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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第一百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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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是扬州六合县的一个种园子的老头。他的邻居有个叫韦恕的人,在梁朝天监年间,从扬州曹掾的职位上任期届满回来。韦恕有个大女儿已经成年,就叫来里中的媒婆,让她帮忙找个好女婿。张老听说后,高兴地在韦家门口等媒婆。媒婆出来,张老硬把她请进去,还准备了酒食。酒喝得差不多时,张老对媒婆说:“听说韦家有个女儿要嫁人,托您找个好女婿,有这事吗?”
媒婆说:“是的。”
张老说:“我确实老了,但靠种园子为生,也能有吃有穿。希望您帮我说说这事,事成之后一定重谢。”
媒婆大骂着走了。另一天张老又邀请媒婆。媒婆说:“你这老头怎么不掂量掂量自己?哪有官宦人家的女儿愿意嫁给种园子的老头?这家人确实穷,但士大夫家愿意结亲的也不少。看你这身份根本不般配,我怎么能为了一杯酒就去韦家受辱?”
张老坚持说:“您勉强替我说一句吧。说不成,那就是我的命。”
媒婆没办法,冒着被责备的风险进去说了。韦恕大怒说:“你这婆子以为我家穷,就这样轻视我!韦家哪有这样的事。况且种园子的老头是什么人,敢提这种主意?那老头不值得责备,你这婆子怎么这么没分寸?”
媒婆说:“确实不该说这话。但被那老头逼着,不得不传达他的意思。”
韦恕生气地说:“替我去告诉他,今天之内能拿出五百贯钱就行。”
媒婆出来告诉张老,张老说:“行。”
没多久,用车装着钱送到韦家。韦家人大惊说:“先前的话是开玩笑的。况且这老头种园子,怎么能弄到这么多钱?我估计他肯定没有才说的,现在没多会儿钱就送到了,该怎么办?”
于是派人偷偷去探问女儿的意见。女儿也不难过,只说:“这大概就是命吧!”
于是答应了婚事。张老娶了韦家女儿后,种园子的活计没放下。背着粪筐扫地,卖菜不停歇,他的妻子亲自烧火做饭洗衣,没有一点难为情的样子。亲戚们厌恶她,也阻止不了。几年后,内外有见识的人责备韦恕说:“你家确实穷,乡里难道没有穷子弟?为什么把女儿嫁给种园子的老头?既然抛弃了她,为什么不让她远走?”
有一天,韦恕摆酒叫来女儿和张老,酒喝得畅快时,稍稍透露了这个意思。张老起身说:“之所以没有马上离开,是怕你留念。现在既然厌烦了,离开也没什么难的。我在王屋山下有个小庄子,明天一早就回去。”
天快亮时,张老来向韦家告别:“以后想念我们,可以叫大兄到天坛山南边来找。”
于是让妻子骑着驴戴着斗笠,张老拄着拐杖跟着走了,从此毫无消息。
过了几年,韦恕想念女儿,以为她肯定蓬头垢面认不出来了,就让儿子韦义方去找。到了天坛南边,正好遇到一个昆仑奴,赶着黄牛耕田。韦义方问:“这里有张老家的庄子吗?”
