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声

类型：古籍章节
书名：《桃花扇》
作者：孔尚任
时代：清
类别：传奇戏曲 · 白话译文
卷目：正文
章节：先声

## 本章概览

崇祯末年，侯方域科举落第，寄居金陵莫愁湖畔。春日照暖，他与复社社友陈贞慧、吴应箕约好同往冶城道院赏梅，不想道院已被魏国公府公子占去。三人遂转道秦淮，去拜访说书名家柳敬亭。起初侯方域听说柳敬亭曾出入阮大铖门下，颇有不屑，陈贞慧却告知阮大铖乃阉党余孽，柳敬亭已幡然醒悟，拂袖而去。相见之后，柳敬亭应请说书，却别出心裁，不讲《史记》《通鉴》，偏拿《论语》开篇，借“大师挚适齐”等典故，嘲弄鲁国三家大夫，实则是痛斥当今权奸。鼓板声中，权臣势家的戏场顷刻冰冷。侯方域等人听得击节赞叹。这一番说书，既显柳敬亭的机智风骨，也暗伏阮大铖日后报复的祸根。与此同时，马士英、阮大铖等奸党正在朝中结党营私，排挤忠良；而李香君虽未出场，但她的名字已通过杨文骢之口提起，与侯方域的情缘即将展开。正是：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

本章是《桃花扇》的开端，副末老赞礼登场引出全剧故事，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

副末老赞礼介绍传奇缘起，随后侯方域、李香君等人物依次登场，展开南明兴亡故事。

## 正文

康熙甲子八月

【蝶恋花】（副末戴毡巾、穿道袍、白胡须上场）像古董一样的老先生谁像我？不是玉也不是铜，满脸都是包浆裹着。剩下魂魄没有伙伴，时人嘲笑何必躲藏。旧恨填胸一笔勾销，遇到酒和歌，随处停留都可以。子女孝顺臣子忠诚万事妥当，别想着再吃人参果。

太阳照耀着尧舜时代，花开在甲子之年；山中无盗贼，地上都是神仙。我原是南京太常寺的一个赞礼，爵位不高，姓名可以隐藏。最喜欢无祸无灾，活了九十七岁，经历多少兴亡，又到了上元甲子。尧舜临朝，禹皋在位；处处百姓安乐，年年五谷丰登。如今是康熙二十三年，见到了十二种祥瑞。

（内问）请问是哪几种祥瑞？（屈指算）黄河出现河图，洛水出现洛书，景星明亮，庆云出现，甘露降临，及时雨落下，凤凰聚集，麒麟游走，蓂荚生长，灵芝出现，海面无波，黄河水清。样样齐全，难道不可贺吗！我欣逢盛世，到处漫游。昨天在太平园中，看一本新出的传奇，名为《桃花扇》，就是明朝末年南京近来的事。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实事实人，有凭有据。我不但耳闻，都曾亲眼所见。更可喜的是把我这衰老之态，也拉上了戏台，做了一个副末角色；惹得我哭一回，笑一回，怒一回，骂一回。那满座宾客，怎知道我就是戏中之人！

（内）请问这部好戏，是什么人写的？（答）各位不知，从来填词名家，不写姓名。但看他有褒有贬，写作春秋一定依赖祖传；可咏可歌，正雅颂岂能没有家训！（内）如此说来，一定是云亭山人。（答）你说的是谁？（内）今日冠裳雅会，就要演这本传奇。您既是旧人，又听过新曲，何不把传奇始末，预先讲述一番，大家洗耳恭听？（答）有张道士的《满庭芳》词，唱来请教吧：

【满庭芳】公子侯生，在秣陵寄居，恰好与南国佳人相伴；谗言暗害，鸾凤一夜间分离。又遇到天翻地覆，占据江淮的藩镇纷乱。立昏君，征歌选舞，党祸起于奸臣。良缘难再续，楼头激烈，狱底沉沦。却靠苏翁柳老，殷勤解救。半夜君逃相走，望烟波谁吊忠魂？桃花扇、斋坛揉碎，我为他指点迷津。

（内）妙啊妙，只是曲调铿锵，一时不能领会，还请您总括几句。（答）待我说来：奸臣马士英、阮大铖内外埋伏长剑，巧妙的柳敬亭、苏昆生往来牵线；侯公子断绝花月缘分，张道士归结兴亡案。话未说完，那公子已经登场，各位请看。

听稗

崇祯癸未年二月

【恋芳春】（侯方域穿着儒生服装上场）孙楚楼边，莫愁湖上，又添了几棵垂柳。偏偏是江山风景最好的地方，酒家在斜阳下卖酒，吸引游客醉意赏玩，模仿南朝那种金粉繁华的样子。暗地里想，那些莺歌燕舞的狂放景象，跟国家兴亡有什么相干！

【鹧鸪天】院子安静，帷帐清凉，睡到很晚才起床；秣陵的人老了，正是看花的时候。城池连着连绵的晨雨，枯死了陵墓的树木；江水带着春潮，冲坏了宫殿的地基。感伤往事，写下新的词句；客居的愁绪和思乡的梦乱如丝。不知道烟水迷蒙的西村房屋里，今年燕子会寄宿在谁家？小生姓侯，名方域，表字朝宗，是中州归德人。出身于夷门世家，是梁苑的官宦后代。祖父是太常卿，父亲是司徒，长期树立东林党的旗帜；在云间选诗，在白下征文，新近加入了复社的阵营。早年写的清丽词句，有班固和宋玉的华美；中年时的浩大气概，像苏洵和韩愈的文潮。人住在耀华宫旁边，最适合赋诗饮酒；家靠近洛阳县，却不愿意栽花。自从去年壬午年，在南闱考试落第，就寄居在这莫愁湖畔。战火未停，家信难通，不知不觉又是仲春时节。你看——碧绿的青草连着天边，谁是回乡的伴侣；黄尘遍地，独自成了避乱的人。（叹气）莫愁，莫愁！叫我怎能不愁！幸好社友陈定生、吴次尾，住在蔡益所的书坊里，时常往来，倒不寂寞。今天约好到冶城道院，一起看梅花，必须早去。

【懒画眉】乍暖的春风烟气弥漫水乡，带着酒缸去花丛中野餐；笛声吹乱了客居的心肠，不要走过乌衣巷，那是别姓人家新画的屋梁。（下场）

（陈贞慧、吴应箕穿着儒生服装上场）

【前腔】金陵的王气渐渐凋零，战鼓旌旗在何处奔忙？怕跟随梅柳渡过春江。（陈贞慧）小生是宜兴的陈贞慧。（吴应箕）小生是贵池的吴应箕。（陈贞慧问）次兄知道流寇的消息吗？（吴应箕）昨天看到邸报，流寇接连打败官兵，渐渐逼近京师。那个宁南侯左良玉，退军到襄阳。中原无人，大事已经无法过问，我们暂且看看春光。（合）春光飘荡没有主人，风雨中梨花摧残了早妆。

（侯方域上场相见）请了，两位社兄，果然早到。（吴应箕）岂敢失约！（陈贞慧）小弟已经派人打扫道院，买了酒招待。（家僮匆忙上场）节气寒冷嫌酒冷，花开正好引人多。禀告相公，来迟了，请回去吧！（陈贞慧）怎么来迟了？（家僮）魏府的徐公子要请客看花，一座大道院，早已被占满了。（侯方域）既然这样，暂且到秦淮水榭，寻访佳丽，倒也有趣！（吴应箕）依我说，不必远走，兄长可知道泰州的柳敬亭，说书最妙，曾经被吴桥的范大司马、桐城的何老相国赏识。听说他在这里寄住，何不一起去听他一段，消遣春愁？（陈贞慧）这样也好！（侯方域生气）那个柳麻子新做了阉党阮胡子的门客，这样人的书，不听也罢！（吴应箕）兄长还不知道，阮胡子是漏网余生，不肯退隐藏身；还在这里蓄养歌伎，结交朝中官员。小弟写了一篇《留都防乱》的揭帖，公开讨伐他的罪行。那些门客才知道他是崔魏的逆党，不等曲子结束，就拂袖散尽。这个柳麻子也在其中，难道不可敬吗！（侯方域惊讶）哎呀！竟然不知道这类人中也有豪杰，应该去拜访！（同行）

【前腔】仙院参差不齐地吹奏笙簧，人住在深深的丹洞旁边，闲来用双眼阅尽沧桑。（家僮）到了，让我叫门。（叫）柳麻子在家吗？（陈贞慧喝斥）呔！他是江湖名士，应该称他柳相公才是。（家僮又叫）柳相公开门。（柳敬亭戴小帽，穿海青，白胡须上场）门掩着青苔已长，来道房与樵夫渔翁叙旧。

（相见）原来是陈、吴二位相公，老汉失迎了！（问侯方域）这位是谁？（陈贞慧）这是我的朋友河南侯朝宗，当今名士，久仰清谈，特来领教。（柳敬亭）不敢不敢！请坐献茶。（坐下）（柳敬亭）相公都是读书君子，什么《史记》《通鉴》，没有不读熟的，倒来听老汉的粗俗之谈。（指）你看：

【前腔】废苑里枯松靠着颓墙，春雨如丝，宫草飘香，六朝兴废不敢思量。轻轻放下鼓板，含泪说书讲儿女情肠。

（侯方域）不必过谦，就请赐教。（柳敬亭）既然承蒙光临，老汉也不敢推辞；只怕演义盲词，难入尊耳。没办法，暂且把相公们读的《论语》说一章吧！（侯方域）这也奇怪了，《论语》怎么能说？（柳敬亭笑）相公说得，老汉就说不得？今天偏要假充斯文，说他一回。

（上坐敲鼓板说书）问我为何住在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远去，别有天地不是人间。（拍醒木说）谨告各位，今天所说的不是别的，是申斥鲁国三家大夫的欺君之罪，表彰孔圣人端正音乐的功劳。当时鲁国道义衰微，人心僭越，我夫子从卫国回到鲁国，然后音乐得以端正。那些乐官恍然大悟，又羞愧又后悔，一个个东奔西走，把那些权臣势家闹哄哄的戏场，顷刻间变得冰冷。你说圣人的手段厉害不厉害？神妙不神妙？（敲鼓板唱）[鼓词一]自古圣人手段能，他会呼风唤雨，撒豆成兵。见一伙乱臣无礼教歌舞，使了个些小方法，弄得他精打精。正排着低品走狗奴才队，都做了高节清风大英雄！（拍醒木说）那位太师名挚，他第一个先去了齐国。他为何去齐国，听我道来！（敲鼓板唱）[鼓词二]好一个为头为领的太师挚，他说：“咳，我为啥替三家猛撞景阳钟？往常时瞎了眼睛在泥窝里混，到如今抖起身子去个清。大撒脚步正往东北走，合伙了个敬仲老先生才显我的名。管保喜得孔子三月忘肉味，景公擦泪侧着耳听；那贼臣就算吃了豹子心肝熊的胆，也不敢到姜太公家里去拿乐工。”

（拍醒木说）管亚饭的名干，去了楚国；管三饭的名缭，去了蔡国；管四饭的名缺，去了秦国。这三人为何也去了？听我道来！（敲鼓板唱）[鼓词三]这一班劝膳的乐官不见了领队长，一个个各寻门路奔前程。亚饭说：“乱臣堂上端着碗，俺倒去吹吹打打服侍着听他；你看咱长官此去齐邦谁敢去抢？我也投那熊绎大王，倚仗他的威风。”三饭说：“河南蔡国虽然小，那堂堂的中原紧靠着京城。”四饭说：“远望西秦有天子气，那强兵营里我去抓响筝。”一齐说：“你每日靠着塞门桩子使唤俺，今以后叫你闻着俺的风声脑子疼。”

（拍醒木说）击鼓的名方叔，入了黄河；播鞀的名武，入了汉水；少师名阳，击磬的名襄，入了大海。这四人另有个去法，听我道来！（敲鼓板唱）[鼓词四]这击磬擂鼓的三四位，他说：“你丢下这乱纷纷的排场俺也干不成。您嫌这里乱鬼当家别处寻主，只怕到那里低三下四还干旧营生。俺们一叶扁舟桃源路，这才是江湖满地，几个渔翁。”

（拍醒木说）这四个人，去得好，去得妙，去得有意思。听他们说些什么？（敲鼓板唱）[鼓词五]他说：“十丈珊瑚映日红，珍珠托着水晶宫，龙王留俺宫中宴，那金童玉女不比凡同。凤箫象管龙吟细，可教人家吹打着俺们才听。那贼臣就溜着河边来赶俺，这万里烟波路也不明。莫道山高水远无知己，你看海角天涯都有俺旧弟兄。全要打破纸窗看世界，亏了那位神灵提出俺火坑；凭世上沧海变田田变海，俺那老师父只管矇眬着两眼定六经。”

（说完起身）献丑，献丑！（陈贞慧）妙极，妙极！如今的应制讲义，哪能这样痛快，真是绝技啊！（吴应箕）敬亭才从阮家出来，不肯另外投靠主人，所以现身说法。（侯方域）我看敬亭人品高绝，胸襟洒脱，是我辈中人，说书只是他的余技罢了。

【解三醒】（侯方域、陈贞慧、吴应箕）暗红尘霎时雪亮，热春光一阵冰凉，清白人会算糊涂帐。（同笑）这笑骂风流跌宕，一声拍板温而厉，三下渔阳慷慨激昂！（柳敬亭）重来访，只是桃花误处，问俺渔郎。

（侯方域问）昨天一起离开阮衙的，是哪几位朋友？（柳敬亭）都已散去，只有善于歌唱的苏昆生，还住在隔壁。（侯方域）也要去拜访，还望一同来赐教。（柳敬亭）自然奉命拜见的。

（柳敬亭）歌声歇处已斜阳，（陈贞慧）剩有残花隔院香；（吴应箕）无数楼台无数草，（侯方域）清谈霸业两茫茫。

传歌

癸未二月

【秋夜月】（小旦浓妆艳抹，扮演鸨母妓女李贞丽上场）眉毛画得深深的，不把红楼的大门关上；长板桥头垂柳细嫩，丝丝柳枝牵惹着游人的马匹。把筝弦紧紧系好，把笙囊精巧地制作。

梨花像雪一样白，青草如烟雾般朦胧，春天就在秦淮河的两岸；一排排妆楼临水而建，家家户户的倒影映在水中，仿佛在比美。我姓李，表字贞丽，是烟花场中的妙手，风月班中的名角；从小生长在旧院之中，在长桥之上迎来送往。虽然年纪渐长，但风韵犹存。我养了一个假女儿，她温柔纤弱，刚刚能陪席宴饮；她婉转娇羞，尚未正式接客。这里有一位罢职的县令，名叫杨龙友，是凤阳督抚马士英的妹夫，原本是光禄寺卿阮大铖的结拜兄弟，经常到院里夸奖我的女儿，想要替她招揽客人梳拢（初次接客）。今天春光明媚，他大概就要来了。（叫唤）丫鬟，卷起帘子，打扫地面，准备迎接客人。（内应）知道了！（末角扮演杨文骢上场）三山的景色堪可入画，六朝的风流韵事可供品评。——下官杨文骢，表字龙友，乙榜出身做过县令，如今罢职闲居。这位秦淮名妓李贞丽，是我的老相好，趁着这大好春光，去拜访她闲谈。已经到了这里，不如直接进去。（进门）贞娘在哪里？（见面）好呀！你看梅花已经凋落，柳条才刚泛黄，软软浓浓，满院都是春色，叫我如何消遣呢。（小旦）正是。请到小楼上焚香煮茶，赏玩诗篇吧。（末）太好了。（登楼）帘子的纹路笼罩着架子上的鸟，花影护着盆中的鱼。（看）这是令爱的妆楼，她去哪里了？（小旦）早晨化妆还没完，还在房里。（末）请她出来。（小旦叫唤）女儿出来，杨老爷在这里。（末看四周墙上诗篇）都是些名公的题赠，倒也难得。（背着手吟咏）

【前腔】（旦角浓妆上场）从香梦中醒来，才褪下红鸳鸯被子。重新点上檀唇，胭脂浓腻，匆匆挽了个抛家髻。这春愁如何替得，那新词暂且记下。

（见礼）老爷万福！（末）几天不见，更加标致了。这些诗篇夸得不错。（又看，惊讶）呀呀！张天如、夏彝仲这些大名公都有题赠，下官也少不了和韵一首。（小旦送笔砚）（末拿笔长吟）做不过他，索性藏拙，随便画几笔墨兰，点缀白墙算了。（小旦）更妙。（末看墙）这是蓝田叔画的拳石。呀！就画兰花在石头旁边，借他的衬托也好。（作画）

【梧桐树】绫纹的白墙生辉，画出骚人的意态。嫩叶香苞，像被雨困住、被烟熏醉。一拳宣石墨花碎，几点苍苔乱染在石阶上。（远看）也还凑合；怎能比得上元人潇洒的墨兰意趣，名姬恰好配戴湘兰的佩饰。

（小旦）真是名笔，为我这妆楼增色不少。（末）见笑了。（对旦角）请教你的名号，我好落款。（旦）年幼没有名号。（小旦）就请老爷赏她两个字吧。（末思考）《左传》说：“兰有国香，人佩之则媚”，就叫她香君如何？（小旦）太好了！香君过来谢过。（旦拜谢）多谢老爷。（末笑）连楼名都有了。（落款）崇祯癸未仲春，偶画墨兰于媚香楼，博香君一笑。——贵筑杨文骢。（小旦）画和字都好，可称双绝。多谢了！（都坐下）（末）我看香君国色第一，不知技艺如何？（小旦）一向娇养惯了，不曾学习。前几天才请了一位清客，教她词曲。（末）是哪位？（小旦）叫甚么苏昆生。（末）苏昆生，本姓周，是河南人，寄居无锡。一向认识的，果然是个名手。（问）教的是哪套词曲？（小旦）就是《玉茗堂四梦》。（末）学会多少了？（小旦）才把《牡丹亭》学了半本。（叫唤）女儿，杨老爷不是外人，拿出曲本快快温习。等你师父对过，好上新腔。（旦皱眉）有客人在座，只是学歌做什么。（小旦）傻话，我们这种人家，靠的就是歌舞吃饭。你不肯学歌，闲着做什么。（旦看曲本）

【前腔】（小旦）生来就在脂粉堆中，跳进了莺歌燕舞的队伍，一串歌喉，就是我的金钱地。不要轻易把红豆抛弃，学会唱晓风残月的曲子；慢慢拍着红牙板，夺了宜春院的头牌，门前系住王孙的公马。

（净角戴扁巾、穿褶子，扮演苏昆生上场）闲来翠馆调教鹦鹉，懒得去朱门看牡丹。——在下是固始苏昆生，自从离开阮府，便投到妓院，做这美人的教习，不比如今做那义子的帮闲强吗？（径直进门见礼）杨老爷在这里，久违了。（末）昆老恭喜，收了一个绝代的学生。（小旦）苏师父来了，女儿见礼。（旦拜）（净）免礼吧。（问）昨天学的曲子，可曾记熟了？（旦）记熟了。（净）趁着杨老爷在座，随我对来，好求他指点。（末）正要领教。（净、旦对坐唱）

〔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净）错了错了，美字一板，奈字一板，不可连下去。重来重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净）又不是了，丝字是务头，要在喉咙里唱。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净）妙妙！很对了，往下唱。

〔好姐姐〕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得先。（净）这句略生，再来一遍。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得先。闲凝盼，生生燕语明如翦，呖呖莺声溜的圆。

（净）好好！又完成一折了。（末对小旦）可喜令爱聪明得很，不愁不成名妓哩。（对净）昨天会见了侯司徒的公子侯朝宗，客囊颇富，又有才名，正在这里物色名姝。昆老知道吗？（净）他是我们乡里的世家，果然大才。（末）这段姻缘，不可错过。

【琐窗寒】碧玉年华的破瓜佳期，唱着娇歌，骑着细马。抛掷锦缎作缠头，携手举杯；催妆的艳句，迎亲的油壁车。配上他公子的千金之体，年年不让阮郎归，买宅在桃叶渡的春水边。

（小旦）这样公子肯来梳拢，好极了。只求杨老爷极力帮衬，成就这桩好事。（末）自然放在心上。

【尾声】（小旦）掌中的明珠也比不上她，学得像新莺恰恰啼叫，春锁重门人未知。如此春光，不可虚度，我们在楼下小饮吧。（末）有趣。（一同走）

（末）苏小帘前花满畦，（小旦）莺酣燕懒隔春堤；（旦）红绡裹下樱桃颗，（净）好待潘车过巷西。

哄丁

癸未三月

（副净、丑扮演两个坛户上场）（副净）祭祀用的礼器世代相传，我们是摆祭品的铺排户。（丑）我爷爷也是干这个的。（副净）各个祭坛的祭器都有登记簿，（丑）查对数目。（副净）初一、十五要开门点蜡烛，（丑）还要打扫道路。（副净）跪着迎接祭酒大人，早早到官署准备，（丑）别误了时辰。（丑）怎么尽说这些不体面的话？（副净）你会说，让你来说。（丑）一年四季领粮饷要进户部，（副净）夸富。（丑）红墙绿瓦的房子全家住，（副净）娶媳妇。（丑）干柴只靠一把锯来劈，（副净）偷树。（丑）一年到头不吃素，（副净）腌祭肉。（丑）呸！你接得不好，到底露了马脚。（一同笑介）咱们是南京国子监的铺排户，苦熬了六个月，今天又是仲春丁祭的日子。太常寺早已把祭品送到，待我摆设起来。（摆桌子介）（副净）栗子、枣子、芡实、菱角、榛子。（丑）牛、羊、猪、兔、鹿。（副净）鱼、芹菜、蔓菁、竹笋、韭菜。（丑）盐、酒、香、帛、烛。（副净）一件也不少，仔细看着，别让赞礼官们偷吃了，找我们的麻烦。（副末扮演老赞礼暗中上场）呸！你们坛户不偷就够了，倒赖我们。（副净拱手介）得罪得罪！我说的是那些没体面的相公们，老先生是正人君子，哪有偷嘴的道理。（副末）闲话少说，天已经亮了，是时候了，各处快点香烛。（丑）是。（一同混下）

【粉蝶儿】（外戴冠持笏，扮演祭酒上场）松柏笼罩在烟雾中，两阶的红蜡烛刚刚剪过烛花。排列笙歌，堂上悬挂着宫廷乐器。捧着爵和帛，供奉牺牲和甜酒，香芹早早献上。（末戴冠持笏，扮演司业上场）排列班次，恭敬地陪祭南雍的释奠礼。

（外）我是南京国子监祭酒。（末）我是司业。今天正值文庙丁祭之日，按礼应当举行释奠。（分别站好介）

【四园春】（小生穿儒服头巾，扮演吴应箕上场）楹鼓咚咚响，天快亮了，众书生在杏坛前接踵而来。（杂扮演四个监生上场）众多礼乐之士环绕三千，高耸的门墙内瞻仰圣贤。（副净蓄满胡须、戴冠系带，扮演阮大铖上场）洗净了含羞的面孔，混入筵席旁边。

（小生）我吴应箕，约同杨维斗、刘伯宗、沈昆铜、沈眉生等社友，一起来参加祭祀。（杂四人）次尾社兄到得久了，大家依次排起班来。（副净遮面介）我阮大铖，闲住在南京，来观看盛典。（站在前列介）（副末上场，唱礼介）排班，班齐。鞠躬，俯伏、起，俯伏、起，俯伏、起，俯伏、起。（众人依礼各做四次拜礼介）

【泣颜回】（合唱）在高耸的翠云顶上，仰望御笔题写的金匾，至圣先师端坐，颜回、曾参等四配位居冠冕。迎神乐奏起，在丹墀上跪拜，一齐展露袍服和笏板。诵读诗书无愧于学校，敬畏先圣的灵明显赫。

（拜完站立介）（唱礼介）焚烧帛布，礼毕。（众人相见作揖介）

【前腔】（外、末）面向北并肩站立，共同参与春丁的荣典；进退有节，佩玉叮当，如鵷鹭般依次旋转。（小生等）掌管笾豆的礼器，鲁国的书生都是栋梁之选。（副净）喜欢留都、闲散的逍遥，感叹投闲置散的名流被贬谪。

（外、末下场）（副净拱手介）（小生吃惊地看，问介）你是阮胡子，怎么也能来参加祭祀？冒犯先师，玷辱斯文。（喝斥介）快快出去！（副净生气介）我是堂堂进士，名声显赫的名家，有什么罪过，不允许我参加祭祀？（小生）你的罪过，朝廷和民间都知道，厚颜无耻，丧尽天良，还敢进庙来。难道前日的《防乱揭帖》没有说中你的病根吗？（副净）我正是为了表白心迹，才来参加祭祀的。（小生）你的心迹，让我替你说来：

【千秋岁】魏忠贤的干儿子，又是客氏的干儿子，处处都少不了“儿”字。与崔呈秀、田尔耕气味相投，是热乎的兄弟，争着尝粪便，一起吮吸痈疮。在东林党里放冷箭，在西厂里牵长线，怎能掩住旁人的眼。（合唱）可笑冰山融化，铁柱翻倒。

（副净）各位不体谅我的苦衷，横加辱骂，哪里知道我阮圆海原是赵忠毅先生的门生。魏党横行的时候，我正守孝未出仕，何曾伤害过一个人，这些话从何说起？

【前腔】我有飞霜之冤，不比黑盆之冤，一件件都是捕风捉影的敷衍。当初认识忠贤，认识忠贤，是为了救周朝瑞、魏大中，把好名声甘心贬低。前辈康对山，为了救李空同，曾进入刘瑾门下。我前日屈节，也是为了东林各位君子，怎么反倒责怪我呢？《春灯谜》谁没看过，《十错认》无人辨明，个个都谴责我。（指介）可恨这些轻浮的新进，也放屁狂言！

（小生）骂得好！骂得好！（众）你这样的人，敢在文庙之中公然骂人，真是反了！（副末也喊介）反了反了！让我这老赞礼，打这个奸党。（打介）（小生）掌他的嘴，拔他的毛。（众人乱拔胡须，指骂介）

【越恁好】阉人的儿子、宦官的孙子，哪里容许你拜祭文宣王。侮辱人的卑贱行为，玷污学校，愧对班列。赶快把我们同党传讯，一定要把他赶得远远的；流放到荒远之地不与他同州县，扔给豺狼只当是闲猪狗。

（副净）好打！好打！（指副末介）连你这老赞礼，都打起我来了。（副末）我这老赞礼，才打你这个“知和而和”的家伙。（副净看胡须介）把胡须都拔光了，怎么见人，可恼之极。（急忙跑介）

【红绣鞋】难挡鸡肋般的拳脚乱捶，乱捶。无缘无故手臂折断腰也折，腰也折。急忙躲开，不要停留。（下场）（小生）（众）分清邪正，辨别奸贤，党人逆案像铁一样坚固。

【尾声】当年势焰翻天，今天奔逃也实在可怜。儒冠被打扁，回家应该自己烧掉笔砚。

（小生）今天这一举动，替东林雪恨，为南监生光，好不爽快。以后大家努力，不要让这种人再出头。（众）是！是！

（众）堂堂义举在圣门前，（小生）黑白必须抢先一步争，（众）只恐输赢没有定局，（小生）治世由人事，乱世由天意。

侦戏

【癸未三月】

【双劝酒】（副净扮演阮大铖，满面忧愁地上场）前局的棋全部翻盘，旧日同党都已离散，我飘零在外两鬓斑白，满腹牢骚连歌也懒得唱。又遭到时下年轻人的欺辱谩骂，怎能高卧安睡、好好吃饭。

下官阮大铖，别号圆海。我是词章方面的才子，科举出名的名家；正担任光禄寺的官职吟诗作赋，恰好适合像步兵校尉那样爱酒。我有黄金般的肝胆，志在中原；白雪般的名声，驰骋在京城。可恨我过于看重家业，贪图势利；偶然投靠了客氏和魏忠贤的门下，便成了他们的子孙辈。那时他们权势如烈焰，把我当作当道的豺狼来用；如今大势已去，只剩下一堆寒灰，我就像枯林中的猫头鹰。人人唾骂，处处攻击。仔细想起来，我阮大铖也是读过万卷书的人，什么忠奸贤愚，难道分辨不清？那时既没有失心疯，也不是得了什么怪病，怎么主意一错，竟然成了魏党的人？

（跺脚）刚提起往事，又愧又悔。罢了罢了！幸好这京城宽阔，容得下杂人，我新在裤子裆里买了一所大宅子，巧妙建造园亭，精心教习歌舞，只要有当朝的官员肯来结交，我不惜钱财，加倍奉承。倘若遇到正人君子，怜惜我而收留我，也还不失为一个改过自新的人。

（悄悄说）如果天道循环，死灰有复燃的一天。我阮胡子啊！也顾不得名节，索性要倒行逆施了。这些都不提。昨天文庙的丁祭，被复社的少年们狠狠羞辱了一场，虽然他们鲁莽，也是我自己多事。但不知有什么办法，可以结交这些轻浮的人。（搔头思考）

【步步娇】那些小伙子轻狂简慢，结成党派欺辱名宦，风波翻动了几番。他们揪落我的胡须，打折我的手腕。我没办法消除深怨，只能闭门羞愧脸红。

（丑角扮演家人拿着帖子上来）地方偏僻少有车马，门庭深深隔绝燕莺。禀报老爷，有人送帖子来借戏班。（副净看帖子）“通家教弟陈贞慧拜”。（吃惊）哎呀！这是宜兴的陈定生，名声赫赫，是个了不起的公子，他怎么会肯向我借戏？（问）那来人怎么说？（丑）来人说，还有两位公子，叫方密之、冒辟疆，都在鸡鸣埭上吃酒，要看老爷新编的《燕子笺》，特地来借。（副净吩咐）赶快上楼，拿出那一副最好的行头；吩咐戏班里的人梳头洗脸，跟着箱子快走。你也拿帖子跟去，都要仔细。（丑应声下）（杂役抬箱子，众戏子绕场下）（副净喊丑）转来。（悄悄说）你到他们席上，听他们看戏的时候议论什么，赶快来报告我。（丑）是。（下）（副净笑）哈哈！竟然不知道他们眼里还有我下官，有趣有趣！暂且坐在书房，静听回话。（虚下）

（末角穿戴整齐的杨文骢上场）在周郎的扇底听新曲，像米芾那样在船中访故人。下官杨文骢，与圆海是笔墨至交，他的曲词，我的书画，两家的绝技，都是一代传人。今天没事，来听他新写的《燕子笺》，不如直接进去。（进门）这是石巢园，你看山石花木，布置不俗，一定是华亭张南垣的手笔了。（指）

【风入松】花林稀疏，石头斑斓，收入了倪瓒、黄公望的画眼。（抬头看，读）“咏怀堂，孟津王铎书”。（称赞）写得有力量。（向下看）一片红地毯铺地，这是听曲的地方。草堂图里戴着乌巾，好指点银筝红板。（指）那边是百花深处了，为什么萧条地关着门，敢情是新词改完，旧稿删了。

（站着听）隐隐有吟诵的声音，圆老在里面读书。（喊）圆兄，稍微歇一歇，性命要紧呀！（副净出来见面，大笑）我道是谁，原来是龙友。请坐，请坐！（坐下）（末）这样春光，为什么关着门？（副净）只因四种传奇，现在正刻印；怕有错字，在这里校对。（末）正是，听说《燕子笺》已经交给戏班，特地来欣赏。（副净）恰好今天全班不在。（末）哪里去了？（副净）有几位公子借去游山了。（末）先把抄本给我看看，权当《汉书》下酒罢。（副净喊）叫家僮安排酒菜，我要和杨老爷在这里小饮。（内应）晓得。（杂役上来摆酒果）（末、副净一同饮酒，看书）

【前腔】（末）新词细写在乌丝栏上，都是沙里淘金。像簪花美女心情舒缓，又逗出烟慵云懒。看到这里，令人一往情深。这燕子衔春还未残，怕的是杨花白了，人鬓斑白。

（副净）粗词俚曲，让您见笑了。（让酒）请干一杯。（一同饮酒）（丑急忙上）传递随口的话，报告有心人。禀报老爷，小人到鸡鸣埭上，看着酒喝了十巡，戏演了三折，急忙回来报告。（副净）那些公子怎么样？（丑）那些公子看老爷的新戏，大加称赞。

【急三枪】点头听，击节欣赏，停杯观看。（副净喜）妙妙！他竟然懂得欣赏哩。（问）可曾说什么？（丑）他说真才子，文笔不凡。（副净惊）哎呀呀！这样佩服，倒也难得。（问）再说什么？（丑）论文采，像天仙官吏，贬谪到人间。好让您执牛耳，主持文坛。

（副净假装害怕）太过誉了，叫我难当，越往后看，还不知怎么样呢。（吩咐）再去打听，赶快来回话。（丑急忙下）（副净大笑）不料这班公子，倒是知己。（让酒）请干一杯。

【风入松】我啊！在南朝看尽了古江山，翻阅风流旧案，花楼雨榭灯窗晚，呕出了无限心血。每天对着墙弹琴，知音欣赏，这一番。

（末）请问借戏的是哪几位公子？（副净）宜兴陈定生、桐城方密之、如皋冒辟疆，都是学问了不得的人，他竟佩服小弟。（末）他们是不轻易赞许人的，这本《燕子笺》词曲本来就好，有什么说的。（丑急忙上）去如跑兔，来如飞鸟。禀报老爷，小的又到鸡鸣埭，看着戏演了半本，酒席将完，急忙回来报告。（副净）那公子又讲些什么？（丑）他说老爷啊——

【急三枪】是南国才俊，东林英才，玉堂班列。（副净假装吃惊）句句是赞我，更加惶恐。（问）还说些什么？（丑）他说为什么投靠崔呈秀、魏忠贤，自己摧残自己。（副净皱眉，拍案恼火）只有这一点点不才，如今也不必说了。（问）还讲些什么？（丑）话多着呢，小人也不敢说了。（副净）但说无妨。（丑）他说老爷叫亲爹，称干儿子，羞耻难堪，也不过仗着别人势力，像狗一样。

（副净怒）哎呀呀！了不得，竟然骂起来了。气死我了！

【风入松】评点风月有什么相干，助你看花对盏，新声一部空劳称赞。不把我的心情剖白，偏加些恶毒嘲讽，这欺侮实在难忍受。

（末）请问这是为什么骂起来？（副净）连小弟也不解，前天好好拜庙，被五个秀才一顿狠打。今天好好借戏，又被这三个公子一顿狠骂。此后若不设个法子，如何出门。（愁）（末）长兄不必烦恼，小弟倒有个法子，不知肯依不肯？（副净喜）这等绝妙，怎肯不依。（末）兄可知道，吴次尾是秀才领袖，陈定生是公子头领，两将罢兵，千军解甲了。（副净拍案）是呀！（问）但不知谁可以解劝？（末）别个没用，只有河南侯朝宗，与那两位是文酒至交，言无不听。昨天听说侯生闲居无聊，想寻一个秦淮佳丽。小弟已替他物色了一个人，名叫香君，色艺双绝，料想中他的意。长兄肯出梳拢的钱，结他的欢心，然后托他到两边分解，包管一举双擒。（副净拍手，笑）妙妙！好计策。（想）这侯朝宗原是我的年家侄子，应该料理的。（问）但不知要用多少钱。（末）妆奁酒席，大约花费二百多两银子，也就丰盛了。（副净）这不难，就送三百两到尊府，凭你安排就是了。（末）那用得了许多。

（末）白门弱柳许谁攀，（副净）文酒笙歌俱等闲。（末）惟有美人称妙计，（副净）凭君买黛画春山。

访翠

癸未年三月

【缑山月】侯方域身着华丽服装登场：金粉繁华尚未消逝，还能闻到六朝脂粉香，天涯处处烟雾青草令人断肠。只怕催花的风雨太急，耽误了这美好春光。

小生侯方域，书剑飘零，归家无期。面对三月艳阳时节，住在六朝佳丽之地，虽然做客他乡境况凄凉，却也春情难抑。昨日会到杨龙友，他盛赞李香君年轻貌美，是平康坊第一。现在苏昆生教她吹唱，也来劝我梳栊；怎奈囊中羞涩，难成好事。今日清明佳节，独自闲坐无聊，不如散步踏青，直接到旧院去拜访，有何不可。（行走动作）

【锦缠道】遥望平康坊，在凤城东面，千门绿杨。一路紫色缰绳，引来游玩少年，谁家乳燕双双飞。（柳敬亭扮丑角上场）黄莺惊醒晓梦，白发触动春愁。（呼唤）侯相公去哪里闲游？（侯方域回头看见）原来是敬亭，来得正好；我去城东踏青，正苦于没有同伴。（柳敬亭）老汉无事，正好奉陪。（同行）（柳敬亭指）那是秦淮水榭。（侯方域）隔着春水，碧烟染窗；靠着晴天，红杏出墙。（柳敬亭指）这是长桥，我们慢慢走。（侯方域）一带板桥长长，随意指点茶馆酒船。（柳敬亭）不觉来到旧院了。（侯方域）听卖花声声忙碌，穿过了条条深巷。（柳敬亭指）这条巷子里，都是有名气的姐妹家。（侯方域）果然不同，你看黑漆双门上，插着一枝带露的娇黄柳条。

（柳敬亭指）这个高门楼，就是李贞丽家。（侯方域）我问你，李香君住在哪个门里？（柳敬亭）香君就是贞丽的女儿。（侯方域）妙妙！我正要访她，恰好到这里。（柳敬亭）待我敲门。（敲门）（内问）哪个？（柳敬亭）常来走动的老柳，陪着贵客来拜。（内）贞娘、香姐，都不在家。（柳敬亭）哪里去了？（内）在卞姨娘家做盒子会呢。（柳敬亭）正是，我竟忘了，今天是盛会。（侯方域）为何今日做会？（柳敬亭拍腿）老腿走乏了，且在这石凳上稍歇一歇，慢慢告诉你。（同坐）（柳敬亭）相公不知，这院中名妓，结为手帕姐妹，就像香火兄弟一般，每到节日，便做盛会。

【朱奴剔银灯】结罗帕，烟花行列；逢佳节，齐斗新妆。（侯方域）是了，今日清明佳节，所以都去赴会，但不知怎么叫做盒子会。（柳敬亭）赴会之日，各带一副盒儿，都是鲜物异品，有海味、江瑶、美酒。（侯方域）会期做些什么？（柳敬亭）大家比较技艺，弹奏琴阮，笙箫嘹亮。（侯方域）这样有趣，也允许子弟入会么？（柳敬亭摇手）不许不许！最怕子弟混闹，深深锁住楼门，只许在楼下赏鉴。（侯方域）赏鉴中意的如何会面？（柳敬亭）若中意了，便把物件抛上楼头，她楼上也便抛下果子来。相互有意，竟飞来捧酒，密约在芙蓉锦帐。

（侯方域）既然如此，小生也好去走走。（柳敬亭）走走何妨。（侯方域）只不知卞家住在哪边？（柳敬亭）住在煖翠楼，离此不远，一同去。（同行）（侯方域）家家扫墓插柳，（柳敬亭）处处吹箫卖糖。（侯方域）莺花三里巷，（柳敬亭）烟水两条桥。（指）这里便是，相公请进。（同入）

（杨文骢扮末角、苏昆生扮净角迎上）（杨文骢）闲陪簇簇莺花队，（苏昆生）同望迢迢粉黛围。（见礼）（杨文骢）侯世兄怎肯到此，难得难得！（侯方域）听说杨兄今日去看阮胡子，不想这里遇着。（苏昆生）特为侯相公喜事而来。（柳敬亭）请坐。（俱坐）（侯方域望）好个煖翠楼！

【雁过声】细看，窗明院敞，早来到温柔睡乡。（问）李香君为何不见？（杨文骢）现在楼上。（苏昆生指）你看，楼上开始表演了。（内吹笙、笛，侯方域听）鸾笙凤管云中响，（内弹琵琶、筝，侯方域听）弦音悠扬，（内打云锣，侯方域听）玉叮当，一声声乱我柔肠。（内吹箫，侯方域听）似双凤翱翔。（大叫）这几声箫，吹得我销魂，小生忍不住要打采了。（取扇坠抛上楼）海南奇品风中飘荡，要打着美人心上痒！

（内用白汗巾包樱桃抛下）（柳敬亭）有趣有趣！抛下果子来了。（苏昆生解汗巾，倒樱桃在盘内）好奇怪，如今竟有樱桃了。（侯方域）不知是哪个抛来的，若是香君，岂不可喜。（杨文骢取汗巾看）看这条冰绡汗巾，有九分是她了。（李贞丽扮旦角捧茶壶，领香君捧花瓶上）（李贞丽）香草偏随蝴蝶扇，美人又下凤凰台。（苏昆生惊指）都看天人下凡了。（柳敬亭合掌）阿弥陀佛。（众起）（杨文骢拉侯方域）世兄认认，这是贞丽，这是香君。（侯方域见李贞丽）小生河南侯朝宗，一向渴慕，今才遂愿。（见香君）果然年轻绝色，龙老鉴赏，真是法眼。（坐）（李贞丽）虎丘新茶，泡来奉敬。（斟茶，众饮）（香君）绿杨红杏，点缀新节。（众赞）有趣有趣！煮茗看花，可称雅集了。（杨文骢）如此雅集，不可无酒。（李贞丽）酒已备下，玉京主会，不得下楼奉陪，贱妾代东道罢。（唤）保儿荡酒来！（杂役提酒上）（李贞丽）何不行个酒令，大家欢饮？（柳敬亭）敬候主人发挥。（李贞丽）怎敢僭越。（苏昆生）这是院中旧例。（李贞丽取骰盆）得罪了。（唤）香君把盏，待我掷色奉敬。（众）遵令。（李贞丽宣令）酒要依次流饮，每一杯干杯，各献所长，便是酒底。么点为樱桃，二点为茶，三点为柳，四点为杏花，五点为香扇坠，六点为冰绡汗巾。（唤）香君敬侯相公酒。（香君斟，侯方域饮）（李贞丽掷色）是香扇坠。（让）侯相公速干此杯，请说酒底。（侯方域告干）小生做首诗罢。（吟）南国佳人佩，休教袖里藏；随郎团扇影，摇动一身香。（杨文骢）好诗，好诗！（柳敬亭）好个香扇坠，只怕摇摆坏了。（李贞丽）该奉杨老爷酒了。（香君斟，杨文骢饮）（李贞丽掷）是冰绡汗巾。（杨文骢）我也做诗了。（李贞丽）不许雷同。（杨文骢）也罢，下官做个破承题罢。（念）观擦拭汗之物而春色撩人矣。夫汗之沾巾，必由于春之生面也。伊何人之面，而以冰绡拭之；红素相着之际，不亦深可爱也耶？（侯方域）绝妙好文。（柳敬亭）这样好文采，还该中两榜才是。（香君斟柳敬亭酒）柳师父请酒。（李贞丽掷色）是茶。（柳敬亭饮酒）我说这么淡。（李贞丽笑）非也，你的酒底是茶。（柳敬亭）待我说个张三郎吃茶罢。（李贞丽）说书太长，说个笑话更好。（柳敬亭）就说笑话。

