机胜过袁绍。有这四胜，但半年不能平定，只是由于顾虑万全的缘故。必须决断时机，片刻就能平定。”太祖说：“好。”于是放弃防守出兵，包围攻击袁绍，袁绍军队大败，黄河以北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