昆仑奴扔下拐杖行礼说:“大郎,怎么这么久不来?庄子离这里很近,我来带路。”
于是和他一起向东走。先上了一座山,山下有水,过了水连绵十多处,景色渐渐奇异,和人世间不同。忽然下了另一座山,水北边有红色的大门和宏伟的宅第,楼阁高低错落,花木茂盛,烟云鲜丽美好,鸾鸟、仙鹤、孔雀在其中盘旋飞翔,歌声管乐响亮动听。昆仑奴指着说:“这就是张家庄。”
韦义方惊骇不已。不久到了门前,门口有穿紫衣的吏员,行礼引他进了厅堂。陈设的华丽,眼睛从未见过,异香弥漫,充满整个山谷。忽然听到珠佩的声音渐渐靠近,两个青衣侍女出来说:“阿郎来了。”
接着看见十几个青衣侍女,容貌绝代,相对走来,好像引着什么人。一会儿看见一个人戴着远游冠,穿着朱红绡衣,拖着朱红鞋,慢慢走出门。一个青衣引韦义方上前行礼。那人仪表堂堂,容貌鲜嫩,仔细一看,竟是张老。张老说:“人世间劳苦,就像在火中。身子还没清凉,愁焰又烧起来,没有片刻安宁。兄长久在外客居,怎么自娱?贤妹稍微梳梳头,就出来见你。”
于是作揖请韦义方坐下。
不久,一个青衣来说:“娘子已经梳好头了。”
于是引他到堂前见妹妹。那厅堂用沉香木做梁,玳瑁贴门,碧玉做窗,珍珠帘子,台阶都是冷滑的碧色,分辨不出是什么材料。妹妹的服饰盛大华丽,世间从未见过。略略寒暄,只问了问长辈,态度很冷淡。过了一会儿摆上食物,精美芳香,说不出名字。吃完后,安排韦义方住在内厅。第二天天刚亮,张老和韦义方坐在一起。忽然一个青衣附耳说话。张老笑着说:“家里有客人,怎么能晚上回来。”
于是说:“小妹暂时想去游蓬莱山,贤妹也一起去。不过天黑前就回来,兄只管在这里休息。”
张老作揖进去了。不久庭院中升起五色云彩,鸾凤飞翔,丝竹齐奏。张老和妻子各骑一只凤凰,其余随从骑鹤的有十几人,渐渐升上天空,径直向东而去。望不见了,还隐隐约约听到音乐声。韦义方在后边,小青衣服侍得很周到。到了傍晚,渐渐听到笙簧的声音,转眼间又回来了。等他们落到庭院,张老和妻子来见韦义方说:“独自住着太寂寞,但这地方是神仙府第,不是俗人能游玩的。因为兄长的宿命,该当到此,但也不能久住。明天就该告别了。”
到了时候,妹妹又出来和兄长告别,只殷勤地传话问候父母。张老说:“人世遥远,来不及写信。”
送了二十镒黄金,还给了他一顶旧草帽,说:“兄长如果没钱,可以到扬州北街卖药的王老头那里,取一千万钱,拿这个做凭证。”
于是告别,又让昆仑奴送出来。到了天坛,昆仑奴行礼告别走了。韦义方自己背着金子回家。家里人大惊,问他情况,有的说是神仙,有的说是妖怪,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五六年后,金子用完了,想去取王老的钱,又怀疑是假的。有人说:“取那么多钱,不拿一个字据,这顶帽子怎么能相信?”
后来穷困极了,家里人硬逼着说:“就算拿不到钱,也没什么害处。”
于是到扬州,进入北街,那王老头正在铺子里卖药。韦义方上前问:“老人家姓什么?”
王老头说:“姓王。”
韦义方说:“张老让我来取一千万钱,拿这顶帽子做凭证。”
王老头说:“钱确实有,但这草帽对吗?”
韦义方说:“老人家可以验验,难道不认识吗?”
王老头没说话,有个小女儿从青布帘后出来说:“张老常来,让我缝帽子顶,当时没有黑线,用红线缝的。线的颜色和针脚都能看出来。”
于是拿过来看,果然是的。于是装钱回家,这才相信真是神仙。家里又想念女儿,再派韦义方去天坛南边寻找。到了那里却是千山万水,没有路了。当时遇到打柴的,也没有知道张老庄子的人,悲痛思念着回来了。全家认为仙凡路殊,没有相见之日。又去找王老头,也已经离开了。几年后,韦义方偶然游览扬州,闲走在北街前,忽然看见张家的昆仑奴上前说:“大郎家里怎么样?娘子虽然不能回来,却像每天伺候在您身边一样。家里的事无论大小,没有不知道的。”
于是从怀里拿出十斤金子奉献说:“娘子让送给大郎君。阿郎和王老头在这家酒店喝酒。大郎暂且坐坐,昆仑进去通报。”
韦义方坐在酒旗下,到天黑也不见出来,于是进去看,喝酒的人满座,座上并没有张老和王老头,也没有昆仑奴。拿金子看,是真金。惊叹着回来。又用这金子维持了几年的生活,以后就不知道张老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