（说）苏东坡同黄山谷访佛印禅师，东坡送了一把定瓷壶，山谷送了一斤阳羡茶。三人松树下品茶，佛印说：“黄秀才茶癖天下闻名，但不知苏胡子的茶量如何；今日何不斗一斗，分个谁大谁小。”东坡说：“如何斗来？”佛印说：“你问一机锋，叫黄秀才答。他若答不来，吃你一棒，我便记一笔：胡子打了秀才了。你若答不来，也吃黄秀才一棒，我便记一笔：秀才打了胡子了。末后总算，打一下吃一碗。”东坡说：“就依你说。”东坡先问：“没鼻针如何穿线？”山谷答：“把针尖磨去。”佛印说：“答得好。”山谷问：“没把葫芦怎生拿？”东坡答：“抛在水中。”佛印说：“答得也不错。”东坡又问：“虱在裤中，有见无见？”山谷未及答，东坡持棒就打。山谷正拿壶子斟茶，失手落地，打个粉碎。东坡大叫道：“和尚记着，胡子打了秀才了。”佛印笑道：“你听兵梆一声，胡子没打着秀才，秀才倒打了壶子了。”

（众笑）（柳敬亭）众位休笑，秀才利害多着呢。（弹壶）这样硬壶子都打坏，何况软壶子。（侯方域）敬老妙人，随口诙谐，都是机锋。（李贞丽）香君，敬你师父。（香君斟，苏昆生饮）（李贞丽掷）是杏花。（苏昆生唱）“晚妆楼上杏花残，犹自怯衣单。”（香君向李贞丽）孩儿敬妈妈酒了。（李贞丽饮干，掷）是樱桃。（苏昆生）让我代唱罢。（唱）“樱桃红绽，玉粳白露，半晌恰方言。”（柳敬亭）昆生该罚了，唱的唇上樱桃，不是盘中樱桃。（苏昆生）领罚。（自斟，饮）（李贞丽）香君该自斟自饮了。（侯方域）待小生奉敬。（侯方域斟，香君饮）（李贞丽掷）不消猜，是柳了，香君唱来。（香君羞）（李贞丽）孩儿腼腆，请个代笔相公罢。（掷）三点，是柳师父。（苏昆生）好好！今日是他当值之日。（柳敬亭）我老汉姓柳，飘零半世，最怕的是“柳”字。今日清明佳节，偏把个柳圈儿套住我老狗头。（众大笑）（苏昆生）算了你的笑话罢。（侯方域）酒已有了，大家别过。（柳敬亭）才子佳人，难得聚会。（拉侯方域、香君）你们一对儿，吃个交心酒如何。（香君羞，遮袖下）（苏昆生）香君面嫩，当面不好讲得；前日所订梳栊之事，相公意下允否？（侯方域笑）秀才中状元，有什么不肯处。（李贞丽）既蒙不弃，择定吉期，贱妾就要奉攀了。（杨文骢）这三月十五日，花月良辰，便好成亲。（侯方域）只是一件，客囊羞涩，恐难备礼。（杨文骢）这不须愁，妆奁酒席，待小弟备来。（侯方域）怎好相累。（杨文骢）当得效力。（侯方域）多谢了。

【小桃红】误走到巫峰上，添了些行云想，匆匆忘却仙模样。春宵花月休成谎，良缘到手难推让，准备着身赴高唐。

（作辞）（李贞丽）也不再留了。择定十五日，请下清客，邀下姊妹，奏乐迎亲罢。（李贞丽下）（柳敬亭向苏昆生）阿呀！忘了，忘了，咱两个不得奉陪了。（杨文骢）为何？（苏昆生）黄将军船泊水西门，也是十五日祭旗，约下我们吃酒的。（侯方域）这等怎处？（杨文骢）还有丁继之、沈公宪、张燕筑，都是大清客，借重他们陪陪罢。

（苏昆生）暖翠楼前粉黛香，（杨文骢）六朝风致说平康；（柳敬亭）踏青归去春犹浅，（侯方域）明日重来花满床。

眠香

癸未三月

【临江仙】（小旦艳妆上场）短短春衫双卷袖，调筝花里迷楼。今朝全把绣帘钩，不教金线柳，遮断木兰舟。

我李贞丽，只因女儿香君，年已十六岁，梳栊的事没人操办，日夜放心不下。幸亏杨龙友，替我招了一位世家公子，就是前日喝酒的侯朝宗，家道才学名声，都数第一。今天是上头的好日子，大摆筵席，广设吹弹演唱，清客都到了，姐妹全来了，好不费事。（呼唤）保儿在哪里。（杂扮保儿摇着扇子慢慢上）席前凑趣说话，花里听情声。妈妈叫保儿哪里送被枕吗？（小旦怒）呸！今天香姐上头，贵人就要到了，你还做梦呢。快快卷帘扫地，安排桌椅。（杂）是了。（小旦指点安排席位）

【一枝花】（末穿新衣上）园中桃花红似绣，艳映文君酒；屏风展开金孔雀，围绕春日白昼。洗了金杯，点着喷香兽。这当垆卖酒的红袖，谁最温柔，拉来与相如消受。

下官杨文骢，受圆海嘱托，来送梳栊的礼物。（呼唤）贞娘在哪里？（小旦见）多谢做媒，喜筵都已齐备。（问）怎么官人还不见到？（末）想必就来。（笑）下官备有箱笼几件，给香君添妆，叫人搬来。（杂抬箱笼、首饰、衣物上）（末吩咐）抬进洞房，铺陈整齐！（杂应下）（小旦喜谢）怎么这样破费，多谢老爷！（末从袖中拿出银子）还有备席银三十两，交给厨房；所有酒菜，都要丰盛。（小旦）更加担当不起了。（呼唤）香君快来！（旦盛妆上）（小旦）杨老爷赏了许多东西，上前拜谢。（旦拜谢）（末）一点薄礼，怎敢当谢，请回，请回。（旦即下）（杂急上报告）新官人到门口了。（生盛装随从同上）虽非科举天边客，也是嫦娥月里人。（末、小旦迎见）（末）恭喜世兄，得到平康佳丽；小弟无以为敬，草草准备妆奁，粗设筵席，略助一夜欢乐。（生作揖）过分承蒙周旋，怎么担当得起。（小旦）请坐，献茶。（俱坐）（杂捧茶上，饮）（末）所有喜筵，安排齐备了吗？（小旦）托赖老爷，件件齐全。（末向生拱手）今天吉日，小弟不敢越礼，就此告别，明早来道喜吧。（生）同坐何妨。（末）不便，不便。（别下）（杂）请新官人更衣。（生更衣）（小旦）我不得奉陪，替官人打扮新妇，准备喜酒。（别下）（副净、外、净扮三清客上）一生花月张三影，五字宫商李二红。（副净）在下丁继之。（外）在下沈公宪。（净）在下张燕筑。（副净）今天吃侯公子喜酒，只得早到。（净）不知请哪几位歌妓来陪我们。（外）说是旧院几个老在行。（净）这样都是我梳栊过的了。（副净）你有多大本事，梳栊许多。（净）各人有帮手，你看今天侯公子，何曾费了分文。（外）不要多话，侯公子堂上更衣，大家前去作揖。（众与生作揖）（众）恭喜，恭喜！（生）今天借光。（小旦、老旦、丑扮三妓女上）情如芳草连天醉，身似杨花尽日忙。（见）（净）叫的那一部歌妓，都报上名来。（丑）你是教坊司吗，叫我报名。（生笑）正要请教大号。（老旦）贱妾卞玉京。（生）果然玉京仙子。（小旦）贱妾寇白门。（生）果然白门柳色。（丑）奴家郑妥娘。（生沉吟）果然妥当不过。（净）不妥，不妥！（外）怎么不妥？（净）好偷汉子。（丑）呸！我不偷汉，你如何吃得这样胖。（众诨笑）（老旦）官人在这里，快请香君出来吧。（小旦、丑扶香君上）（外）我们奏乐迎接。（副净、净、外吹打十番）（生、旦见）（丑）我们院中规矩，不兴拜堂，就吃喜酒吧。（生、旦上坐）（副净、外、净坐左边）（小旦、老旦、丑坐右边）（杂执壶上）（左边敬酒，右边吹弹）

【梁州序】（生）齐梁词赋，陈隋花柳，天天芳情逗引。青衫倚靠，今番小杜扬州。寻思画眉，指点吹箫，从此春景入手。秀才渴病急须救，偏是斜阳迟迟下楼，刚饮得一杯酒。

（右边敬酒，左边吹弹）

【前腔】（旦）楼台花颤，帘栊风抖，倚着雄姿英秀。春情无限，金钗肯与梳头。闲花添艳，野草生香，消受得夫人做。今宵灯影红透纱，见惯司空也应羞，破题儿真难就。

（副净）你看红日衔山，乌鸦选树，快送新人回房吧。（外）且不要忙，侯官人当今才子，梳栊了绝代佳人，合欢有酒，怎能定情无诗呢？（净）说得有理，待我磨墨铺纸，等候挥毫。（生）不用诗笺，小生带有宫扇一柄，就题赠香君，永为订盟之物吧。（丑）妙，妙！我来捧砚。（小旦）看你这嘴脸，只好脱靴罢了。（老旦）这个砚儿，倒该借重香君。（众）是呀！（旦捧砚，生书扇）（众念）夹道朱楼一径斜，王孙初御富平车。青溪尽是辛夷树，不及东风桃李花。（众）好诗，好诗！香君收了。（旦收扇袖中）（丑）我们不及桃李花罢了，怎的就是辛夷树？（净）辛夷树者，枯木逢春。（丑）如今枯木逢春，也曾鲜花着雨来。（杂持诗笺上）杨老爷送诗来了。（生接读）生小倾城是李香，怀中婀娜袖中藏；缘何十二巫峰女，梦里偏来见楚王。（生笑）此老多情，送来一首催妆诗，妙绝，妙绝！（净）“怀中婀娜袖中藏”，说的香君一握身材，竟是个香扇坠儿。（丑）他那香扇坠，能值几文，怎比得我这琥珀猫儿坠。（众笑）（副净）大家吹弹起来，劝新人多饮几杯。（丑）正是带些酒兴，好入洞房。（左右吹弹，生、旦互相让酒）

【节节高】（生、旦）金樽佐酒筹，劝不休，沉沉玉倒黄昏后。私下携手，眉黛生愁，香肌消瘦。春宵一刻天长久，人前怎解芙蓉扣。盼到灯昏宴席收，宫壶滴尽莲花漏。

（副净）你听谯楼二鼓，天气太晚，撤了席吧。（净）这样好席，不曾吃净就撤去，岂不可惜。（丑）我没吃够呢，众位略等一等。（老旦）休得胡缠，大家奏乐，送新人入房吧。（众起吹打十番，送生、旦）

【前腔】（合）笙箫下画楼，度过清歌，迷离灯火如春昼。天台山，逢阮肇刘晨，真是佳偶。重重锦帐香薰透，旁人妒得眉头皱。酒态扶人太风流，贪花福分生来有。

（杂执灯，生、旦携手同下）（净）我们都配成对儿，也去睡吧。（丑）老张休得妄想，我老妥是要现钱的。（净数与十文钱，拉）（丑接钱再数，换低钱，诨下）

【尾声】（合）秦淮烟月无新旧，脂香粉腻满东流，夜夜春情散不收。

（副净）江南花开水悠悠，（小旦）人到秦淮解尽愁，（外）不管烽烟家万里，（老旦）五更怀里转歌喉。

却奁

癸未三月

（杂役扮保儿端着马桶上场）龟尿龟尿，撒出小龟；鳖血鳖血，变成小鳖。龟尿鳖血，看不分别；鳖血龟尿，说不清白。看不分别，混了亲爹；说不清白，混了亲伯。（笑）胡闹，胡闹！昨天香姐上头，闹了半夜；今天早起，又要刷马桶，倒夜壶，忙个不停。那些嫖客、妓女，还不知道要搂到什么时候呢。（刷马桶）

【夜行船】（末）人住在平康巷深柳巷，门外卖花郎惊扰了好梦。绣户还没开，帘钩才响，春色被十层纱帐阻隔。

下官杨文骢，早早来给侯兄道喜。你看院门紧闭，侍女无声，想来是还高卧未起。（叫）保儿，你到新人窗外，说我早早来道喜。（杂役）昨晚睡迟了，今天未必起来呢。老爷请回，明天再来吧。（末笑）胡说！快去问。（小旦在内问）保儿！来的是哪一个？（杂役）是杨老爷来道喜了。（小旦忙上）倚着枕头春宵苦短，敲门打户好事多多。（见）多谢老爷，成全了孩儿一辈子的姻缘。（末）好说。（问）新人起来没有？（小旦）昨晚睡迟了，都还没起呢。（让座）老爷请坐，等我去催她。（末）不必，不必。（小旦下）

【步步娇】（末）儿女浓情像花酿，美满没有别的想法，共睡一乡黑甜梦。可也亏了我帮忙，珠翠辉煌，罗绮飘荡，件件帮着添新妆，悬出风流榜。

（小旦上）好笑，好笑！两个人在那互相扣着丁香扣，一起照着菱花镜，梳洗才完，穿戴还没毕。请老爷一起到洞房，叫他们出来，好喝卯时扶头酒。（末）惊了好梦，得罪不浅。（同下）（生、旦艳装上）

【沉醉东风】（生、旦）这云情接着雨况，刚搔了心窝里的奇痒，谁搅起了睡鸳鸯。被子翻起红浪，喜匆匆满怀欢畅。枕上余香，帕上余香，消魂滋味，才从梦里品尝。

（末、小旦上）（末）果然起来了，恭喜，恭喜！（一揖，坐下）（末）昨晚催妆的拙句，可还说得入情吗？（生作揖）多谢！（笑）妙是妙极了，只有一件。（末）哪一件？（生）香君虽小，还该藏在金屋里。（看袖子）小生的袖子，怎么装得下？（都笑）（末）夜里定情，必有佳作。（生）草草应付，不敢请教。（末）诗在哪里？（旦）诗在扇子上。（从袖中取出扇子）（末接过来看）是一柄白纱宫扇。（嗅）香得有趣。（吟诗）妙，妙！只有香君不愧这首诗。（递给旦）还收好了。（旦收扇）

【园林好】（末）正芬芳桃香李香，都题在宫纱扇上；怕遇着狂风吹荡，须紧紧袖中藏，须紧紧袖中藏。

（末看旦）你看香君上头之后，更觉得艳丽了。（对生）世兄有福，消受这等尤物。（生）香君天姿国色，今天插了几朵珠翠，穿了一套绮罗，十分花貌，又添二分，果然可爱。（小旦）这都亏了杨老爷帮忙呢。

【江儿水】送到缠头锦、百宝箱，珠围翠绕的流苏帐，银烛笼纱通宵亮，金杯劝酒满席唱。今天又早早来看，恰似亲生自养，赔了嫁妆，又早敲门来望。

（旦）我看杨老爷，虽是马督抚的至亲，却也是客居拮据，为何轻易掷金钱，来填烟花窟？在奴家受之有愧，在老爷施之无名；今天问个明白，以便图报。（生）香君问得有理，小弟与杨兄萍水相交，昨天承情太厚，也觉得不安。（末）既然蒙问，小弟只得实说了。这些嫁妆酒席，大约费了二百多两银子，都出于怀宁之手。（生）哪个怀宁？（末）曾做过光禄的阮圆海。（生）是那个安徽人阮大铖吗？（末）正是。（生）他为何这样周旋？（末）不过是想结交足下的意思。

【五供养】（末）羡慕你风流雅望，东洛的才名，西汉的文章。逢迎随处有，争看坐车郎。秦淮妙处，暂时寻个佳人相伴，也要些鸳鸯被、芙蓉妆；你道是谁的，是那南邻的大阮，嫁衣全忙。

（生）阮圆老原是我的年伯，小弟鄙薄他的为人，早已绝交。他今天无故用情，令人不解。（末）圆老有一段苦衷，想向足下表白。（生）请教。（末）圆老当年曾游赵梦白门下，原是我们一路人。后来结交魏党，只为救护东林，不料魏党一败，东林反而与他水火不容。近日复社诸生，倡论攻击，大肆殴打侮辱，岂不是同室操戈吗？圆老故交虽多，因其形迹可疑，也无人替他分辩。每天对天大哭，说：“同类相残，伤心惨目，非河南侯君，不能救我。”所以今日诚恳结交。（生）原来如此，我看圆海情辞迫切，也觉得可怜。就算真是魏党，悔过归正，也不可绝之太甚，况且罪有可原呢。定生、次尾，都是我的至交，明天相见，就为他分解。（末）果真如此，是我辈之幸。（旦怒）官人这是什么话！阮大铖趋附权奸，廉耻丧尽；妇人女子，无不唾骂。别人攻击他，官人却救他，官人把自己置于何地？

【川拨棹】不思想，把话轻易讲。要为他消解灾殃，要为他消解灾殃，也提防旁人短长。官人的意思，不过因他助我嫁妆，便要徇私废公；哪知道这几件钗钏衣裙，原放不到我香君眼里。（拔簪脱衣）脱裙衫，穷不妨；布裙荆钗，名声自香。

（末）哎呀！香君脾气，忒也刚烈。（小旦）把好好的东西，都丢一地，可惜，可惜！（捡拾）（生）好，好，好！这等见识，我真不如，真乃侯生的畏友。（对末）老兄休怪，弟非不领教，但恐被女子所笑罢了。

【前腔】（生）平康巷，她能讲名节；偏是咱学校朝堂，偏是咱学校朝堂，混贤奸不问青黄。那些社友平日看重我侯生的，也只这点义气；我若依附奸邪，那时群起攻我，自救不暇，焉能救人。节和名，非寻常；重和轻，须审详。

（末）圆老一番好意，也还不可过于激烈。（生）我虽至愚，也不肯从井救人。（末）既然如此，小弟告辞了。（生）这些箱笼，原是阮家之物，香君不用，留之无益，还请取回去吧。（末）正是“多情反被无情恼，乘兴而来兴尽还”。（下）（旦恼）（生看旦）我看香君天姿国色，摘了几朵珠翠，脱去一套绮罗，十分容貌，又添十分，更觉可爱。（小旦）虽如此说，舍了许多东西，到底可惜。

【尾声】金珠到手轻轻放，惯成了娇痴模样，辜负俺辛勤做老娘。

（生）些须东西，何足挂念，小生照样赔来。（小旦）这样才好。（小旦）花粉钱费商量，（旦）裙布荆钗也不妨。（生）只有湘君能解佩，（旦）风标不学世时妆。

闹榭

癸未五月

【金鸡叫】（末、小生扮演陈贞慧、吴应箕上场）（末）贡院靠近秦淮河，书生们争奇斗艳，只剩些残脂剩粉。（小生）端阳节热闹只是一瞬间，满眼繁华，王谢子弟却少有人问津。（末呼唤小生）次尾兄，我与你旅居抑郁，特地到秦淮来赏节，怎么不见一个同社的人？（小生）想必都在灯船上。（指过去）这是丁继之的水榭，正好登高眺望。（场上搭起一座河房，挂着灯笼垂下帘子）（两人一起登台）（末呼唤）丁继老在家吗？（杂扮小僮上场）石榴花红似火，艾叶绿如烟。（见面）原来是陈、吴二位相公，我家主人赴灯船会去了。家中备有酒席，只要有客人来，随意留坐。（末）这样有趣！（小生）可称主人好客了。（末）我们在此雅集，恐怕有俗人闯进来，得设法拒绝他们。（呼唤）童子拿个灯笼来。（杂应声下场，取灯笼上场）（末写字） “复社会文，闲人免进。”（杂挂起灯笼）（小生）如果同社朋友到此，就该请他入会了。（末）正是。（杂指过去）你听鼓乐声，灯船早已来了。（末、小生凭栏观望）（生、旦盛装同丑扮柳敬亭、净扮苏昆生，吹弹鼓板坐船上）

【八声甘州】（末）丝竹声隐隐约约，载来一队乌帽红裙。天然风韵，映着柳荫斜阳。名妓也需名士相衬，画舫正宜靠近画阁。（小生）销魂，趁着晚凉与神仙伴侣同行。

（末指过去）那灯船上，好像是侯朝宗。（小生）侯朝宗是我们同社，该请他入会。（末指过去）那个女客便是李香君，也好请她吗？（小生）李香君不接受阮胡子的妆奁，算得上是复社的朋友，请来何妨。（末）这么说来，（指过去）那两个吹歌的柳敬亭、苏昆生，不肯做阮胡子的门客，都是复社朋友。请上楼来，更有趣。（小生）让我唤他。（呼唤）侯社兄，侯社兄！（生望见）那水榭之上，高声唤我的，是陈定生、吴次尾。（拱手）请了。（末招手）这是丁继之的水榭，备有酒席，侯兄同香君、敬亭、昆生都上楼来，大家一起赏节吧。（生）太好了。（对丑、净、旦）我们一起上楼去。（吹弹上场）

【排歌】（生、旦）龙舟并进，画桨分开，葵花蒲叶泛在金樽里。朱楼密集，紫障均匀，吹箫打鼓直达层云。

（见面）（末）四位到来，果然成了个 “复社文会”了。（生）怎么说是 “复社文会”？（小生指灯笼）请看。（生看灯笼）不知今日会文，小弟来得恰好。（丑） “闲人免进”，我们未免唐突了。（小生）你们不肯做阮家门客的，哪个不是复社朋友？（生）难道香君也是复社朋友么？（小生）香君却奁一事，只怕复社朋友还让她一筹哩。（末）以后竟该称她为老社嫂了。（旦笑）岂敢。（末呼唤）童子把酒斟来，我们赏节。（末、小生、生坐一边，丑、净、旦坐一边。饮酒）

【八声甘州】（末、小生）相亲，风流俊雅的人品，满座上都是笑语如春温。（丑、净）梁愁隋恨，任凭燕恼莺嗔。（生、旦）榴花照楼如火喷，暑汗难沾白玉人。（杂报）灯船来了，灯船来了。（指）你看人山人海，围着一条烛龙，快快看来！（众人起身凭栏看）（扮出灯船，悬五色角灯，大鼓大吹绕场数回下场）（丑）你看这般富丽，都是公侯勋卫之家。（又扮灯船悬五色纱灯，打粗十番，绕场数回下场）（净）这是些富商大贾，衙门书办，却也热闹。（又扮灯船悬五色纸灯，打细十番，绕场数回下场）（末）你看船上吃酒的，都是些翰林部院老先生们。（小生）我辈的作为，到底有些 “郊寒岛瘦”。（众笑）（合）纷纭，望金波天河迷津。

（生）夜已深，灯船过完了，我们做篇诗赋，也不负会文之约。（末）是，是，但不知做什么题目？（小生）做一篇哀湘赋，倒有意思的。（生）依小弟愚见，不如即景联句，更觉畅快。（末）妙，妙！（问）我们三人谁起谁结？（生）自然让定生兄起结了。（丑问）三位相公联句消夜，我们三个陪着打盹么？（末）也有个借重之处。（净）有什么使唤？（末）我们每成四韵，饮酒一杯，你们便吹弹一回。（生）有趣，有趣！真是文酒笙歌之会。（末拱手）小弟竟僭越了。（吟）赏节秦淮榭，论心剧孟家。（小生）黄开金裹叶，红绽火烧花。（生）蒲剑何须试，葵心未肯差。（末）辟兵逢彩缕，却鬼得丹砂。（末、小生、生饮酒，丑击云锣，净弹月琴，旦吹箫一回）（小生）蜃市楼缥缈，虹桥洞曲斜。（生）灯疑羲氏驭，舟是豢龙拿。（末）星宿才离海，玻璃更炼娲。（小生）光流银汉水，影动赤城霞。（照前）（生）玉树难谐拍，渔阳不辨挝。（末）龟年喧笛管，中散闹筝琶。（小生）系缆千条锦，连窗万眼纱。（生）楸枰停斗子，瓷注屡呼茶。（照前）（末）焰比焚椒列，声同对垒哗。（小生）电雷争此夜，珠翠剩谁家。（生）萤照无人苑，乌啼有树衙。（末）凭栏人散后，作赋吊长沙。（照前）（众人起身）（末）有趣，有趣！竟联成一十六韵，明日可以发刻了。（小生）我们唱和得许多感慨，他们吹弹出无限凄凉，楼下船中，料无解人。（净对丑）闲话且别讲，自古道良宵苦短，胜事难逢。我两个一边唱曲，陈、吴二位相公一边劝酒，让他名士、美人，另做一个风流佳会如何。（丑）使得，这是我们帮闲的本等。（末）我与次兄原是主道，正该稍申敬意。（小生）就请依次坐来。（生、旦正坐，末、小生坐左，丑、净坐右）（生对旦）承众位雅意，让我两个并坐牙床，又吃一回合卺双杯，倒也有趣。（旦微笑）（末、小生劝酒，净、丑唱）

【排歌】歌声才发，灯未昏，佳人重抖玉精神。诗题壁，酒沾唇，才郎偏会语温存。

（杂报）灯船又来了。（末）夜已三更，怎么还有灯船？（都起身凭栏看）（副净扮阮大铖，坐灯船。杂扮优人，细吹细唱缓缓上场）（净）这船上像些老白相，大家洗耳，细细领略。（副净立船头自语）我阮大铖买船载歌，原要早出游赏；只恐遇到轻薄子弟吵闹，故此半夜才来，好恼人也！（指）那丁家河房，尚有灯火。（呼唤）小厮，看有什么人在上？（杂上岸看，回报）灯笼上写着 “复社会文，闲人免进”。（副净惊）了不得，了不得！（摇袖）快停笙歌，快灭灯火。（灭灯、止吹，悄悄撑船下）（末）好好一只灯船，为何停了笙歌，灭了灯火，悄然而去？（小生）这也奇怪，快派人看来。（丑）不必去看，我老眼虽昏，早已看真了。那个胡子，便是阮圆海。（净）我道吹歌那样不同。（末怒）好大胆的老奴才，这贡院之前，也允许他来游耍么！（小生）待我走去，揪掉他胡子。（欲下场）（生拦住）罢，罢！他既回避，我们也不必做得太过。（末）侯兄，不知我不做得太过，他便做得太过。（丑）船已去远，丢开手罢。（小生）便宜了这胡子！（旦）夜色已深，大家散罢。（丑）香姐想妈妈了，我们送她回去。（末、小生）我二人不回寓所，就住这里了。（生）两兄既然不回寓所，我们过船的，就此作别罢。请了。（末、小生）请了。（先下）（生、旦、丑、净下船，杂摇船行）

【余文】下楼台，游人尽；小舟留得一家春，只怕花底难敲深夜门。

（生）月落烟浓路不真，（旦）小楼红处是东邻；（丑）秦淮一里盈盈水，（净）夜半春帆送美人。

抚兵

（副净、末扮两名将官，杂扮四名小卒上场）旗帜卷起军旗，射潮的弩箭发出，鲸鲵也害怕。操练弓箭，试马，鼓角声在斜阳下响起。

我们是镇守武昌的兵马大元帅宁南侯麾下的将士。今天是点名日期，元帅升帐，我们只能在这里等候。（吹打声，开门动作）

（小生身穿戎装，扮左良玉上场）七尺昂藏身躯，虎头燕颔如同画中，粗豪的男儿走遍天涯。活捉敌人，飞驰食肉，风云叱咤。报答国恩，一腔热血挥洒。

建立军旗吹响号角，没有喧闹声，三十岁登坛拜将，众人尊敬。家中散尽万金酬谢战死的将士，自身留一把剑报答君恩。我左良玉，字昆山，家住辽阳，世代担任都司，因为得罪被罢职，到昌平补粮。幸遇军门侯恂，从走卒中被提拔，任命为战将，不到一年，又升任总兵官。北讨南征，因功加封侯伯；强兵劲马，镇守荆襄一带。（作势动作）看我左良玉，自幼学习武艺，能挽五石之弓，善于左右射击；那李自成、张献忠几个毛贼，何难剿灭。只可恨没有督师的能人，错失时机，熊文灿、杨嗣昌已经因为偏私而失败，丁启睿、吕大器又因怠惰玩忽而无功。只有我的恩帅侯公，智勇双全，完全能够经营中原；不料奸人嫉妒功绩，刚被任用就被罢休，让我一腔热血，无法报答君主，好不愤恨啊！（跺脚）罢了，罢了，罢了！这湖南、湖北，还可以战可以守，暂且观察成败，再决定行动。（坐下）

（内场有众兵喊叫，小生惊讶地问）辕门之外，什么人喧哗？（副净、末禀报）禀告元帅，辕门肃静，谁敢喧哗。（小生发怒）现在有喧哗声，怎么报告说没有！（副净、末）那是饥饿的士兵讨要粮饷，并非喧哗。（小生）呸！之前从湖南借了三十船粮食，不到一个月，难道就支用完了？（副净、末）禀告元帅，本镇的人马已经三十万了，这点粮草，哪里够开销。（小生拍案）啊呀！这样却也难办啊。（站起来，唱）

【北石榴花】你看中原的豺虎乱如麻，都窥伺着龙楼凤阙帝王家；有什么人勤王报主，肯举起义旗。那督师没有老将，选拔的士兵都是娇娃；却让我自己支撑，却让我自己支撑。正腾腾杀气，这军粮又早缺乏。一阵阵拍手喧哗，一阵阵拍手喧哗，百忙中教我如何答话，好一似白天闹哄哄的蜂衙。

（坐下）（内场又喊叫）（小生）你听外边将士，越发鼓噪，好像要造反的样子，左右听我吩咐。（站起来，唱）

【上小楼】你们不要错怨我，你们不要错怨我。谁不是天朝的犬马，他三百年养士不差，三百年养士不差。都要把良心拍打，为什么击鼓敲门闹得更加厉害，竟敢要抢劫库房、攻打官衙。我这里望眼巴巴，我这里望眼巴巴，等候江州的军粮飞送下来。

（坐下）（抽令箭丢在地上）（副净、末拾起箭，向内场吩咐）元帅有令，三军听着：眼下军饷缺乏，是因为人马归附得多，并非粮草屯积得少。朝廷深恩，不可不报；将军严令，不可不遵。况且江西助饷，很快到辕门，各人应当静听，不得喧哗。（副净、末回话）奉元帅军令，已经晓谕三军了。（内场又喊叫）（小生）怎么鼓噪的声音渐渐进入辕门，你再去吩咐。（站起来，唱）

【黄龙犯】你们且忍一忍饿着肚子这一夜，盼望江西那几艘船。我要飞送檄文到金陵，我要飞送檄文到金陵，告知兵曹转达皇帝，允许我们迁镇移家，允许我们迁镇移家。就着粮草向东去，安营歇马，驾着楼船到燕子矶边玩耍。

（副净、末持令箭向内场吩咐）元帅有令，三军听着：粮船一到，立即发放。但仍担心转运艰难，饿着肚子难以等待；不日撤兵到汉口，到南京就食；永远没有缺乏的忧虑，同享饱餐腾跃的快乐。各人应当静听，不要再喧哗！（内场欢呼）好，好，好！大家收拾行装，准备东去呀。（副净、末回话）禀告元帅，三军听到命令，都欢呼散去了。（小生）事已至此，无可奈何，只得择日移镇，暂且安抚军心。（想了想）且慢，没有接到圣旨，就擅自前行，虽然圣恩宽大，未必加以诛杀；只怕形迹之间，难免天下人的议论。事情非同小可，再作商量。

【尾声】安抚三军没有别的办法，答应就粮喧哗声才停止，谁知我一片葵花向日倾的心意。

（下场）（内场吹打掩门，四卒下场）（副净向末）老哥，咱弟兄们商量，天下强兵勇将，数我们武昌。明天顺流东下，料想没人抵挡。大家拥着元帅爷，一直抢了南京，就扯起黄旗，往北京进取，有什么不行。（末摇手）我们左爷爷是忠义之人，这样不切实际的话，暂且不要提。依我说，还是移家就粮，且吃饱饭为妙。（副净）你还不知道，一移到南京，人心惊慌，就算不取北京，这个恶名也免不了了。

（末）纷纷将士愿移家，（副净）细柳营中起暮笳；（末）千古英雄须打筭，（副净）楼船东下一生差。

修札

癸未八月

（丑角扮演柳敬亭上场）我老汉闯荡江湖向来爱自夸，收罗古今故事就是我的营生。近年来不愿去豪门做门客，闲着无事在街坊坐坐喝冷茶。（笑着）在下柳敬亭，从小没有依靠，流落江湖，虽然是个说书的，却不是白吃饭的人。（拱手）各位看我像什么？好像一位阎罗王，手里拿着这本大账簿，点了无数鬼魂的姓名；又像一尊弥勒佛，挺着这个大肚皮，装满了世态炎凉。鼓板轻轻敲，便有风雷雨露；嘴唇才动，就能评说春秋。那些含冤的孝子忠臣，少不了还他们个扬眉吐气；那班得意的奸雄邪党，免不了加他们些人祸天诛；这是补救的小手段，也是褒贬的妙用。（笑着）我柳麻子信口胡说，却也痛快。昨天河南侯公子送来茶钱，约定今天午后听我说书，先把鼓板拿出来，打个招客的好彩头。（拿出鼓板敲打唱起来）没事消闲扯淡，其中滋味酸甜；古来十万八千年，一眨眼飞鸿去远。几阵狂风暴雨，各家虎帐龙船，争名夺利片刻喧闹，让他陈抟睡扁。

（侯方域上场）芳草烟中寻找美人，斜阳影里谈论英雄。今天来听老柳说书，里面鼓板铿锵，已经有人在听了。（相见大笑）看官都没到，独自在这里，说给谁听呢。（柳敬亭）这说书是老汉的本行，好比相公闲坐书房，弹琴吟诗，都要人听吗？（侯方域笑着）说得有理。（柳敬亭）请问今天要听哪一朝的故事？（侯方域）不拘哪一朝，你只拣热闹痛快的说一回吧。（柳敬亭）相公不知道，那热闹的局面就是冷淡的根苗，痛快的事就是纠缠的枝叶；倒不如把些残山剩水、孤臣孽子说上几句，大家掉些眼泪吧。（侯方域叹气）咳！没想到敬老你也看到这个地步，真令人担忧啊！（杨文骢急忙上场）别让铁锁沉到江底，只怕有降旗从石头城出来。下官杨文骢，有紧急大事，要找侯兄商议；一路问来，知道在这里，不妨直接进去。（见面）（侯方域）来得正好，大家一起听敬老说书。（杨文骢着急）眼下是什么时候，还听说书。（侯方域）龙老为什么这样惊慌？（杨文骢）兄台还不知道吗？左良玉领兵东下，要抢南京，还有窥伺北京的意图。兵部尚书熊明遇束手无策，因此托我前来，恳求妙计。（侯方域）小弟有什么计策。（杨文骢）久闻尊翁老先生是宁南的左良玉的恩师，如果肯发一道手谕，必定能退兵。不知足下主意如何？（侯方域）这样好事，怎么不肯做；但家父罢官闲居，即使肯写信，未必有用。而且往返三千里，怎么解眼前的危急？（杨文骢）吾兄一向以豪侠著称，在这国家大事面前，怎能忍心坐视。何不代写一封信，先救眼前；改日再禀明尊翁，料想也不会责备。（侯方域）应急权变，倒也可以；等我回寓所起草稿，大家商量。（杨文骢）事不宜迟，立刻发信还怕来不及，哪里等得商量。（侯方域）既然如此，现在就写信好了。（写信）

【一封书】老夫愚昧不自量，劝将军自己斟酌，旌旗暂且别来，出兵无名路上猜疑。高皇帝留都的陵墓树木还在，谁敢轻率把马蹄踩；缺粮草，妥善安排，一片忠心穷困也不能改。

（写完，杨文骢看信）妙妙！写得激切婉转，有情有理，叫他不好不依，又不敢不依，足见世兄的才干。（侯方域）虽然这样说，还应该送给熊大司马，仔细加以改正，才万无一失。（杨文骢）不必麻烦，等小弟跟他说就行了。（发愁）只是一件，信虽然有了，必须派一个妥当的人尽早送去才好。（侯方域）小弟轻装出游，只带了两个童仆，哪能送信呢。（杨文骢）这样机密的信，哪是外人可以去的。（侯方域）这却没办法了。（柳敬亭）不必着忙，让我老柳走一趟如何？（杨文骢）敬老肯去，太好了；只是一路盘查，也不是闹着玩的。（柳敬亭）不瞒老爷说，我柳麻子本姓曹，虽然身长九尺，却不肯只吃饭不干事。那些随机应变的口才，左冲右挡的力气，都还有一点。（侯方域）听说左良玉军门纪律严明，山野游客，一概不许擅自进入。你这般老态，怎么去得？（柳敬亭）相公又来激我了，这是我惯用的说书套路。我老汉要去就去，不去就罢，哪里在乎这一激之力。（起身问道）

【北斗鹌鹑】你那里笔下编文，我这里胸中策划。舌战群雄，让俺不才；柳毅传书，何妨下海。丢却我的痴傻，用着我的诙谐，暗中来明里去，万人喝彩。

（杨文骢）果然好本领，只是信中的意思，还要你明白解说，才能有效。

【紫花儿序】（柳敬亭）信中意思不须细解，何用明白，费我唇舌。一双空手，也去当差，也会耍乖。凭着我的舌尖把他的人马骂开，仍倒回八百里外。（侯方域）你怎么骂他？（柳敬亭）就问他防贼自己做贼，该也不该。

（侯方域）好，好，好！比我的信写得还明白。（杨文骢）你快进去收拾行李，我替你送盘缠来，今夜务必出城才好。（柳敬亭）晓得，晓得！（拱手）不能奉陪了。（下场）（杨文骢）竟不知柳敬亭是个有用之才。（侯方域）我常夸他是我辈中人，说书只是他的余技罢了。

【尾声】一封书信权且代写，全靠柳生的舌尖口快，阻回那莽元帅的万马晨霜，保住这好江城的三山暮霭。

（杨文骢）一纸书信胜过汗马功劳，（侯方域）荆州不再有战船开动；（杨文骢）从来名士夸耀江左，（侯方域）挥动麈尾如今登上拜将台。

投辕

癸未九月

（净和副净扮演两个士兵上场）（净）杀贼时捡贼的包裹，救民时占百姓的房屋，当官时领官仓的粮，一个兵吃三份粮。（副净）现在可不是这样唱了。（净）你唱来听听！（副净）贼凶时很少有人丢弃包裹，百姓逃难只剩下空房，官穷得不开粮仓，一千个兵没有一粒粮。（净）这么说，我们这些穷兵当真要饿死了。（副净）也差不多。（净）前日士兵闹事的时候，元帅慌了神，答应我们去南京就粮，这几天没有动静，想必又变卦了。（副净）他变了卦，我们照旧闹事，有什么难的。（净）闲话少说，先到辕门点名，再作商量。正是“不怕饿死，谁肯犯法”。（同下）

【北新水令】（丑扮演柳敬亭，背着包裹上）走出了空林，落叶响萧萧，一丛丛芦花和红蓼。倒戴着接䍠帽，横挎着湛卢刀，白髯飘飘，谁认得这诙谐玩世的东方老。

我柳敬亭顶风冒雨，沿江走来，并不见乱兵抢粮，想必是误传了。可喜已到武昌城外，不如在草地下打开包裹，换了靴帽，好去投信。（坐地换靴帽）

【南步步娇】（副净、净上）清晨雨中城边饥乌叫，来往在荒烟道上，军营半里远。（指）风卷旌旗，鼓角隐约，前面就是辕门了，大家赶几步。饿肚子好难受，还要点卯三更半夜。

（丑起身拱手）两位将爷，借问一声，那是将军辕门？（净向副净私语）这个老儿是江北口音，不是逃兵，就是流贼。（副净）不如收拾了他，诈他几文钱，好买饭吃。（净）妙！（副净问）你找将军衙门吗？（丑）正是。（净）我送你去。（丢绳套住丑）（丑）啊呀！怎么抓起我来了？（副净）我们是武昌营专管巡逻的弓兵，不抓你，抓谁呀。（丑推倒二净，指着笑）两个没眼色的叫花子，怪不得饿得东倒西歪。（净）你怎么知道我们挨饿？（丑）不为你们挨饿，我为何到这里？（副净）这么说，你是押粮来的？（丑）不是押粮的，是做什么的。（净）呸！我们瞎了眼了，快搬行李，送老哥去辕门。（副净、净同丑走）

【北折桂令】（丑）你看城枕着江水滔滔，鹦鹉洲广阔，黄鹤楼高耸。鸡犬寂静，人烟惨淡，市井萧条。都只把豺狼喂饱，好端端的江城被画破图抛。满耳呼号，鼙鼓声雄壮，铁马嘶叫骄狂。

（副净指）这是帅府辕门了。（喊）老哥在此等候，待我传鼓。（击鼓）（末扮中军官上）封拜只知元帅大，征伐不让帝王尊。（问）门外击鼓，有何军情，快快报来。（净）刚才在汛地捉了一个面生可疑之人，口称押粮到此，不知真假，押到辕门，听候发落。（末问丑）你自称押粮到此，有什么公文？（丑）没有公文，只有信函。（末）这就可疑了。

【南江儿水】你的来意费推敲，一封书信无名号，荒唐言语多虚冒，凭空哪里军粮到。无端左支右调，看他神情，大抵不是逃就是盗。

（丑）这话差了，若是逃、盗，为何自己来辕门？（末）说得也对。既有信函，待我替你传进去。（丑）这是一封密信，要当面交给元帅的。（末）这话更加可疑了。你且在外面等候，待我禀过元帅，传你进来。（净、副净、丑同下）（内吹打开门，杂扮军卒六人各持器械对立）（小生扮左良玉戎装上）荆襄雄镇大江边，四海安危七尺身。日日军储劳计画，哪能谈笑净烟尘。（升座，吩咐）昨因饥兵闹事，本帅假意答应他们就粮南京；后来细想：兵去就粮，何如粮来就兵。听说九江助饷，不日就到，今日暂免点卯，各回汛地，静候领粮。（末）得令。（虚下，即上）奉元帅军令，挂牌免卯，三军各回汛地了。（小生）有什么军情，早早报来。（末）别无军情，只有差役一名，口称押粮到此，要见元帅。（小生喜）果然粮船到了，可喜，可喜！（问）所带文书，是什么衙门？（末）并无文书，只有私信，要当堂投递。（小生）这话就奇了，或是流贼细作，也未可知。（吩咐）左右军牢，小心防备，令他膝行而进。（众）是！（末唤丑进）（左右交持器械，丑钻入见）（揖）元帅在上，晚生拜揖。（小生）呔！你是什么人，敢到这里放肆。（丑）晚生一介平民，怎敢放肆。

【北雁儿落带得胜令】我是个不出山的老渔樵，哪晓得王侯大宾客小。看这长枪大剑列门旗，只当深林密树穿荒草。任凭狐狸纵横虎咆哮，这威风何必要。偏吓我这孤身客无门跑，便作个长揖不是骄。（拱手）求饶，军中礼原不晓。（笑）气也消，有信函将军仔细瞧。

（小生问）有谁的信函？（丑）归德侯老先生寄来问候的。（小生）侯司徒是我的恩师，你如何认得？（丑）晚生现在侯府。（小生拱手）这样失敬了。（问）信在哪里？（丑送上信）（小生）吩咐关门。（内吹打关门，众下）（小生）尊客请坐。（丑旁坐）（小生看信）

【南侥侥令】看他恳切情意好，不啻教导儿曹。这信中道理，一时也看不透彻，无非劝我镇守边方，不可移兵内地。（叹）恩师，恩师！哪知我左良玉，一片忠心天可告，怎肯背深恩，辱没荐举。

（问丑）足下尊姓大号？（丑）不敢，晚生姓柳，草号敬亭。（杂捧茶上）（小生）敬亭请茶。（丑接茶）（小生）你可知道这座武昌城，自经张献忠一番焚掠，十室九空。我虽镇守在此，缺草乏粮，日日闹事，连我也做不得主了。（丑气）元帅说哪里话，自古道“兵随将转”，从没个将随兵移的。

【北收江南】你坐在细柳营，手握着虎龙韬，管千军山可动，令不摇。饥兵闹事犯天朝，将军无计，从他去自逍遥。这恶名怎逃，这恶名怎逃。说不起三军权柄帅难操。

（摔茶杯于地下）（小生怒）啊呀！这样无礼，竟把茶杯摔地。（丑笑）晚生怎敢无礼，一时说得高兴，顺手摔了。（小生）顺手摔了，难道你的心做不得主吗？（丑）心若做得主，也不叫手下乱动了。（小生笑）敬亭讲得有理。只因兵丁饿得急了，许他们就粮内地，也是无可奈何的一招。（丑）晚生远来，也饿得急了，元帅竟不问一声。（小生）我倒忘了，叫左右快摆饭来。（丑摸腹）好饿，好饿！（小生催）可恶奴才，还不快摆！（丑起身）等不得了，竟往内里吃去罢。（向内走）（小生怒）如何进我内里？（丑回头）饿得急了。（小生）饿得急了，就许你进内里吗？（丑笑）饿得急了，也不许进内里，元帅竟也晓得哩。（小生大笑）句句讥讽我的错处，好个善于言谈之人。我这帐下倒少不得你这个人哩。

【南园林好】我虽是江湖泛交，认得出滑稽曼老；这胸中包罗不少，能直谏，会旁嘲。

（丑）哪里，哪里！只不过游戏江湖，图口食罢了。（小生问）我看敬亭，既与缙绅往来，必有绝技，正要请教。（丑）晚生自幼失学，有什么技艺。偶然读几句野史，信口演说，曾蒙吴桥范大司马、桐城何老相国，谬加赞赏，因而得以结交缙绅，实在惭愧。

【北沽美酒带太平令】我读些稗官词，寄牢骚，稗官词，寄牢骚，对江山吃一斗苦松醪。小鼓儿颤杖轻敲，寸板儿软手频摇；一字字臣忠子孝，一声声龙吟虎啸；快舌尖钢刀出鞘，响喉咙轰雷烈炮。呀！似这般冷嘲、热挑，用不着笔抄，墨描。劝英豪，一盘错帐速勾了。

（小生）说得爽快，竟不知敬亭有此绝技，就留在衙斋住下，早晚领教罢。

【清江引】从此谈今论古日倾倒，风雨开怀抱。你那苏张舌辩高，我的巧射惊羿、奡，只愁那匝地烟尘何日扫。

（丑）闲话多时，到底不知元帅向内移兵，有什么主见？（小生）耿耿臣心，惟天可表，不须口劝，何用书责。（小生）臣心如水照清霄，（丑）咫尺天颜路不遥；（小生）要与西南撑半壁，（丑）不须东看海门潮。

辞院

【西地锦】（末扮杨文骢冠带上）东南各郡锦绣繁华，英雄豪杰纷纷割据；如今又激起周郎的遗恨，江水滚滚向东流。

下官杨文骢，昨天奉熊司马的命令，托侯兄写信给宁南侯，阻止他北上，已经派柳敬亭连夜送去。还担心信没送到稳妥，一方面上奏朝廷，给他加官进爵，荫庇他的子侄；另一方面通知各地督抚，以及在城里的文武官员，齐集清议堂，共同商议，资助他粮饷，这也是不得已的调停办法。下官和阮圆海虽然被罢官闲居，也收到了传单，只得早早到场。

（副净扮阮大铖冠带上）黑白棋子看成世事，须眉装扮成戏中人。（见面介）龙友请了，今天商议军情，既然传我们到这里，也不能默默无言。（末）事情重大，我们这些被罢免的闲官，拿不了主意，人到就行了。（副净）这是什么话。

【啄木儿】朝廷大事，必须认真，太祖的神京如今还不安稳，不要空愁铁锁拦不住战船，只怕有内部人引狼入室。号角声鼓声震动城楼，船帆扬起旗帜飞舞江风顺，想要夺取金陵，有人私开城门。

（末）这话不确实，不要轻易乱说。（副净）小弟确实有所耳闻，怎能不说。（丑扮长班上）处处军情紧急，天天会议繁多。禀报老爷，淮安漕抚史可法老爷、凤阳督抚马士英老爷都到了。（末、副净出门等候介）（外白须扮史可法，净秃须扮马士英，各冠带上）（外）天下军储备靠一线漕运，无能的人空佩吕虔刀。（净）长陵的坟土关系龙脉，忧愁烽烟搔白发。（末、副净见礼作揖介）（外问）兵部熊老先生为什么没到？（丑禀报）今天有旨意，到江上点兵去了。（净）这样又会议不成，怎么办？

【前腔】（外）黄尘扬起，王气昏暗，难以挥动羽扇指挥建业军队；幕府山蜡书星夜飞驰，五马渡楼船飞滚。江东应该依靠像夷吾那样的人镇守，清谈怎能消除南朝的遗恨，少不得要共同努力捐躯献身。

（末）老先生不必过于忧虑，左良玉是侯司徒的老部下，昨天已经发信劝止，料想没有不听从的。（外）学生也听说这件事虽然出自熊司马的主意，实际都是年兄的功劳。（副净）这倒不知道；只听说左兵前来，其实有暗中勾结的人。（外）是谁？（副净）就是我的同年侯恂的儿子侯方域。（外）他也是我的世兄，在复社中名声显赫，怎么会做这种事？（副净）老公祖不知道，他和左良玉交往最密切，常有私信往来；如果不早点除掉此人，将来必定会成为内应。（净）说得有理，何必吝惜一个人，导致全城百姓丧命呢？（外）这也是莫须有的事，况且阮老先生是闲居之人，国家大事也不可乱讲。（告别介）告辞了，正是“邪人没有正论，公议总是私情”。（下）（副净指着恨介，向净介）怎么史道邻就拂袖而去，小弟的话确凿有据；听说前天还托柳麻子去送私信。（末）这太冤枉他了，敬亭去送信，是我派的，写信的时候，我在旁边；倒亏他写得恳切，怎么反而怀疑起他来？（副净）龙友不知道，那信里都有字眼暗号，别人哪里晓得？（净点头介）是呀，这样的人该杀，小弟回去，立刻派人查访捉拿。（向末介）老妹夫，就此一起走吧。（末）请舅翁先走一步，小弟随后就来。（副净向净介）小弟与令妹夫情同手足，常说起老公祖挂念，难得今天遇见。小弟有许多心事，想彻夜长谈。不知可否？（净）久仰高雅，正要请教。（同下）（末）这是从何说起！侯兄的平素行为我虽不深知，只论写信这件事啊——

【三段子】这冤枉怎么伸张，硬是编成曾参杀人；这仇恨怎么咽下，强写为陈恒弑君。不如给他报个信，让他趁早躲避。（走介）眠香占花的风流阵，今晚正倚着薰笼困乏，哪知打散鸳鸯的金弹狠毒。

来到这里是李家别院，不妨叫门。（敲门介）（内吹唱介）（净扮苏昆生上）是谁？（末）快开门！（净开门见介）原来是杨老爷，天色已晚，还来闲游。（末认出介）你是苏昆老。（问介）侯兄在哪里？（净）今天香君学完一套新曲，都在楼上听她演练唱腔。（末）快请下楼！（净入内唤介）（小旦、生、旦出介）（生）浓情人带酒，寒夜帐笼花。——杨兄高兴，也来消夜？（末）兄台还不知道，有天大的祸事来找你了。（生）有什么祸事，这样吓人？（末）今天清议堂议事，阮圆海当着众人，说你与宁南有旧交，常通私信，将做内应。那些当权诸公，都有拿办你的意思。（生惊介）我与阮圆海素无深仇，为什么下这毒手。（末）想来是因为却奁一事，太激烈了，所以他老羞成怒。（小旦）事不宜迟，趁早远走高飞，不要连累别人。（生）说得有理。（愁介）只是新婚燕尔，怎么舍得。（旦正色介）官人一向以豪杰自命，为什么学儿女情态！（生）是，是，但不知道去哪里好？

【滴溜子】双亲在，双亲在，音信未准；烽烟起，烽烟起，家乡半损。想回家，归途难问。天涯到处迷路，自身怎么隐藏？歧路穷途，天暗地昏！

（末）不必慌张，小弟倒有个主意。（生）请教——（末）会议时，漕抚史可法、凤抚我的内兄都在座。我内兄说话很不帮忙，全靠史公全力辩解，还说和尊府原有世交。（生想介）是，是，史道邻是我父亲的门生。（末）既然如此，何不跟他到淮安，再等家信。（生）妙，妙！多谢指引。（旦）待我收拾行装。（旦束装介）

【前腔】欢娱的事，欢娱的事，两心自己思量；生离的苦，生离的苦，暂且将恨忍住，结成眉头一寸。香沾翠被池，层层束紧。药囊巾箱，都带泪痕。

（丑上挑行李介）（生别旦介）暂时分别，后会有期不远。（旦弹泪介）满地烟尘，再回来也未必可能。

【哭相思】离合悲欢只在一瞬，后会的日期没有凭准。（小旦）怕有巡逻兵追踪，快走一步吧。（生）吹散我西风太紧，停一刻也无人肯等。

（生）但不知史漕抚寓所在哪里。（净）听说他来京公干，常住在市隐园，我送官人去。（生）这等多谢。（生、净、丑急下）（小旦）这场祸事，都是从杨老爷引起的，还请杨老爷了结。明天果然来拿人，怎么应付？（末）贞娘放心，侯郎既然走了，都与你无关了。

（末）人生聚散事难论，（旦）酒尽歌终被尚温；（小旦）独照花枝眠不稳，（末）来朝风雨俺重门。

哭主

甲申三月。

（旗牌官上场）汉阳的烟树隔着江边，影子里的青山画中的人；可惜城西最好的地方，每天被马头扬起的尘土遮挡。我是宁南帅府的一个旗牌官，我们元帅收复武昌，因功被封为侯爵。昨天又得到新恩典，加封太傅官衔；少爷左梦庚，也挂上了总兵官印，特地派巡按御史黄澍老爷到府上宣读圣旨。今天九江督抚袁继咸老爷，又押运三十船粮食，亲自来发放。元帅非常高兴，命令我在黄鹤楼设宴，请两位老爷喝酒看江。（张望）远远看见晴川树底下，芳草洲旁边，万民欢歌，三军嬉笑，真是一派太平景象啊。远处传来喝道的声音，元帅即将到来，我这就摆好酒席。（台上挂着黄鹤楼匾额）（旗牌官摆设酒席安放座位）（士兵们举着旗仗吹鼓引导）（左良玉穿着戎装上）

【声声慢】追逐人的春色，映入眼中的晴光，连江的芳草青青。百尺高楼，吹笛落梅的风景。带着花间的小车，装载着酒食，衣带宽松衣服轻便；便笑咱们将军虽然好武，也爱儒生。——我左良玉，今天在黄鹤楼设宴，请袁、黄两位先生喝酒看江，只得早早等候。（吩咐）大小军卒在楼下伺候。（众人答应下）（登楼）三春的云物纳入胸怀，万里的风烟来到眼前。（张望）你看浩浩荡荡的洞庭湖，苍苍茫茫的云梦泽，控制着西南的险要，正当江汉的冲要；我左良玉镇守这名城，多么壮观啊！（坐下呼唤）旗牌官在哪里？（旗牌官跪）在。（左良玉）酒席准备好了没有？（旗牌官）已经准备好长时间了。（左良玉）怎么两位老爷还不见到？（旗牌官）连请了好几次，袁老爷正在江岸盘查粮食，黄老爷又去龙华寺拜客，大约傍晚才能来。（左良玉）在这里久等，岂不困倦。叫左右赶快接柳相公上楼，闲谈解闷。（士兵跪禀）柳相公现在楼下。（左良玉）快请。（士兵请）（柳敬亭上）气吞云梦泽，声撼岳阳楼。（见礼）（左良玉）敬亭为什么早来了。（柳敬亭）晚生知道元帅闷坐，特地来奉陪的。（左良玉）这也奇怪了，你怎么知道？（柳敬亭）常说“秀才会课，点灯告坐”。天生的文官，再不能爽快的。（左良玉笑）说得有理。（指）你看天刚过午，什么时候才能等到点灯呢。（柳敬亭）如果不嫌吵闹，把昨晚说的“秦叔宝见姑娘”，再接上一回吧。（左良玉）太好了。（问）带了鼓板吗？（柳敬亭）自古“官不离印，货不离身”，老汉管着干什么。（取出鼓板）（左良玉）叫左右泡开岕茶，安下胡床。我要纱帽隐囊，清谈消遣。（士兵设床、泡茶，左良玉更衣坐下，士兵捶背搔痒）

（柳敬亭坐在旁边敲鼓板说书）大江滚滚浪东流，淘尽兴亡古渡头；屈指英雄无半个，从来遗恨是荆州。按下新诗，还提旧话。且说人生最难得的是乱离之后，骨肉重逢。总是天南地北，时移物换，经过几番凶荒战斗，怎能避免像浮萍一样漂泊。可喜秦叔宝被押送到罗公的帅府，身带枷锁，正在等待审讯；遇见嫡亲的姑母，卷帘下阶，抱头大哭。当时换了新衣，设席款待，一个等待处死的囚徒，顿时上了青天。这叫做“运去黄金减价，时来顽铁生光”。（拍醒木）（左良玉擦泪）我也都经历过了。（柳敬亭）再说那罗公问起叔宝的武艺，满心欢喜，特地要夸耀他的本领，当天就放炮传令操练。下了教场，十万雄兵，像雁翅一样排开。罗公独自坐在当中，一呼百诺，掌握着生杀大权。秦叔宝站在旁边，点头赞叹，嘴里不说，心中暗想：大丈夫应当如此！（拍醒木）（左良玉做出骄态，笑）我左良玉也不枉活一世了。（柳敬亭）那罗公看着叔宝，高声问道：“秦琼，看你身材高大，可曾学过一些武艺吗？”叔宝慌忙跪下，对答如流：“小人会使双锏。”罗公即命家人，将自己用的两条银锏抬下来。那两条银锏，共重六十八斤，比叔宝用的铁锏轻了一半。叔宝是用过重锏的人，接到手中，如同没有重量。跳下台阶，使尽浑身解数，左轮右舞，恰似玉蟒缠身，银龙护体。玉蟒缠身，万道毫光在台下落下；银龙护体，一轮月影在面前悬挂。罗公在中军帐里，大声喝彩道：“好呀！”那十万雄兵，一齐答应。（喊叫）如同山崩雷响，十里之外都能听到。（拍醒木）

（左良玉照镜子镊鬓角）我左良玉在边塞立功，万夫莫当，也是天下一条好汉。如今白发渐渐生出，杀贼未尽，好不遗憾啊。（旗牌官上）禀报元帅，两位老爷都到楼下了。（柳敬亭悄悄退下）（左良玉换冠带，士兵撤床摆席）（袁继咸、黄澍，冠带喝道上）（袁继咸）长湖落日气象苍茫，黄鹤楼高望故乡。（黄澍）吹笛仙人号称地主，临风把酒喜洋洋。（左良玉迎接作揖）二位老先生光临我镇，不胜光荣；聊备杯酒，一同欣赏春江。（袁继咸、黄澍）久仰威望，喜近麾下，高楼盛宴，平生快事。（安席坐下，斟酒欲饮）

（塘报人急上）急忙将翻天覆地的事，报告给勤王救主的人。禀报元帅爷，不好了，不好了！（众人惊起）有什么紧急军情，这样喊叫？（塘报人急说）禀报元帅爷：大股流贼北犯，层层包围住京城；三天不见救援兵，暗中把城门打开。放火焚烧宫殿，持刀杀害百姓。（拍地）可怜圣主崇祯，（哭着说）吊死在煤山树顶。（众人惊问）有这样的事，是哪一天？（塘报人喘息）就是这、这、这三月十九日。（众人向北叩头，大哭）（左良玉站起，搓手跳着哭）我的圣上呀！我的崇祯主子呀！我的大行皇帝呀！孤臣左良玉，远在边疆，不能率领一支部队勤王，罪该万死了。

【胜如花】高皇帝在九泉，不管亡家破国，哪知道他的圣子神孙，反不如飘蓬断梗。十七年忧国如病，呼不应天灵祖灵，调不来亲兵救兵；白练无情，送君王一命。伤心啊煤山自尽，独自殉了社稷苍生，独自殉了社稷苍生！（众人又大哭）（袁继咸摇手喊）暂且不要哀悼，还有大事要商量。（左良玉）有什么大事？（袁继咸）既然失去北京，江山无主，将军如果不早树义旗，顷刻间变乱发生，如何安抚？（黄澍）正是。（指）这江汉荆襄，也是西南半壁，万一失守，就来不及恢复了。（左良玉）小弟滥掌兵权，实在难辞其责，也需要两位先生努力，共同保卫边疆。（袁继咸、黄澍）怎敢不效力。（左良玉）既然如此，大家换上白衣，对着大行皇帝在天之灵，痛哭拜盟一番。（呼唤）左右可曾备下丧服？（旗牌官）一时不能备齐，暂且借了附近民家的三件素衣，三条白布。（左良玉）也罢，先穿戴起来。（吩咐）大小三军，也各自随同拜祭。（左良玉、袁继咸、黄澍穿衣裹布）（带领众人齐拜，举哀）我的先帝呀——

【前腔】（合唱）宫车出，庙社倾，破碎中原费整。养文臣帷幄无谋，养武夫疆场不猛；到今日山残水剩，对着大江月明浪明，满楼头呼声哭声。（又哭）这恨怎平，有皇天作证：从今后戮力奔走，报国仇早复京城，报国仇早复京城。（左良玉）我们拜盟之后，义同兄弟；临侯督师，仲霖监军，我左昆山操练兵马，死守边疆。倘若有太子诸王，中兴定鼎，那时勤王北上，恢复中原，也不辜负今天的一番义举。（袁继咸、黄澍）领教了。（旗牌官禀报）禀元帅，满城喧哗，似乎有变动的意思，快请下楼，安抚民心。（都下楼）（左良玉）二位要到那里去？（袁继咸）小弟还回九江。（黄澍）小弟要到襄阳。（左良玉）这样暂且分手，请了。（告别）（左良玉呼唤）转来，如果有国家要事，还望到这里商议。（袁继咸、黄澍）只要寄来片纸，无不奔赴。请了。（袁继咸、黄澍下）（左良玉）呵呀呀！不料今天天翻地覆，吓死我了！

飞花送酒不曾擎，片语传来满座惊。黄鹤楼中人哭罢，江昏月暗夜三更。

阻奸

甲申四月

【绕地游】（侯方域登场）漂泊在外的家，怎么写得平安的消息，哭喊着苍天，满喉咙都是新吐的血。国仇还没有报，思乡的心情难以诉说，暂且把闲情丢在一边。

我是侯方域，自从去年冬天仓皇躲避祸乱，夜里投靠史可法，随后跟他到了淮安的漕运官署，不知不觉已经半年了。昨天因为南京兵部尚书熊明遇被召入朝，史公就补了他的空缺，我又跟着渡江。幸亏他看重我的才学，待我像亲骨肉一样。正想把家搬到金陵，不料南北隔绝。现在纷纷议论立谁为君，还没有定局，我好生愁闷。暂且等史公回衙，问一问消息。（暂时下场）

【三台令】（史可法带着忧虑的表情登场，丑扮随从跟随）山河今天崩裂了，白面书生还在夸夸其谈；棋局的事真让人感叹，遥望长安，不知谁家的驿站。

我史可法，表字道邻，祖籍河南，寄籍北京。自从崇祯辛未年考中进士，就遇上中原多事之秋，在内做曹郎，在外做监司，辗转十年，没有一天安枕。现在从淮安漕运总督升任南京兵部尚书。谁知道到任一个月，就遭此大变；万死无益，一筹莫展。幸亏长江天险，保住了这留都。但是一个月没有君主，人心惶惶，每天商议迎立何人，全无定论。今早在江上操练军队，探得北方消息，不免请出侯兄，大家痛快地谈谈。

（随从）侯爷，有请。（侯方域上场见礼）请问老先生，北方消息如何？（史可法）今天得到一个喜讯，说北京虽然失守，皇上安然无恙，早已航海南来；太子也从小路向东逃奔，不知是否属实？（侯方域）如果真是这样，那是百姓的福气啊。（小生扮差役上场）朝廷没有诏旨，将相已有传闻。（到门口）门上有人吗？（随从问）哪里来的？（差役）是凤阳巡抚衙门来的，有马老爷的紧急信件，要讨回书。（随从）待我传进去。（进去见史可法）禀告老爷，凤阳巡抚马老爷派人送信来了。（史可法拆信看，皱眉）这个马士英，又在讲什么迎立的事了。

【高阳台】清议堂中，三次聚会，大家皱着眉头、仰头看天、跺着脚；相对长叹，低头不语，像发呆一样。真可叹！军国大事不是轻举妄动的，我纵有计谋也难说。这封信里谋划迎立之事，邀功心切。

（对侯方域）看他信中的意思，偏向福王。又说皇上确实吊死在煤山，太子逃奔无踪。如果真是这样，我纵使不依，他也要自行其事了。况且按宗族伦次，立福王也没有大错。罢了，罢了，罢了！回他一封信，明天会稿，一起列名就是了。（侯方域）老先生说得不对。福王分封在我的家乡，我最了解他，绝对立不得。（史可法）怎么立不得？（侯方域）他有三大罪，人人皆知。（史可法）哪三大罪？（侯方域）待我数来：

【前腔】福王府的藩王，是神宗的骄子，母妃郑氏淫邪。当年谋害太子，想自立为君，如果没有调护的良臣，几乎把江山夺走。（史可法）这一罪确实不小。还有哪一罪？（侯方域）骄奢，满载金银分封去，把内府钱财偷光。昨天贼寇逼近河南，竟不肯出一文钱助饷；以致国破身亡，满宫财宝，白白喂了贼寇。（史可法）这也算一大罪。那第三大罪呢？（侯方域）这一大罪，就是现在的世子德昌王，父亲死于贼手，暴尸未葬，竟忍心远逃。还趁着离乱之时，强娶民间妻女。这君德完全丧尽，怎么图谋皇业。

（史可法）说得一点不错，果然是三大罪。（侯方域）不只这些，还有五不可立。（史可法）怎么又有五不可立？

【前腔】（侯方域）第一件，皇帝生死传闻不一，天无二日。第二件，皇上如果确实殉国，还有太子监国，为什么明明抛弃储君，反而去寻旁支。第三件，这中兴之主，原本不必拘泥于伦次。要像光武帝一样中兴定霸，需要访求杰出的人才。第四件，怕强藩乘机保立。第五件，又怕小人啊，拿拥戴之功要挟。

（史可法）是，是，世兄高见，考虑得深远。前几天见副使雷縯祚、礼部周镳，都有这种议论，但不及这番透彻。就烦请世兄把这三大罪、五不可立的论点，写封信回复他吧。（侯方域）遵命。（点灯写信）（阮大铖副净扮，家僮杂扮提灯上场）必须把奇货弄到手，别让新功让别人。我阮大铖，偷偷跑到江浦，找到了福王，连夜回来，和马士英倡议迎立。只怕兵部史可法临时掣肘。今天写信去商量，还怕不妥，所以深夜登门，和他细谈。（见差役）你早来送信，怎么还不回去？（差役）等候回书，不见发出。（高兴地）阮老爷来得正好，替小人催一催。（家僮）门上大叔在哪里？（随从）是谁？（阮大铖见礼，非常恭敬）麻烦通报一声，说裤子裆里阮，求见老爷。（随从打诨）裤子裆里软，这可未必。常言“十个胡子九个骚”，待我摸一摸，果然软不软。（阮大铖）别取笑，快行个方便吧。（随从）天色已晚，老爷安歇了，怎敢乱传。（阮大铖）有要事商量，一定要求一见。（随从）待我传进去。（进去禀告）禀老爷，有裤子裆里阮，到门求见。（史可法）是哪个姓阮的？（侯方域）住在裤子裆里，自然是阮胡子了。（史可法）这么深夜，他来干什么？（侯方域）不用说，又是讲迎立的事了。（史可法）去年在清议堂诬害世兄的就是他。这人原是魏党，真正的小人，不必理他，叫随从回绝他算了。（随从出来，生气地）我说夜晚了，不便相会，果然惹个没趣。请回吧！（阮大铖拍随从肩膀）位下是极在行的，怎么不知道。夜晚来相会，才说的是极有趣的话呢；那青天白日，都是些没意思的事。（随从）您说得有理，事成之后，封赏都要双份。（阮大铖）不用说，还要加厚些。（随从）既是这样，待我再传。（进去禀告）禀老爷，姓阮的一定要求一见，要说极有趣的话。（史可法）呸，放屁！国破家亡之时，还有什么趣话！快快赶出去，关上宅门。（随从）凤阳巡抚的回信还没打发呢。（侯方域）信已写好了，求老先生过目。（史可法读信）

【前腔】二祖列宗，经营开创，吾皇辛苦力竭。一旦倾覆，谁能重续断绝。详细列举：福藩罪案三桩大，五不可、势局当停。再寻求贤明宗室，去留先决。

（史可法）写得明白，料他也不敢妄动了。（吩咐）就交给凤阳巡抚的家人，早点关上宅门，不许再来啰嗦。（起身）正是：江上孤臣生白发，（侯方域）灯前旅客罢琴弦。（史可法、侯方域下场）（随从出来喊）马老爷的差人呢？（差役）有。（随从）拿了回信，快快出去，我要关门了。（差役接信）还有阮老爷要见，怎么就关门？（阮大铖向随从）正是，我刚才求见老爷，难道忘了。（随从假装问）你是谁呀？（阮大铖）我就是裤子裆里阮哪。（随从）呸！半夜三更，只管软里硬里，让人不得睡。（推开）好好去吧。（竟关门进去了）（差役）得了回书，我先去了。（下场）（阮大铖恼怒）好可恶，竟自闭门不纳了。（发呆）罢了！我老阮十年之前，这样的气也不知道受过多少，暂且忍耐一下。（搓手）只是当前机会，不可错过。这史可法现掌着兵部大印，如此执拗起来，眼下迎立之事，就行不通了，这怎么办？（想）呸！我倒呆气了，如今皇帝玉玺尚且没有下落，你那一颗部印有什么用。（指着）老史，老史，一盘好肉包子送上门来，你不会吃，反倒让给别人，日后不要见怪。正是：

穷途才解阮生嗟，无主江山信手拿，奇货居来随处赠，不知福分在谁家。

迎驾

甲申年四月

【番卜筭】（净角扮演马士英，戴着官帽上场）一旦京城失守，看中原群雄逐鹿纷争。捷足先登的人，拜相封侯，凭着这拥立新君的功劳，大权落入我手。

下官马士英，别号瑶草，贵州贵阳卫人，出身于万历己未年进士，现任凤阳督抚。有幸遇到国家多难，正是我们这些人得意的时机。前几日发信约见史可法，一同迎接福王。他回信中有“三大罪、五不可立”的话。阮大铖去和他当面商议，他又闭门不见。看来是不肯干了。但他现在手握兵权，一旦提出这个主张，那九卿班子里，像高弘图、姜曰广、吕大器、张国维这些人，谁敢直接行动。这迎立新君的事，就有几分不妥了。没办法，又托阮大铖去约见四位镇守的武臣，以及勋贵、皇亲、内侍，不知道结果如何，心里十分焦躁。

（副净扮演阮大铖急忙上场）胸有已成之竹，山无难劈之柴。这里是马公的书房，不如直接进去。（净角见了他问）圆老回来了，大事怎么样？（副净）四位镇守的武臣见了书信，欣然答应，约定四月二十八日，备齐仪仗，一起前往江浦了。（净）好，好！那高杰、黄得功、刘泽清、刘良佐怎么说的？（坐下）

【催拍】（副净）他们说受君恩爵封列侯，在江淮千里之地谋划；京城尚未收复，京城尚未收复，像我们这些人滥竽充数、耗费粮饷，设立官署也值得羞愧。到江浦迎接皇帝，愿意率领精锐部队，扶持新君主持节复仇。面对大事，怎敢犹豫。

（净）此外还有谁肯去？（副净）还有魏国公徐鸿基，司礼监韩赞周，吏科给事李沾，监察御史朱国昌。（净）勋贵、侍卫、科道官员，都有个把人，也就好了。他们都怎么说？

【前腔】（副净）他们说马中丞应当首先出头，众公卿谁肯停留。职名早已投递，职名早已投递，大家去上书陈表，拥入皇城。新君主中兴，在龙楼拜舞，将今日的劳苦功高酬赏，升迁旧官职，壮大新谋略。

（净）果然如此，好极了。只是有一件，我是一个地方官，那几个武臣勋卫，也算不上部院卿僚，眼下写表如何列名？（副净）这有什么可考证的，拿本缙绅便览来，从头抄写就行了。（净）虽这么说，万一皇帝驾到，没有百官迎接，我们三五个官员，如何引进朝中去？（副净）我看满朝各位，哪个是有主见的。皇帝一到，只怕递职名的还挤不上呢。（净）是，是！表已经写好，只空了官职名号，拿本缙绅来，快快开列。（外角扮演书办拿着缙绅上）西河沿洪家高头便览在这里。（下）（副净）待我抄起来。（偏头远视）表上的字，都要细楷的，眼睛昏花难写，这怎么办？（想了想）有了。（从腰里取出眼镜戴上，抄写）“吏部尚书臣高弘图”。（手颤抖起来）这手又颤起来了，眼下等着起身。一时写不出来，急死人了。（净）还是叫书办去写吧。（副净）这姓名里面都有取舍，他怎么能写。（净）你指示明白，自然不会错了。（叫道）书办快来。（外角上）（副净照着缙绅指点给外角看）（外角下）（净）自古道：“中原逐鹿，捷足先得”，我们不可落在他人后面。快整理衣冠，收拾箱包，今天务必出城。（丑角扮演长班收拾）（副净问）请问老公祖，小弟怎么打扮？（净）迎驾是大典，不比寻常私下拜见，都要冠带才行。（副净）小弟原是废官，怎么能冠带？（净）正是。（想了想）没办法，你暂且权且充个赍表官吧，只是委屈你一些。（副净）说哪里话，大丈夫要建功立业，有什么不可以的，到了这时候还讲什么刚直方正吗。（净笑）妙，妙，这才是个软圆老。（副净换差吏服饰）

【前腔】拼余生寒灰已休，喜今朝涸海更流；金鳌上钩，金鳌上钩，好似太公一钓，享国千秋。牛马风尘，暂屈何忧，刀笔吏丞相根由；人笑骂，我不羞。

（外角上）表已列好名，请老爷过目。（副净看）果然一点不差，就包好，装进箱里。（外角包裹装箱内）（副净）下官只得背起来了。（外角、丑角帮副净绑箱在背上）（净角看，笑）圆老这件功劳却也不小呢。（副净正色）不要取笑，日后画在凌烟阁上，倒有些神气的。（丑角牵马）天色将晚，请老爷上马。（净吩咐）这迎驾大事，带不了多人，只你两个跟去算了。（副净）便宜你们了，后日都要议功的。（都上马，急走绕场）

【前腔】（合）趁斜阳南山雨收，控青骢烟驿水邮，金鞭急抽，金鞭急抽，早见浦江云气，楚尾吴头。应运英雄，虎赴龙投，恨不的双翅飕飕，银烛下，拜冕旒。

（净）叫左右早去找店房。（副净）哎呀！我们做的是什么事，今天还想安歇，快跑快跑！（加鞭跑）

（净）江云山气晚悠悠，（副净）马走平川似水流，（净）莫学防风随后到，（副净）涂山明日会诸侯。

设朝

高皇帝旧的宫殿，看那宫门殿阁，一重重刚刚敞开。满眼腾起新的紫气，倚靠着千丈钟山。祖宗的德行重放光芒，民心一致仰望，迎接我上青天。云散帘卷，东南的烟云景色雄壮。

一朵黄云捧着御床，醒来后魂魄梦境独自彷徨；中兴不用亲自征战，刚刚洗去尘土穿上龙袍。我是神宗皇帝的孙子，福邸亲王的儿子，自幼封为德昌郡王。去年贼军攻陷河南，父王殉国，我逃到江浦，九死一生；不料北京失守，先帝驾崩，南京的臣民推举我担任监国之主。今天是甲申年五月初一日，早些拜谒孝陵后回宫，暂时在偏殿处理政务，看看百官有什么奏章。

（外扮史可法，净扮马士英，末扮黄得功，丑扮刘泽清，文武官员穿着袍服手持笏板上场）再次见到衣冠盛况，重新瞻仰殿阁的高耸；金瓯仍然没有缺损，玉烛又新调好了。我们文武百官，昨天在江浦迎接圣驾，今早在孝陵陪祭；虽然递交了任职名帖，但还未行朝贺之礼，按礼应当恭敬呈上表文，请求您登基即位。（众人上前跪下呈上表文）南京吏部尚书臣高弘图等，恭请陛下早日正式登位，改年号、听政，以安慰臣民的期望。恭敬地希望陛下——

【本序】潜龙在福邸，气宇轩昂，容貌像神宗皇帝，是嫡系皇族。长久以来仁义贤德声誉隆重，朝廷内外推戴像尧一样的君主。瞻仰，族谱出自金枝玉叶，关系连缀如花萼，应当继承大统，位列宗长。臣俯伏祝愿您登基治理天下，早日继承高皇帝。（四拜）（小生）我是外藩衰落的宗室，才德浅薄，俯首顺从臣民的请求，来守护高皇帝的宫殿。君父含冤，大仇未报，有什么脸面惭愧地正式即位。现在暂以藩王身份监国，仍称崇祯十七年，一切政务照常办理。各位卿家不要一再请求，加重我的罪过。

【前腔】不要勉强，中原动荡不安，可叹王孙在江头乞食，栖息在草木丛中。回首尘沙茫茫何处去，洛阳的名园花开。盼望，战火难以消除，陵墓松楸多遭祸害，鼎湖的弓剑无人安葬；我怎忍心戴着冕旒、端正冠冕，在正阳接受朝贺。（众人跪呼）万岁，万万岁！这真是仁君圣主的话，臣等怎敢不遵旨。但大仇不应迟迟不报，中原不可长久丢失，将相不应拖延设置，谨备题本，等候裁决。（呈上题本）

【前腔】开朗，中兴气象，看到宫阙上的瑞霭祥云，王业重新开创。不共戴天之仇，从此后卧薪尝胆不要忘记。考虑，收复中原，协调朝廷，急需封拜卜问忠良；还缺少百官众士，请求选拔贤才。

（小生）看了卿家的题本，急切地以报仇复国为请求，都见忠诚。至于设立将相，我已经有了决定，众卿听着：

【前腔】职掌，先设将相，论麒麟阁画图的功劳，以迎立为最大。捧着表文到江头，星夜去拥戴乘舆仪仗。寻访，加身黄袍，嵩呼拜舞，百忙中难以把印玺符节让出。今日论功行赏，文武谁人担当。

众卿且退下，到午门等候旨意。（小生、内官随下）（外、净、末、丑退班站立）（外）若论迎立之功，今日拜相，自然要让给马老先生了。（净）下官是风尘外吏，怎能越级升迁。若论国家用武之时，史老先生现任兵部尚书，理当拜相。（向末、丑）四镇确实有护驾之劳，加封公侯，只在眼前。（末、丑）都靠恩帅提拔。

（老旦扮内监捧旨上）圣旨下：凤阳督抚马士英，倡议迎立，功居第一，立即升补内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入阁办事。吏部尚书高弘图、礼部尚书姜曰广、兵部尚书史可法，也都升补大学士，各兼本衔。高弘图、姜曰广入阁办事，史可法着督师江北。其余部院大小官员，现任的，各加三级；空缺的，将迎驾人员，论功选拔补充。又四镇武臣，靖南伯黄得功、兴平伯高杰、东平伯刘泽清、广昌伯刘良佐，都进封侯爵，各自返回防区。谢恩！

（众谢恩）万岁，万万岁！（起身）（外向末、丑）老夫职居兵部尚书，常常以不能收复中原为耻，圣上命我督师江北，正好尽力报效。现在与列侯约定，于五月初十日，齐集扬州，共商复仇之事。各自须努力，不得迟延。（末、丑）是。（外）老夫骑马到任去了。正是：重兴东汉逢明主，收复中原任老臣。（告别众人下）（末、丑欲下）（净唤）将军转来。（拉手说话）圣上记录咱们迎立之功，拜相封侯。我等都是勋旧大臣，不比别人。此后内外消息，须要互相照应，千秋富贵，可以常保了。（末、丑）蒙恩携带，得有今日，怎敢不遵命。（末、丑急下）（净笑）不料今日做了堂堂首相，好快活啊。（副净扮阮大铖探头瞧）（净欲下）且住，立国之初，诸事未定，不要叫高、姜二相夺了我的大权。且慢回家，直接入阁办事便了。（欲入）（副净悄悄上前作揖）恭喜老公祖，果然拜相了。（净惊问）你从哪里来？（副净）晚生在朝房里藏着，打听新闻来。（净）这里是禁地，今日立法之初，你青衣小帽，在此不便，请出去吧。（副净）晚生有要紧话说。（附耳）老师相叙迎立之功，得了这个大位；晚生送表前往，也有微劳，怎么不见提起？（净）方才宣旨，各部院缺员，允许将迎驾之人论功选拔补充了。（副净喜）好，好！还求老师相推荐提拔。（净）你的事何需叮嘱。（欲入）（副净）事不宜迟，晚生暂且当个班役，跟进内阁，看看机会如何。（净）学生初入内阁，不熟悉机务；你来帮一帮，也不妨事，只要小心。（副净）晓得。（替净拿笏板随行）

【赛观音】（净）旧时黄门，新丞相，喜得一朝趾高气扬，二十四年考中的中书模样。（副净）莫忘辛勤的老陪堂。（净）殿阁东边晓雾昏黄，（副净）新参政事气昂昂；（净）过江同是随从龙驾的俊杰，（副净）也步上金阶抱着笏板囊。

拒媒

【燕归梁】（末扮演杨文骢，戴着官帽上场）在南朝领略风流到了极致，新立了一位年轻君主；清江隔开了浑浊的烟尘，在官署里买来香薰。

下官杨文骢，因为叙述迎驾的功劳，补任了礼部主事。结拜兄弟阮大铖，仍然以光禄寺卿的职位被起用。还有同乡越其杰、田仰等人，也都补了官职，同一天下达任命，可称得上是盛况一时。眼下漕运巡抚的职位空缺，应该推举升任田仰。刚才他送来聘金三百两，托我寻找一位美妓，要带到任所去。我想青楼里色艺俱佳的，没有超过香君的，不如替他去问问。

（呼唤）长班过来。（杂角扮演长班上）胸中装着一部缙绅录，脚下走过千条胡同。（见面）老爷有什么吩咐？（末）你快去请清客丁继之，女客卞玉京，到我书房说话。（杂）禀告老爷，小人是长班，只认识各位官员，那些串客、妓女，没处寻找。（末）听我吩咐：

【渔灯儿】闹端阳节，正热闹纷繁，水阁含着春意，便有那些乌衣子弟陪伴着红裙女子，难道是织女牵牛在天河渡口。（杂）就在那秦淮河边的房子吗，小人知道了。（末指着）你望着那枣花帘影和杏花纱纹，那边殷勤地问候。

（副净扮演丁继之，外扮演沈公宪，净扮演张燕筑上场）院里常留老相好，朝中新聘大陪堂。（副净）到这里是杨老爷的私宅，待我叫门。（叫）门里在吗？（杂出来见面）各位从哪里来？（副净）老汉是丁继之，同这沈、张两位朋友，求见杨老爷；烦请通报一声。（杂高兴地）正要去请，来得凑巧，待我通报。（要进去）（老旦扮演卞玉京，小旦扮演寇白门，丑扮演郑妥娘上场）紫燕来得何早，黄莺到得已迟。（小旦叫）三位稍等一等，一起进去吧。（副净）原来是你们姊妹们。（净）你们来此做什么？（丑）大家是一样的病根，你们怕做师父，我们怕做徒弟。（都进去）（末高兴地）怎么来得这么正好。（众）无事不敢轻易造访，今天特来恳求恩典，还请容许拜见。（都叩头）（末拉起来）请坐，有什么指教？（副净问）新补任光禄寺卿的阮老爷是杨老爷的至交吗？（末）正是。（副净）听说新主登基，阮老爷进献了四种传奇，圣上非常高兴，把《燕子笺》抄写发下总纲，要选我们入宫教演，有这话吗？（末）果然有这盛举。（净）不瞒老爷说，我们两片嘴唇，养活八张嘴。这一入宫庭，岂不是“灭门绝户了一家儿”？（丑）我们也是八张嘴，靠着两片皮哩。（末笑）不必着急，当差承应，自然有一班教坊男女；你们都算在名士行列里，谁好拿你们。（众）只求老爷庇护我们。（末）明天开列姓名，送给阮圆海，叫他一概免拿就是了。（众）多谢老爷。

【前腔】看一片秣陵春色，烟水令人销魂，借着些笙歌裙屐醉在斜阳中。如果把俺们全部选入啊，从此后江潮暮雨掩柴门，再休想白舫青帘载酒樽。老爷果真肯可怜，这功德不小，保佑秦淮水软山温。

（末）下官也有一件事要麻烦你们。（副净）老爷有什么指教？（末）我的亲戚田仰，不久就升任漕运巡抚，刚才送来聘金三百两，托我寻一个小妾。（丑）让我去吧。（净）你去不得，你去了，这院中便散了板儿了。（丑）怎么就散了板儿？（净）没人和我打趣了。（丑）呸！（副净）老爷心中可有人选吗？（末）人倒是有一个在这里，只要你去作媒。（老旦）是哪个？（末）就是李家的香君。（副净摇头）这使不得。（末）怎么使不得？（副净）他是侯公子梳拢过的。

【锦渔灯】现有个在秦楼上吹箫的旧人，哪里去觅封侯柳老三春，留着他燕子楼中白天闭门，怎学那改嫁的卓文君。

（末）侯公子一时高兴，如今避祸远去，哪里还想着香君哩。只管去无妨。（老旦）香君自从侯郎去后，立志守节，不肯下楼，哪有嫁人的道理，去也无益。

【锦上花】像一只失群的雁，独自宿水，独对云叫，每夜里月明楼上度黄昏。洗去脂粉，抛掉扇裙，停止笛管，歇了喉唇，竟是长斋绣佛的女尼身，怕落入了风尘。

（末）虽这么说，但有比侯郎强的，他自然肯嫁。（副净）香君的母亲，原是老爷的厚交，倒是老爷当面讲更好。（末）你是知道的，侯郎梳拢香君，原是下官作的媒。今日当面，如何说得出口，还是烦请二位走一趟，自有重谢。（净、外）那我们也去走走。（小旦、丑）呸！皮肉行里的经纪，只许你们做吗，我们也同去。（末）不必争闹，等他们二位说不来时，你们再去。（众）是，是！辞过老爷吧。（末）也不远送了。狎客满堂消我闷，嫁衣终日为人忙。（下）（副净、老旦）杨老爷免了咱们的差事，莫大的恩典啊。（外、净）正是。（副净）你们四位先回，俺要到香君那边，替杨老爷说事去了。（丑）赚了钱不可偏私，大家八刀分才好。（众打诨下）（副净、老旦同行）（副净）记得侯公子梳拢香君，也是我们帮衬的。

【锦中拍】想当初华筵盛陈，配才子佳人，排列着花林粉阵，追随着筝声笛韵。如今又去帮衬别家，好不惭愧，像驿站的马厮，迎官送宾。（老旦）我们不去怎么样？（副净）俺若不去啊，又怕他新上任的春官官印，硬选入秋宫院门。（老旦）那怎么办？（副净）俺自有个两全之法，到那边轻声细语商量，柔情询问，做个闲蜂蝶在花里混。

（老旦）妙，妙！（副净）来到此处了，不妨直接进去。（唤）贞娘出来。（旦上场）空楼寂寂含愁坐，长日恹恹带病眠。（问）楼下是谁？（老旦）丁相公来了。（旦望）原来是卞姨娘同丁大爷光临，请上楼来。（副净、老旦见面）令堂怎么不见？（旦）去盒子会里了。（让座）请坐，献茶。（同坐）（老旦）香君闲坐楼窗，和谁玩耍？（旦）姨娘不知：

【锦后拍】俺独自守空楼，望残春，白头吟罢泪沾巾。（老旦）何不招一个新女婿？（旦）奴家已嫁侯郎，岂肯改志。（副净）我们晓得你的苦心。今日礼部杨老爷说，有一位大官田仰，肯出三百两银子，娶你作妾，托俺来问一声。（旦）这题目认错了，这题目认错了，可知定情诗红丝拴紧，抵得过他万两雪花银。（老旦）这事凭你裁酌，你既然不肯，另问别家。（旦）卖笑取笑，有勾栏里的艳品。奴是薄福人，不愿入朱门。

（老旦）既然如此，回他便是了。（副净）令堂回家，不要见钱眼开。（旦）妈妈疼奴，也不肯强迫的。（副净）如此甚好，可敬，可敬！（起身）别过了。（外、净、小旦、丑急上）两处红丝千里系，一条黑路六人忙。（净）快去，快去！他二人说成了，便偏私我们了。（丑）我就不依他，就算他吃到口里，还要倒出脏物来。（进）（净）香君恭喜了。（旦）喜从何来？（小旦）双双媒人来你家，还不喜哩。（旦）敢情是说田仰的事吗？（净）便是。（旦）方才奴家已经拒绝了。（外）杨老爷的好意，如何拒绝得。

【北骂玉郎带上小楼】他为你生来是绿珠一样的花月身，寻一个金谷绮罗里的石季伦。（旦）奴家不图富贵，这话休和我讲。（副净、老旦）我们二人在此劝了半日，他决不肯嫁人的。（小旦）他不嫁人，明日拿去学戏，要见个男子的面，也不能够哩。歌残舞罢锁长门，卧在毛毯上夜夜伤神。（旦）奴便终身守寡，有何难哉，只不嫁人。（丑）难道三百两花银，买不去你这黄毛丫头吗？（旦）你要银子，你便嫁他，不要管人家闲事。（丑怒）好丫头，抢白起姨娘来了，我就死在你家。（撒泼）小私窠贱根，小私窠贱根，掉巧舌讪谤尊亲。（净发威）好大胆奴才！杨老爷新做了礼部，连你们官儿都管得着，明日拿去拶掉你指头。管烟花要津，管烟花要津；触恼他风狂雨迅，准备着桃伤柳损。（旦）尽你吓唬，奴的主意已定了。（老旦）看他小小年纪，倒有志气。（副净）吓他不动，走罢，走罢。（丑）我这里撒泼，没个人来拉拉，气死我也。他不嫁人，我扭也扭他下楼。硬推来门外双轮，硬推来门外双轮；兜折宝钏，扯断湘裙。（副净）自古有钱难买不卖货，撒了赖当不得，大家散罢。（外、小旦）我两个原要不来，吃亏老燕、老妥强拉到此，惹了这场没趣。走，走，走！快出门，掩羞面，气忍声吞。（净、丑）我们也走罢，干发虚，没钞分，遗臊撒粪。

（外、净、小旦、丑都打诨下）（副净、老旦）香君放心，我们回绝杨老爷，再不来缠你便是了。（旦拜）这等多谢二位。（作别）

（副净）蜂媒蝶使闹纷纷，（旦）闯入红窗搅梦魂。（老旦）一点芳心采不去，（旦）朝朝楼上望夫君。

争位

甲申五月

（侯方域上场）输赢不定就像下棋，殷浩在空中写字又想要做什么？长江并不限制南北，我要在中流击楫观看誓师。小生侯方域，前几天替史公写信，一时激愤，提出了“三大罪、五不可立”的建议。没想到福王现在已经登基，马士英竟然入阁办事，把那些迎接圣驾的臣子都记录功劳补用。史公虽然也入了阁，却又让他督师江北，这明显是有疏远他的意思了。史公却完全不介意，反而以操练军队剿灭贼寇为喜，这样忠心耿耿，是常人难以做到的。现在他在扬州开设府署，命令我参与他的军事；约定今天四镇集合，一起商讨防河的计划，我不妨上前去问问。（走到书房）管家在哪里？（书童打扮上场）侯爷来了，让我通报。（书童请史可法上场）

【北点绛唇】（史可法上场）手持符节在江边，像龙腾虎啸，担忧国事，不顾自己残破的身体，两鬓都已经白了。

（见到侯方域）世兄可知道今天四镇集合，一起商量大事；不久就要整顿军队誓师，报君父之仇了。（侯方域）这样非常好。只是有一件事，高杰镇守扬州、通州，兵士骄横将领傲慢，那黄得功、刘泽清、刘良佐三镇，常常心怀不平之恨。今天相见，要费很多心思调解，万一兄弟不和，岂不是对敌人有利吗？（史可法）说得非常对。今天相见，我自然有一番劝导安慰的话。（书童报告）辕门传鼓，说四镇到齐了，等着参拜谒见。（侯方域下场）

（史可法升帐，吹打开门，杂役排列左右仪仗卫队。高杰、黄得功、刘泽清、刘良佐都穿着铠甲上场）只恨燕京没有乐毅，谁知道江南有管仲。（进去参见，报告）四镇小将，叩拜阁部大元帅。（拜见）（史可法拱手站立）各位侯爷请起。（高杰等分别站立）听候元帅将令。（史可法）本帅以阁部身份督师，君命重大，大小将士都在指挥之下。（众人）是。（史可法）四镇是堂堂列侯，不比寻常武官。（举手）屈尊坐下，一起商议军情。（众人）不敢。（史可法）本帅命令坐下，就像军令一样，不可推辞。（众人）是。（作揖）告坐了。（高杰坐首席，黄得功、刘泽清、刘良佐依次坐下）（黄得功怒视高杰）

【混江龙】（史可法）淮南地势险要，江河保障气势滔滔，一带奇云结成阵势，满眼细柳垂条。铁马迎风先冲出边塞，犀军放弩早已惊动潮水。说什么徐达、常遇春、沐英、邓愈，比得上绛侯周勃、灌婴、萧何、曹参。同心一起把乾坤创造，看古来功臣阁上的丹青图画，像今天列侯聚会剑佩弓刀。

（黄得功发怒）元帅在上，小将本来不该争论。（指着高杰）这高杰是投诚的草寇，有什么战功，今天公然坐在我们三镇之上。（高杰）我投诚最早，年纪又大，怎么肯在你们之下。（刘泽清）这里是你驻防的地方，我们都是客兵，连一个宾主之礼都不懂，还要统兵。（刘良佐）他在扬州享受繁华，摆架子惯了；今天也该让我们来享受享受。（高杰）你们敢来，我就让给你们。（黄得功）哪个是不敢来的。（站起来）两位刘兄跟我出来，立刻见个强弱。（怒下场）（史可法对高杰）他讲的有道理，你还应该谦逊才是。（高杰）小将宁死也不在他们之下。（史可法）你这就不对了。

【油葫芦】四镇堂堂气象豪迈，倚仗着恢复北方。看你们挨肩按次序，好像亲兄弟一样，为什么争夺座位失去了同心好意，斗嘴吵架改变了恭敬的面貌。一个眼睁睁同室操戈，一个怒冲冲平地起风波。没见在阵前逞威风，早已窝里互相争斗，可笑中兴封了一伙（指着）小儿郎。

没想到四镇英雄，如此可笑；老夫一天的高兴，却早已灰冷了一半。没办法，暂且出一张告示，晓谕三镇，叫他们各自回驻防地，听候调遣。（对高杰）你既然驻扎在本境，就在本帅部下做个先锋，各有职责，他们也不敢来争闹了。（高杰）多谢元帅。（史可法）待老夫写起告示来。（写）（内呐喊声）（高杰不告辞，下场）（黄得功、刘泽清、刘良佐持刀上场）高杰快快出来！（高杰出来见面）你们青天白日，持刀呐喊，难道是要造反了。（黄得功）我们为什么造反，只是要杀你这个无礼的贼子。（高杰）你们敢在帅府门前这样放肆，难道不是无礼的贼子吗？（黄得功、刘泽清、刘良佐追赶杀高杰）（高杰进辕门喊叫）阁部大老爷救命呀，黄、刘三个贼子杀进帅府来了。（黄得功、刘泽清、刘良佐在门外喊骂）（史可法吃惊站立）

【天下乐】我只以为塞北的战马南来挑起战事，杀声渐渐高涨，却是我们自己的兵在内斗。这时候同心协力共同对敌还嫌人少，怎么能内部吵闹，起了离间的根苗。这才是将领难调，北边的贼寇容易讨伐。

（吩咐）快请侯相公出来。（杂役向内）侯爷有请。（侯方域急忙上场）晚生已经听明白了。（史可法）借重你的高才，传达我的帅令，安抚乱军。（侯方域）怎么安抚？（史可法）老夫有一张告示，快去晓谕他们就行了。（侯方域）遵命。（接告示出来见面）各位侯爷请了！小弟是本府参谋，奉阁部大元帅之命，晓谕三镇知道：恭逢新主中兴，闯贼还没有讨伐，正是我们枕戈待旦、立功报效的时候；不应该心怀小忿，以致扰乱大谋。等收复中原，太平赐宴，论功叙坐，自有朝廷礼仪。眼下军容匆忙，凡事权宜，都应当互相谅解，不要失去旧好。兴平侯高杰，原来镇守扬州、通州，现在留在本帅部下，委任为先锋。靖南侯黄得功，仍旧回庐州、和州。东平侯刘泽清，仍旧回淮安、徐州。广昌侯刘良佐，仍旧回凤阳、泗州。静听调遣，不得违抗。军法严厉，本帅不能容情。特此晓谕。（黄得功）我们只是要杀无礼的贼子，怎么敢触犯元帅军法。（侯方域）眼下在辕门截杀，这就是军法难容的了。（刘泽清）既然这样，不要惊动元帅，大家暂且散去。（刘良佐）明天杀到高杰家里去就是了。正是：国仇还可以宽恕，私恨最难消除。（下场）（侯方域进去见史可法）三镇听到命令，暂且散去，明天还要厮杀哩。（史可法）这怎么办？（指着高杰）

【后庭花】高将军，你横着招来仇怨，为什么不谦恭，妄自尊大；坐了个首席乡三老，惹动了他诸侯五路刀。凭着苏秦张仪一番舌战巧，也不过让兵停息半晌饶。费心调解，干着急；难以消除，空懊恼。这情形哪里还用看，那事业全没了。

（高杰）元帅不必着急，明天和他见个输赢，把三镇人马并到我一处，跟着元帅恢复中原，却也不难。（史可法）你说的是哪里话。现在流寇从北边来，将要渡过黄河，总兵许定国不能阻挡，连夜告急；正要和四镇商议，发兵防河。今天一动争端，坏了我的大事，岂不可忧！（高杰）他三镇也不是为别的，只是因为扬州繁华，要来夺取，我怎么肯让他。（史可法）这话更加可笑了。

【煞尾】领着一支兵，和他三家傲，像鸡蛋垒在泰山下要被压倒。你占住繁华的二十四桥，竹西明月夜吹箫；他也想隋堤柳下安营扎寨，不让你蕃釐观独夸琼花少。谁不羡慕扬州如骑鹤升天，嫉妒你腰缠十万钱，怕明天杀声咽断广陵波涛。

罢，罢，罢！老夫已经拼着一死，再没有别的办法；侯兄长才，只能凭你筹划了。（侯方域）且看局势，再做商量。（史可法、侯方域下场）（吹打掩门，杂役都下场）（高杰留下独白）我高杰也是一条好汉，难道坐以待毙不成。明天早上在黄金坝上，点齐人马，摆下阵势，等他来的时候，迎敌就是了。正是：

龙争虎斗逞雄豪，杯酒筵边动剑刀，刘项何须成败论，将军头断不降曹。

和战

甲申五月

（末、净、丑扮演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身穿戎装，杂角扮演军校举着旗帜、拿着兵器呐喊上场）（末说）兄弟们都要小心，听说高杰已经点齐人马，在黄金坝上等着迎敌。我们分成三队，依次前进。（净说）我带的兵本来少，让我先去挑战，两位兄长负责迎敌就行。（末说）我的田雄还没来，我做第二队，就叫河洲哥哥负责压阵吧。（丑说）就这样，大家一起杀上前去。（摇旗呐喊急忙下场）（副净扮演高杰身穿戎装，军校拿着兵器跟随上场）大小三军排开阵势，准备迎敌。（杂角扮演探卒上场）报告，报告，报告！三家贼兵摇旗呐喊，快要到军营了。（净拿着大刀上场）老高快快出来交战，今天和你分个高低大小。（副净拿着枪骂着上场）你这花马刘，是我的小兄弟，谁怕你！（内场击鼓，净、副净厮杀）（副净喊道）三军一起上，活捉这个刘贼。（杂角上场乱战）（净败退下场）（末拿着双鞭上场）我黄闯子的本事你是知道的，快快磕头，饶你一死。（副净说）我高老爷不稀罕你这活头，要取你那颗死头。（内场击鼓，末、副净厮杀）（副净喊道）三军再来。（杂角上场乱战）（末着急说）从来是将对将，兵对兵，怎么能这样混战。到底是个无礼的贼子，今天暂且输给你。（败退下场）（丑拿着双刀领众人喊叫着上场）高杰，你不要逞强，我刘河洲也带了些人马，咱们就混战一场，有什么不可以的。（副净说）我翻天鹞子不怕人，任你竖着打也行，横着打也行。杀，杀，杀！（两队领众人混战）（生拿着令箭站在高台上，小兵拿着锣敲打）（众人停止厮杀，仰头看）（生摇动令箭说）阁部大元帅有令：四镇造反，都是督师的过失。请先到帅府，杀了元帅，然后到南京，抢了宫殿；不必在这里混战，骚扰百姓。（丑说）我们并没有造反，只是因为高杰无礼，搅乱了坐次，我们争个明白，日后好参见元帅。（副净说）我高杰是本标先锋，怎敢造反；他们领兵来杀，我只好迎敌。（生说）不奉军令，胡乱厮杀，都是反贼。明天奏报朝廷，你们自己去分辨吧。（丑说）朝廷是我们迎立的，元帅是朝廷派来的，我们违了军令，就是背叛了朝廷，怎么能这样。情愿捆了自己等待治罪，只求元帅饶恕。（生说）高将军，你怎么说？（副净说）我高杰是元帅的犬马，犯了军法，只听元帅处置。（生说）既然这样，快传黄、刘二镇，一同到辕门，恳求元帅。（丑说）二镇败走，各自回防地去了。（生说）你们淮、扬两镇，是唇齿相依的邻邦，又没有旧怨，为什么受人指使。快快前去，等候元帅发落。（众兵下场）（生下台）（丑、副净一同走，到了）（生说）已到辕门了，两位将军在外等候，让我传进去。（稍等一会儿就出来说）元帅有令：四镇擅自互相争夺，都应当按军法处置；但高将军不懂礼数，挑起嫌隙引发争端，罪责有所归属，责令他向三镇赔礼。等到和解之日，再行处置。

【香柳娘】劝将军自己想想，劝将军自己想想，祸事来了难以挽救，背着荆条早到辕门叩头。（副净恼怒说）我高杰是元帅标下先锋，元帅不加以庇护，反倒叫向三镇赔礼，岂不羞死人。罢，罢，罢！看来元帅也不能用我了，不如领兵渡江，另做事业去。这屈辱怎能忍受，这屈辱怎能忍受，渡过长江，重新开创事业。（召唤说）三军快来，随我前去。（众兵上场，呐喊摇旗跟着下场）（丑望着说）呀，呀，呀！高杰竟然要过江了，想必江南有他的同党，不久就要领人来跟我闹；我也早去约会黄、刘二镇，多带人马，到这里迎敌。可笑他力量用尽远逃，可笑他力量用尽远逃，长江洗刷羞耻，防备他再来为寇。

（丑下场）（生发呆说）不料局势变成这样，叫我怎么收拾。

【前腔】恨山河半倾覆，恨山河半倾覆，怎能重新构建；人心瓦解忘了恩情旧义。（向南望说）那高杰竟然反了。看他洋洋得意渡江，看他洋洋得意渡江，旗帜在江中乱飘，直入南徐口。（向北望说）那刘泽清也急忙去了，要约会三镇人马，一同来迎敌。这战乱偏偏发生，这战乱偏偏发生，好叫我们元帅挠头，参谋搓手。

（边走边说）暂且回去回复阁部，再作打算。正是：

堂堂开府管辖通侯，江北淮南算上游，只恐楼船与铁马，一时都羡慕好扬州。

移防

甲申六月

【锦上花】（高杰率领众人手持兵器上）骑马要去哪里？骑马要去哪里？长江封锁着坚固的城池，弩箭射击着强大的军队。暂且收兵，暂且收兵，占领这扬州城。

我高杰带兵渡江，要抢苏州、杭州，没想到巡抚郑瑄，驾船架炮，堵住了江口，没办法又回到扬州；但不知道黄、刘三镇，现在去了哪里。（士兵上）报告将军，黄、刘三镇集合人马，向南来迎战，先头部队已经到了高邮。（高杰）哎呀！不好了！南下不行，北上又不能，真让我进退两难。（想了想）罢了，罢了！还是到史阁部的衙门，靠他的老面子，替我解围吧。（走着）

【前腔】快去乞求恩德，快去乞求恩德，白白地厚着脸皮，怎么回答呢。这才是，这才是，自己作孽，老天让死。

（内有人喊叫）（高杰领众人退下）

【捣练子】（史可法随从一起上）局势已经变了，形势难以支撑，半夜焦虑难以入睡。（侯方域上）自己感叹满纸都是空谈的治国策略。

（史可法对侯方域说）世兄，你看高杰不辞而别，三镇又不遵守军法；我本部的兵马，数量很少，怎么能守得住江北。眼看大事已去，怎么办，怎么办！（侯方域）听说巡抚郑瑄，堵住江口，高杰不能南下，又回扬州来了。（史可法）那三镇呢？（侯方域）三镇知道他退回，集合人马，又来迎战，先头部队已经到了高邮。（史可法发愁）目前局势更难处理了。

【玉抱肚】三百年的基业，是什么人把它弄到这般地步；一只手怎能撑起青天，那些莱兵全靠空话。（合唱）战火弥漫遍地尸横，只靠扬州这一支兵。

（中军官敲鼓）（士兵问）门外击鼓，有什么军情？（中军官）将军高杰，带兵到衙门，求见元帅。（史可法）他果然来了。叫他进来，看他有什么话说。（史可法升帐，开门，左右排列）（高杰急跑上）小将高杰，擅自离开防地，罪该万死。求元帅开恩饶恕！（史可法）你原本是个乱民，朝廷允许你投诚，加封侯爵，不曾薄待了你。为什么一言不合，竟然自己反叛；等到不能渡江，又投奔衙门。忽而反叛，忽而投诚，把反叛投诚，当做儿戏，岂不可恨！本该按军法处置，念你悔罪得快，暂且饶恕。（高杰叩头起来）（史可法问）你还有什么话说？（高杰又跪下）前日擅自离开防地，只是因为不肯服礼。现在三镇知道我回来，又要交战，小将虽然强悍，独自一人怎能支撑，还望元帅解救。（向侯方域央求）侯先生替我说句好话。（侯方域）你不肯服礼，叫元帅怎么处理？（史可法）正是，事到如今，本帅也不能偏袒了。

【前腔】争论座位，动干戈不知进退。他们三家鼎足而立称雄，你孤军危如累卵。

（高杰）元帅不肯解救，小将宁可撞死在衙门，也绝不向他们低头。（侯方域）你那黄金坝上的威风哪里去了？（高杰）那时他们没有带人马，我用全军混战，因而取胜。今天三家卷土重来，小将不得不临事谨慎了。（侯方域）我倒有个妙计，只怕你不肯听从。（高杰）除了服礼，都听都听。（侯方域）如今流寇南下，将要渡过黄河，许定国不能抵挡，连夜告急。元帅正要发兵防守黄河，你何不奉命前往，坐镇开封、洛阳；既解了眼前的围困，又立下将来的功劳。他们三镇知道你远去，也不能兴起无名之师了。将军认为怎么样？（高杰低头想了想）待我考虑。（内有人呐喊）（史可法）城外杀声震天，是什么地方的兵马？（中军官报告）黄、刘三镇，带兵到城下，要与高将军厮杀哩。（高杰害怕）这怎么办，只得听元帅调遣了。（史可法）既然愿意去，赶快传下军令，通知三镇。（拔令箭丢在地上）（中军官捡起令箭跪下）（史可法）高杰无礼，本该按军法处置，但时值用人之际，又念他迎驾的功劳，暂且饶恕，罚他到开封、洛阳防守黄河，将功赎罪，今天已经离开扬州。三镇各释小怨，共图大事，赶快回防，听候调遣。（中军官）得令。（下）（史可法指着高杰）高将军，高将军，只怕你的脾气，到哪里都不能相安。

【前腔】黄河难以依靠，劝将军做事要善始善终。那许定国也不是个安分的人。须提防酒前茶后，软刀子怎样斗胜负。

（对侯方域说）防守黄河这件事，是国家关键，我看高将军有勇少谋，倘若有什么疏忽，罪责在我。仔细想来，河南原是您的家乡，您天天想着回家，路阻难行，何不随营前往；既满足了还乡的愿望，又好监军防河，还为家乡造福，岂不是一举三得吗。（侯方域）多谢美意，就此告别元帅，收拾行装，即刻起程。（高杰）一起告辞吧。（拜别）（史可法对侯方域说）参谋此次前去，就如同我亲身防河一样；只恐局势难测，须要十分小心，我专等好消息。正是：人事无常争胜负，天心有定管兴亡。（下）（吹打关门）（侯方域、高杰出来）（高杰）侯先生，你听杀声未停，只怕他们在前面截杀。（侯方域）无妨，他们知道你移防，怒气已消，自然会散去。况且三镇的兵，都走东路，我们点齐人马，直出北门，从天长、六合，直奔河南，有什么阻挡。（众兵旗仗侍候）（高杰）就此起程。（走着）

【朝元令】（侯方域）思念家乡，长久没有平安消息；像鸟栖在一枝上，郁郁不乐难以在此久居。结伴还乡，白云如飞，了却了三年的归乡心愿。（高杰）统率全军，烟城柳驿队伍参差；不要逞旧日威风，像偷渡函谷关时那样。（合唱）指向扬州，看不见平山堂和萧寺，平山堂和萧寺。

（高杰）落日林梢照大旗，（侯方域）从军北去慰乡思；（高杰）黄河曲里防秋将，（侯方域）好似英雄末路时。

闲话

甲申七月

（后台响起锣鼓和呐喊声）（外穿白衣、戴白巾、背着包裹急匆匆上场）战乱何时才能平息，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人；白发苍苍的江上过客，泪水沾湿了衣巾。（站住大哭）（小生扮成隐士模样背着行李上场）天色暗淡，村中炊烟升起，江面寒冷，雨气袭来。（丑扮成商人背着行李上场）年年经过这条道路，如今离乱让人猜疑。（小生看见丑说）请了，我们都是去南京的，天色将晚，快些赶路。（丑说）正是兵荒马乱，江路难行，大家结伴才好。（指着外说）那个老人为什么站住脚，只顾啼哭？（小生问外说）老兄，想必是走错了路，丢失了什么亲人。（外摇手说）不是，不是。我是从北京下来的，走到河南，遇到高杰的兵马，受尽了惊吓。刚逃得性命，渡过江来，看见满路都是逃命奔忙的人，不觉伤心痛哭几声。（擦泪）（小生说）原来如此，可怜，可叹！（丑说）既然是北京下来的，我正想问问近日的消息，何不同宿在村店，大家谈谈。（外说）很好，我老腿无力，也想早点歇息。（小生指着说）这座村店还有墙壁，就在这里同宿吧。（让着说）请进。（一同进去）（外仰头看说）好一架豆棚。（小生说）大家放下行李，就坐在这豆棚之下，促膝闲谈也好。（一同放下行李，坐下）（副净扮店主人上场）村店刚抹了泥墙，农家用着旧瓦盆。（问）各位客官，还用晚饭吗？（众人说）不用了。（小生说）麻烦你买壶酒来，削些瓜、剥些豆，我给二位解解困乏吧。（外对小生说）怎么好打扰你？（丑对外说）四海之内都是兄弟，却也无妨；等喝完这酒，我们俩再回敬他。（副净拿酒菜上）（三人对饮）（外问）刚才都是路上相遇，不曾请教尊姓大名，要去南京有何贵干？（小生说）我姓蓝名瑛，字田叔，是西湖的画师，特到南京访友。（丑说）我是蔡益所，世代是南京的书商，刚从江浦讨债回来。（问外）老兄是从北京下来的了；请问高姓大名，有什么急事，这么狼狈？（外说）不瞒二位说，我姓张名薇，原来是锦衣卫的堂官。（丑吃惊说）原来是位老爷，失敬了。（小生问）为什么南来？（外说）三月十九日，流贼攻破北京，崇祯先帝在煤山上吊自尽，周皇后也殉难自尽。我走下城头，带领一些本管的校尉，找到尸骸，抬到东华门外，买棺材收殓，独自一人戴孝守灵。（小生说）那些旧日的文武百官，哪里去了？（外说）何曾看见一人。那时闯贼搜查朝官，逼索兵饷，将我监禁夹打。我把家财全部给了他，才放我守灵戴孝。别的官儿走的走，藏的藏，有的被杀，有的下狱，有的一个人殉难，有的全家死节。（小生说）有这样忠臣，可敬，可敬。（外说）还有进朝称贺，做闯贼伪官的哩。（丑说）有这样的猪狗，该杀，该杀。（外擦泪说）可怜皇帝、皇后两位梓宫，丢在路旁，竟没人理会。（小生、丑都擦泪）（外说）直到四月初三日，礼部奉了伪旨，将梓宫抬送皇陵。我执旛送殡，走到昌平州；亏了一个赵吏目，纠合义民，捐钱三百串，掘开田皇妃的旧坟，安葬在当中。我就看守在陵旁，早晚上香。谁想五月初旬，大兵进关，杀退流贼，安定了百姓，替明朝报了大仇；特地派工部查宝泉局内铸的崇祯遗钱，发买工料，重新修造享殿碑亭，门墙桥道，与十二陵一般规模。真是千古少有的事。我也没有等工程完工，亲手题了神牌，写了墓碑，连夜走来，报与南京臣民知道，所以这样狼狈。（小生说）难得，难得！若不是老先生在京，崇祯先帝竟没有守灵的人。（丑问）但不知太子和二王，如今在何处？（外说）定王、永王，都没有消息；听说太子渡海向南来，恐怕也被乱兵害了。（擦泪）（小生问）听说北京发了一封信给阁部史可法，责备亡国的将相，不去奔丧哭主，又不请兵报仇。史公回了信，特地派左懋第披麻扶杖，前去哭临，老先生可知道吗？（外说）我在半路相遇，还拉着手痛哭了一场。

（后台刮风打雷声）（副净掌灯急忙上场）大雨来了，快些进房吧。（众人起身，用袖子遮头进房）好雨，好雨。（外说）天色已晚，我该行香了。（丑问）替谁行香？（外说）大行皇帝未满周年，我现在穿孝服，每天早晚要行香哭拜的。（取出包裹里的香炉、香盒，摆在桌上，洗手，向北拜两拜，跪着上香）大行皇帝呀，大行皇帝呀！今日七月十五，孤臣张薇，叩头上香了。（后台刮风打雷不止）（外伏地放声大哭）（小生叫丑说）过来，过来，我们两个草莽之臣，也该随拜举哀的。（小生、丑一同跪下，陪着哭，哭完，都叩头起身，又拜两拜）（小生说）老先生远路疲倦，早早安歇了吧。（外说）正是，各人自便了。（各自解下行李躺下）（小生说）窗外风雨越发不停，明早怎么上路？（外说）老天的阴晴，人也料不定。（丑问）请问老爷，方才说的那些殉节的文武，都有姓名吗？（外说）问他做什么？（丑说）我小铺里要编成唱本，传示四方，叫万人景仰他们。（外说）好，好！我写有手折，明天取出来奉送吧。（丑说）多谢！（小生说）那些投顺闯贼、不忠不义的姓名，也该流传，叫人唾骂。（外说）都有抄本，一起奉上。（丑说）更妙。（都睡熟了）（后台有众鬼号叫声）（外惊醒听）奇怪，奇怪！窗外风雨声中，又有哀苦号呼的声音，是什么东西？（杂扮阵亡厉鬼，跳叫上场）（外隔窗看）怕人，怕人！都是些没头断脚的阵亡厉鬼，为什么到这里？（众鬼下场）（外躺倒）（后台有细乐和警跸声）（外惊醒听）窗外又有人马鼓乐声，待我开门看来。（起身看）（杂扮文武官员骑马，打着旗幡、奏着细乐引导，扮帝后坐车上场）（外吃惊，跑出跪迎）万岁，万岁，万万岁！孤臣张薇恭迎圣驾。（众人下场）（外起身喊）皇帝，皇后，到哪里巡游，我孤臣张薇不能随驾了。（又拜哭）（小生、丑醒来问）天已发亮，老爷怎么又哭起来，想是该上早香了。（外擦泪）奇事，奇事！方才睡去，听得许多号呼之声，隔窗张看，都是些阵亡厉鬼。（小生说）是了，昨夜是中元赦罪之期，想是赴盂兰会的。（外说）这也没相干，还有奇事哩。（丑说）还有什么奇事？（外说）后来又听到人马鼓吹的声音，我便开门出来看，明明见崇祯先帝同着周皇后乘车向东行，引导的文武官员，都是殉难忠臣；前面奏着细乐，排着仪仗，像个要升天的光景。我伏在路旁，送驾过去，不觉失声大哭起来。（小生说）有这等异事。先皇帝、先皇后自然是超升天界的，也还是张老爷一片至诚，所以特地显圣。（外说）我今天发一个愿心，要到明年七月十五日，在南京胜境，募建水陆道场，修斋追荐，并超度一切冤魂，二位也肯随喜吗？（丑说）老爷果能做这样好事，我们情愿搭醮。（外说）好人，好人。到南京时，或买书，或求画，不时要相会的。（丑说）正是。（小生说）大家收拾行李告别吧。（各自背着行李下场）

雨洗鸡笼翠，江行趁晓凉；乌啼荒塚树，槐落废宫墙。帝子魂何弱，将军气不扬；中原垂老别，恸哭过沙场。

孤吟

康熙甲子年八月

【天下乐】（副末戴着毡巾穿着道袍，扮演老赞礼上场）雨水洗过秋天的街道没有尘土，青山红树让满城焕然一新；谁家还剩下多余的脂粉，撒给歌楼里照镜子的人？

老客人没有家可留恋，在名园里自己举杯劝酒，天天庆贺太平，来看演《桃花扇》。（里面有人问）老相公又去太平园看演《桃花扇》吗？（回答）正是。（里面人问）昨天看完上本，演得怎么样？（回答）演得畅快，演得伤心，无缘无故笑哈哈，不知不觉泪纷纷。司马迁写史的笔，东方朔上场的人。只恐怕世事含糊八九件，人情遮盖两三分。（边走边唱）

【甘州歌】时光像箭一样飞逝，正逢柳林里蝉鸣，荷塘里香气喷涌。穿着轻衫戴着凉帽，走到水边人困倦；西窗突然惊觉连夜雨，北里重新消散一枕魂。梧桐院子里，砧杵村中，青苔上虫声不堪听闻。悠闲地拄着手杖，随意出门，宫槐树满路落叶纷纷。

【前腔】皮肤干瘦损伤，看饱经风霜，鬓发如银。伤秋带着病体，偏偏又添旅愁客闷；欢场哪里知道还剩我，老年境遇反而嫌恶这身子。儿孙牵累，名利奔波，都像流水付诸行云。诸侯发怒，丞相嗔怪，无边的衰草对着夕阳。

【前腔换头】盼望春天不见春天，想起汉宫图画，风吹飘散灰烬。棋盘上客人散去，黑白胜负难以分明；南朝古寺王谢坟墓，江上残山花柳阵。人已不见，烟已昏暗，击筑弹剑与谁讨论。黄尘变幻，红日翻滚，一篇诗话容易沉沦。

【前腔换头】难寻吴宫旧日舞毯，问开元遗事，白头人都已死尽。云亭词客，搁笔几次心酸；歌声从皓齿传出曲子未完，泪滴红盘蜡烛已剩一寸。袍笏的样子，墨粉的痕迹，一番妆点一番新。文章虚假，功业糊涂，逢场作戏只该酒沾唇。

【余文】老不害臊，偏偏有风韵，偷偷用手杖拨动红裙。哪管他扇底桃花会笑话人。

当年真是戏，今日戏如真；两次旁观的人，老天留下冷眼人。

那马士英又已登场，各位请看。（作揖退下）

媚座

甲申十月

【菊花新】（马士英穿戴整齐，外头仆人吆喝开道）调和国家大事费尽心机，拉帮结派恩威并施；钻木取火点燃寒灰，这调理阴阳可不是小事。

下官马士英，官居首辅，手握中枢大权。天子无所作为，任凭他闭目拱手；相公保养身体，尽让我扬眉吐气。那些满朝朱紫大臣，不过是呼朋引党；我这满腹经纶，也无非是报恩报仇。人都说养马成群，尘土飞扬不定；他们怎知立新君由我决定，杀几个人又有什么妨碍。

（笑）这几天太平无事，又赶上红梅早开，在万玉园设宴，会会亲戚老友，只看他们奉承之多，越显我尊荣之至。人生行乐罢了，富贵就在此时。（叫）管家，今天请的是哪几位客人？（仆人）都是老爷的同乡。有兵部主事杨文骢，佥都御史越其杰，新推举的漕运巡抚田仰，光禄寺卿阮大铖，这几位老爷。（马士英疑惑）那阮大铖不是同乡啊。（仆人）他常对人说是老爷的至亲。（马士英笑）交情不同，也算得上至亲了。（吩咐）今天不是外客，就在这梅花书屋设席吧。（仆人）是！（马士英）天已过午，快去请客。（仆人）不用去请，都在门房等着呢。只需传一声，他们就一齐进来了。（传话）老爷有请！（杨文骢、阮大铖急忙上）门人一句话重如千钧，相府重门深似万里。（进门行礼）（马士英）我当是谁。（对杨文骢）杨妹夫是咱内亲，为何也不直接进来？（杨文骢）如今亲戚比不上权贵了。（马士英）说哪里话。（对阮大铖）圆老一向来往熟了，为何也要等人传报？（阮大铖）府上威严，岂敢冒昧。（马士英）这就见外了。（让马士英先坐，行礼）

【好事近】（马士英）我们得以施展，正好在花下谈心；亲朋好友，门外不必倒屣相迎。别怀疑，总是一班门下弟子，相逢时把臂痛饮，何必拘泥于冠裳礼节。我堂堂相府，岂能宾客稀少。

（茶到让马士英先取，行礼）（马士英）今天天气微寒，正好小饮。（阮大铖、杨文骢行礼）正是。（马士英）刚下朝来，日已过午；昼短夜长，差了三个时辰了。（阮大铖、杨文骢行礼）是是！都是老师宰相调理的功劳。（吃完茶，让马士英先放茶杯，行礼）（马士英问仆人）怎么越其杰、田仰二位还不见到？（仆人）越老爷痔漏发了，早有辞帖；田老爷明日起身，打发家眷上船，夜里才来辞行。（马士英）罢了，吩咐摆席。（吹打，摆三席，安排座位）（阮大铖、杨文骢谦让行礼）（入座饮酒）

【泣颜回】（马士英）下朝来袖中余香轻微，换了轻裘朱履；十月阳春，梅花早破红蕊。南朝雅客，在半闲堂且说风流话；拼长夜读画评诗，感叹我党知心人有几个。

（阮大铖问）相府连日宴客，都是哪几位年翁？（马士英）总是我党中人，但不如两位风雅罢了。（杨文骢问）是谁？（马士英叫）管家拿客人名单来看。（仆人）名单在此。（阮大铖接着看）张孙振、袁宏勋、黄鼎、张捷、杨维垣。（杨文骢）果然都是大有经世之才的。（马士英）个个是我提拔，如今都成大官了。（阮大铖行礼）晚辈等已被废黜的官员，还蒙起用；老师相为国求贤，真不亚于周公了。（马士英）岂敢。（拱手）二位不比他人，明日嘱托吏部，还要破格超升。（杨文骢行礼）（阮大铖跪下）多谢提拔。（马士英拉起）

【前腔】（阮大铖、杨文骢）提携，受伤的鸟儿忽然高飞，宝剑从丰城狱底出鞘。随朝待漏，犹如狗续貂尾。华宴一饮，出公门，满面春风起；这恩荣赐予礼服封爵，不比那登龙门拜李膺。

（起身）（马士英）撤了大席，安排小酌，我们促膝谈心。（设一席，换衣围坐）（马士英）也不再把盏了。（阮大铖、杨文骢）岂敢再劳烦。（仆人扮作献赏封的）（马士英摇手）不必不必！花间雅集，又没有戏班，怎么行这官场之礼。（阮大铖）我家小戏班天天闲着，为何不唤来伺候？（马士英）圆老看惯了的，另请别客，借来领教吧。

【太平令】妙曲新奇，见惯司空自己品评。（阮大铖）是是！名园山水清音美，又何用丝竹伴随。

（杨文骢笑）从来名花与美人，缺一不可。今日红梅之下，戏班可省，倒少不了一声“晓风残月”哩。

【前腔】半放红梅，只少韦娘一曲催。（马士英大笑）妹夫多情，竟要做个苏州刺史了。苏州刺史魂销矣，想一个美人陪伴。

（马士英）这也容易。（吩咐）叫管家传几名歌妓，快来伺候。（仆人）禀老爷，要旧院的，要珠市的？（马士英对杨文骢）请教杨姑老爷。（杨文骢）小弟物色已久，总无佳者；只有旧院李香君，新学《牡丹亭》，倒还唱得出。（马士英吩咐）管家快去唤来！（仆人应下）（阮大铖问杨文骢）前日田百源用三百金要娶做妾的，想必是她了？（杨文骢）正是。（马士英问杨文骢）为何不娶去？（杨文骢）可笑这呆丫头，要与侯朝宗守节，坚决不从。我去说了数次，竟不下楼，令我扫兴而回。（马士英怒）有这样大胆的奴才。

【风入松】不知开府爪牙之威，杀人如同虱子。笑她命薄烟花鬼，好似飞蛾扑灯芯。（阮大铖）这都是侯朝宗教坏的，前番羞辱晚辈也不轻。（马士英大怒）了不得，了不得！一位新任漕运巡抚，拿银三百，买不去一个妓女。岂有此理！难道是珍珠一斛，偏偏换不来一个美人。

（阮大铖）田漕台是老师相的同乡，被他羞辱，关系不小。（马士英）正是，等他来时，自有办法。（仆人上）禀老爷，小人走到旧院，寻着香君，她推托有病，不肯下楼。（马士英寻思）也罢！叫管家家人，拿着衣服财礼，竟去娶她。

【前腔】不须月老几番催，一霎红绳结喜，花花彩轿门前挤，不少分毫茶礼。莫管她鸨母肯不肯，竟将香君拉上轿子，今夜还送到田漕抚船上。惊得她迷离似痴，只当烟波上遇湘妃。

（仆人等急忙应下）（阮大铖喜）妙妙！这才痛快。（杨文骢）天色太晚，我们告辞吧。（马士英）正好快谈，为何就去？（阮大铖）劳动久陪，晚辈不安。（都起身行礼）（马士英）还该远送一步。（阮大铖、杨文骢）不敢！（连打三恭）（马士英先入内）（阮大铖）难得令舅老师相在同乡面上，行此义举；龙老也该去帮一帮。（杨文骢）如何去帮？（阮大铖）旧院是你常去之处，竟去拉下楼来，打发起身便了。（杨文骢）也不可太难为她。（阮大铖怒）这还便宜了她。想起前番，就处死这奴才，难泄我恨。

【尾声】当年旧恨重提起，便折花损柳心无悔。那侯朝宗空梳拢了一番。看今日琵琶抱向谁。

（阮大铖）封侯夫婿几时归，（杨文骢）独守妆楼掩翠帏，（阮大铖）不解巫山风力猛，（杨文骢）三更即换雨云衣。

守楼

甲申年十月

（外、小生拿着内阁的灯笼、衣服、银子跟在轿子后面上）天上从来没有派错过月老，人间竟然有搞错的姻缘星。（外）我们奉老爷的命令，强行娶香君，只能快走了。（小生）旧院李家母子俩，谁知道哪个是香君。（末急忙上喊）转回来跟我一起去吧。（外看见说）杨姑老爷肯去，那肯定娶不错了。（一起走）月光照着青溪水，霜露沾湿长板桥。到这里了，快叫门。（叫门）（杂扮保儿上）刚关了后门，又要开前门；迎官接客，我是驿丞。（问）谁叫门？（外）快开门。（杂开门惊讶地说）哎呀！灯笼火把，轿马随从，杨老爷来夸官了。（末）哼！快叫贞娘出来。（杂大叫）妈妈出来，杨老爷到门口了。（小旦急忙上问）老爷从哪里赴席回来？（末）刚从马舅爷的相府来，特地来报喜。（小旦）有什么喜事？（末）有个大官要来娶你女儿呢。（指着说）

【渔家傲】你看这彩轿和丫鬟在门外催，你看这三百两花银，一套绣衣。（小旦惊讶）是哪家来娶，怎么不早说？（末）你看灯笼上大字成双对，是中堂内阁。（小旦）就是内阁老爷自己娶吗？（末）不是。漕抚田公，是同乡至亲，要送个美人捧酒杯。

（小旦）田家的婚事，早已回绝了，怎么又来胡搅？（小生拿银子递过来）你就是香君吗？请收财礼。（小旦）等我进去商量。（外）相府要人，还等你商量；快收了银子，出来上轿吧。（末）她怎敢不去，你们在外等着，我拿银子进去，催她梳洗。（末接过银子，杂接过衣服，同小旦一起进去）（小生、外）我们先去找个老相好快活快活去。（都暂时退下）（小旦、末、杂上楼）（末喊）香君睡了没有？（旦上）有什么急事，一片吵闹。（小旦）你还不知道吗？（旦看见末）想是杨老爷要来听歌。（小旦）还说什么歌不歌的。

【剔银灯】匆匆来交聘礼，凶凶地强抢歌妓；面对面一时难回避，指名道姓别人谁能替。（旦惊慌）吓死我了！又是哪个天杀的？（小旦）还是田仰，又借着相府的势力，硬来娶你。可悲，青楼薄命，一霎时像杨花乱吹。

（小旦对末说）杨老爷一向疼我们母子，为什么下这毒手？（末）不关我的事，那马瑶草知道你拒绝了田仰，大发雷霆，派了一班凶恶的仆人上门强娶。下官怕你受气，特地来保护你。（小旦）那多谢了，还求老爷始终解救。（末）依我说三百两财礼，也不算吃亏；香君嫁给漕抚，也不算失所；你有多大本事，能敌得过他们两家势力？（小旦想了想）杨老爷说得有理，看这局面，拗不过去了。孩子趁早收拾下楼吧！（旦生气）妈妈说的什么话！当初杨老爷作媒，妈妈主婚，把我嫁给侯郎，满堂宾客，谁没看见。现在还收着定情的信物。（急忙从里面取出扇子）这首定情诗，杨老爷都看过，难道忘了不成？

【摊破锦地花】举案齐眉，他是我终身依靠，盟誓怎能改变。宫纱扇上现有题诗，万种恩情，一夜夫妻。（末）那侯郎避祸逃走，不知去向；假如三年不回来，你也只顾等他吗？（旦）便等他三年；便等他十年；便等他一百年；只是不嫁田仰。（末）哎呀！好刚烈的性子，又像摘翠脱衣骂阮圆海的那番光景了。（旦）又说回来了，阮、田同是魏党，阮家的嫁妆尚且不收，倒去跟着田仰吗？（内喊）夜已深了，快些上轿，还要赶到船上去呢。（小旦劝）傻丫头！嫁到田府，少不了你的吃穿。（旦）呸！我立志守节，岂在乎温饱。忍寒受饿，决不下这翠楼。

（小旦）事到如今，也顾不得她了。（喊）杨老爷放下财礼，大家帮她梳头穿衣。（小旦替梳头，末替穿衣）（旦拿扇子前后乱打）（末）好厉害，一柄诗扇，倒像一把防身的利剑。（小旦）草草妆扮完，抱她下楼吧。（末抱）（旦哭）我就死也不下此楼。（倒地撞头晕过去）

（小旦惊慌）哎呀！我儿醒来，竟把花容月貌，碰了个稀烂。（末指着扇子）你看血喷满地，连这诗扇都溅坏了。（拾起扇子交给杂）（小旦喊）保儿，扶起香君，先到卧房休息吧。（杂扶旦下）（内喊）夜已三更了，骗了银子，不打发上轿；我们要上楼抓人了。（末对楼下说）管家稍等一等；她母子难舍，其实可怜的。（小旦着急）孩子碰坏了，外边声声要人，这怎么办？（末）那宰相的势力你是知道的，这次羞辱了他去，你母子不要命了。（小旦害怕）求杨老爷救救我们。（末）没办法，暂且想个权宜之计吧！（小旦）有什么权宜之计？（末）妓女从良，原是好事，况且嫁到田府，不少吃穿，香君既然没福气，你倒替她享受去吧。（小旦着急）这绝对不行。一时半刻，叫我如何舍得。（末发怒）明天一早来抓人，看你舍得舍不得。（小旦发呆）也罢！叫香君守着楼，我去走一趟。（想了想）不好，不好，只怕有人认得。（末）我说你是香君，谁能分辨。（小旦）既是这样，少不得又妆扮成新人了。（忙打扮完）（向内喊）香君我儿，好好养息，我替你去了。（又嘱咐）三百两银子，替我收好，不要花掉了。（末扶小旦下楼）

【麻婆子】（小旦）下楼下楼三更夜，红灯满路辉；出门出门寒风起，看花未必归。（小生、外打灯抬轿上）好，好，新人出来了，快请上轿。（小旦告别末）告别杨老爷了。（末）前途保重，后会有期。（小旦）老爷今晚暂且住在院中，照管孩儿。（末）自然。（小旦上轿）从此萧郎成了路人窥视，侯门再出来岂容易。（走）舍弃了笙歌队伍，今夜陪伴谁。（都下）

（末笑）贞丽从良，香君守节，雪了阮兄之恨，全了马舅之威！李代桃僵，一举四得，倒也是个妙计。（叹气）只是母子分别，未免伤心。

匆匆夜里替了美人，一曲歌声如同易水悲壮；燕子楼中人卧病，灯昏被冷有谁知道。

寄扇

甲申十一月

【醉桃源】（香君包着头帕、带着病容上场）寒风凛冽透进薄绸衣裳，香炉也懒得去点燃。眉梢上还留着一道血痕，胭脂的红也比不上它鲜艳。孤零零的身影害怕，虚弱的魂魄飘荡，只剩下一缕春蚕般的生命。满楼都是霜和月，夜晚漫长，到天亮也消不了心中的怨恨。

（坐下）我李香君，一时无奈，用了苦肉计，才保住了全身的名节。只是孤身一人，卧病在空楼里，冷帐寒被，没有人作伴，真是凄凉。

【北新水令】冻云残雪阻断了长桥，红楼紧闭，冶游的人很少。栏杆上低挂着雁字，帘幕上挂着冰条；炭火冷了，香气消散了，人消瘦了，晚风寒冷。

我虽然身在青楼，那些花前月下的欢场，从今以后都结束了。

【驻马听】绣房冷冷清清，鹦鹉叫茶的声音独自巧妙；香闺静悄悄，雪白的猫偎着枕头睡得正香。石榴裙撕裂了舞动的腰身，鸾靴剪碎了凌波的鞋筒；愁多了病也更多，这妆楼再也不许风情热闹。

想起侯郎匆匆避祸，不知流落到了哪里；哪里知道我独自住在空楼，替他守节。（站起来唱）

【沉醉东风】记得一刹那娇歌兴致扫尽，半夜里浓情雨意抛弃；从桃叶渡头寻找，到燕子矶边寻找，乱云山风高，大雁杳无音信。哪里知道梅花开了有信，人却越走越远；凭栏凝望，把盈盈的秋水，被酸风吹冻了。

可恨恶仆满门，硬来娶我；我怎么肯辜负了侯郎。

【雁儿落】欺负我这低贱的烟花女子命运飘摇，仗着那丞相府太骄傲。保住了这无瑕的白玉身体，免不了要揉碎如花的容貌。

最可怜妈妈替我挡灾，飘然离去。（指着说）你看床榻还在，她何时归来。

【得胜令】就好像桃花片追逐雪涛，柳絮随风飘荡；袖掩春风面，黄昏时分离开汉朝。萧条，满被灰尘无人打扫；寂寥，花开了独自观赏。

说到这里，不觉一阵心酸。（掩泪坐下）

【乔牌儿】这肝肠像被搅动，泪滴落下多少。也没有个姐妹闲来相邀，只听见挂帘栊的钩子自己敲响。

独自坐着无聊，不如取出侯郎的诗扇，展开看一看。（取扇子）哎呀！都被血点儿弄脏了，这怎么办。

【甜水令】你看疏疏密密，浓浓淡淡，鲜血乱蘸。不是杜鹃抛洒的；是脸上的桃花做红雨飞落，一点点溅上薄绸。

侯郎侯郎！这都是为了你啊。

【折桂令】叫我揉开云髻，折损宫腰；睡昏昏像妃子葬在平坡，血淋淋像妾堕楼高。怕旁人叫喊，舍弃我这软丢丢的魂灵无人招。银镜里朱霞残照，鸳枕上红泪春潮。恨在心里，愁在眉梢，洗了胭脂，沾污了鲛绡。

一时困倦起来，且在妆台打会儿盹。（压着扇子睡下）

（杨文骢穿着便服上场）认得红楼水面斜，一行衰柳带残鸦。（苏昆生上场）银筝象板佳人院，风雪今同处士家。（杨文骢回头看见）呀！苏昆老也来了。（苏昆生）贞丽从良了，香君独自住着，放心不下，所以常来走走。（杨文骢）下官那天打发贞丽起身，守了香君一夜，这几天衙门有事，脱不开身；刚才去城东拜客，顺路来看看。（进门）（苏昆生）香君不肯下楼，我们上去谈谈吧。（杨文骢）很好。（上楼）（杨文骢指着说）你看香君抑郁病损，困睡在妆台，先别叫醒她。（苏昆生看）这柄扇子展在面前，怎么有这么多红点儿？（杨文骢）这是侯兄的定情之物，一向珍藏不肯给人看，想必是因脸上血溅污了，晾在这里。（抽出扇子看）几点血痕，红艳非常，不如添些枝叶，替她点缀起来。（想）没有绿色怎么办？（苏昆生）等我采摘盆草，扭取鲜汁，权当颜色。（杨文骢）妙极了！（苏昆生取草汁上场）（杨文骢画）叶分芳草绿，花借美人红。（画完）（苏昆生看，高兴地说）妙妙！竟是几笔折枝桃花。（杨文骢大笑指着说）真是桃花扇啊。（香君惊醒看见）杨老爷、苏师父都来了，奴家得罪了。（让座）（杨文骢）几天没来看你，额角伤痕渐渐平复了。（笑）下官有一柄画扇，奉赠给你。（递给香君扇子）（香君接过来看）这是我的旧扇，血迹肮脏，看它做什么。（放进袖里）（苏昆生）扇头妙染，怎么不赏鉴？（香君）几时画的？（杨文骢）得罪得罪！刚才点坏了。（香君看扇叹了口气）咳！桃花薄命，扇底飘零。多谢杨老爷替我写照了。

【锦上花】一朵朵伤情，春风懒得笑；一片片消魂，流水愁着漂。摘得下娇艳的颜色，天然蘸得好；就是妙手徐熙，怎能画到。樱唇上调朱，莲腮上临稿，写意儿几笔红桃。补衬些翠枝青叶，分外夭夭，薄命人写了一幅桃花照。

（杨文骢）你有这柄桃花扇，少不了个顾曲周郎；难道青春守寡，竟做个入月嫦娥不成？（香君）哪里的话，那关盼盼也是烟花女子，何尝不在燕子楼中，关门到老。（苏昆生）将来侯郎重到，你也不下楼吗？（香君）那时锦绣前程，尽我享受，哪里不许游耍，岂止下楼。（杨文骢）香君这段苦节，今世少有。（向苏昆生）昆老看在师弟之情，找到侯郎，将他送去，也省了我一番牵挂。（苏昆生）是是！我一直留心访问，知道他随史公在淮安住了半年。从淮安到南京，从南京到扬州，现在又同着高杰的兵防河去了。我不久回乡，顺便寻找。（向香君）须得香君一封信才好。（香君向杨文骢）奴家说话没有文采，求杨老爷代写吧。（杨文骢）你的心事，叫我如何写得出来？（香君寻思）罢了罢了！我的千愁万苦，都在扇头上，就把这扇子寄去吧。（苏昆生高兴地说）这封家书，倒也新鲜。（香君）等我封起来。（封扇子）

【碧玉箫】挥洒银毫，旧句他知道；点染红幺，新画你收着。扇子虽小，血心肠一万条；手帕儿包，头绳儿绕，抵得过多少锦字书。

（苏昆生接过扇子）等我收好了，替你寄去。（香君）师父几时起身？（苏昆生）不久就收拾行李了。（香君）只望早行一步。（苏昆生）知道了。（杨文骢）我们下楼吧。（向香君）香君保重。你这段苦节，说与侯郎，他自然会来娶你的。（苏昆生）我也不再来告别了。正是：新书远寄桃花扇。（杨文骢）旧院常关燕子楼。（下）（香君掩泪）妈妈不回来，师父又走，妆楼独闭，更加凄凉了。

【鸳鸯煞】莺喉歇了南北套，冰弦住了陈隋调；唇底罢吹箫，笛儿丢，笙儿坏，板儿掠。只愿扇儿寄得快，师父收拾得早；三月三刘郎到了，携手儿下妆楼，桃花粥吃个饱。

书到梁园雪未消，青谿一道阻春潮。桃根桃叶无人问，丁字帘前是断桥。

骂筵

乙酉年正月

【缕缕金】（阮大铖穿着吉服上场）风流时代，又遇着，六朝金粉的样子，我偏偏精通。管理烟花场所，任职供奉。崭新的黑帽衬着红袍，皂皮靴绿缝，皂皮靴绿缝。

（笑）我阮大铖，亏了贵阳相公破格提拔，又选在内庭供奉；今天到任回来，好不荣耀。而且高兴当今皇上喜欢文墨，把王铎补了内阁大学士，钱谦益补了礼部尚书。区区不才，同在文学侍从之班；天天接近皇帝，知无不言。前日进献了四种传奇，圣心大悦；立刻传旨，命礼部采选宫人，要将《燕子笺》配上声歌，作为中兴一代的乐事。我想这本传奇，精深奥妙，倘若被俗手教坏，岂不损我文名。因而乘机启奏：“生口不如熟口，清客强似教手。”圣上从谏如流，就命广搜旧院，大搜秦淮，拿了清客妓女数十余人，交与礼部拣选。前天验看他们的色艺，都只平常；还有几个有名的，都是杨龙友旧交，求情免选，下官只得勾去。昨天见贵阳相公说道：“教演新戏是圣上的心事，难道不选好的，倒选坏的不成。”只得又去传他们，尚未到来。今乃乙酉新年人日佳节，下官约同龙友，移酒樽到赏心亭；邀请俺贵阳师相，饮酒看雪。早已吩咐把新选的妓女，带到席前验看。正是：花柳笙歌隋事业，谈谐裙屐晋风流。（下）

【黄莺儿】（卞玉京穿着道装背着包急急上场）家住蕊珠宫，恨无端业海风，把人轻易向烟花送。喉尖唱肿，裙腰舞松，一生魂在巫山洞。俺卞玉京，今天为何这般打扮，只因朝廷搜拿歌妓，逼俺断了尘心。昨夜别过姊妹，换上道装，飘然出院，但不知哪里好去投师。望城东云山满眼，仙界路无穷。（飘然下）

（丁继之、沈公宪、张燕筑三位清客上场）

【皂罗袍】（丁继之）正把秦淮箫吹弄，看名花好月，乱上帘栊。凤纸签名唤乐工，南朝天子春心动。我丁继之年过六旬，歌板久已抛掉；前日托过杨老爷，免我前往，怎的今天又传起来了。（沈公宪、张燕筑）俺两个也都是免过的，不知又传，有何话说。（丁继之作揖）两位老弟，大家商量，我们一班清客，感动皇爷，召去教歌，也不是容易的。（沈、张）正是。（丁）二位青年上进，该去走走，我老汉多病年老，也不指望什么际遇了。今天我要躲过，求二位遮盖一二。（沈）这有何妨，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张）是是！难道你犯了王法，定要拿去审问不成。（丁）既然如此，我老汉就回去了。（回身走）急忙回首，青青远峰；逍遥寻路，森森乱松。

（跺脚）若不离了尘埃，怎能免得牵绊。（袖中取出道巾、黄绦换上）（回头喊）二位看俺打扮罢，道人醒了扬州梦。（摇摆下）（沈）咦！他竟出家去了，好狠心也。（张）我们且坐廊下晒暖，待她们姊妹到来，同去礼部过堂。（坐地上）（寇白门、郑妥娘上场，差役跟上）（寇）桃片随风不结子。（郑）柳绵浮水又成萍。（望）你看老沈老张不约俺一声儿，先到廊下向暖，我们走去，打他个耳刮子。（相见，打诨）（沈问差役）又传我们到哪里去？（差）传你们到礼部过堂，送入内庭教戏。（沈）前日免过俺们了。（差）内阁大老爷不依，定要借重你们几个老清客哩。（张）是哪几个？（差）待我瞧瞧票子。（取票看）丁继之、沈公宪、张燕筑。（问）那姓丁的如何不见？（沈）他出家去了。（差）既出了家，没处寻他，待我回官罢！（向张、沈）你们到了的，竟往礼部过堂去。（张）等她们姊妹们到齐着。（差）今日老爷们秦淮赏雪，吩咐带着女客，席上验看哩。（沈、张）既是这等，我们先去了。正是：传歌留乐府，擫笛傍宫墙。（下）

（差看票问寇白门）你是寇白门么？（寇）是。（差问郑）你是卞玉京么？（郑）不是，我是老妥。（差）是郑妥娘了。（问）那卞玉京呢？（郑）他出家去了。（差）咦！怎么出家的都配成对儿。（问）后边还有一个脚小走不上来的，想是李贞丽了？（寇）不是，李贞丽从良去了！（差）我方才拉他下楼，他说是李贞丽，怎的又不是？（郑）想是他女儿顶名替来的。（差）母子总是一般，只少不了数儿就好了。（望）他早赶上来了。

【忒忒令】（李香君）下红楼残冬雪浓，过紫陌早春泥冻；不惯行走，脚儿十分痛。传凤诏，选蛾眉，把丝鞭，骑骄马；催花使乱拥。

——奴家香君，被捉下楼，叫去学歌，是俺烟花本等，只有这点志气，就死不磨。（差喊）快些走动！（香君到）（寇）你也下楼了，屈尊，屈尊。（郑）我们造化，就得服侍皇帝了。（香君）情愿奉让罢。（同行）（差）前面是赏心亭了，内阁马老爷，光禄阮老爷，兵部杨老爷，少刻即到。你们各人整理伺候。（差同寇、郑下）（香君自语）难得他们凑来一处，正好吐俺胸中之气。

【前腔】赵文华陪着严嵩，抹粉脸席前趋奉；丑腔恶态，演出真鸣凤。俺做个女祢衡，挝渔阳，声声骂；看他懂不懂。

（马士英、阮大铖、杨文骢上场，随从喝道）（香君避下）（阮）琼瑶楼阁朱微抹。（杨）金碧峰峦粉细勾。（马）好一派雪景也。（阮）这座赏心亭，原是看雪之所。（马）怎么原是看雪之所？（阮）宋真宗曾出周昉雪图，赐与丁谓。说道：“卿到金陵，可选一绝景处张之。”因建此亭。（马看壁）这壁上的条幅，想是周昉雪图了。（杨）非也。这是画友蓝瑛新来见赠的。（马）妙妙！你看雪压钟山，正对图画，赏心胜地，无过此亭矣。（杨吩咐）就把炉、榼、游具，摆设起来。（随从设席）（阮向马）荒亭草具，恃爱高攀，着实得罪了。（马）说哪里话。可笑一班小人，奉承权贵，费千金盛设，十分丑态，一无所取，徒传笑柄。（阮）晚生今日扫雪烹茶，清谈攀教，显得老师相高怀雅量，晚生辈也免了几笔粉抹。（马）呵呀！那戏场粉笔，最是厉害，一抹上脸，再洗不掉；虽有孝子慈孙，都不肯认做祖父的。（杨）虽然厉害，却也公道，原以儆戒无忌惮之小人，非为我辈而设。（马）据学生看来，都吃了奉承的亏。（杨）为何？（马）你看前辈分宜相公严嵩，何尝不是一个文人，现今《鸣凤记》里抹了花脸，着实丑看。岂非赵文华辈奉承坏了。（阮打恭）是是！老师相是不喜奉承的，晚生惟有心悦诚服而已。（杨）请酒！（同举杯）（阮问随从）选的妓女，可曾叫到了么？（随从禀）叫到了。（差领众妓叩头）（马细看）（吩咐）今日雅集，用不着他们，叫他礼部过堂去罢。（阮）特令到此伺候酒席的。（马）留下那个年小的罢。（众下）（马问）他唤什么名字？（差禀）李贞丽。（马笑）丽而未必贞也。（笑向阮）我们扮过陶学士了，再扮一折党太尉何如？（阮）妙妙！（喊）贞丽过来斟酒唱曲。（香君摇头）（马）为何摇头？（香君）不会。（马）呵呀！样样不会，怎称名妓。（香君）原非名妓。（掩泪）（马）你有甚心事，容你说来。

【江儿水】（香君）妾的心中事，乱似蓬，几番要向君王控。拆散夫妻惊魂迸，割开母子鲜血涌，比那流贼还猛。做哑装聋，骂着不知惶恐。

（马）原来有这些心事。（阮）这个女子却也苦了。（杨）今日老爷们在此行乐，不必只是诉冤了。（香君）杨老爷知道的，奴家冤苦，也值当不的一诉。

【五供养】堂堂列公，半边南朝，望你峥嵘。出身希贵宠，创业选声容，后庭花又添几种。把俺胡撮弄，对寒风雪海冰山，苦陪觞咏。

（马怒）唗！这妮子胡言乱道，该打嘴了。（阮）闻得李贞丽，原是张天如、夏彝仲辈品题之妓，自然是放肆的。该打该打！（杨）看他年纪甚小，未必是那个李贞丽。（香君恨）便是他待怎的！

【玉交枝】东林伯仲，俺青楼皆知敬重。干儿义子从新用，绝不了魏家种。（阮）好大胆，骂的是哪个，快快采去丢在雪中。（随从采香君推倒）（香君）冰肌雪肠原自同，铁心石腹何愁冻。（阮）这奴才，当着内阁大老爷，这般放肆，叫我们都开罪了。可恨可恨！（下席踢香君）（杨起身拉）（马）罢罢！这样奴才，何难处死，只怕妨了俺宰相之度。（杨）是是！丞相之尊，娼女之贱，天地悬绝，何足介意。（阮）也罢！启过老师相，送入内庭，拣着极苦的脚色，叫他去当。（马）这也该的。（杨）着人拉去罢！（差拉香君）（香君）奴家已拼一死。吐不尽鹃血满胸，吐不尽鹃血满胸。

（拉香君下）（马）好好一个雅集，被这奴才搅乱坏了。可笑，可笑！（阮、杨连作三揖）得罪，得罪！望乞海涵，另日竭诚罢。（马）兴尽宜回春雪棹。（阮）客羞应斩美人头。（马、阮随从喝道下）

（杨吊场）可笑香君才下楼来，偏撞两个冤对，这场是非免不了的；若无下官遮盖，香君性命也有些不妥哩。罢罢！选入内庭，倒也省了几日悬挂；只是媚香楼无人看守，如何是好？（想）有了，画友蓝瑛托俺寻寓，就接他暂住楼上；待香君出来，再作商量。

赏心亭上雪初融，煮鹤烧琴宴钜公。恼杀秦淮歌舞伴，不同西子入吴宫。

选优

乙酉年正月

（舞台正中悬挂一块匾，写着“薰风殿”，两旁挂着对联，写着“万事无如杯在手，百年几见月当头”。落款是“东阁大学士臣王铎奉敕书”）

（沈公宪扮外角，张燕筑扮净角，寇白门扮小旦角，郑妥娘扮丑角一同上场）（沈公宪）天子多情偏爱沈郎。（张燕筑）当年也是画眉的张敞。（寇白门）可怜一树白门柳。（郑妥娘）让我风流郑妥娘。（沈公宪）我们被选入宫，伺候了两天，怎么还没动静。（张燕筑抬头看）这里是薰风殿，奏乐的地方；听说皇上快到了，选定了角色，就叫我们串戏呢。（沈公宪）为什么叫薰风殿？（张燕筑）你不知道，琴曲里有一句：“南风之薰兮”，取这个意思。（郑妥娘）呸！你们男风正兴盛，要我们女客有什么用。（寇白门）我们女客得了宠爱，做个大嫔妃，还比你们男风强呢。（郑妥娘）正是，他们男风得了宠爱，到底是个小兄弟。（张燕筑）好徒弟，骂到师父头上来了。（沈公宪）咱们掌了班时，不要饶他。（张燕筑）谁肯饶他。明天教戏时，让老妥试试我的鼓槌子吧。（郑妥娘嗤笑，指着说）你老张的鼓槌子，我曾试过，没关系的。（众笑）（阮大铖扮副净角，戴官帽上场）

【绕地游】汉宫如画，春日清晨珠帘挂起，等着粉蝶黄莺来戏耍。歌舞像西施，文章像司马，混迹在红袖与官帽之间。

（见面）你们都在这里，怎么不见李贞丽？（寇白门）他雪中跌了一跤，至今忍痛，还躺在廊下呢。（阮大铖）皇上快到了，选定了角色就要串戏；怎么能由着他的性子。（众）是，是，我们拉他过来。（同下）（阮大铖自言自语）李贞丽这个奴才，如此可恶，今天净角和丑角，一定得借重他了。（两个太监扮杂角执龙扇前导，弘光帝扮小生角，又有两个太监提壶捧盒跟上）（弘光帝）满城烟树间是梁陈旧事，高下楼台看不清；原是洛阳花里客，偏来管领秣陵春。（坐下）寡人登基治理天下，将近一年，幸亏四镇阻挡，流贼不能南下；虽有叛臣倡议想立潞王，昨天已逮捕入狱。如今外患不来，内乱不生，正在采选淑女，册立皇后，这也都算小事；只是朕独享帝王之尊，没有声色之乐，端坐高拱，实在闷得慌。（阮大铖跪下）光禄寺卿臣阮大铖恭请皇上万安。（弘光帝）平身。（阮大铖起身）

【掉角儿】（弘光帝）看阳春时节残雪早花，皱着眉头懒得游玩嬉戏。（阮大铖）圣上安享太平，正该及时行乐；为何懒得游玩嬉戏？（弘光帝）朕有一桩心事，料你也该知道。（阮大铖）莫非怕流贼南犯？（弘光帝）不是。隔着黄河雪浪，哪怕他天汉浮槎。（阮大铖）莫非担心兵弱粮少？（弘光帝）也不是。我有那镇守淮阴的猛将，转运江陵的大粮船，有什么可争的。（阮大铖）既然不为内外兵马，莫非是皇后未立，无人相配？（弘光帝）也不为这个。那礼部钱谦益，采选淑女，不久册立。有三妃九嫔，可以教国宜家。（阮大铖）又不为这个，臣知道了。（悄悄奏报）莫非因为叛臣周镳、雷縯祚，倡造邪谋，想迎立潞王？（弘光帝）更说错了。那奸人倡言惑众，早已搜捕。

（阮大铖低头沉吟）那到底是为什么？（弘光帝）你供奉内廷，是朕的心腹之臣，怎么不知道朕的心事。（阮大铖跪下）圣上思虑高深，臣愚昧，实在不能揣测。恳请明白宣示，以便为臣分忧。（弘光帝）朕告诉你吧，朕贵为天子，有什么得不到的。只因为你献的《燕子笺》，是中兴一代的乐事，点缀太平，第一要紧；今日正月初九，角色还没选定，万一误了灯节，岂不可恼。（指）你看阁学王铎写的对联：“万事无如杯在手，百年几见月当头”。一年能有几个元宵，因此日夜踌躇，饮食都减少了。（阮大铖）原来为此，乡野小曲，有劳圣上挂念，都是臣的罪过。（叩头）臣怎敢不鞠躬尽瘁，以报主恩。（起身唱）

【前腔】微臣忝列卿僚填词打拍，准备供奉诙谐风雅。恨不能脸上涂粉墨，也情愿怀抱琵琶。只求得在歌筵前垂青一眼，舞席边受一点赏赐，御酒龙茶，三生有幸，万世荣华。这便是为臣的经世济民，报效君主的功绩。

（上前问）但不知内廷女乐，缺少什么角色？（弘光帝）别的角色，都将就过得去，只有生角、旦角、小丑不合朕意。（阮大铖）这也容易，礼部送来的清客、歌妓，现在外面，听候拣选。（弘光帝）传他们进来。（阮大铖）领旨。（急忙出去领沈公宪、张燕筑、旦角、寇白门、郑妥娘上）（都跪下）（弘光帝问沈公宪、张燕筑）你们二人是串戏的清客吗？（沈公宪、张燕筑）不敢，小民以串戏为生。（弘光帝）既然会串戏，新出的传奇也串过吗？（沈公宪、张燕筑）新出的《牡丹亭》、《燕子笺》、《西楼记》，都曾串过。（弘光帝）既然会《燕子笺》，就做内廷教习吧。（沈公宪、张燕筑叩头）（弘光帝问）那三个歌妓，也会《燕子笺》吗？（寇白门、郑妥娘）也曾学过。（弘光帝高兴）更加妙了。（问旦角）这个年小的，怎么不回答？（旦角）没学过。（阮大铖跪下）臣启奏圣上，那两个学过的，按例应派做生角和旦角。这个没学过的，按例应派做丑角。（弘光帝）既有定例，依卿所奏。（寇白门、郑妥娘、旦角叩头）（弘光帝）都起来，准备串戏。（都起身）（郑妥娘暗喜）还是我老妥做了天下第一个正旦。（弘光帝向阮大铖）你从《燕子笺》中摘出一曲，叫他们串来，当面指点。（沈公宪、张燕筑、寇白门、郑妥娘随意演《燕子笺》一曲，阮大铖作出指点姿态）（弘光帝高兴）有趣，有趣！都是熟手，不愁扮演了。（唤）长侍斟酒，庆贺三杯。（太监进酒，弘光帝饮）（弘光帝起身）我们君臣同乐，打一套十番如何？（阮大铖）领旨。（弘光帝）寡人善于打鼓，你们各认乐器。（众人打《雨夹雪》一套，打完）（弘光帝大笑）十分忧愁消去九分了。（唤）长侍斟酒，再庆三杯。（太监进酒，弘光帝饮）

【前腔】旧日吴宫重新开设馆娃，新扬州初次训练瘦马。淮阳鼓、昆山弦索，无锡口、姑苏娇娃。一件件闹春风，吹暖响，斗晴烟，飘冷袖，宫女如麻。红楼翠殿，景美天佳。都奉承我这无愁天子，笑语喧哗。

（看旦角）那个年小歌妓，美丽非常，派做丑角，太委屈他了。（问）你这个年小歌妓，既没学《燕子笺》，可曾学些别的吗？（旦角）学过《牡丹亭》。（弘光帝）这也好，你便唱来。（旦角害羞不唱）（弘光帝）看他粉面发红，像是腼腆；赏他一柄桃花宫扇，遮掩春色。（太监掷红扇给旦角）（旦角持扇唱）〔懒画眉〕为什么玉真重新追溯武陵源，也只因为水点花飞在眼前。是他天公不费买花钱，则咱人心上有啼红怨。咳！辜负了春三二月天。（弘光帝高兴）妙绝，妙绝！长侍斟酒，再庆三杯。（太监进酒，弘光帝饮）（指旦角）看此歌妓，声容俱佳，岂可长材短用；还派做正旦吧。（指郑妥娘）那个黑色的，倒该做丑角。（阮大铖）领旨。（郑妥娘撅嘴）我老妥又不妥了。（弘光帝向阮大铖）你把生角和丑角，领去入班；就叫清客二名，用心教习，你也不时指点。（阮大铖跪下答应）是，这是微臣的专责，岂敢辞劳。（急忙领沈公宪、张燕筑、寇白门、郑妥娘下）（弘光帝向旦角）你就在这薰风殿中，把《燕子笺》脚本，三日念会，好去入班。（旦角）念会不难，只是没有脚本。（弘光帝唤）长侍，你把王铎抄的楷字脚本，赏给此旦。（太监取脚本给旦角，旦角跪接）（弘光帝）千年只有歌场乐，万事何须酒国愁。（太监引下）（旦角掩泪）罢了，罢了！已入深宫，哪有出头之日。

【前腔】锁重门垂杨暮鸦，映疏帘苍松碧瓦。凉飕飕风吹罗袖，乱纷纷梅落宫髽。想起那拆鸳鸯，离魂惨，隔云山，相思苦，会期难拿。倩人寄扇，擦损桃花。到今日情丝割断，芳草天涯。

（叹气）没办法，且去念会脚本；或许天恩见怜，放奴出宫，再会侯郎一面，也未可知。

【尾声】从此后入骨髓愁根难拔，真个是广寒宫姮娥守寡。只这两日呵！瘦损宫腰剩一把。

曲终人散日西斜，殿角凄凉自一家。纵有春风无路入，长门关住碧桃花。

赚将

乙酉正月

【破阵子】（侯方域上场）水边驿站山城笼罩着烟雾，花村酒馆埋没在尘土中。百里外的白云下，亲人的居所近在眼前，却不能穿彩衣效仿老莱子娱亲，从军的心事总不顺畅。

小生侯方域奉史可法大人之命，监督军队防守黄河。无奈主将高杰性情暴躁乖张，当面责骂总兵许定国；只担心挑起争端，难以收拾补救，不免到中军大帐内劝谏一番。（进门）（副净扮高杰上场）一声叱退黄河浪，两手推开紫塞烟。（相见坐下）先生进帐，有什么指教？（侯方域）小生千里相随，只为了防守黄河的大事。如今到了睢州啊！

【四边静】威名震动，人人惊魂，家家都搬了家。鸡犬不剩，军民不得安宁一时。营中一吓，帐中一责；敌人在内部，祸事恐怕难以预测。

（高杰）那许定国拥兵十万，夸耀胜利争强好胜，昨天在教场点名，一个个老弱不堪。欺君罔上浪费军饷，本当按军法处置，责骂几声，也算从轻发落了。（侯方域）元帅错了。

【福马郎】此时山河已改变一半，依靠忠良的统帅，速奏凯歌。要收拢人心，招纳英才，不要挑起争端。成就功业，只在将领和睦。

（高杰）虽这么说，那许定国托病不来，反而请我进城饮酒，总是十分害怕了。我看睢州城外，四面都是水，只有一座单桥小路，也是可以防守的地方。明天叫他让出营房，留给我歇马。他若依从便罢，若不依从，我就夺了他的印牌，另委派别的将领，倒也容易。（侯方域摇手）这事万万行不得，昨天教场一骂，争端已起。自古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在唇齿肘臂之间，早晚生变心，如何防备。（高杰指侯方域）书生的见解，更加可笑。我高杰威名盖世，就是黄得功、刘良佐三镇，也甘拜下风；这许定国不过是走狗小将，有什么本领，我倒要防备起他来。（侯方域打躬）是，是，是！元帅既然有高见，小生何用多言。就此告辞回去，就在家乡中打听元帅的喜信吧。（高杰拱手）随你尊意。（侯方域冷笑拂袖下）（高杰起来呼唤）叫左右。（净、丑扮二将上场）元帅呼唤，有什么军令？（高杰）你二将各领几个骑兵，随我进城饮酒玩耍。这大营人马，不许擅自调动。（净、丑）得令。（即下，领四卒上场）（高杰）就此前行。（骑马绕场）

【刬锹儿】南朝划定了黄河为界，东流把住白云关隘；飞鸟不能过来，强弓何必买。（合）望那荒城柳树栽，上危桥木板坏；按辔慢行，军容潇洒。（暂时下场）

（外扮家将捧着印牌上场）杀人不用将军印，奏凯全凭娘子军。我是睢州许总兵的家将，我总爷被高杰一骂，吓得水泻不止。亏了夫人侯氏，有胆有谋，昨夜定下计策；差我捧着牌印，前来送交，就请他进城赴宴。约定饮酒中间，放炮为号，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倒也是条妙计，只不知天意如何，好怕人啊。（望）远望高杰前来，不免在桥头跪接。（高杰等唱前合上场）（外跪接）（高杰问）你是哪里差官？（外）小的是总兵许定国家将，叩接元帅大老爷。（高杰）那许总兵为何不来接？（外）许总兵卧病难起，特地差小的送来牌印，就请元帅爷进城赴宴，点查兵马。（高杰）宴席设在何处？（外）设在察院公署。（高杰）左右收了牌印。（净、丑收）（高杰笑）妙，妙，牌印果然送到，明天安营歇马，任凭我处置了。（吩咐外）你便引马前行。（外前引，唱前合，行介）（外跪禀）已到察院，请元帅爷入席。（高杰下马入坐）（吩咐）军卒在外面伺候。（向净、丑）你二将不同别人，便坐下席，陪我欢乐。（净、丑安放牌印，叩头）告坐了。（就地列坐）（外斟高杰酒）（末、小生扮二将斟净、丑酒）（又高杰、净、丑身旁各站一人摆菜）（外）请酒。（高杰怒）这样薄酒，拿来灌我。（摔杯）（外急换酒）（外）请菜。（高杰怒）这样冷菜，如何下筷。（摔筷）（外急换菜）（高杰）今日正月初十，预赏元宵，怎么花灯、优人，全不预备。（外跪禀）禀元帅爷，这睢州偏僻之处，没处买灯叫戏。暂且把衙门灯笼悬挂起来，军中鼓角吹打一通吧。（挂灯吹打）（高杰向净、丑）我们多饮几杯。

【普天乐】镇守河南，威风大，柳营排列，星旗摆开。灯筵上，灯筵上，将印兵牌。（净、丑起身奉高杰酒）行军令，酒似官差。（高杰与净、丑猜拳）任呼拳叫彩，三家拇阵排开。（外、末、小生）这八卦图中的新阵势，只怕鬼谷子难猜。

（净、丑）小的酒都有了，今日还要伺候元帅爷点查兵马呢。（高杰）天色已晚，明天点查吧，大家再饮几杯。（又斟酒饮）（内放纸炮）（一人急拿高杰手，外拔刀欲杀，高杰挣脱跳房梁上）（一人急拿净手，末杀死净）（一人急拿丑手，小生杀死丑）（闻炮声拿杀要一齐）（外喊）高杰逃脱了，快找，快找。（众人点火把各处找）（外仰视）顶破椽瓦，想是爬房走了。（众人又找）（外指）那楼脊兽头边，影影绰绰，似有人影。快快放箭！（末、小生放箭）（高杰跳下）（众人拿住高杰手）（外认）果然是老高呢。（高杰呵斥）好反贼，我是皇帝差来防河大帅，你敢害我？（外）我只认的许总爷，不认的什么黄的黑的，快伸头来。（高杰跳）罢了，罢了！我高杰有勇无谋，竟被许定国骗了。（顿足）咳！悔不听侯生之言，致有今日。（伸脖）取我头去。（外指）老高果然是条好汉。（割高杰头，手提）（唤）两个兄弟快捧牌印，大家回报总爷去。（末、小生捧牌印）（末）且莫慌张，三将虽死，还有小卒在外呢。（外）早已杀得干净了。（小生）还有一件，城外大营，明天知道，必来报仇。快去回了总爷，求侯夫人妙计。（外）侯夫人妙计，早已领会了。今夜悄悄出城，带着高杰首级献给北朝，就引着北朝人马，连夜踏冰渡河，杀退高兵。算我们下江南第一功了。

宛马嘶风缓辔来，黄河冰上北门开。南朝正赏春灯夜，让我当筵杀将才。

逢舟

【水底鱼】（苏昆生背着包裹骑着驴急急忙忙上场）战马纷乱，烟尘一片昏暗；魂飞魄散心惊胆战，长亭连着远处的村庄。（执鞭人追赶呼喊）客官慢走，你看黄河堤上，逃兵乱跑，不要被他们抢了驴去。（苏昆生不听，急忙走）（三个乱兵迎面而来）丢盔弃甲，抱头鼠窜；没空嘲笑，大家都是败军，大家都是败军。

（遇到苏昆生，把他推下河，抢了驴跑下）（执鞭人追下）（苏昆生站在水中，头顶包裹高声呼喊）救人呀，救人呀！（船夫撑船，李贞丽穿着贫寒的衣装上）

【前腔】流水浑浊，风浪拍打着禹门；堤边浪头平稳，把船停泊在杨柳根。（正要停船）（李贞丽呼唤）驾长，你看前面浅滩中，有人喊叫；我们把船撑过去，救他一命，积点阴德怎么样？（船夫）黄河水流急，不是闹着玩的。（李贞丽）人行好事，大王爷爷自然保佑的。（船夫）是，是，待我撑过去。（撑船）风急水紧，舍身来救人；哀声紧迫，残生只剩半条魂，残生只剩半条魂。

（靠近苏昆生呼喊）快快上来，该当你不死，遇到好人。（伸出竹篙下去）（苏昆生攀着竹篙上船，颤抖着）好冷，好冷！（船夫拿干衣服给苏昆生）（李贞丽背身站着）（苏昆生换衣服）多谢驾长，你是我的重生父母。（叩头）（船夫）不关老汉的事，亏了这位娘子叫我救你的。（苏昆生作揖起来，惊讶认出）你是李贞娘，为什么在这船上？（李贞丽惊讶认出）原来是苏师父。你从哪里来？（苏昆生）一言难尽。（李贞丽）请坐下讲。（坐下）（船夫停船）先到岸上买壶酒吃去。（下）

【琐窗寒】（苏昆生）自从你嫁入豪门，锁了歌楼，叠了舞裙；寒风冷雪，哭坏了香君。（李贞丽擦泪）香君独自住着，怎么过活。（苏昆生）他托我来寻访侯郎。征人战马，侯郎没有消息，茫茫驿路殷勤打听。（李贞丽问）为什么落水？（苏昆生）正在堤上行走，被乱兵抢驴，把我推下水的。承蒙救出浊流，老朋友今晚又相聚。

（李贞丽）原来如此，该当师父不死，也是我有缘分，又能见一面。（苏昆生问）贞娘，你既然进了田府，怎么到这里？（李贞丽）先取火来，替你烘干衣裳，细细告诉你。（李贞丽取火盆上）

（船夫撑船）（侯方域坐船急忙上场）才离开虎豹千林雾，又追逐鲸鲵万里波。（呼喊）驾长，这是吕梁地面了，扯起帆来，早赶一程；明天要起早哩。（船夫）相公不要性急，这样风浪，怎么行呢。前面是停船的地方，暂且靠岸住一宿吧。（侯方域）随你。（停船）（侯方域）惊魂稍定，不免稍微打个盹儿。（躺下）（苏昆生烘衣服，李贞丽旁边坐着谈）我命苦，如今又不在那田家了。想起那晚——

【前腔】匆忙扮作新人，夺取藏娇，金屋春；一身宠爱，都压过钗裙。（苏昆生）这太好了。（李贞丽）谁知田仰的正妻，十分凶悍蛮横。狮威胜过虎，蛇毒如同刀。把我揪出洞房，打个半死。（苏昆生）呀，呀！不得了，那田仰怎么不解救。（李贞丽）田郎忍气吞声，竟把我赏给了一个老兵。（苏昆生）既然转嫁，怎么在这船上。（李贞丽）这是漕运的报船，老兵上岸送文书去了。我自坐在船头，旧人来说新恨。

（侯方域在一边细听）（听完坐起来）隔壁船中，两个人絮絮叨叨，谈了半夜，那汉子的声音，好像是苏昆生，妇人的声音，也有些熟悉；待我猛叫一声，看他如何？（叫）苏昆生！（苏昆生急忙应）哪个叫我？（侯方域高兴）果然是苏昆生。（出见）（苏昆生）原来是侯相公，正要去寻，不想在这里碰着。谢天谢地，遇得恰好。（呼唤）请过船来，认认这个旧人。（侯方域过船）还有哪个？（见到李贞丽惊讶认出）呀！贞娘怎么到这里，奇事奇事，香君在哪里？（李贞丽）官人不知，自从你避祸连夜逃走，香君替你守节，不肯下楼。（侯方域擦泪）（李贞丽）后来马士英派些恶仆，拿三百两银子，硬要娶香君，送给田仰。（侯方域吃惊）我的香君，怎么嫁了别人了？（李贞丽）嫁是没嫁；香君害怕，碰死在地上。（侯方域大哭）我的香君，怎么碰死了？（李贞丽）死是没死，碰得鲜血满脸；那门外还声声要人，一时无奈，我竟然替她嫁了田仰。（侯方域高兴）好，好！你竟嫁了田仰了，今天坐船要往哪里去？（李贞丽）就住在船上。（侯方域）为什么？（李贞丽害羞）（苏昆生）她被田仰的妒妇赶出来，如今转嫁这船上的一位将爷了。（侯方域微笑）有这些风波，可怜，可怜！（问苏昆生）你怎么到这里？（苏昆生）香君在院里，天天盼你，托我寄信来的。（侯方域急问）信在哪里？

【奈子花】（苏昆生取包裹）这封信不是纸笺，是宫纱折叠夹在斑竹中。题诗定情，催妆分韵。（侯方域接扇子）这是我赠她的诗扇。（苏昆生指扇子）看桃花半边红晕，情意恳切！千万种语言难说尽。

（侯方域看扇子问）那一面是谁画的桃花？（苏昆生）香君碰坏面容，溅血满扇，杨龙友添上梗叶，成了几笔折枝桃花。（侯方域细看高兴）果然是些血点儿，龙友点缀，却也有趣。这把桃花扇，倒是我的宝贝了。（问）你为什么今天带来？（苏昆生）我出门时，香君说，千愁万苦都在扇头，就把扇子当封书吧！所以寄来的。（侯方域又看，哭）香君香君！叫我怎么报答你！（问苏昆生）你怎么找到贞娘的？（苏昆生指唱）

【前腔】我啊，走长堤驴背辛勤，遇逃兵推下寒水。（侯方域）呵呀！受此惊险。（问）怎么没湿了扇子？（苏昆生做手势）横流没肩，高举书信，将兰亭保全真本。（侯方域拱手）为这把桃花扇，把性命都看轻了，真可感啊。（问）后来怎样呢？（苏昆生）亏了贞娘，不怕风浪，移船救我。思量，从井救别人谁肯。

（侯方域）好好！若非遇着贞娘，这黄河水流急，谁肯救人。（李贞丽）我本无心，救他上船，才认出是苏师父。（侯方域）这都是天缘凑巧处。（苏昆生）还不曾问侯相公，为什么南来？（侯方域）我从去年秋天跟着高杰防河，不料这匹夫无谋，不听谏言；被许定国骗入睢州，饮酒中间，派人刺死。我不能存身，买船黄河，顺流东下。你看大路之上，纷纷乱跑，都是败兵，叫我有什么脸面，再见史公呢。（苏昆生）既然如此，且到南京，看看香君，再作商量。（侯方域）也罢，别过贞娘，趁早开船。（李贞丽）想起在旧院时，我们一家同住；今天船上，只少一个香君，不知今生还能不能相见。

【金莲子】一家人离散了，重聚在水云间。话有尽，离绪万分；掌中娇养女，何日说艰辛。

（侯方域）只怕有人跟踪，昆老快快换衣，就此别过吧。（苏昆生换衣服）（侯方域、苏昆生擦泪过船）（苏昆生）归计登程还未定。（侯方域）故人见面转添愁。（船夫撑船下）（李贞丽）我厌倦了烟花生活，伴着老兵度日，却也快活。不料故人重逢，又惹起一天旧恨；你听涛声震耳，今夜哪能睡着呢。

悠悠萍水一番亲，旧恨新愁几句论；漫道浮生无定着，黄河亦有住家人。

题画

乙酉三月

（蓝瑛扮作山人上场）美人的香气已经冷清，绣床空置，满院桃花独自绽放，我关上门。无边春色在烟雨中，南朝留下的只有画中的山河。我是武林人蓝瑛，字田叔，从小在画坛有名。和贵州的杨龙友是笔砚好友，听说他新任兵科官职，我坐船来探望，住在这媚香楼上。这楼是名妓李香君梳妆的地方，美人离开后，庭院冷清，正好可以画画，应付画债。我来整理文房四宝和画具。（洗砚、洗笔、调色、擦杯）没有干净的水怎么办？（想了想）对了，花梢上的晨露最清洁，用它调色涂粉，特别鲜秀。我下楼到后园去取。（拿着色盏暂时下场）

【破齐阵】（侯方域穿着新衣上场）我从北到南漂泊不定，像被巫山云雨牵连。巷里杨花翻滚，墙边燕子翻飞，认出了红楼的旧院。触景生情，闲情如草般柔软，新愁像烟一样乱，伤春的人正在睡觉。

我在黄河的船上遇到苏昆生，一路同行，心里着急脚步快，不知不觉到了南京。昨晚在旅店住了一夜，今早天一亮就起来，让昆生看守行李；我独自来找香君，幸好已经到了院门外。

【刷子序犯】只听黄莺乱叫，人迹稀少，芳草茂盛。楼墙残破，苔藓绿了花砖。应该有娇羞的面容，映着桃树红艳；重来像刘晨、阮肇遇见仙女，借东风引入洞天。

（推门）原来门虚掩着，我侧身进去，看里面有什么人。（进门）

【朱奴儿犯】呀，惊飞了满树的鸟雀，踩破了一地青苔。泥落空堂，帘子半卷，只有紫燕双栖。闲静的庭院，没人传话，我沿着回廊走一遍，一直走到小楼前。

（指）这是媚香楼了。你看冷冷清清，湘帘白天卷着，想必香君春睡未起。我暂且不叫她，慢慢上楼，悄悄站在帐边；等她醒来，转睛一看，认出是我，不知会多惊喜！（上楼）

【普天乐】手提起翠绿的罗衣，袖子拨开绿柳枝条。一层层栏杆坏了梯子歪，一桩桩东西满是灰尘蛛网。楼外春色浓艳，帐里的人儿羞怯。（看几案）什么时候收起了银拨冰弦；摆着画春容的脂粉盒，像个女画师靠画叉讨钱。

（惊讶）怎么歌楼舞榭变成了画院书斋，真奇怪。（想了想）想必是香君为我守节，不肯再做青楼旧态，所以专心画画，聊以消遣春愁吧。（指）这是香君卧室，我轻轻推开。（推门）呀！怎么锁得严严实实，像很久没开过；这又奇怪了，难道没人看守？（背着手徘徊）

【雁过声】冷清啊，美人远去，重门紧锁，像云山万千里，知情的只有闲莺燕。任它们狂乱，问它们却不会传话。煎熬，正想转身，嫩花枝靠着疏篱颤动。

（下楼听）帘子响，像有人喘气。（看）等我看是谁。（蓝瑛拿着盏上楼，惊讶相见）你是谁，上我的寓楼？（侯方域）这是香君的妆楼，你怎么住这儿？（蓝瑛）我是画师蓝瑛。兵科杨龙友先生送我来住的。（侯方域）原来是蓝田老，久仰久仰。（蓝瑛问）兄台尊号？（侯方域）小生河南侯朝宗，也是龙友的旧交。（蓝瑛惊讶）啊呀！久闻大名，今天才见面。请坐请坐！（坐下）（侯方域）我且问你，我的香君去哪了？（蓝瑛）听说被选入宫了。（侯方域惊）怎……怎么被选入宫了！什么时候去的？（蓝瑛）这倒不知道。（侯方域起身，擦泪）

【倾杯序】找遍，站在东风里渐渐天午，那一去的人难见。（看）看窗户纸破，帘幔纱裂。残留的罗帕，戴过的花钿，旧笙箫一件也没有。红鸳鸯被全卷起，翠菱花镜放一边，锁在寒烟里，好花枝不照丽人眠。

想起我和香君定情那天，桃花盛开，映着崭新的妆楼；不料美人一去，零落到这个地步。今天我又来，正值桃花盛开，触景生情，怎么忍得住眼泪。（擦泪坐下）

【玉芙蓉】春风上巳天，桃瓣轻得像剪过，正飞絮如雪，落红成霰。我取出画扇，对着桃花赏玩。（取扇看）溅血点成了桃花扇，比枝头更鲜艳。这都是为了我。带上妆楼展开，对着遗迹宛然，为桃花结下了生死冤。

（蓝瑛）请问这扇上的桃花，是谁画的？（侯方域）就是你的东家杨龙友画的。（蓝瑛）为什么对着它流泪？（侯方域）这扇子是我和香君订盟的信物。

【山桃红】那香君啊！手捧着红丝砚，花烛下要我写诗。（指）一行行写下鸳鸯券。不到一个月，我避祸远去，香君闭门守志，不肯见客，惹恼了几个权贵。他们放一群狗来咬神仙。那时硬抢香君下楼，香君着急，把花容啊，像鹃血乱洒啼红怨。这柄诗扇正好在手里，竟然被血溅坏了。（蓝瑛）可惜可惜！（侯方域）后来杨龙友添上梗叶，竟成了几笔折枝桃花。（拍扇）这桃花扇还在，那人却隔在春烟里。

（蓝瑛看扇）画得有趣，竟然看不出是血迹。（问）这扇子怎么又到了先生手中？（侯方域）香君思念我，托她师父到处找我，把这桃花扇当成一封锦书。我接到扇子，跋涉来访，不想香君又入宫去了。（擦泪）（杨龙友穿着官服，随从喝道上场）台上久无秦弄玉，船中新到米襄阳。（随从进来报告）兵科杨老爷来看蓝相公，门外下轿了。（蓝瑛慌忙迎接相见）（杨龙友上楼见到侯方域，作揖）侯兄什么时候来的？（侯方域）刚到这里，还没去拜见。（杨龙友）听说一向在史公幕府，又跟随高杰防河。昨天看到塘报，高杰在正月初十日已经被许定国杀了，那时兄台在哪里？（侯方域）小弟正在家乡，忽然遇到这个变故，扶着家父逃到山中，一个多月。怕被许兵追到，所以又坐船南来。路上遇到苏昆生，拿着扇子来找我，我只能连夜赴约。竟不知道香君已经去了。（问）请问是什么时候去的？（杨龙友）正月人日被选入宫。（侯方域）到什么时候才能出来？（杨龙友）遥遥无期。（侯方域）我只能在这里等她了。（杨龙友）这里没什么可留恋的，不如另找佳人。（侯方域）我怎忍心辜负约定，只要能得她一个消息，离开也放心。

【尾犯序】望见咫尺青天，哪里有个瑶池女使，偷偷传递情书。明明有花楼酒榭，却变成了雨井烟垣。可怜！旧桃花刘郎又捻，料想新吴宫西施不愿。猜想我天涯夫婿，永巷日如年。

（杨龙友）世兄不必愁烦，且看田叔作画吧。（蓝瑛作画）（侯方域、杨龙友坐着看）这是一幅桃源图？（蓝瑛）正是。（杨龙友问）替谁家画的？（蓝瑛）大锦衣张瑶星先生，新修了松风阁，要裱成照屏的。（侯方域赞叹）妙妙！位置点染，别开生面，全不是金陵旧派。（蓝瑛画完）见笑见笑！就求题几句诗，为拙画生色如何？（侯方域）不怕写坏，我就献丑了。（题诗）原是看花洞里人，重来那得便迷津。渔郎诳指空山路，留取桃源自避秦。归德侯方域题。（杨龙友读）佳句。寄意深远，好像有些责怪小弟的意思。（侯方域）岂敢！（指画）

【鲍老催】这流水溪让人羡慕，落红千千片。抹云烟，绿树浓，青峰远。仍是春风旧境不曾变，没有个人将我系恋。是一座空桃源，趁着未斜阳把船转回去。

（起身）（杨龙友）世兄不要埋怨，如今马士英、阮大铖当道，专门以报仇雪恨为事；我虽是至亲好友，也不敢进谏。恰巧人日那天设席，叫香君来唱曲；那香君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她指着二公一顿好骂。（侯方域）啊呀！这下遭他们毒手了。（杨龙友）幸亏我在旁边，十分劝解，仅仅推入雪中，吃了一惊。幸好被选入内庭，暂时保住了性命。（对侯方域）世兄既然与香君有旧，也不可在此久留。（侯方域）是，是！承教了。（一同下楼走）

【尾声】热心肠早把冰雪咽，活冤业现摆着麒麟楦。（收扇）我暂且抱着扇上桃花闲度日。

（径直下场）（杨龙友）我们告别蓝兄，一起出去吧。（侯方域）正是忘了告别。（作别）请了！（蓝瑛先关门下场）（侯方域、杨龙友同行）

（侯方域）重到红楼意惘然，（杨龙友）闲评诗画晚春天；（侯方域）美人公子飘零尽，（杨龙友）一树桃花似往年。

逮社

乙酉三月

【凤凰阁】（丑扮书客蔡益所上）书房名叫二酉，万卷书籍等待出售。什么货物堆满屋子、汗牛充栋，混和了书香和铜臭。既是商人又是儒生，就怕遇到秦始皇那样的大搜捕。

在下是金陵三山街的书商蔡益所。天下书籍的丰富，没有超过我们金陵的；这金陵书铺的繁多，没有超过我们三山街的；这三山街书商的规模，没有超过我蔡益所的。（指着说）你看十三经、廿一史、九流三教、诸子百家、腐朽的时文、新奇的小说，上下装满箱子堆满书架，高低排列店铺连着楼。不但南来北往地贩卖，积累古物堆积今书，而且严格批注巧妙选编，精工刻印善于印刷。我蔡益所既赚了买卖诗书的利润，又收了流传文字的功效；任凭他是进士举人，见了我都要作揖拱手，好不体面。（笑）如今是乙酉年乡试之年，朝廷大布恩典，开设科举选拔人才。批准了礼部尚书钱谦益的条陈，要急切端正文章体制，以光耀新的治理。我这小店是书坊中的首领，只得聘请几位名手，另外选编新篇。今天正在里边删改批评，待我早些贴起封面来。（贴封面）风气随名手，文章合试官。（下）（生、净背着行李上）

【水红花】（生）当年烟月满秦楼，梦悠悠，箫声已非旧日。人与银河相隔几重秋，音信难投，相思谁来救。

（呼唤）昆老，我们千里跋涉，为赴香君的约会。不料她被选入宫中，音信全无，昨晚扫兴回来；又怕有人跟踪，所以早早搬了寓所。但不知哪里僻静，可以多住些时日，打听音信。等她诗题红叶，白了少年头。佳期难道这一生就这样完了吗？（净）我看人情已经变了，朝政一天不如一天；而且当权的各位大人，天天罗织正直之人的罪名，报复旧怨。不如暂时躲避锋芒，把香君的消息，慢慢打听吧。（生）说得也是，但这附近的州郡，没有别的相知；只有好友陈定生住在宜兴，吴次尾住在贵池。不妨寻访故人，倒也是一件快事。（行走）

【前腔】故人多像水边的鸥鸟那样狎玩，傲视王侯，拂袖红尘。长安棋局令人不胜忧愁，买一只孤舟，向南寻访烟霞山岫。（净）来到三山街书铺廊了，人烟稠密，快走几步才好。（快走）妨他豺狼当道，冠带如同猕猴。三山榛莽水狂流啊。

（生指着）这是蔡益所书店，定生、次尾常来住在这里，何不问他一个消息。（停住看）那廊柱上贴着新选的封面，待我看来。（读）“复社文开”。（又看）这左边一行小字，是“壬午、癸未房墨合刊”；右边是“陈定生、吴次尾两先生新选”。（高兴）难道他两人现在住在这里不成？

（净）待我来问。（叫）掌柜的在哪里？（丑上）请了，想要买什么书籍吗？（生）不是。要借问一个消息。（丑）问谁？（生）陈定生、吴次尾两位相公来了没有？（丑）现在里边，待我请他出来。（丑下）（末、小生同上相见）呀！原来是侯社兄。（见净）苏昆老也来了。（各自作揖）（末问）从哪里来的？（生）从我们家乡来的。（小生问）几时进京？（生）昨天才到。

【玉芙蓉】烽烟满郡州，南北从军奔走；感叹朝秦暮楚，三年来依附他人。归来谁念王孙消瘦，重访秦淮帘下钩。徘徊良久，问桃花昔日的游赏，这江乡，今年不像从前那样温柔。

（问末、小生）两位兄长在这里，又操持选文之事了？（末、小生）见笑。

【前腔】金陵旧日的选楼，联床同良友；对着丹黄笔砚，成就千秋事业。六朝衰败如今须要拯救，文章体制重新开启韩愈、柳宗元、欧阳修之道。传之不朽，把东林人士尽数收录，才知我们中原复社依附清流。

（内呼唤）请相公们里边用茶。（末、小生）来了。（让生、净入内）（杂扮长班拿着拜帖上）我家老爷阮大铖，新升兵部侍郎；特赐蟒袍玉带，钦命防守长江。今日到三山街拜客，只得先来。（副净扮阮大铖穿蟒袍玉带，骄态，坐轿，杂持伞、扇引上）

【朱奴儿】（副净）排头踏青衣前走，高轩稳扇盖齐抖。看是何人坐上头，是当日胯下韩侯。（杂禀报）请老爷停轿，给佥都越老爷投帖。（杂投帖）（副净停轿）吩咐左右，不必清道，任凭百姓来看。（扇扇子大声说）我阮老爷今日钦赐蟒袍玉带，大轿拜客。那班东林小人，目下奉旨搜拿，躲得影儿也没了。（笑）才显出谁荣谁羞，展开俺眉头皱。

（看书铺）那廊柱上贴的封面，有什么复社字样；叫长班揭来我瞧。（杂揭封面，送副净读）“复社文开。陈定生吴次尾新选。”（怒）嗄！复社是东林的后起，与周镳、雷縯祚同党；朝廷正在搜访捉拿，还敢留他们选书。这个书商也大胆极了。快快停轿！（落轿）（副净下轿，坐书铺吩咐）速传坊官。（杂喊）坊官在哪里？（净扮坊官急上，跪）禀大老爷，传卑职有何吩咐？

【前腔】（副净）这书肆不守法纪，勾结恶少复社头目。奉命如今将逆党搜，须得你蔓引株求。（净）不消大老爷费心，卑职是极会拿人的。（进入拿丑上）犯人蔡益所拿到了。（丑跪禀）小人蔡益所并未犯法。（副净）你刻什么《复社文开》，犯法不小。（丑）这是乡会试的房墨，每年科场要选一部的。（副净喝）呸！目下访拿逆党，功令森严，你容留他们选书，还敢嘴硬，快快招来。（丑）不干小人事，相公们自己走来，现在里面选书哩。（副净）既在里面，用心看守，不许走脱一人。（丑应下）（副净向净私语）访拿逆党，是镇抚司的专责，速递报单，叫他校尉拿人。传缇骑重兴狱囚，笑杨左今番又休。

（净）是。（速下）（副净上轿）（生、末、小生拉轿，喊）我们有何罪过，着人看守；你这位老先生，不畏天地鬼神了。（副净微笑）学生并未得罪，为何动起公愤来。（拱手）请教各位尊姓台号？（小生）俺是吴次尾。（末）俺是陈定生。（生）俺是侯朝宗。（副净微怒）哦！原来就是你们三位！今日都来认认下官。

【剔银灯】堂堂容貌长须像扫帚，昂昂气概胸高如斗。（向小生）那丁祭之时，怎见得阮光禄难司笾和豆。（向末）那借戏之时，为什么把燕子笺弄俺当场出丑。（向生）堪羞！妆奁代凑，倒惹你裙钗乱丢。

（生）你就是阮胡子，今日报仇来了。（末、小生）好，好，好！大家扯他到朝门外，讲讲他的素行去。（副净佯笑）不要忙，有你讲的哩。（指）你看那来的是何人？（副净坐轿下）（杂扮白靴四校尉上）（乱叫）哪个是蔡益所？（丑）在下便是，问我怎的？（杂）我们是驾上来的，快快领着拿人。（丑）要拿哪个？（杂）拿陈、吴、侯三个秀才。（生）不要拿。我们都在这边哩，有话说来。（杂）请到衙门里说去罢！（竟丢锁套三人下）（丑吊场）这是哪里的账。（唤）苏兄快来！（净扮苏昆生上）怎么样的了？（丑）了不得，了不得！选书的两位相公拿去罢了，连侯相公也拿去了。（净）有这等事！

【前腔】（合）凶凶的绳索在手，忙忙的捉人飞走；小复社没个东林来救，新马阮接着崔田后。堪忧！昏君乱相，为别人公报私仇。

（净）我们跟去，打听一个真信，好设法救他。（丑）正是。看他安放何处，我好早晚送饭。

（丑）朝市纷纷报怨仇，（净）乾坤付与杞人忧；（丑）仓皇谁救焚书祸，（净）只有宁南一左侯。

归山

乙酉三月

【粉蝶儿】（外白髯扮演张薇，戴帽持笏上）家乡在哪里，回头望上林苑春色已老，秣陵城烟雨萧条。感叹中兴事业，新的霸业，一声长啸。旧日官袍，衬着懒散衰老的模样。

下官张薇，表字瑶星，原任北京锦衣卫仪正之职。为避乱南下，又遇到新主中兴，录用我世袭功勋，仍补旧缺。不料权奸当道，朝政一天不如一天，近来在城南修起三间松风阁，不久要辞官归隐。只因有逆案两人，就是礼部主事周镳、按察副使雷縯祚，马士英、阮大铖挟仇，一定要置他们于死地。下官深知他们冤枉，只是无法相救，半夜思量，所以辞职的念头还未决断。

【尾犯序】党祸起于新朝，正直之士寒心，联手隐退。我有什么要求，替别人操刀？急急逃避！盖了座松风草阁，等着我逍遥自在；只因这沉冤未解，梦里也是空忙。

（副净扮家僮上，禀报）禀老爷，镇抚司冯可宗拿到逆党三名，等老爷升堂发落。（杂扮校尉四人，持刑具排列）（外升堂）（净扮解差投递文书，押生、末、小生带枷锁上）（跪下）（外看文书问）根据坊官报告，说你们结社同谋，替周镳、雷縯祚行贿打点，因此该司逮捕解送；快快从实招来，免受刑拷。

【前腔】（末、小生）难招！笔砚本是我们本行，复社的学子，评选文稿。无罪而杀，是坑儒的根苗。（生）休要拷打！我来此是携琴访友，并不曾流连整夜。无缘无故的池鱼堂燕一时遭殃。

（外）根据你们的供词，全无实迹，难道本衙门诬良为盗不成！（拍惊堂木）叫左右预备刑具，叫他们逐个招来。（末上前跪）老大人不必动怒。犯生陈贞慧，直隶宜兴人，不该在蔡益所书坊选书，并无别情。（小生上前跪）犯生吴应箕，直隶贵池人，不该与陈贞慧同事，并无别情。（外对净说）既然在蔡益所书坊结社同谋，行贿打点，他一定知情。为何不拿来？（投签与净）速拿蔡益所来质对审问。（净应下）（生上前跪）犯生侯方域，河南归德府人，游学到京，与陈贞慧、吴应箕是文字旧交。刚来拜访，一同被拿来了。并无别情。（外想）前日蓝田叔所画桃源图，有归德侯方域题句。（转而问）你是侯方域么？（生）犯生便是。（外拱手）失敬了！前日所题桃源图，大有见解，领教，领教！（吩咐）这事与你无干，请到一边等候。（生）多谢开脱了。（坐到一边）（净持签上）（禀报）禀老爷，蔡益所店门关闭，逃走无踪了。（外）同谋打点，全无证据，如何审问拟定。（寻思）（副净持信送上）王、钱二位老爷有公函。（外看）原来是内阁王觉斯、大宗伯钱牧斋，两位老先生公函。待我看！（拆开信背面看，点头）说得有理，竟不知陈、吴二犯，就是复社领袖。

【红衲袄】一个是定生兄，文坛豪杰；一个是主持诗坛，吴次老。为什么无罪之人被拘禁，我怎肯兴起党祸来推敲。大锦衣，权自己操；黑狱中，白日照。莫让名士清流遭祸含冤，把中兴文运毁掉。

（转拱手）陈、吴两兄，方才得罪了。（问）王觉斯、钱牧斋二位老先生，一向交好么？（末、小生）并无交往。（外）为何发信，极力称赞两兄文名，嘱咐我释放？（末、小生）想来是二位先生主持公道之意。（外）是，是。下官虽系武职，颇读诗书，岂肯杀人以讨好人。（吩咐）这事冤枉，请到一边等候；待我批回该司，迅速释放便了。（批文）（末、小生坐到一边）（副净持朝报送上）禀老爷，今日科抄有要紧旨意，请老爷过目。（外看报）“内阁大学士马一本，为速诛叛党，以靖邪谋事。犯官周镳、雷縯祚，私通潞王，叛迹显然；乞早正法，晓示臣民等语。奉旨周镳、雷縯祚，着监候处决。又兵部侍郎阮一本，为捕灭社党，廓清皇图事。照得东林老奸，如蝗虫蔽日；复社小丑，似蝻虫出田。蝗虫为现在之灾，捕之要尽；蝻虫为将来之患，灭之勿迟。臣编有《蝗蝻录》，可按名册而收等语。奉旨这东林社党，着严行捕获，审问拟定具奏；该衙门知道！”（外吃惊）不料马、阮二人，又有这番举动，从此正人君子无遗类了。

【前腔】我正要省约法令，画定狱牢；哪知他铸刑书，加炮烙。莫不是清流要抛向浊流，莫不是党碑又刻元祐号。这法网，人怎逃；这威令，谁敢拗。眼见复社东林全入牢狱，试新刑，搜捕你们。

（对生等）下官怜你们无辜，正想开释。忽然奉此严旨，不但周、雷二公定了死案；从此东林、复社，哪有漏网之人。（生等跪求）还望大人超脱开豁。（外）我若放了诸位，倘被别人拿获，再无活路，且不要忙。（批文）据送三犯，同谋打点，俱无实迹。等拿到蔡益所之日，审明拟罪可也。（对生等）那镇抚司冯可宗，虽系功名之徒，却也良心未丧，待我写信与他。（写）老夫待罪锦衣卫，多年以来，门户党援，哪一代没有。总之君子、小人，互为盛衰，事久则变，势极必反：我辈职司风纪，不可随时偏倚，代人操刀。天道好还，公论不灭，慎勿自留后悔。（拱手）诸位暂屈狱中，自有昭雪之日。（净、杂押生等俱下）（外退堂）我张薇原是先帝旧臣，国破家亡，已绝功名之念，为何今日出来助纣为虐。自古道：“知几不俟终日”。看这光景，还能犹豫再考虑吗？（唤）家僮快牵马来，我要到松风阁养病去了。（副净牵马上）坐马在此。（外上马，副净跟随）

【解三醒】（外）好趁着晴春晚照，满路上柳絮飞舞花飘。遥望见城南苍翠山色好，把红尘客梦全消。且喜已到松风阁，这是我的世外桃源；不免下马登楼，趁早料理起来。（下马登楼）清泉白石人稀到，一阵松风响似涛。（唤）叫园丁撑开门窗，拂净栏槛，我好从容眺望。（杂扮园丁收拾）燕泥沾落絮，蛛网挂飞花。禀老爷，收拾干净了。（下）（外窥窗）你看松阴低垂门户，沁得人心骨皆凉。此处好安放吟榻。（又凭栏）你看春水满池，照得人须眉皆碧。此处好支茶灶。（忽笑）来得急了，冠带袍靴全未脱；如此打扮，岂是桃源中人。可笑，可笑！（唤）家僮开了竹箱，把我买下的箬笠、芒鞋、萝带、鹤氅，替换了。（换衣带）可投老，才修完三间草阁，便解官袍。

（净扮校尉锁着丑牵上）松间批驾帖，竹里验公文。方才拿住蔡益所，听说张老爷来此养病，只得赶来销签。（叫）门上大叔哪里？（副净出问）来禀何事，如此紧急？（净）禀老爷，拿到蔡益所了，特来销签。（缴签）（副净上楼，禀报）衙门校尉带着蔡益所回话。（外惊）拿了蔡益所，他三人如何了结。（想）有了，叫校尉楼下伺候，听我吩咐。（副净传净跪楼下）（外吩咐）这件机密重案，不可丝毫泄漏；暂将蔡益所拘禁园中，待我回衙，细细审问。（净）是。（将丑拴在树上）（净欲下）（外）转来，园中窄狭，把这匹官马，牵回喂养；我的冠带袍靴，你也顺便带去。我还要多住几日，不许擅自来吵闹。（净应下）（外跺脚）坏了，坏了！衙役走入花丛，犯人锁在松树，还成一个什么桃源哩。不如下楼去罢！（下楼见丑）果是蔡益所哩。（丑跪）犯人与老爷曾有一面之交。（外）虽是旧交，你容留复社，犯罪不轻。（丑叩头）是。（外）你店中书籍，大半出于复社之手，件件是你的赃证。（丑叩头）只求老爷超生。（外）你肯舍了家财，才能保得性命。（丑）犯人情愿离家。（外喜）这等就有救了。（唤）家童给他开了锁头。（副净开丑）（外）你既肯离家，何不随我住山。（丑）老爷若肯携带，小人就有命了。（外指）你看东北一带，云白山青，都是绝妙的所在。（唤）家童好生看门，我同蔡益所瞧瞧就来。（副净应下）（丑随外行）（外指）我们今夜定要宿在那苍苍翠翠之中。（丑）老爷要去看山，须差人早安排公馆。那山寺荒凉，如何住宿？（外）你怎晓得，舍了那顶破纱帽，何处山洞容不下这个穷道人。（丑背语）这是哪里说起？（外）不要迟疑，一直走去便了。

【前腔】眼望着白云缥缈，顾不得石径迢遥。渐渐的松林日落空山杳，只相逢几个渔樵。翠微深处人家少，万岭千峰路一条。开怀抱，尽着我山游寺宿，不问何朝。

境隔仙凡几树桃，才知容易谢尘嚣。清晨检点白云署，行到深山日尚高。

草檄

乙酉年三月

（净角扮演苏昆生上场）万历年间我还是个小孩子，崇祯朝代已经成了半老翁；曾经经历过天启年间的乾恩荫庇，又见到了弘光朝的厂公继承人。我苏昆生，睁着五十岁的老眼，看了四代的人物，因此编了这几句顺口溜。你说那两位继承的厂公，简直是无法无天，要把正人君子全部消灭干净。可怜我们的侯公子，成了第一个开刀问罪的。我老苏和他既是同乡又是同客，只好远道来到湖广，向宁南侯左良玉求救。谁想到一住三天，连门都进不去；今天江上正在大操练，看他兵马经过的地方，连鸡狗都不敢出声，真是肃静。等他回营，总得想个办法见他一面。（呼唤）店家在哪里？（副净扮演店主上场）黄鹤楼头神仙客人少，白云街上卖酒的人家多。客官有什么话说？（苏昆生）请问元帅左爷爷，快要回营了吗？（店主）早着呢，早着呢！三十万人马，每天操练到点灯时分；况且今天又留了督抚袁老爷、巡按黄老爷在教场喝酒，哪能马上回来。（苏昆生）既然这样，替我打壶酒来，慢慢喝着等他吧。（店主取酒上来）等他干什么。喝杯酒，早点歇息吧。（苏昆生）我并不往外张望，你放心关上门就行了。（店主下场）（苏昆生眺望）你看一轮明月，早已升上东山，正是春江花月夜的好景；只是我兴致不佳罢了。（坐下斟酒饮酒）对着这杯中之物，勉强唱支曲子，解解闷吧。（自己敲着鼓板唱）〔念奴娇序〕万里长空，看到月亮可爱，没有一点纤尘。十二栏杆月光洒满的地方，凉意浸透珠帘银屏。正适合，身在瑶台，笑着斟满玉杯，人生能见到几次这样的美景。只希望年年此夜，人和月亮都清亮圆满。（自己斟酒饮酒）这样好的曲子，除了阮圆海也没人欣赏。罢了罢了！宁可让它埋没在尘土里，也不能投给那些坏人。（又饮酒）这时候也该要回营了，待我细细唱起来。他如果听得见，不问便罢，倘若来问我，倒是个机会呢。（又敲鼓板唱）〔前腔〕孤单的影子，南枝上刚刚变冷，看到乌鹊缥缈，受惊飞起栖息不定。（店主上场埋怨）客官歇息吧，万一元帅听见，连累我的小店，可不是闹着玩的。（苏昆生唱）万重苍山，哪里是我的修竹小径、三间茅庐。（店主拉苏昆生去睡）（苏昆生）不妨事的。我是元帅的同乡，巴不得让他知道，才好请我进府呢。（店主）既然这样，随你，随你！（下场）（苏昆生又唱）追想当年，丹桂谁攀折，嫦娥独自居住，故人相隔千里空自同情。只希望年年此夜，人和月亮都清亮圆满。（杂角扮演几个小卒，背着弓、箭、盔、甲走过）（苏昆生听）外面马蹄声响乱，想必是回营了，不如再唱一曲。（又敲鼓板唱）〔前腔〕光芒晶莹，我想吹断玉箫，骑着鸾凤归去，不知何处是寒冷的瑶京。（杂角扮演四个小军打着旗帜前导）（苏昆生听）喝道的声音渐渐近了，干脆放大声音唱。——环佩沾湿，好像月下归来的仙女。（小生扮演左良玉，外角扮演袁继咸，末角扮演黄澍，穿戴冠带骑马上来）朝廷里新朝政在教歌舞，长江边残败的军队在试鼓声。（袁继咸听）咦！将军，你的镇上也教起歌舞来了。（左良玉）军令严肃，民间谁敢。（黄澍指）果然有人在唱曲。（左良玉站着听）（苏昆生大声唱）更有那，香雾般的云鬟，清辉般的玉臂，就是广寒仙子也比得上。只希望年年此夜，人和月亮都清亮圆满。（左良玉发怒）眼下戒严的时候，不遵守军法，半夜唱曲。快给我锁拿！（杂角打落门，拿出苏昆生，跪在马前）（左良玉问）刚才唱曲的，就是你吗？（苏昆生）是。（左良玉）军令严肃，你敢这样大胆。（苏昆生）无可奈何，冒死唱曲，只求老爷饶恕。（袁继咸）听他所说，像是醉话。（黄澍）唱的曲子，倒是绝妙。（左良玉）这人形迹可疑，带入帅府，仔细审问。（带着苏昆生走）

【窣地锦裆】（合唱）操江夜入武昌门，鸡犬寂静像野村。三更忽然遇到击筑的人，无故悲歌必有原因。

（到了帅府）（左良玉让袁继咸、黄澍）就请在下榻的官署留宿，一起商议军情。（袁继咸、黄澍）怎么好打扰。（一同入座）（袁继咸）方才唱曲的人，倒要早点发落。（左良玉）正是。（吩咐）带过那个唱曲的来。（杂角带苏昆生跪下）（左良玉问）你把犯法的情况，从实说来。（苏昆生）小人来自南京，特地来投奔元帅；因为无门可入，故意犯法，以求见元帅一面。（左良玉）呸！该死奴才，还不老实说。（黄澍）不必动怒。叫他说，要见元帅，有什么缘故。

【锁南枝】（苏昆生）京城里的事，像雾一样昏暗，天天报仇搜捕党人。现在把侯公子，抓到监狱里困住。希望看在老交情，怀念旧恩，帮新朝，消除新的怨愤。

（左良玉）那侯公子，是我的世交，既然来求救，必定有亲笔信。拿出来我看看。（苏昆生叩头）那天阮大铖亲自带领校尉，立刻抓进监狱，哪里来得及写信。（袁继咸）凭你口说，如何相信。（左良玉想）有了，我幕府中有侯公子一个旧人，请他来认一认，便知真假。（吩咐）请柳相公出来。（杂角答应）（丑角扮演柳敬亭上）酒肉朋友，问我老柳。待我来认。（点烛辨认）呀！原来是苏昆生，我的盟弟。（各自掩泪）（左良玉）果然认得吗？（柳敬亭）他是河南苏昆生，天下第一个唱曲的名手，谁不认识。（左良玉高兴）竟不知道唱曲的人，倒是一个义士。（拉起）请坐，请坐。（苏昆生各自作揖坐下）（柳敬亭）你且说侯公子为什么下狱？

【前腔】（苏昆生）因为他是东林党，复社的人，曾经把魏忠贤、崔呈秀的门派分清。小阮（阮大铖）想要报旧仇，老马（马士英）没有分寸。三山街，缇骑凶恶，突然飞来，像鹰隼一样。

把侯相公抓入狱内，音信不通，我没办法，冒死求救。幸亏将军不杀，又遇到柳兄。（作揖）只求兄长恳求元帅，早点发救书，也不枉我这一趟远来。（左良玉生气）袁、黄二位盟弟，你看朝廷的事这样，岂不恨死人！（袁继咸）不仅如此。听说旧妃童氏，跋涉寻来，马士英、阮大铖不让她认领；另外藏了私人，预备采选，要图皇亲国戚的位子，岂不该杀！（黄澍）还有一件，崇祯太子，七年的储君，讲官和大臣都有确凿证据，现在要把他幽禁。人人共愤，都想把马、阮碎尸万段，以告慰先帝。（左良玉大怒）我们努力在疆场，只为报效朝廷；不料信用奸党，杀害正人，天天卖官鬻爵，演舞教歌，一代中兴的君主，行的总是亡国的政事。只有一个史阁部，颇有忠心，被马、阮在内部掣肘，却也依样画葫芦。剩下我单枪匹马，怎么去恢复中原。（跺脚）罢，罢，罢！我没办法，竟要做个要挟君主的臣子了。（作揖）临侯替我写奏本。（袁继咸）怎么写？（左良玉）你只管痛斥马、阮的罪行就行了。（袁继咸）领教！（柳敬亭送纸笔，袁继咸写）

【前腔】朝廷上，用逆臣，公然抛弃妃子囚禁嗣君。报仇翻案纷纷，正士都逃遁。寻美女，教艳曲，卖官爵，笔墨难尽。

（袁继咸写完）（左良玉）还要一道檄文，劳烦仲霖起草吧。（作揖）（黄澍）也是这样写吗？（左良玉）你说我要发兵进讨，叫他们一个不留。（柳敬亭）该，该！（左良玉）你前日劝我不要前进，今日为什么又来赞成。（柳敬亭）如今是弘光皇帝了，彼一时此一时。（左良玉）是，是！我左良玉是先帝的老将，先帝现有太子，是我的小主。那马、阮擅自立弘光的时候，我远在边疆，原本没有奉诏的。（黄澍）待我来写。（柳敬亭送纸笔，黄澍写）

【前腔】清君侧，发檄文，雄兵义旗遮路尘。一霎飞渡金陵，直抵凤凰门。朝帝宫，谒孝寝，搜黄阁，试白刃。

（黄澍写完）（左良玉）就列上名吧。（袁继咸）这样的大事，还该请新任巡抚何腾蛟，求他列名。（左良玉）他为人固执，不必告诉他，直接写上他罢了。（袁继咸、黄澍列名）（左良玉）今夜誊写妥当，明早飞递投送；我随后也就发兵了。（袁继咸）只怕驿站误事。（左良玉）为什么？（袁继咸）京城里匿名文书，像雨点一样多；马、阮每天早派人搜寻，随得到随烧，并不过目。（左良玉）这样只得派人去了。（黄澍）也不行。听说马、阮密令安庆将军杜弘域，筑起板矶，早有防备我军的意图。这檄文一到，岂肯罢休；那派去的人，便死多活少了。（左良玉）这怎么办？（柳敬亭）倒是我老汉去走一趟吧。（袁继咸、黄澍吃惊）这位柳先生，竟是荆轲一类的人，我们应当穿白衣戴白冠送他。（柳敬亭）这条老命有什么希罕，只要办成元帅的事。（左良玉大喜）有这等忠义之人，我左昆山要下拜了。（呼唤）左右取一杯酒来。（杂角取酒上，左良玉跪下奉酒给柳敬亭）请饮尽此杯。（柳敬亭跪下饮干）（众人拜柳敬亭，柳敬亭答拜）

【前腔】举起酒杯，擦去泪痕，荆轲的短歌声自己吞咽。夜半携手叮咛，满座各消魂。何日归来，无处问，夜月低垂，春风紧。

（各自掩泪）（柳敬亭对苏昆生）劳烦贤弟，暂时陪元帅；我就收拾行装往东去了。（苏昆生）只愿救得公子，早早出狱，那时再与老哥相见吧。（各自作别）（柳敬亭先下）（左良玉）义士，义士！（袁继咸、黄澍）壮烈啊，壮烈啊！

渺渺烟波夜气昏暗，一杯酒尽客人销魂。从来壮士没有归还的日子，眼看长江流向海门。

拜坛

乙酉三月

【吴小四】（副末扮演赞礼郎，戴着官帽，穿着官服，白胡须上场）眼看他，命运差，河北新房一半塌。承继个儿郎贪戏耍，不报冤仇不挣家。窝里财，奴乱抓。

在下是太常寺一个老赞礼，住在神乐观旁边，专门掌管庙陵祭享的事务。哪知道天翻地覆，立了这位新爷，把俺南京重新兴旺起来。今年乙酉，是改历建号之年，家家庆贺。我老汉三杯下肚，只唱这个随心令儿。旁人劝我道：“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我回言道：“大风吹倒梧桐树，也要旁人话短长。”（呼唤介）孩子们，今日是三月十几日？（内应）三月十九日了。（副末）呵呀！三月十九日，是崇祯皇帝忌辰。奉旨在太平门外设坛祭祀，派着我当执事的，怎么就忘了，快走，快走！（走路介）冈冈峦峦，接接连连，竹竹松松，密密丛丛。不觉已到坛前，且喜百官未到，待俺趁早铺设起来。（作排案，供香、花、烛、酒介）

【普天乐】（净扮演马士英，末扮演杨文骢，穿着素服，随从跟上）旧江山，新图画，暮春烟景人潇洒。出城市，遍野桑麻；哭甚么旧主升遐，告了个游春假。（外扮演史可法穿着素服上）这才去野哭江边奠杯斝，挥不尽血泪盈把。年时此日，问苍天，遭的甚么花甲。

（相见各自作揖介）（净）今日是思宗烈皇帝升遐之日，按礼应当设坛祭拜。（末）正是。（外问介）文武百官到齐了没有？（副末）全都到齐了。（净）就此行礼。（副末赞礼，杂扮演执事官捧着帛、爵介）（赞）执事官各司其事，陪祀官就位，代献官就位。（各官都按班排立介）（赞）掩埋毛血。迎神，参神，伏俯、起，伏俯、起，伏俯、起，伏俯、起。平身。（各官行礼完毕，起立介）（赞）行奠帛礼，升坛。（净手持笏板来到神位前介）（赞）插笏，献帛，奠帛。（净跪着奠帛叩头介）（赞）平身，取出笏板，到读祝位，跪下。（净跪介）（赞）读祝。（副末跪着读祝文介）维岁次乙酉年，三月十九日，皇从弟嗣皇帝由崧，谨昭告于思宗烈皇帝曰：仰惟文德克承，武功载缵，御极十有七年，皇纲不振，大宇中倾，皇帝殉社稷，皇后太子俱死君父之难。弟愚不才，忝颜偷生，俯顺臣民之请，正位南都，权为宗庙神人主。恸一人之升遐，惩百僚之怠傲，努力庙谟，惴惴忧惧，枕戈饮泣，誓复中原。今值宾天忌辰，敬设坛壝，遣官代祭。鉴兹追慕之诚，歆此苹蘩之献。尚飨！（赞）举哀。（各官哭三声介）（赞）哀止，伏俯、起，复位。（净转下介）（赞）行初献礼，升坛。（净到神位前介）（赞）插笏，献爵，奠爵。（净跪着奠爵，叩头介）（赞）平身，取出笏板，复位。（赞）（行亚献终，献礼，相同。）（赞）撤馔，送神，伏俯、起。（四拜相同）（各官按赞礼拜完，起立介）（赞）读祝官捧祝，进帛官捧帛，各到瘗位。（各官起立介）（赞）望瘗。（杂焚烧祝文和帛介）（赞）礼毕。（外独自大哭介）

【朝天子】万里黄风吹漠沙，何处招魂魄。想翠华，守枯煤山几枝花，对晚鸦，江南一半残霞。是当年旧家，孤臣哭拜天涯，似村翁岁腊，似村翁岁腊。

（副末）老爷们哭得不悲痛，俺老赞礼忍不住要大哭一场了。（大哭一场下）（副净扮演阮大铖穿着素服大叫上）我的先帝呀，我的先帝呀！今日是你周年忌辰，俺旧臣阮大铖赶来哭临了。（擦眼问介）祭过了没有？（净）刚才礼毕。（副净到坛前，急忙四拜，哭着说介）先帝先帝！你国破身亡，总吃亏了一伙东林小人。如今都散了。剩下我们几个忠臣，今日还想着来哭你，你为何至死不悟呀！（又哭介）（净拉介）圆老，不必过于悲哀，起来作揖罢。（副净擦眼，各自见礼介）（外背过身去介）可笑，可笑！（作别介）请了！烟尘三里路，魑魅一班人。（下）（净）我们都是进城的，就并马同行罢。（作更衣上马走路介）

【普天乐】（合）奠琼浆，哭坛下，失声相向谁真假。千官散，一路喧哗，好趁着景美天佳，闲讲些兴亡话。咏归去，恰似春风浴沂罢，何须问江北戎马。南朝旧例尽风流，只愁春色无价。

（杂喝道介）（净）已到鸡鹅巷，离小寓不远，请过荒园同看牡丹如何？（末）小弟还要拜客，就此作别了。（末告别下）（副净）待晚生趋陪罢。（作到，下马介）（净）请进。（副净）晚生随行。（净前副净后，入园介）（副净）果然好花。（净吩咐介）速摆酒席，我们赏花。（杂摆席介）（净、副净更衣坐饮介）（净大笑介）今日结了崇祯旧局，明日恭请圣上临御正殿，我们“一朝天子一朝臣”了。（副净）连日在江上，不知朝中有何新政。（净）目下假太子王之明，正在这里商量发放。圆老有何高见？（副净）这事明白易处。（净）怎么易处？（副净）老师相权压中外者，只因推戴二字。（净）是，是！（副净）既因推戴二字，

【朝天子】若认储君真不差，把俺迎来主，放那搭。（净）是，是！就着监禁起来，不要惑乱人心。（问介）还有旧妃童氏，哭诉朝门，要求迎为正后。这何以处之？（副净）这更加使不得。自古道，君王爱馆娃。系臂纱，先须采选来家，替椒房作伐。（净）是，是！俺已采选定了，这个童氏，自然不许进宫的。（又问介）那些东林复社，捕拿到京，如何审问？（副净）这班人天生是我们冤对，岂可容情。切莫剪草留芽，但搜来尽杀，但搜来尽杀。

（净大笑介）有理，有理！老成见到之言，句句合着鄙意。拿大杯来，欢饮三杯。（杂装扮长班手持本章急上，禀告介）宁南侯左良玉有本章一道，封投通政司；这是内阁揭帖，送来过目。（净接介）他有什么好本！（看本，怒介）呀，呀！了不得，就是参咱们的疏稿。这疏内数出咱七大罪，叫圣上立赐处分，好恨人也。（杂又持文书急上）还有公文一道，差人赍来的。（净接看，惊介）又是讨俺的一道檄文，文中骂得着实不堪；还要发兵前来，取咱的首级。这却怎处？（副净惊起，乱抖介）怕人，怕人！别的有法，这却没法了。（净）难道长伸脖颈，等他来割不成？（副净）待俺想来。（想介）没有别法，除是调取黄、刘三镇，早去堵截。（净）倘若北兵渡河，叫谁迎敌？（副净向净耳语介）北兵一到，还要迎敌么？（净）不迎敌，更有何法？（副净）只有两法。（净）请教！（副净作撩衣介）跑。（又作跪地介）降。（净）说的也是。大丈夫烈烈轰轰，宁可叩北兵之马，不可试南贼之刀。吾主意已决，即发兵符，调取三镇便了。（想介）且住，调之无名，三镇未必肯去。这却怎处？（副净）只说左兵东来，要立潞王监国，三镇自然着忙的。（净）是，是！就烦圆老亲去一遭。

【普天乐】（合）发兵符，乘飞马，过江速劝黄刘驾。舟同济，舵又同拿，才保得性命身家。非是俺魂惊怕，怎当得百万精兵从空下，顷刻把城阙攻打。全凭铁锁断长江，拉开强弩招架。

（副净）辞过老师相，晚生即刻出城了。（净）且住，还有一句密话。（附耳介）内阁高弘图、姜曰广，左袒逆党，都已罢职了。那周镳、雷縯祚，留在监中，恐为内应，趁早处决何如？（副净）极该，极该。（净拱手介）也不送了。（径自下）（副净出）（杂禀告介）那个传檄之人，还拿在这里，听候发落。（副净）没有什么发落，拿送刑部请旨处决便了。（上马欲下介，寻思介）且不要孟浪。我看黄、刘三镇，也非左兵敌手，万一斩了来人，日后难于挽回。（呼唤介）班役，你速到镇抚司，拜上冯老爷，将此传檄之人，用心监候。（杂应下）（副净）几乎误了大事。（上马速行介）

江南江北事如麻，半倚刘家半阮家。三面和棋休打算，西南一子怕争差。

会狱

乙酉三月

【梅花引】（侯方域穿着破旧衣服，面带愁容上）宫中的古槐树阅历了世事变迁，挂着寒烟，靠着残墙。最后的一阵春风，才吹绿了幽静的院落。两个知心朋友常相伴，说着新添的怨恨，向谁去借酒钱。

我侯方域，被逮捕入狱，已经半个月了。只因没有证人，暂时羁押候审，幸亏有老朋友同住一室，倒也不觉得寂寞。你看月色越过墙头，照得槐树影子迷离，我不如到院子里走一走。

【忒忒令】深沉的月色照亮满天，凄惨的哭声一片，墙角的新鬼带着血迹来分辨。我与他死是同仇，生是共冤，在这黑暗的牢狱里，半夜里相互白眼相看。

独自站立多时，忽然毛发直竖，真是吓人。等我唤醒陈、吴两位兄长，大家一起闲谈。（呼叫）定兄醒来。（又呼叫）次兄睡熟了吗？（陈贞慧、吴应箕揉着眼睛出来）

【尹令】（陈贞慧）这时月亮高挂北斗转移，为何独自在空院里行走，将露水痕迹踏遍。（吴应箕）且把愁怀放下，千言万语指望谁来怜悯。

（见面）侯兄怎么还不安歇？（侯方域）我想大家在这黑暗的牢狱中，三月里的莺啼花开，半点也看不见；只有一轮明月，还来照耀，怎么能舍弃它去睡觉。（陈贞慧）是，是，一同去赏月走走。（行走）

【品令】（侯方域）冤声充满牢狱，夜里的镣铐声缠绕。三人踏着月色，身体轻得像飞仙。自寻消遣，莫说文章不值钱。自古以来的豪杰，都在这里磨炼。就像在考场的锁院中，分帘校阅文章。

（柳敬亭戴着刑具上）战乱不知到哪里躲避，贤豪大半都到这里来。我柳敬亭，被捉进监狱，头一夜就觉得难过。（叹气）唉！刚睡下，又要出恭；这个裙带没人解，好苦啊。（蹲下听）那边有人说话，像是侯相公的声音，待我看看。（起身看，惊讶）果然是侯相公。（叫）你是侯相公吗？（侯方域惊讶认出）原来是柳敬亭。（陈贞慧、吴应箕）柳敬亭怎么也会到这里？（柳敬亭认出）陈相公、吴相公怎么都在里面？（拱手）阿弥陀佛！这也算“佛殿奇逢”了。（侯方域）难得难得！大家坐地谈谈。（同坐）

【豆叶黄】（合）即便是他乡遇故知，也不算奇缘。这墙隔着万重深山，撞见旧时的亲眷。全然忘了身体劳累，笑看月圆。却也像武陵桃花洞，却也像武陵桃花洞；有避乱的秦人，一起在渔船中说话。

（侯方域）且问敬老，你犯了什么罪，戴着刑具，这样受苦。（柳敬亭）老汉不曾犯罪。只因相公被逮捕入狱，苏昆生远赴宁南，恳求解救。那左帅果然大怒，连夜写奏章参劾马士英、阮大铖，又发了一道檄文，托我传来，随后要发兵进讨。马、阮害怕，自然会放相公出去的。

【玉交枝】宁南兵变，料想无人能把檄文传；赴汤蹈火我情愿，也只为了文士遭难。白头志高穷困更坚，浑身枷锁我何怨；助将军除暴解冤，助将军除暴解冤。

（侯方域）竟不知敬亭吃亏，是我连累的。昆生远去求救，更加难得。可感，可感！（陈贞慧）虽这样说，只怕左兵一来，我们倒不能保全性命。（吴应箕）正是，宁南不学无术，如何收场解救。（都长叹）（狱官执手牌，校尉四人点灯提绳急上）（狱官）四壁冤魂满，三更狱吏尊。刑部要人，明早处决，快去绑来。（校尉）该绑哪个？（狱官）牌上有名。（看）逆党两名，周镳、雷縯祚。（校尉执灯照侯方域、陈贞慧、吴应箕、柳敬亭脸）不是，不是！（狱官喝）你们无关的，各自躲开。（狱官领校尉急下）（陈贞慧悄问）绑哪个？（吴应箕）听说要绑周镳、雷縯祚。（侯方域）吓死我了。（柳敬亭）我们等着瞧瞧。（狱官执牌前行，校尉背绑二人，赤身披发，急拉下）（侯方域看呆）（陈贞慧）果然是周仲驭、雷介公他二位。（吴应箕）这是我们的榜样了。

【江儿水】（侯方域）演着明夷卦，事情全翻覆，正人惨害天倾陷。一片纸飞来无人见，三更绑去加刑典，教我心惊胆颤。（合）黑地昏天，这样收场难免。

（侯方域问柳敬亭）我且问你，外面还有什么新闻？（柳敬亭）我来得仓促，不曾打听，只见校尉纷纷抓人。（陈贞慧、吴应箕问）还抓哪个？（柳敬亭）听说要抓巡按黄澍，督抚袁继咸，大锦衣张薇；还有几个公子秀才，想不起来了！（侯方域）你想一想？（柳敬亭想）人多着呢。只记得几个相熟的，有冒襄、方以智、刘城、沈寿民、沈士柱、杨廷枢。（陈贞慧）有这么多。（吴应箕）我们这里面，将来要成一个大的文会了。（侯方域）倒也有趣。

【川拨棹】牢狱里，竟是瀛洲翰苑。画一幅文会图悬，画一幅文会图悬，避红尘一群谪仙。（合）赏春月，同听杜鹃，感秋风，同咏秋蝉。

（柳敬亭）三位相公，宿在那一号里？（侯方域）都在“荒”字号里。（陈贞慧）敬老羁押在哪里？（柳敬亭）就在这后面“藏”字号里。（吴应箕）前后相近，倒好早晚谈谈。（侯方域）我们还是软监，敬老竟像重囚了。（柳敬亭）阿弥陀佛！免了上押床，就算好的很了。（做势）

【意不尽】高拱手碍不了礼数周全，曲肱儿枕头稳便。只愁今夜里，少一个长爪麻姑搔背眠。

（柳敬亭）相逢真似岛中仙，（陈贞慧）隔绝风涛路八千；（吴应箕）地僻偏宜人啸傲，（侯方域）天空不碍月团圆。

截矶

乙酉四月

（净角扮演的苏昆生上场）南北分裂成三足鼎立的局面，江湖上挑起了两支军队。我苏昆生，为了救侯公子，激起了左良玉的部队东来，约了巡按黄澍、巡抚何腾蛟，同一天起兵出发。今天船停在九江，早已通知了督抚袁继咸，一起在湖口集合，共同商议进京的计划。谁知道马士英、阮大铖听到消息，调了黄得功在坂矶拦截截杀。你看狼烟四起，形势不好；少爷左梦庚前去迎敌，我暂且随营打探消息。正是：天翻地覆的日子，龙争虎斗的时候。（退场）（场上设置弩台、架炮，铁锁横江）

【三台令】（末角扮演的黄得功，戎装双鞭，带领军卒上场）北征南战没有休止，邻国和内部都是仇敌。架炮指向江州，打得船只卷起铠甲倒逃。

我黄得功，表字虎山，一腔忠义愤慨，盖世威名，要为我的弘光皇帝收复这万里山河。可恨两个姓刘的没有肘臂相助的功劳，一个姓左的成了心腹大患。如今奉江防兵部尚书阮老爷的兵牌，调我驻扎在坂矶，堵截左良玉的贼寇，这不是闹着玩的。（呼唤）家将田雄在哪里？（副净角）有。（末角）快传大小三军，听我号令。（军卒排列站立呐喊）

【山坡羊】（末角）硬邦邦敢要挟君王的头目，乱纷纷不服王命的群寇；软弱弱没气色的天子，闹喧喧争门户的同朝之友。只剩我这一营人马在江上防守，正防备着北边战马突然杀来，忽然报告楼船进入浦口。猛兽般的军队，飞扬的旌旗控制上游；戈矛，传递烽火截断下游。

（黄得功的兵卒登上台）（杂角扮演的左兵，白旗白衣，呐喊驾船上）（黄得功的兵卒截击射箭）（左兵败退回去）（黄得功的兵卒追赶下）（小生扮演的左良玉，戎装白盔素甲坐在船上）

【前腔】替奸臣报私仇的桀纣，谄媚昏君上排场的小丑；投靠北朝学叩马的伯夷叔齐，吠叫唐尧听使唤的三家狗。拼着我万年遗臭的名声，对先帝一片忠心可以剖白，急忙把太子的冤苦解救。不羞耻，做英雄到了尽头；难收场，烈轰轰向东去的船。

我左良玉领兵东下，只是为了剪除奸臣，救回太子。可恨儿子左梦庚，借这个题目，就要攻打城池，妄想进取。我已经严厉责备再三，只怕乱兵引诱，将来做出事情来；暂且等渡过坂矶，慢慢劝他。

（净角急忙上场）报告元帅，不好了！黄得功在坂矶截杀，前部先锋都已经败退回来了。（小生惊讶）有这样的事。黄得功也是一条忠义的好汉，怎么受马士英、阮大铖的指使，只知拥戴新主，竟然不念先帝六尺之孤，岂不可恨！（呼唤）左右，快看巡按黄老爷、巡抚何老爷的船停在哪里，请来商议。（杂角应声下）（末角扮演的黄澍上场）将帅随谈尘，风云指义旗。下官黄澍刚才停船，正好元帅来请。（作上船状）（小生见到）仲霖果然来了，巡抚何公怎么不见？（末角）走到半路，又回去了。（小生）为什么回去？（末角）他原是马士英的同乡。（小生）随他去吧。这也怪不得他。（问）眼下黄得功截住坂矶，三军不能前进。怎么办？（末角）这倒可虑，等袁公到船上，再作商量。（外角扮演的袁继咸带随从上）孽子含冤天惨淡，孤臣举义日光明。来到这是左帅的大船，左右通报。（杂角禀报）督抚袁老爷到船了！（小生）快请！（外角上船见面）刚从武昌回衙门，整顿兵马，愿意跟随鞭弭。（末角）眼下不能前进了。（外角）为什么？（小生）黄得功领兵截杀，先锋都已经败退回来。（外角）事已至此，欲罢不能；快派人去游说就是了。（小生）敬亭已经走了，无人可派。怎么办？（净角）晚生与他有一面之缘，愿意效力。（末角）昆生义气，不亚于敬亭，今天正好借重。（小生问）你怎么说他？

【五更转】（净角）我只说鹬蚌相持，渔人等候，旁观者将得利。英雄举动，要看前后。故主恩深，好爵位自己享受。欺他儿子，害他妃子，全忘了旧情。杀人只落得双手血，何必前来，同室争斗。

（外角）说得有理。（小生）还要把我的心事，说个明白。让他知道奸臣该杀，太子该救，完成这两件大事，对朝廷一尘不惊，对百姓秋毫无犯。为什么不知大义，胡乱截杀？（末角）正是，那黄得功一个武夫，还知道报效；我们倒肯犯上作乱不成？让他细想。（净角）是，是，我就这样去说。（杂角扮演的报卒急忙上场）报元帅，九江城内，一片火起。袁老爷自己的标下人马，自己破了城池。（外角惊讶）怎么我自己的标下人马自己破城池？这不得了！（小生愤怒）岂有此理！不用猜疑，这是我儿左梦庚做出这事，陷我成为反叛之臣。罢了，罢了！有什么面目，再向江东。（拔剑要自杀）（末角抱住）（小生握住外角的手，注目）临侯，临侯，我辜负你了！（作吐血倒在椅上）（净角呼喊）元帅苏醒，元帅苏醒！（外角）竟然叫不应，这怎么办？（末角）想是中邪，快取辰砂灌下。（净角取碗灌）牙关紧闭，灌不进去了。（众人哭）

【前腔】大将星，落如斗，旗杆摧折在舵楼。杀场百战精神抖擞，凛凛堂堂，一身甲胄。平白地在窗下死亡，全身首。魂归故宫煤山头，同说艰辛，君哭臣吼。

（杂角抬小生下场）（外角）元帅已死，本镇人马顿时溃散；那左梦庚占据九江，叫我进退无门。倘若黄得功的兵杀来，如何逃躲？（末角）我们原是被逮捕的官员，现在又失陷城池，拿到京城，再无法解救。不如转回武昌，同着巡抚何腾蛟，另做事业去吧。（外角）有理。（外角、末角急忙下场）（净角呆立）你看他们竟然各自散去，单剩我苏昆生一人，守着元帅尸首，好不可怜。不免点起香烛，哭奠一番。（设案点香烛，哭拜）

【哭相思】气死英雄人尽走，撇下了空船柩。我是个招魂江边友，没处买一杯酒。

暂且等他儿子奔丧回船，收殓停当，我才能辞别而去，如今只得耐着性子守着。正是：

英雄不得过江州，魂恋春波起暮愁。满眼青山无地葬，斜风细雨打船头。

誓师

乙酉四月

【贺圣朝】（外扮史可法，白毡大帽，便服上）两年吹号角排列营帐，每天调马催促出征。士兵逃跑客人离散两鬓斑白，怨恨压抑着广陵城。

下官史可法，每天经营筹划中原，但终究一筹莫展。那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三镇，都听马士英、阮大铖指挥，移防到上江，堵截左良玉的军队，丢下黄河一带，千里空营。忽然接到塘报，本月二十一日清兵已进入淮河境内，本标吃粮的士兵，不足三千人，哪能抵挡得住。这淮安、扬州一失守，眼看京师难保，岂不是完了明朝一座江山。可恼，可恼！我暂且私下步行到城头，察看情形，再作商量。

（丑扮家丁，提小灯随行上城介）

【二犯江儿水】（外）悄悄登上城头险峻小路，夜深人睡醒。栖息的乌鸦频频叫，打更声接连不断，女墙边，侧耳听。

（听介）（内作怨声）清兵已到淮安，没个瞎鬼儿问一声；只留下我们这几个残兵，死守这座扬州城，如何守得住。元帅好不明白呀！（外点头自语）你哪里晓得，万里倚仗长城，扬州父子兵。（又听介）（内作恨声）罢了，罢了！元帅不疼我们，早早投降北朝，各人快活去，为何尽着等死。（外惊介）啊呀！竟想投降了，这怎么办！投降字儿横在胸口，守城字儿难成；这扬州只剩下一分景致。（又听介）（内作怒声）我们降不降，还是第二件事，自家杀抢杀抢，跑他娘的。只顾守到几时呀！（外）咳！竟不料情形如此。听说猛然震惊，热心冰冷。急忙赶回，连夜点兵，不等天明。（忙下）（内掌号放炮，作传操介）（杂扮小卒四人上）今天是四月二十四日，不是操练的日子；为何半夜三更，梅花岭放炮？赶快去看看！（急走介）（末扮中军，持令箭提灯上）隔江云阵列，连夜羽书飞。（呼介）元帅有令：大小三军，速赴梅花岭，听候点名。（众排列介）（外戎装，旗引登坛介）月亮升起在鸱尾城头吹角，星辰散落旄头帐中点兵。中军何在？（末跪介）有！（外）眼下北方军情紧急，淮城失守，这扬州是江北要地，倘若有什么疏失，京师难保。快传五营四哨，点齐人马，各自按照防区昼夜严防。敢有倡言惑众的，军法从事。（末）得令！（传令向内介）元帅有令，三军听者。各自按照防区昼夜严防，敢有倡言惑众的，军法从事。（内不应）（外）怎么寂然无声？（吩咐中军介）再传军令，叫他高声答应。（末又高声传介）（内不应）（外）仍然不应，击鼓传令。（末击鼓又传，又不应介）（外）分明都有离叛之心了。（顿足介）不料天意人心，到如此地步。（哭介）

【前腔】皇天列位圣君，高高呼喊不省。残局凋零，只剩我支撑，奈何人心都像瓦碎。我史可法好苦命呀！（哭介）协力缺少良朋，同心没有兄弟。只靠你们三千子弟，谁料今日呀，都想逃生，毫不关情；这江山倒像设着筵席请客。（拍胸介）史可法，史可法！平生白读诗书，空谈忠孝，到今天实在没法了。（哭介）哭声祖宗，哭声百姓。（大哭介）（末劝介）元帅保重，军国大事要紧，只是哭没有益处。（前扶介）你看泪点淋漓，把战袍都湿透了。（惊介）咦！怎么一阵血腥，快掌灯来。（杂点灯照介）啊呀！浑身血点，是哪里来的？（外拭目介）都是从我眼中流出来的。哭得我一腔血，化作泪珠。

（末叫介）大小三军，上前看来；咱们元帅哭出血泪来了。（净、副净、丑扮众将上，看介）果然都是血泪。（俱跪介）（净）常言“养军千日，用军一时”。我们不替朝廷出力，竟是一伙禽兽了。（副净）我们贪生怕死，叫元帅如此为难，那皇天也不保佑的。（丑）百岁无常，谁能免一死，只要死得是地方。罢，罢，罢！今天舍着狗命，要替元帅守住这座扬州城。（末）好好！谁敢再有二心，我便拿送辕门，听元帅千刀万剐。（外大笑介）果然如此，本帅便要拜谢了。（拜介）（众扶住介）不敢不敢！（外）众位请起，听我号令。（众起介）（外吩咐介）你们三千人马，一千迎敌，一千内守，一千外巡。（众）是！（外）上阵不利，守城。（众）是！（外）守城不利，巷战。（众）是！（外）巷战不利，短兵相接。（众）是！（外）短兵相接不利，自尽。（众）是！（外）你们知道，从来投降的将领无伸膝之日，逃兵无回头之时。（指介）那不良的念头，再不要横在心中；无耻的话，再不要挂在嘴上；才是我史阁部结识的好汉哩。（众）是！（外）既然应允，本帅也不须再嘱咐。（指介）大家欢呼三声，各自回防区去罢。（众呐喊三声下）（外鼓掌三笑）妙妙！守住这座扬州城，便是北门锁钥了。

不怕烟尘四面生，江头尚有亚夫营；模糊老眼深更泪，赚出淮南十万兵。

逃难

乙酉五月

【香柳娘】（小生扮演弘光帝，穿着便服骑马。杂役扮演两个太监、两个宫女挑着灯笼引路走上）听着三更的漏声催促，听着三更的漏声催促，马蹄轻快，风吹蜡烛泪滴在宫门外。我弘光皇帝，只因左良玉的军队向东侵犯，调动军队堵截；谁知道河北的人马，趁虚渡过淮河。眼下围住扬州，史可法连夜告急，人心惶惶，都没有守城的意愿。那马士英、阮大铖躲得无影无踪，看来这中兴的宝位也坐不稳了。千计万计，走为上计；刚才骑马出宫，就发出兵符一道，骗开城门，只要能走出南京，就有藏身的地方了。趁着天街寂静，趁着天街寂静，飞下凤凰台，难舍鸳鸯债。（呼唤）嫔妃们走动起来，不要失散了。像明驼出塞，像明驼出塞，怀抱琵琶，偷偷洒下珍珠泪。（急忙下场）

（净扮演马士英骑马急忙上场）

【前腔】报告长江封锁已开，报告长江封锁已开，石头城将坏，高官贱卖没人买。下官马士英，五更进朝，才知道皇上潜逃；我作为臣子，也只得偷偷溜了。快换上便服早些度过，快换上便服早些度过，走出鸡鹅街，提防仇人加害。（扳手指）那一队娇艳女子，十车细软，就是我微薄的官囊；不要被仇家抢夺了去。（呼唤）快些走动。（老旦、小旦扮演姬妾骑马，杂役扮演夫役推着几辆车子上）来了，来了。（净）好，好！要随身紧带，要随身紧带，殉棺的货财，贴皮的恩爱。

（绕场行走）（杂役扮演几个乱民拿着棍棒上场，喝斥）你是奸臣马士英，弄得民穷财尽；今天驮着妇女，装着财帛，要往哪里跑？早早留下！（把净打倒在地上，剥去衣服，抢走妇女财帛下场）（副净扮演阮大铖，骑马上）

【前腔】留恋防江的美差，留恋防江的美差，杀来了谁替代，兵符扔向空空的江濑。今天可用得着我跑了；但不知贵阳相公，还是跑，还是降？（作相遇绊到马足介）呵呀！你是贵阳老师相，为什么卧倒在地。（净哼着）跑不得了，家眷行囊，都被乱民抢去，还把学生打倒在地。（副净）正是。晚生的家眷行囊，都在后面，不要也被抢去。受千人笑骂，受千人笑骂，积攒了些金银，娶了些娇妻美妾。等我回去迎来。（杂役扮演乱民拿着棍棒，拥着妇女抬着行囊上）这是阮大铖的家私，刚才抢来，大家分开吧！（副净喝斥）好大胆的奴才，怎敢抢截我阮老爷的家私。（杂）你就是阮大铖么？来得正好。（一棒打倒，剥去衣服）饶他狗命，且到鸡鹅巷、裤子裆，烧他房子去。（一起下场）（净）腰都打坏了，爬不起来了。（副净）晚生的臂膊被捶伤，也奉陪在这里。（合）叹十分狼狈，叹十分狼狈，一同挨村拳，鸡肋一同坏。

（末扮演杨文骢穿着官服骑马，仆人挑着行李上）下官杨文骢，新任苏松巡抚。今天五月初十出行吉日，整理行装起马，一切书画古玩，暂时寄存在媚香楼，托付蓝田叔随后带来。我这一肩行李，倒也爽快。（仆人禀报）请老爷快走一步。（末）为什么？（仆人）街上纷纷传说，北边军情紧急，皇帝、宰相，今夜都走了。（末）有这等事，快快出城！（急忙走）（马受惊不走）这也奇怪，为什么马惊不走。（呼唤）左右看来！（仆人看）地下两个死人。（副净、净呻吟）哎哟！哎哟！救人，救人！（末）还不曾死，看看是什么人？（仆人细认）好像马、阮二位老爷。（末喝斥）胡说，哪有此事！（勒马看，惊讶）呵呀！竟是他二位。（下马拉他们）了不得，怎么到这般田地。（净）被些乱民抢劫一空，仅留性命。（副净）我来救取，不料也遭此难。（末）护送的家丁都在何处？（净）想也乘机拐骗，四散逃走了。（末呼唤）左右快来扶起，取出衣服，给二位老爷穿好。（仆人与副净、净穿衣介）（末）幸好有闲马一匹，二位叠骑，连忙出城吧。（仆人扶净、副净上马，搂腰行走）请了，无衣共冻真师友，有马同骑好弟兄。（下场）（仆人）老爷不可与他同行，怕遇着仇人，连累我们。（末）是，是。（望）你看一伙乱民，远远赶来，我们早些躲过。（作避入路旁介）

（小旦扮演寇白门，丑扮演郑妥娘，披散头发走上）

【前腔】正清歌满台，正清歌满台，水裙风带，三更未歇轻盈态。（见末）你是杨老爷，为何在此？（末认出）原来是寇白门、郑妥娘。你姊妹二人怎么出来了？（小旦）正在歌台舞殿，忽然酒罢灯昏，内监宫妃纷纷乱跑；我们不出来还等什么哩。（末）为何不见李香君？（丑）我们三个一同出来的；她脚小走不动，雇了个轿子，抬她先走了。（末问）果然朝廷出去了么？（小旦）沈公宪、张燕筑都在后边，他们知道真信。（外扮演沈公宪，破衣抱着鼓板，净扮演张燕筑，光头提着纱帽胡须跑上）笑临春结绮，笑临春结绮，擒虎马嘶来，排着管弦等待。（见末）久违杨老爷了。（末问）为何这般慌张？（外）老爷还不知道么？北兵杀过江来，皇帝夜间偷走了。（末）你们要向哪里去？（净）各人回家瞧瞧，趁早逃生。（丑）我们是不怕的；回到院中，预备接客。（末）这等时候，还想接客。（丑）老爷不晓得，兵马营里，才好挣钱哩。这笙歌另卖，这笙歌另卖，隋宫柳衰，吴宫花败。

（外、净、小旦、丑一起下场）（末）他们亲眼看见圣上出宫，这光景不妥了。快到媚香楼收拾行李，趁早还乡吧。（行走介）

【前腔】看逃亡满街，看逃亡满街，失迷了君宰，百忙中难出江关外。（作到介）这是李家院门。（下马急忙敲门）开门，开门！（小生扮演蓝瑛急忙上）又是哪个叫门？（开门见介）杨老爷为何转来？（末）北边军情紧急，君臣逃散，那苏松巡抚也做不成了。整理琴书被褥，整理琴书被褥，换布袜青鞋，一只小船载。（小生）原来如此。方才香君回家，也说朝廷偷走。（呼唤）香君快来。（旦上见介）杨老爷万福！（末）多日不见，今朝匆匆一叙，就要远别了。（旦）要向哪里去？（末）竟回我家乡贵阳去。（旦掩泪）侯郎狱中未出，老爷又要还乡；撇下我孤身，谁人照看。（末）如此大乱，父子也不相顾的。这情形紧迫，这情形紧迫，各人自己裁断，谁能携带。

（净扮演苏昆生急忙上）将军不惜命，皇帝已无家。我苏昆生从湖广回京，谁知遇此大乱，且到院中打听侯公子信息，再作商量。

【前腔】我匆忙转来，我匆忙转来，故人何在，旌旗满眼乾坤改。来到这里，不妨直入。（见介）好呀！杨老爷在此，香君也出来了。侯相公怎的不见？（末）侯兄不曾出狱来。（旦）师父从哪里来的？（净）我为了救侯郎，远赴武昌，不料左良玉突然去世。我连夜回京，忽闻乱信，急忙寻到狱门，只见封锁都已打开。众囚徒四散，众囚徒四散，三面网全开，谁将秀才害。（旦哭）师父快快替我寻来。（末指）望烟尘一派，望烟尘一派，抛妻弃孩，团圆难再。

（末向旦）好好好！有你师父作伴，下官便要出京了。（呼唤）蓝田老收拾行李，同我一路去吧。（小生）小弟家在杭州，怎能陪你远去。（末）既是这样，等我换上行衣，就此作别便了。（换衣作别）万里如魂返，三年似梦游。（作骑马，仆人挑行李随下）（旦哭）杨老爷竟自去了，只有师父知我心事。前日累你千山万水，寻到侯郎；不想我进宫，侯郎入狱，两不见面。今日我离宫，侯郎出狱，又不见面；还求师父可怜，领着我各处找寻则个。（净）侯郎不到院中，自然出城去了。哪里找寻？（旦）定要找寻的。

【前腔】（旦）便天涯海角，便天涯海角，十洲方外，铁鞋踏破三千世界。只要寻着侯郎，我才停脚。（小生）西北一带俱是兵马，料他不能渡江；若要找寻，除非东南山路。（旦）就去何妨。望荒山野道，望荒山野道，仙境似天台，三生旧缘在。（净）你既一心要寻侯郎，我老汉也要避乱，索性领你前往，只不知路向哪里走？（小生指）那城东栖霞山中，人迹罕到；大锦衣张瑶星先生，弃职修仙，我正要拜访为师。何不作伴同行，或者姻缘凑巧，亦未可知。（净）妙，妙，大家收拾包裹，一齐出城便了。（各背包裹行走介）（旦）舍弃烟花旧寨，舍弃烟花旧寨，情根爱胎，何时消败。

（净）前面是城门了，怕有人盘问。（小生）快快趁空走出去吧。（旦）我脚痛，也说不得了。

（旦）行路难时泪满腮，（净）飘蓬断梗出城来，（小生）桃源洞里无征战，（旦）可有莲华并蒂开。

劫宝

乙酉五月

【西地锦】（末角扮演黄得功穿着戎装，副净角扮演田雄跟随上场）望断长江奔流，英雄万里愁长；何时欢饮中军帐，把弓矢交给儿郎。

我黄得功在板矶一战，吓死了左良玉。剩下他儿子左梦庚，占据九江，乌合之众没有散，我暂且驻扎芜湖，防备他向北进犯。

（杂角扮演报卒上场）报告报告报告！北兵连夜渡过淮河，围住扬州，南京震动惊恐，百姓纷纷逃奔了。（末角）那凤阳、淮安两镇，现在江北，怎么不迎敌？（杂角）听说两位刘将军，也到上江堵截左兵，凤阳、淮安一带，千里空营。（末角吃惊）这怎么办！（呼唤）田雄，你是我心腹之将；快带领人马，去保卫南京。

【降黄龙】司马的威权，夜里发兵符，调镇移防。谁知他拆东补西，捉襟见肘，明显放弃淮扬的坚固城池。九曲天险，只用莲舟漂荡。起烟尘，金陵气象暗淡，怎能救宫墙。（下场）

（小生角扮演弘光帝骑马，丑角扮演太监韩赞周跟随上场）

【前腔】（小生角）可叹伤心，寂寞的鱼龙，在江头暗泣，在村庄乞食。寡人逃出南京，昼夜奔走，宫监嫔妃，渐渐失散，只有太监韩赞周，跟我前来。这炎天烈日，瘦马独行，何处纳凉。昨天找到魏国公徐宏基，他假装不认识，把我赶出府。今天又早早来到芜湖。（指）那前面军营，是黄得功驻防的地方，不知他肯容留寡人吗。奔忙，寄人篱下，只望他容留收养。（作下马）这是黄得功的辕门。（呼唤）韩赞周，快快传他知道。（丑角叫门）门上有人吗？（杂角扮演军卒上场）是哪里来的？（丑角）南京来的。（拉到一边悄声说）万岁爷驾到了，传你将军速速出来迎接。（杂角）呸！万岁爷怎能到这里？不要走来吓我罢。（小生角）你唤出黄得功来，便知真假。江浦边，迎銮护驾，旧将中郎。

（杂角咬手指）人物不同，口气又大，是不是，替他传一声。（忙进去传报）（末角慌忙上场）哪有这事，待我认认。（见面）（小生角）黄将军一向好吗？（末角认识，忙跪下）万岁，万万岁！请进帐中，容臣朝见。（丑角扶小生角升帐坐）（末角拜）

【滚遍】戎衣拜我皇，戎衣拜我皇，又把天颜仰望。为何私巡，萧条鞍马蒙尘模样；失水神龙，风云飘荡。这都是臣等之罪。辜负国恩，一班相，一班将。

（小生角）事到今日，后悔无及，只望你保护朕身。（末角拍地哭奏）皇上深居宫中，臣好尽力效命。今日下殿而走，大权已失；叫臣进不能战，退无可守，十分事业，已去九分了。（小生角）不必着急，寡人只要苟全性命，那皇帝一席，也不愿再做了。（末角）呵呀！天下是祖宗之天下，圣上如何丢弃的。（小生角）弃与不弃，只在将军了。（末角）微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小生角掩泪）不料将军倒是一个忠臣。（末角跪奏）圣上鞍马劳顿，早到后帐安歇。军国大事，明日请旨罢。（丑角引小生角入内）（末角）了不得，了不得！明朝三百年国运，争此一时，十五省皇图，归此片土。这是天大的干系，叫我如何担承！（吩咐）大小三军，马休解辔，人休解甲，摇铃敲梆，在意小心着。（众应）（末角呼唤）田雄，我与你是宿卫之官，就在这行宫门外，同卧支更罢。（末角枕副净角股，执双鞭卧倒）（杂角摇铃敲梆，报更）（副净角悄语）元帅，俺看这位皇帝不像享福之器，况且北兵过江，人人投顺，元帅也要看风行船才好。（末角）说哪里话，常言“孝当竭力，忠则尽命”，为人臣子，岂可怀揣二心。（内传鼓）（末角惊）为何传鼓？（俱起坐）（杂角上报）报元帅，有一队人马，从东北下来；说是两镇刘老爷，要会元帅商议军情。（末角起）好好好！三镇会齐，可以保驾无忧了，待我看来。（望）

（净角扮演刘良佐，丑角扮演刘泽清，骑马领众上）（叫）黄大哥在哪里？（末角喜）果然是他二人。（应）愚兄在此恭候多时了。（净、丑角下马）（净角）哥哥得了宝贝，竟瞒着两个兄弟么。（末角）什么宝贝？（丑角）弘光呀！（末角摇手）不要高声，圣上安歇了。（净角悄问）今日还不献宝，等到几时哩？（末角）什么宝？（丑角）把弘光送与北朝，赏咱们个大大王爵，岂不是献宝么？（末角喝）唗！你们两个要来干这勾当，我黄闯子怎么容得。（持双鞭打）（净、丑角招架）（末角喊）好反贼，好反贼！

【前腔】望风便生降，望风便生降，好似波斯样。职贡朝天，思将奇货擎双掌；倒戈劫君，争功邀赏。顿时丧心，全反面，真贼党。

（净角）不要破口，好好弟兄，为何厮闹。（末角）呸！你这狗才，连君父不识，我和你认什么弟兄。（又战）（副净角在后指）好个笨牛，到这时候还不见机。（拉弓搭箭）俺田雄替你解围罢。（放箭射末角腿，末角倒地）（净、丑角大笑）（副净角入内，急背出小生角）（小生角叫）韩赞周快快跟来。（内不应）（小生角）这奴才竟舍我而去。（手打副净角脸）你背俺到何处去？（副净角）到北京去。（小生角狠咬副净角肩）（副净角忍痛）哎呀！咬杀我也。（丢小生角于地，向净、丑角拱手）皇帝一枚奉送。（净、丑角拱手）领谢，领谢！（齐拉小生角袖急走）（末角抱住小生角腿叫）田雄，田雄！快来夺驾。（副净角佯拉，放手）（净、丑角竟拉小生角下）（末角作爬不起）怎么起不来的？（副净角）元帅中箭了。（末角）那个射俺的？（副净角）是我们放箭射贼，误伤了元帅。（末角）瞎眼的狗才。我且问你，为何背出圣驾来？（副净角）俺要护驾逃走的，不料被他们抢去。（末角）你与我快快赶上。（副净角笑）不劳元帅吩咐。俺是一名长解子，收拾包裹，自然护送到京的。（背包裹雨伞急赶下）（末角怒）呵呸！这伙没良心的反贼，俺也不及杀你了。（哭）苍天，苍天！怎知明朝天下，送在俺黄得功之手。

【尾声】平生骁勇无人能挡，拉不住黄袍北上，笑断江东父老肠。

罢罢罢！除却一死，无可报国。（拔剑大叫）大小三军，都来看断头将军呀。（一剑自刎死）

沉江

【锦缠道】（史可法戴着毡帽急忙上场，回头张望）

望着烽烟，杀气沉重，扬州城一片喧哗；百姓都被屠杀，这杀戮全因为我愚忠不知变通。军队和将领们力竭气喘，只剩下一堆软弱的尸体。我史可法率领三千子弟兵，死守扬州，谁知力量用尽粮草断绝，外援不来。北兵今夜攻破北城，我已决心自尽。忽然想起明朝三百年的江山社稷，只靠我一个人支撑，怎么能去死而毫无益处，抛弃孤立无援的君主。因此从南城用绳子吊下城去，直奔仪真，幸好遇见一只报信船，渡过了江。（指着说）那隐隐约约的城阙，就是南京了；可恨我老腿酸软，不能走动，怎么办才好。（吃惊地）呀！哪里走来这匹白骡子，让我骑上，沿江跑去就是了。（骑上骡子，折柳枝当鞭子）跨上白骡子，空江野路，哭声震动天地。太阳离得近，长安却远，加鞭，云里指点着宫殿。

（老赞礼背着包裹跑上）年老了还要避乱，落日时更想家。（史可法撞倒老赞礼，老赞礼）呵哟哟！差点滚下江去。（看着史可法）您这位老将军好没眼色！（史可法下骡扶起他）得罪，得罪！我且问你，从哪里来的？（老赞礼）南京来的。（史可法）南京情况怎么样？（老赞礼）你还不知道吗？皇帝老子逃走了两三天了。现在北兵过江，满城大乱，城门都关了。（史可法吃惊地）啊呀，这样去也没用了！（大哭）皇天后土，二祖列宗，怎么半壁江山也保不住呀！（老赞礼吃惊地）听他哭声，倒像史阁部。（问）您是史老爷吗？（史可法）下官就是。你怎么认得？（老赞礼）小人是太常寺的一个老赞礼，曾在太平门外伺候过老爷的。（史可法认出）是呀！那天痛哭先帝的，就是老兄了。（老赞礼）不敢。请问老爷，为何这样狼狈！（史可法）今夜扬州失陷，才从城头吊下来的。（老赞礼）要到哪里去？（史可法）本想去南京保驾，不想圣上也走了。（跺脚哭）

【普天乐】丢下我这断篷船，抛弃我这无家可归的狗；叫天呼地千百遍，回去无路，前进又难。（登高远望）那滚滚雪浪拍天，流不尽屈原的怨恨。（指着说）有了，有了！那就是我葬身的地方。胜过黄土，一丈江鱼腹中足够宽阔。（看自己身体）我史可法是亡国罪臣，哪容许穿戴衣冠而去。（摘帽、脱袍、靴）摘下脱下袍靴冠冕。（老赞礼）我看老爷竟像要寻死的样子。（拉住）老爷三思，不可短见呀！（史可法）你看茫茫世界，留着我史可法何处安放。累死英雄，到这时看江山换主，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跳入江中翻滚而下）（老赞礼呆望良久，抱着靴、帽、袍服哭叫）史老爷呀，史老爷呀！好一个尽节忠臣，若不遇见小人，谁知道你投江而死呀！（大哭）

（柳敬亭带着侯方域急忙上场）偷生辞别狱吏，避乱走遍天涯。（陈贞慧和吴应箕携手急忙上场）天天争门户，今年投靠哪一家。（侯方域呼喊）定兄，次兄，天色将晚，快些走动。（陈、吴）来了。（柳敬亭）我们出狱，不觉过了几天，东藏西躲，终究没有栖身之地。前面是龙潭江岸，大家商量，分路逃命吧！（陈贞慧）是，是。（看见老赞礼）您这位老兄，为什么在这里痛哭？（老赞礼）我也是走路的，刚才撞见史阁部老爷投江而死，不由得伤心哭他几声。（侯方域）史阁部怎么会到这里？（老赞礼）今夜扬州城陷，逃到这里，听说皇帝走了，跺了跺脚，跳下江去了。（侯方域）哪有这事？（老赞礼指着说）这不是脱下的衣服、靴、帽吗！（柳敬亭看）你看衣裳里面，浑身朱印。（侯方域）让我认来。（读）“钦命总督江北等处兵马内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印”。（侯方域惊哭）果然是史老先生。（陈贞慧）设上衣冠，大家哭拜一番。（老赞礼设衣冠）（众人拜哭）

【古轮台】（合唱）走到江边，满腔愤恨向谁诉说。老泪被风吹面，孤城一片，望救眼睛都看穿。使尽残兵血战，跳出重围，苦恋故国，谁知唱完歌只剩空筵席。长江一线，吴头楚尾三千里路。全归别人所有，雨翻云变。寒涛向东卷，万事都付空烟。精魂显现，《大招》歌声逐海天远去。

（侯方域拍着衣冠大哭）（柳敬亭）阁部殉节，成了一代忠臣。相公不必太过悲哀，大家分手吧！（侯方域指着）你看一望烟尘，叫我从哪里回去？（陈贞慧）我们两人绕道前来，只为送兄过江；现在既不能北上，何不随我们南行。（侯方域）这纷纷乱世，怎能始终相依。还是各人自便吧！（吴应箕）侯兄主意怎样？（侯方域）我和敬亭商量，要寻一座深山古寺，暂避几天，再图归计。（老赞礼）我老汉正要往栖霞山去，那边地方偏僻幽静，尽可避兵，何不同去？（侯方域）这样极好了。（陈贞慧、吴应箕）侯兄既然有栖身之所，我们就此作别吧！（拜别）伤心正当此日，会面不知何年。（陈、吴拭泪下场）

（侯方域问老赞礼）你到栖霞山中，有什么事？（老赞礼）不瞒相公说，我是太常寺一个老赞礼，只因太平门外哭奠先帝那天，那些文武百官，虚应故事；我老汉动了一番气恼，当时约了些村中父老，捐施钱粮，趁着这七月十五日，要替崇祯皇帝建一个水陆道场。不料南京大乱，好事难办，因此带着钱粮，要到栖霞山上，虔诚邀请高僧，了却这个心愿。（柳敬亭）好事，好事！（侯方域）就求你携带同行了！（老赞礼）让我收拾起这衣服、靴、帽。（柳敬亭）这衣服、靴、帽，你要送到哪里去？（老赞礼）我想扬州梅花岭，是他老人家点兵的地方，等大兵退后，我去招魂埋葬，便有了史阁部千秋的坟地了。（侯方域）如此义举，更为难得。（老赞礼背起袍、靴等，侯方域、柳敬亭随行）

【余文】山云变，江岸移，一霎时忠魂不见，寒食节何人知道墓田。

（老赞礼）千古南朝作话传，（柳敬亭）伤心血泪洒山川；（侯方域）仰天读完招魂赋，（老赞礼）扬子江头乱暮烟。

栖真

乙酉年六月

苏昆生和李香君一同上场。香君说：“一丝幽怨深藏在心缝里，山高水远我们竟能相遇；紧紧抓住情根死不放手，骗他也去做一场游仙梦。看这万层白云笼罩着青松，原来就是我的天台洞。”

香君呼唤道：“师父，多亏蓝田叔带我们来到栖霞山。无意中敲门找住处，偏偏遇上卞玉京做了这葆真庵的住持，留我暂时住下，这也是天缘奇遇。只是侯郎不见踪影，我无家可归，还请师父用心寻找。”苏昆生说：“不要着急。你看烟尘遍地，到哪里去找？等庵主出来，商量个长住的法子。”

卞玉京穿着道妆上场，说：“何处传来瑶天上的笙曲，听那云中仙鹤缥缈，玉佩叮咚。花月姻缘半生落空，几乎又要种下桃花。”

见面后，卞玉京说：“草庵简陋，委屈二位了。”香君说：“多谢收留，感激不尽。”苏昆生说：“正有一句话相告。江北兵荒马乱，急切不敢前行；我这老汉的吹歌，在山里也无处可用。连日打扰，心里很过意不去。”卞玉京说：“哪里话。旧人重到，蓬莱之路就通了；前缘不断，巫峡之恨正浓，连床且话襄王梦。”

苏昆生说：“我苏昆生有个活计在这里。”他换鞋戴笠，取斧头、担子、绳索，说：“趁这晴天，我要到岭头涧底，弄些松柴，供早晚做饭用。不比坐吃山空强吗？”卞玉京说：“这倒不敢劳动您。”苏昆生说：“大家过日子，怎能偷闲？”挑着担子说：“脚下山云冷，肩头野草香。”下。

卞玉京关上门。香君说：“我闲坐无聊，何不找些旧衣破裳，让我缝补，以消磨长夏。”卞玉京说：“正有一事要麻烦你。这中元节，村里的男女要到白云庵给皇后周娘娘悬挂宝幡；就请你这位巧手，替他们制造，也是十分功德呢。”香君说：“这样好事，我愿意出力。”卞玉京取出幡料。香君说：“等我熏香洗手，虔诚缝制起来。”洗手缝幡。

香君唱道：“想我前世业重，绑住十指于筝弦箫孔；懒于针线，何曾懂得女红。”卞玉京说：“香姐心灵手巧，一拿针线，就与众不同。”香君说：“我哪里懂得针线，不过凭一点虔心罢了。手捧仙幡，哪怕指头肿也要忏悔，绣出别样的鸳鸯。”一起刺绣。

老赞礼扮演者、柳敬亭背着行李领着侯方域上场。侯方域唱道：“躲避了干戈纵横，听一路上飕飕风声，涧水松涛。云锁着栖霞两三个山峰，五月江水深，寒风送来。”老赞礼说：“这就是栖霞山了。你们找座道院，趁早歇息吧。”侯方域看说：“这是一座葆真庵，何不敲门问问？石墙藤萝门，忙找炼丹人，鹿柴鹤径，急呼道童，仙境哪知人世悲痛。”

老赞礼敲门。卞玉京起身问：“谁敲门？”老赞礼说：“我们从南京来的，想借贵庵暂放行李。”卞玉京说：“这里是女道士住持，从不留客的。”唱道：“你看石墙四面耸立，白天也掩着重重门缝；修真的女道士，怕被俗客骚扰。”柳敬亭说：“我们不是游方的僧道，暂住何妨？”卞玉京说：“念真经，谨守祖师清规，和处女闺阁一样。”香君说：“说得有理，不像在青楼的日子了。”卞玉京说：“这是我们修行的本分，不必理会他；且到厨房用斋去吧。”二人同下。

老赞礼又敲门。侯方域说：“她既然谨守清规，我们也不必苦缠了。”老赞礼说：“前面庵观还多，待我再去问问。”走着。丁继之穿着道装，提着药篮上场，唱道：“采药深山古洞，任芒鞋竹杖，踏遍芳丛。落照苍凉树影玲珑，林中笋蕨充作清供。”老赞礼高兴地说：“那边一位道人来了，待我上前问他。”拱手道：“老仙长，我们上山来做好事的，想借道院暂放行李，敢求方便一二！”丁继之认出来，说：“这位相公，好像河南侯公子。”柳敬亭说：“不是侯公子是谁？”丁继之又认，说：“老兄你可是柳敬亭吗？”柳敬亭说：“正是。”侯方域认出来，说：“哎呀！丁继老，你为什么出了家？”丁继之说：“侯相公，你不知道。我善才已迟暮，羞于再入旧宫；龟年疏懒，难随妙工；辞家竟把仙经诵读。”侯方域说：“原来因此出家。”柳敬亭问：“请问住持什么山？”丁继之说：“前面不远，有一座采真观，就是我修炼的地方。不嫌荒僻，就请暂住如何？”侯方域说：“很好。”老赞礼说：“二位遇到故人，已有栖身之地。我要上白云庵商量醮事去了。”侯方域说：“多谢携带。”老赞礼说：“彼此。”告别：“人间消业海，天上礼仙坛。”下。

丁继之带着侯方域、柳敬亭走，说：“跨过白泉，又登紫阁；雪洞风来，云堂雨落。”侯方域惊说：“前面一道溪水，隔断南山，怎么过去？”丁继之说：“不妨。靠岸有只渔船，我们先坐船闲话，等个渔翁来，请他撑过去；不上半里，就是采真观了。”三人上船坐。柳敬亭说：“我老柳年轻时在泰州北湾，专以捕鱼为业；这渔船是弄惯了的，让我撑过去吧。”侯方域说：“妙，妙。”柳敬亭撑船。侯方域问丁继之：“自从梳拢香君，承蒙您光临陪伴，不觉别来就是三年。”丁继之说：“正是。且问香君入宫之后，可有消息吗？”侯方域说：“哪来的消息。”取出扇子指着说：“这柄桃花扇，还是我们订盟之物，小生时刻带在身边。”唱道：“把桃花扇拥在手中，又想起青楼旧梦；天老地荒，这情意无穷无尽。猛然分离，万山隔断鸾凤，美满良缘只有半月相同。”柳敬亭说：“前日皇帝私逃，嫔妃逃散，料想香君也出了宫门；且等南京平定，再去寻访吧。”侯方域说：“只怕兵马赶散，未必能重逢了。”掩泪。丁继之指着说：“那一带竹篱，就是我的采真观，请靠船上岸吧。”柳敬亭挽船，一同上岸。丁继之呼唤：“道童，有远客到门，快搬行李。”内应。丁继之说：“请进。”让入。侯方域说：“门里丹台更不同。”丁继之说：“寂寥松下养衰翁。”柳敬亭说：“一湾溪水舟千转。”侯方域说：“跳入蓬壶似梦中。”

入道

（乙酉年七月）

【南点绛唇】（外扮演张薇，头戴瓢冠身穿衲衣，手持拂尘上场）世态纷繁杂乱，半生在尘世中容颜衰老；没有及早辞官归隐，看够了傀儡般的闹剧。走投无路时痛哭，却又引发哄堂大笑。这些都不提了，玉壶琼岛般的仙境，万古以来愁苦的人很少。

贫道张瑶星，辞官归隐山中，就住在这白云庵里。修仙有缘分，涉足俗世却无缘。可喜的是书客蔡益所跟随我出家，又运来五车经史。那山人蓝田叔也来皈依，替我画了四壁的蓬莱仙岛。在这荒山之上，既可以读书，又可以躺着游览仙境，从此飞升或尸解，也不算糊涂神仙了。只有崇祯先帝的深恩还未报答，还是平生一件缺憾事。今天是乙酉年七月十五日，广邀道众，大建经坛，要为先帝设斋追荐；恰好南京一位老赞礼，约了一些村中父老，也来搭醮。不免叫出弟子，趁早铺设。

（呼唤）徒弟在哪里？（丑扮演蔡益所，小生扮演蓝田叔，身穿道装上场）离开尘世辞别俗客，来到云中会见仙官。（见面）弟子蔡益所、蓝田叔，叩头了。（行礼）（外）你们率领道众，按照黄箓科仪，早铺坛场；等我沐浴更衣，虔诚拜请。正是：清斋朝拜帝座，直道存在于人心。（下）（丑、小生铺设三个坛，供上香花茶果，竖起幡幡挂起榜文）

【北醉花阴】高筑仙坛海日初照，诸天群灵都来到，列星众宿前来朝拜。幡幡飘摇，七月中元节建造醮坛。

（丑）经坛斋供，都已经铺设整齐了。（小生指）你看山下父老，捧着酒顶香，纷纷来了。（副末扮演老赞礼，带领村民男女，顶香捧酒，挑着纸钱、锭锞、绣幡上场）

【南画眉序】提着村酒，紫降黄檀用绣帕包裹。（指）望着虚无的玉殿，帝座并不遥远；问谁是皇子王孙，撇下我们这些村翁乡老。（掩泪）万山深处的中元节，举着纸钱来吊祭。

（见面）众位道长，我们社友都已经齐集了，就请法师老爷出来巡坛吧。（丑、小生向内）铺设完毕，请法师更衣巡坛，举行洒扫之仪。（内三鼓）（杂扮四个道士奏仙乐，丑、小生换法衣捧香炉，外戴金道冠、穿法衣，手持净杯，执松枝，巡坛洒扫）

【北喜迁莺】（合）净手洒松梢，清凉露像千滴万点抛洒；三转九回在坛边绕，浮尘热恼全都浇灭。香烧，云盖飘，玉座层层百尺高。响起云璈，建极宝殿，改成团瓢。

（外下）（丑、小生向内）洒扫完毕，请法师更衣拜坛，举行朝请大礼。（丑、小生设牌位：正坛设故明思宗烈皇帝之位；左坛设故明甲申殉难文臣之位；右坛设故明甲申殉难武臣之位）（内奏细乐）（外戴九梁朝冠、穿鹤补朝服、系金带、穿朝鞋、持牙笏上场）

（跪祝）想那星斗增辉，快看蓬莱仙境显现；风雷布令，遥望天门开启。恭请故明思宗烈皇帝九天法驾，以及甲申殉难文臣：东阁大学士范景文、户部尚书倪元璐、刑部侍郎孟兆祥、协理京营兵部侍郎王家彦、左都御史李邦华、右副都御史施邦耀、大理寺卿凌义渠、太常寺少卿吴麟征、太仆寺丞申佳胤、詹事府庶子周凤翔、谕德马世奇、中允刘理顺、翰林院检讨汪伟、兵科都给事中吴甘来、巡视京营御史王章、河南道御史陈良谟、提学御史陈纯德、兵部郎中成德、吏部员外郎许直、兵部主事金铉；武臣：新乐侯刘文炳、襄城伯李国祯、驸马都尉巩永固、协理京营内监王承恩等。伏愿彩仗随车，素旗拥驾；君臣肃穆，指青鸟而来临；文武辉煌，乘白云而到来。共听灵籁，同饮仙浆。

（内奏乐，外三献酒，四次拜）（副末、村民随同拜）

【南画眉序】（外）列位仙官，叩请烈皇下碧霄；舍弃煤山古树，解开宫绦。暂且享用这椒酒松香，莫恨那流贼闯盗。自古以来谁保千年基业，精灵永留山庙。

（外下）（丑、小生左右献酒，拜）（副末、村民随同拜）

【北出队子】（丑、小生）虔诚祝祷，甲申殉节的群僚。绝食刎颈恨难消，跳井上吊志不挠，此日君臣同醉饱。

（丑、小生）奠酒化财，送神归天。（众烧纸牌钱锞，奠酒举哀）（副末）今天才哭了个尽情。（众）我们心愿已了，大家吃斋去。（暂下）（丑、小生向内）朝请已毕，请法师更衣登坛，做施食功德。（设焰口，结高坛）（内作细乐）（外换华阳巾、鹤氅，执拂子上，拜坛毕，登坛）（丑、小生侍立）（外拍案）想那浩浩沙场，举目见空中之楼阁；茫茫苦海，回头登上岸上之瀛洲。念你们无数国殇，有名敌忾，有的战于京畿，有的战于中州，有的战于湖南，有的战于陕西；死于水，死于火，死于刀，死于箭，死于跌扑践踏，死于瘟疫饥寒。都望你们从榛莽中的髑髅，飞起风烟中的燐火，远投法座，遥赴宝山。吸一滴甘泉，津液含万劫；吞满捧玉粒，腹中果实千春。（撒米、浇浆、焚纸，鬼抢）

【南滴溜子】沙场里，沙场里，尸横蔓草；殷血腥，殷血腥，白骨渐枯。可怜风旋雨啸，望故乡无人拜扫；饿魄馋魂，来饱这遭。

（丑、小生）施食已毕，请法师普放神光，洞照三界，将君臣的位业，指示群迷。（外）这甲申殉难君臣，早已超升天界了。（丑、小生）还有今年北去的君臣，不知结果如何？恳求指示。（外）你们两廊的道众，斋心肃立；待我焚香打坐，闭目静观。（丑、小生执香，低头侍立）（外闭目良久）（醒向众）那北去的弘光皇帝，以及刘良佐、刘泽清、田雄等，阳寿未终，都没有明显兆验。（丑、小生上前禀告）还有史阁部、左宁南、黄靖南，这三位死难之臣，不知如何报应？（外）待我看来。（闭目）（杂白须、幞头、朱袍，黄纱蒙面，幢幡细乐引上）我是督师内阁大学士兵部尚书史可法。今奉上帝之命，册封为太清宫紫虚真人，走马到任去。（骑马下）（杂金盔甲、红纱蒙面，旗帜鼓吹引上）我是宁南侯左良玉。今奉上帝之命，封为飞天使者，走马到任去。（骑马下）（杂金盔甲、黑纱蒙面，旗帜鼓吹引上）我是靖南侯黄得功。今奉上帝之命，封为游天使者，走马到任去。（骑马下）（外睁眼）善哉，善哉！刚才梦见阁部史道邻先生，册封为太清宫紫虚真人；宁南侯左昆山、靖南侯黄虎山，封为飞天、游天二使者。一个个走马到任，好荣耀啊。

【北刮地风】只见他云中天马骄，才认得一路英豪。叮叮当当奏着钧天乐，又摆设些羽葆干旄。将军刀，丞相袍，挂符牌都是九天名号。好尊荣，好逍遥，只有皇天不昧功劳。

（丑、小生拱手）南无天尊，南无天尊！果然善有善报，天理昭彰。（上前禀告）还有奸臣马士英、阮大铖，这两个如何报应？（外）待我看。（闭目）（净散发披衣跑上）我马士英做了一生坏事，哪知结果在这台州山中。（杂扮霹雳雷神，赶净绕场）（净抱头跪）饶命，饶命！（杂劈死净，剥衣去）（副净冠带上）好了，好了！我阮大铖走过这仙霞岭，便算第一功了。（登高）（杂扮山神、夜叉，刺副净下，跌死）（外睁眼）苦啊，苦啊！刚才梦见马士英被雷击死在台州山中，阮大铖跌死在仙霞岭上。一个个皮开脑裂，好苦恼啊。

【南滴滴金】明明业镜忽然来照，天网恢恢飞不了。抱着头颅由你千山跑，快雷车偏会找，钢叉又到。问年来吃人多少脑，这顶浆两包，不够狗吃。

（丑、小生拱手）南无天尊，南无天尊！果然恶有恶报，天理昭彰。（上前禀告）这两廊道众，不曾听得明白，还求法师高声宣扬一番。（外举拂尘高唱）（副末、众村民执香上，立听）

【北四门子】（外）众愚民暗室亏心少，到头来几曾饶，微功德也有吉祥报，大循环睁眼瞧。前一番，后一遭，正人邪党，南朝接北朝。福有因，祸怎逃，只争些来迟到早。

（副末、众叩头下）（老旦扮演卞玉京，领旦上）天上人间，为善最乐。刚才同一些女道，在周皇后坛前挂了宝幡，再到讲堂参见法师。（旦）奴家也好闲游吗？（老旦指）你看两廊道俗，不计其数，瞧瞧何妨。（老旦拜坛）弟子卞玉京叩头了！（起同旦一边立）（副净扮演丁继之上）人身难得，大道难闻。（拜坛）弟子丁继之叩头了。（起唤）侯相公，这是讲堂，过来随喜。（生急上）来了！久厌尘中多苦趣，才知世外有仙缘。（同立一边）（外拍案）你们两廊善众，要把尘心抛尽，才求得向上机缘；若带一点俗情，免不了轮回千遍。（生遮扇看旦，惊）那边站的是我香君，如何来到此处？（急上前拉）（旦惊见）你是侯郎，想死我了。

【南鲍老催】想当日猛然舍抛，银河渺渺谁架桥，墙高更比天际高。书难寄，梦空劳，情未了，出来路儿越迢遥。（生指扇）看这扇上桃花，叫我如何报答你。看鲜血满扇开红桃，正说法天花落。

（生、旦一同取扇子看）（副净拉生，老旦拉旦）法师在法坛上，不能只顾着谈情说爱了。（生、旦不理睬）（外怒拍案）呸！什么男女，敢到这里调情。（急忙下坛，向生、旦手中撕碎扇子扔在地上）我这里清净的道场，哪容得下狡童游女，戏谑混杂。（丑认出）哎呀！这是河南侯朝宗相公，法师原本认识的。（外）这女子是谁？（小生）弟子认识她，是旧院的李香君，原是侯兄的聘妾。（外）一直在哪里？（副净）侯相公住在弟子的采真观里。（老旦）李香君住在弟子的葆真庵里。（生向外作揖）这是张瑶星先生，前日承蒙您超脱开豁。（外）你是侯世兄，幸好出狱了。我原为你出家，你可知道吗？（生）小生哪里知道。（丑）贫道蔡益所，也是为你出家。这些缘由，等我慢慢告诉你吧。（小生）贫道是蓝田叔，特意领香君来这里寻你，没想到果然遇见了。（生）丁、卞二位师傅的收留之恩，蔡、田二位师傅的接引之情，我和香君世世代代报答。（旦）还有那苏昆生，也随我到了这里。（生）柳敬亭也陪我前来。（旦）这柳、苏两位，不避患难，始终相依，更令人感动。（生）等我们夫妻回乡，都要报答的。（外）你们絮絮叨叨，说的都是哪里话。如今地覆天翻，还留恋情根欲种，岂不可笑！（生）这话错了！从来男女家室，是人的大伦，离合悲欢，情有所钟，先生如何管得？（外怒）呵呸！两个痴虫，你看国在哪里、家在哪里、君在哪里、父在哪里？偏是这点花月情根，割它不断吗？

【北水仙子】可叹你们儿女娇痴，不管那沧海桑田的巨变。艳语淫词太啰嗦，将锦绣前程，牵着衣握着手在神前祷告。怎知道姻缘簿早已勾销；扑棱棱鸳鸯梦醒好收场，碎裂碎团圆宝镜不坚牢。羞答答当场出丑惹旁人嘲笑，明晃晃大路劝你早奔逃。

（生作揖）几句话，说得小生冷汗直流，如梦忽醒。（外）你可明白了？（生）弟子明白了。（外）既然明白了，就此拜丁继之为师吧。（生拜副净）（旦）弟子也明白了。（外）既然也明白了，就此拜卞玉京为师吧。（旦拜老旦）（外吩咐副净、老旦）给他们换上道装。（生、旦换衣）（副净、老旦）请法师升座，待弟子引见。（外升座）（副净领生，老旦领旦，拜外）

【南双声子】斩断情苗，斩断情苗，看玉叶金枝凋零；割舍爱胞，割舍爱胞，听龙子凤孙号哭。如水泡漂，如水泡漂；如石火敲，如石火敲；剩下浮生一半，才受师教。

（外指）男有男境，上应离卦；快向南山之南，修真学道去。（生）是。刚知大道，后悔真情太认真。（副净领生从左下）（外指）女有女界，下合坎道；快向北海之北，修真学道去。（旦）是。回首皆是幻景，对面是何人。（老旦领旦从右下）（外下座大笑三声）

【北尾声】你看他俩分手时，不把临去的秋波抛。亏了俺将那桃花扇撕碎成一条条，再不许痴虫儿自吐柔丝缠绕万遭。

白骨青灰长满艾草，桃花扇底下送别南朝；不因重新做这兴亡梦，儿女浓情何处消。

余韵

戊子九月

（樵夫打扮的挑着担子上场）〔西江月〕放眼望去，苍翠的山崖有万丈高；低头拂过，红艳的树枝有千条。云雾深处猛虎随时出没，也需躲避人间的弓箭。建业城头夜晚有鬼魂啼哭，维扬井中贮存着秋天的尸骨。樵夫剩下一条命像细丝一样，满肚子都是南朝的野史。在下苏昆生，自从乙酉年同香君来到山里，一住三年，我就不曾回家，在牛首山和栖霞山之间往来，靠砍柴为生。谁想到柳敬亭和我志同道合，买了一只小船，也在这里打鱼为业。可喜的是山深树老，江阔人少；每天相逢，就把斧头敲着船头，自由自在，尽情歌唱，好不快活。今天柴担早早歇下，专等他来促膝闲谈，怎么还不见他到来。（歇下担子打盹睡着）（渔夫打扮的摇船上）年年钓鱼，两鬓如银；喜爱这江山胜过富春江。在歌舞丛中和征战里，渔夫都是过来人。我柳敬亭送侯朝宗修道之后，就在这龙潭江畔，打鱼三年，把些兴亡旧事，都付之风月闲谈。现在正值秋雨新晴，江光像白练一样，正好找苏昆生饮酒谈心。（指着说）你看，他早已醉倒在地，待我上岸，叫他醒来。（作上岸状）（喊道）苏昆生——（樵夫醒来）大哥果然来了。（渔夫拱手说）贤弟你先喝了酒啊！（樵夫）柴还没卖，哪来的酒。（渔夫）愚兄也没卖鱼，都是空口袋，怎么办？（樵夫）有了，有了！你出水，我出柴，大家煮茶清谈吧。

（老赞礼打扮的，提着弦乐器拿着酒壶上场）江山江山，一个忙一个闲，谁赢谁输，两鬓都斑白。（见面）原来是柳、苏两位老哥。（樵夫、渔夫拱手）老相公怎么到这里来了？（老赞礼）老夫住在燕子矶边，今天是戊子年九月十七日，是福德星君降生的日子；我和一些山里的社友，到福德神祠祭赛完毕，路过这里。（樵夫）为什么带着弦子，提着酒壶？（老赞礼）见笑见笑！老夫编了几句神弦歌，名叫“问苍天”。今天弹唱娱神，社散的时候，分到这瓶福酒。恰好遇见二位，就一同喝三杯吧。（渔夫）怎么好打扰。（老赞礼）这叫“有福同享”。（樵夫、渔夫）好，好！（一同坐下喝酒）（樵夫）何不把神弦歌赏玩一番？（老赞礼）使得！老夫的心事，正要请教二位呢。（弹弦唱巫腔）（樵夫、渔夫拍手帮衬）

〔问苍天〕新的历法，是顺治朝，岁在戊子；九月秋，十七日，嘉会良辰。敲响神鼓，扬起灵旗，乡邻赛社；老隐逸，剃了白发，也来到丛祠。椒木做栋梁，桂木做屋椽，唐修晋建；碧绿和金黄，丹红间粉白，画壁精奇。相貌赫赫，气宇轩昂，福德的名位；山珍海宝，总管无遗。超越祖父母，超过君师，千人上寿；焚烧郁兰，祭奠清酒，争门夺席。草笠底下，有一个人，掀着长须长叹：穷人穷，富人富，造物主为何这样安排？我和你，比较生辰，同月同日；袋里无钱，灶中断火，简直像乞丐。六十岁，花甲一周，已是桑榆暮景了；乱离的人，太平的狗，没有亨通之期。捧着玉杯，坐在琼筵上，你吃我看；谁为神灵，谁为蠢笨，贵贱失当。臣叩头，叫天门，开聋启瞆；宣命中司，检查禄籍，为何有差错。金阙遥远，紫宸高耸，苍天昏昏。迎神来，送神去，车马风驰。歌舞结束，鸡豚收走，片刻社散；倚着枯槐，对着斜日，独自凝思。浊人享受富贵，清人享受名声，或许有两样情分；内在才华多，外在财富少，应不合常规。热得像火，福德君，是庸人的父母；冷得像冰，文昌帝，是秀才的宗师。神有短处，圣有欠缺，谁能满足愿望？地难填满，天难修补，造化就是如此。释尽了胸中愁，欣欣然微笑；江水自流，云自卷，我又有什么疑惑。

（唱完放下弦子）出丑极了。（樵夫）妙极！真像《离骚》《九歌》了。（渔夫）失敬，失敬！不知道老相公竟是财神一转啊。（老赞礼谦让）请干了这杯酒。（樵夫咂舌）这寡酒好难吃啊。（渔夫）愚兄倒有些下酒的东西。（樵夫）是什么东西？（渔夫）请猜一猜。（樵夫）你的东西，不过是些鱼鳖虾蟹。（渔夫摇头）猜不着，猜不着。（樵夫）还有什么异味？（渔夫指指嘴）是我的舌头。（老赞礼）你的舌头，你自己下酒，怎么让给客人吃。（渔夫笑）你不知道，古人用《汉书》下酒；这舌头会说《汉书》，难道不是下酒的东西？（樵夫取酒斟酒）我替老哥斟酒，老哥就把《汉书》说来。（老赞礼）妙妙！只怕菜多酒少了。（渔夫）既然《汉书》太长，有我新编的一首弹词，叫做《秣陵秋》，唱来下酒吧。（老赞礼）就是俺南京的近事吗？（渔夫）就是！（樵夫）这都是咱们耳闻眼见的，你说差了，我要罚的。（渔夫）包管没错。

（渔夫弹弦）六代兴亡，几点清弹千古慨叹；半生湖海，一声高唱万山震惊。（照盲女弹词唱）〔秣陵秋〕陈隋的烟月遗恨茫茫，井带胭脂土带香；轻柔的柳绵沾上客人的鬓发，叮咛的莺舌恼人愁肠。中兴的朝市繁华延续，遗孽儿孙气焰嚣张；只劝楼台追随后主，不愁弓箭打下残唐。蛾眉越女才刚被选，燕子吴歈早已擅场；力士签名搜罗笛步，龟年协律供奉椒房。西昆词赋继承新温李，乌巷衣冠旧属谢王；院院宫妆金翠镜，朝朝楚梦雨云床。五侯在阃外空放狼烟，二水洲边自有雀舫；指鹿为马谁攻秦相诈，入林都畏阮生狂。春灯已错从头认，社党重钩无缝藏；借手杀仇长乐老，胁肩媚贵半闲堂。龙钟阁部哭于梅岭，跋扈将军喧嚣武昌；九曲河流晴日唤渡，千寻江岸夜里移防。琼花劫到雕栏损，玉树歌终画殿凉；沧海迷家龙寂寞，风尘失伴凤彷徨。青衣衔璧何年得返，碧血溅沙此地身亡；南内汤池仍然蔓草，东陵辇路又见斜阳。全开锁钥淮扬泗，难整乾坤左史黄。建帝飘零烈帝惨，英宗困顿武宗荒；哪知还有福王一，临去秋波泪数行。

（樵夫）妙妙！果然一点不差。（老赞礼）虽是几句弹词，竟像吴梅村一首长歌。（樵夫）老哥学问大进，该敬一杯。（斟酒）（渔夫）倒叫我吃寡酒了。（樵夫）愚弟也有些须下酒的东西。（渔夫）你的东西，一定是山肴野菜了。（樵夫）不是，不是。昨天在南京卖柴，特地带来的。（渔夫）取来共享吧。（樵夫指嘴）也是舌头。（老赞礼）怎么也是舌头？（樵夫）不瞒二位说，我三年没到南京，忽然高兴，进城卖柴。路过孝陵，见那宝城享殿，成了放牧的场所。（渔夫）呵呀呀！那皇城如何？（樵夫）那皇城墙倒宫塌，满地蒿莱了。（老赞礼掩泪）不料光景到了这般地步。（樵夫）我又一直走到秦淮，站了半晌，竟然没有一个人影。（渔夫）那长桥旧院，是咱们常游玩的地方，你也该去看看。（樵夫）怎么没看，长桥已没有一片板，旧院只剩一堆瓦砾。（渔夫捶胸）咳！痛死我了。（樵夫）那时急忙回头，一路伤心；编成一套北曲，名为《哀江南》。待我唱来！

（敲板唱弋阳腔）俺樵夫呵！〔北新水令〕山松野草带着桃花，猛抬头秣陵重到。残军留下废垒，瘦马卧在空壕。村郭萧条，城对着夕阳大道。〔驻马听〕野火频繁燃烧，护墓的长楸多半枯焦。山羊成群奔跑，守陵的阿监几时逃跑？鸽翎蝠粪满堂抛，枯枝败叶当阶罩。谁来祭扫，牧童打碎了龙碑帽。〔沉醉东风〕白玉八根柱子倒，红泥半堵墙高，碎琉璃瓦片多，烂翡翠窗棂少，舞月墀燕雀常来朝，直入宫门一路蒿，住几个乞儿饿殍。

〔折桂令〕问秦淮旧日窗寮，破纸迎风，坏槛当潮，目断魂消。当年粉黛，何处笙箫？罢灯船端阳不闹，收酒旗重九无聊。白鸟飘飘，绿水滔滔，嫩黄花有些蝶飞，新红叶无个人瞧。〔沽美酒〕你记得跨青溪半里桥，旧红板没一条。秋水长天人过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柳弯腰。〔太平令〕行到那旧院门，何用轻敲，也不怕小犬哰哰。无非是枯井颓巢，不过些砖苔砌草。手种的花条柳梢，尽意儿砍柴，这黑灰是谁家厨灶？

〔离亭宴带歇拍煞〕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实，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副末擦着眼泪说）妙是绝妙，害我流了多少眼泪。（丑说）这酒也不忍心喝了，大家聊聊天吧。（副净穿着时下衣服，扮成衙役悄悄上场）早上陪天子的车驾，傍晚守县官的门；衙役本来不是天生的，王侯也没有固定根脚。我是魏国公的亲生公子徐青君，生来富贵，享尽了繁华。没想到国破家亡，只剩我孤零零一个人。没办法在上元县当了一名衙役，勉强过日子。如今奉本官签发的拘票，访查捉拿山林隐逸，只好下乡走一趟。（张望）那江岸上，有几个老人闲坐着，不如上前讨个火，顺便打听一下。正是：开国元勋留个狗尾巴，改朝遗老缩着乌龟头。（上前相见）老哥们，借个火吧？（丑说）请坐！（副净坐下）（副末问）看你这打扮，像是一位公差大哥。（副净说）正是！（净问）要火抽烟吗？小弟带着好烟，拿出来敬你吧。（敲火取烟递给副净）（副净抽烟）好烟，好烟！（假装晕倒醉卧在地）（净扶他）（副净说）别拉我，让我歇一会儿就好了。（闭眼躺下）（丑问副末）记得三年前，老相公捧着史阁部的衣冠，要葬在梅花岭下，后来怎么样了？（副末说）后来约了许多忠义之士，齐集梅花岭，招魂埋葬，倒也算得上千秋盛事，只是没有立碑。（净说）好事，好事，只可惜黄将军自刎报国，尸体抛在路旁，竟然没有人埋葬。（副末说）如今好了，也是我这老汉同一些村里的父老，捡拾骨骸入殓安葬，建了一座大坟，非常体面。（丑说）你这两件功德，可不算小啊。（净说）二位不知道，左宁南在战船上气死的时候，亲戚朋友都散尽了，是我老苏给他收的殓。（副末说）难得，难得。听说他儿子左梦庚继承了爵位，昨天已扶着灵柩回去了。（丑擦泪说）左宁南是我老柳的知己。我曾托蓝田叔给他画了一幅肖像，又求钱牧斋题写了赞语；逢年过节时，展开画像祭拜，也算尽我一点报答的心意。（副净醒来，悄悄说）听他们说话，像是几个山林隐逸。（起身问）三位是山林隐逸吗？（众人起身拱手）不敢，不敢，为什么问起山林隐逸？（副净说）三位不知道吗？如今礼部上奏，要搜寻山林隐逸。抚按大老爷张贴告示，布政司行文已经一个多月了，并不见一人报名。府县着急，派我们各处访拿，三位一定就是了，快快跟我回去回话。（副末说）老哥错了，山林隐逸是文人名士，不肯出山的。老夫原来是个假斯文的老赞礼，哪里去得？（丑、净说）我们两个是说书唱曲的朋友，如今做了渔翁樵夫，更加不中了。（副净说）你们不知道，那些文人名士，都是识时务的俊杰，从三年前就已经出山了。眼下正要访拿你们这些人呢。（副末说）呸，征召隐逸，是朝廷的盛典，地方官都应当以礼相聘，怎么要捉拿起来。一定是你这些衙役们执行不当。（副净说）不干我的事，有本县的拘票在此，拿出来你看。（取拘票看，要捉拿他们）（净说）果然有这事。（丑说）我们干脆走开怎么样？（副末说）有道理，现在避祸还不晚，以前入山不够深。（各自分头跑下）（副净追赶不上）你看他们攀登山崖涉过溪涧，竟然各自逃得无影无踪。

【清江引】大泽深山到处找，预备官府要。抽出绿头签，取出红圈票，把几个白衣山人吓跑了。

（站住听）远远听见吟诗的声音，不在水边，就一定在林下，待我信步找去便是。（急忙下场）（内场吟诗说）渔夫樵夫同说旧日繁华，短暂梦境依稀记得不差；曾恨红笺衔着燕子，偏怜素扇染上桃花。笙歌西第留的是什么客？烟雨南朝换了几家？传下伤心临别的话语，年年寒食哭于天涯。

## 关键人物

- **副末（老赞礼）**：南京太常寺赞礼；开场介绍全剧，讲述兴亡之感
- **侯方域**：中州归德人，复社成员；男主角，与李香君相爱，经历南明事变
- **李香君**：秦淮名妓，李贞丽养女；女主角，与侯方域定情，守节却奁
- **杨文骢**：罢职县令，马士英妹夫；为侯李牵线，后为阮大铖奔走
- **阮大铖**：废官，光禄寺卿；阉党余孽，报复复社，陷害侯方域
- **柳敬亭**：说书艺人；传递书信，帮助侯方域
- **苏昆生**：清客歌师；教香君唱曲，替香君传信
- **史可法**：兵部尚书，督师江北；忠臣，誓守扬州
- **左良玉**：宁南侯；镇守武昌，发兵讨马阮
- **马士英**：凤阳督抚，后为内阁大学士；权奸，迎立福王

## 时间线

- **康熙甲子八月**：副末老赞礼登场，介绍《桃花扇》传奇；引出全剧
- **崇祯癸未年二月**：侯方域登场，与陈贞慧、吴应箕访柳敬亭听说书；侯方域结识柳敬亭
- **癸未二月**：杨文骢为李香君画扇题名“香君”，苏昆生教唱《牡丹亭》；香君得名
- **癸未三月**：阮大铖在文庙丁祭被复社殴打羞辱；阮大铖怀恨
- **癸未三月**：侯方域访翠，与李香君定情，杨文骢送妆奁；侯李结合
- **癸未三月**：李香君却奁，拒绝阮大铖的妆奁；香君名节彰显
- **时间不明**：杨文骢请侯方域写信劝阻左良玉东下，柳敬亭送信；左良玉暂缓移兵
- **甲申三月**：左良玉闻崇祯帝吊死，哭主誓师；左良玉决心保卫边疆
- **甲申四月**：马士英、阮大铖迎立福王，史可法反对无效；福王登基
- **甲申五月**：史可法誓师扬州，四镇争位不和；内部分裂
- **乙酉正月**：李香君骂筵，被选入宫；香君入宫
- **乙酉七月**：侯方域李香君在栖霞山相见，被张薇点化，双双入道；爱情以悲剧终结

## 地点

- **南京**：故事主要发生地，包括秦淮河、旧院等
- **扬州**：史可法督师处
- **武昌**：左良玉镇守地
- **栖霞山**：侯李入道之处

##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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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良玉
- 离合
- 兴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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