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
卷三十六高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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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允,字伯恭,勃海郡人。他的祖父高泰,在叔父高湖的传记中记载。父亲高韬,年轻时因英明聪慧闻名,同郡的封懿对他十分敬慕。曾任慕容垂的太尉从事中郎。太祖平定中山后,任命高韬为丞相参军。高韬很早就去世了。高允年少时就成了孤儿,早熟,有非凡的气度,清河人崔玄伯见到他后感到惊异,感叹道:“高子内心像美玉一样温润,外表如文明之光闪耀,必定成为一代伟人,只是恐怕我见不到了。”十多岁时,高允护送祖父的灵柩回本郡,把家财分给两个弟弟,自己出家为僧,法名法净。不久又还俗。他生性喜爱文学,背着书箱,不远千里去求学。博通经史、天文历法术数,尤其喜好《春秋公羊传》。郡守征召他为功曹。
神䴥三年,世祖的舅舅阳平王杜超代理征南大将军,镇守邺城,任命高允为从事中郎,当时高允已经四十多岁了。杜超因为正值春季而各州很多囚犯案件没有判决,于是上表奏请让高允和中郎吕熙等人分别前往各州,共同审理案件。吕熙等人都因贪污受贿获罪,只有高允因清廉公正受到奖赏。府署解散后,高允回家教书,跟随他学习的学生有一千多人。神䴥四年,高允与卢玄等人一同被征召,被任命为中书博士。后升任侍郎,与太原人张伟一起以原官兼任卫大将军、乐安王拓跋范的从事中郎。拓跋范是世祖的宠弟,西镇长安,高允对他很有匡正帮助,秦地的人都称赞他。不久被召回,高允曾作《塞上翁诗》,有融合欢乐与悲伤、遗忘得失的意蕴。骠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丕西征上邽,高允又以原官参预拓跋丕的军事。此事记载在《拓跋丕传》中。凉州平定后,高允因参谋之功,被赐爵汶阳子,加授建武将军。
后来世祖下诏让高允与司徒崔浩撰成《国记》,高允以原官兼任著作郎。当时崔浩召集众多术士,考校汉代元年以来日食月食、五星运行度数,并指出前代史书的错误,另编了一部魏历,拿给高允看。高允说:“天文历法不能空谈。善于谈论远方事物的人,必须先以近处之事验证。况且汉元年冬十月,五星聚集于东井,这是历术中的浅薄之处。如今讥讽汉史,却没有察觉这个错误,恐怕后人讥讽我们,就像我们讥讽古人一样。”崔浩说:“错在哪里?”高允说:“根据《星传》,金星和水星常常依附太阳运行。冬十月,太阳在尾宿和箕宿之间,黄昏时在申位南方隐没,而东井此时正好从寅位北方升起。这两颗星为何背对太阳运行?这是史官想要神化其事,不再用道理推究罢了。”崔浩说:“想要变怪的人有什么不能做的?你唯独不怀疑三颗星聚集,却责怪两颗星的到来?”高允说:“这事不能凭空争论,应该再仔细审查。”当时在座的人都感到奇怪,只有东宫少傅游雅说:“高君擅长历法,应当不假。”过了一年多,崔浩对高允说:“先前所谈论的事,本来没有留心,后来进一步考究,果然像你说的那样,是以前三个月聚集在东井,而不是十月。”又对游雅说:“高允的历术,就像阳元的射术一样。”众人这才惊叹佩服。高允虽然通晓历法,但起初并不推算,也不发表议论。只有游雅多次用灾异之事请教高允,高允说:“古人说,知道这些事很难,知道后又怕泄漏,不如不知道。天下精妙的道理很多,何必急着问这个?”游雅于是作罢。
不久高允以原官担任秦王拓跋翰的师傅。后来奉命教授恭宗经书,很受礼遇。又下诏让高允与侍郎公孙质、李虚、胡方回共同制定法令。世祖召见高允讨论刑罚政事,高允的话很合世祖心意。于是世祖问道:“各种政务中,哪一件最要紧?”当时朝廷多次禁止封锁良田,而京城中游手好闲、不劳而食的人很多。高允于是说道:“臣年轻时地位低贱,所知道的只有种田,请允许我谈谈农事。古人说:方圆一里的田地是三百七十亩,方圆百里就是三万七千顷。如果勤劳耕作,每亩可增产三斗;不勤劳,每亩则减产三斗。方圆百里增产或减产的总数,折算成粟是二百二十二万斛,何况天下如此广大呢?如果国家和私人都有储备,即使遇到饥荒年景,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世祖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废除田禁,把良田全部交给百姓耕种。
起初,崔浩推荐冀、定、相、幽、并五州的几十名士人,各人都从家中被征召出任郡守。恭宗对崔浩说:“先前被征召的人,也是从州郡中挑选的,任职已久,勤劳未得酬答。如今可以先补充先前被召的人到外任郡县,以新召的人代替他们担任郎吏。而且郡守县令治理百姓,应该任用有经验的人。”崔浩坚持争辩,还是派出了这些人。高允听说后,对东宫博士管恬说:“崔公恐怕不免于祸了!如果一味逞其非理,与君主较量胜负,怎么能成功呢?”
辽东公翟黑子受世祖宠信,奉命出使并州,接受了千匹布帛的贿赂,事情不久被发觉。翟黑子向高允请教对策说:“主上如果问我,我是承认还是隐瞒?”高允说:“公是朝廷的宠臣,回答诏问应该诚实。而且自己告发表明忠诚,一定不会有罪。”中书侍郎崔览、公孙质等人都说自首认罪,祸患难以预测,应该隐瞒。翟黑子认为崔览等人亲近自己,反而生气地对高允说:“像你说的那样,是引诱我去死,为何如此不正直!”于是与高允断绝往来。翟黑子因没有如实回答,最终被世祖疏远,后来获罪被杀。
当时,著作令史闵湛、郄摽生性巧诈谄媚,被崔浩信任。他们看到崔浩所注释的《诗》《论语》《尚书》《周易》,就上疏说马融、郑玄、王肃、贾逵虽然注释《六经》,但多有疏漏错误,不如崔浩精微。请求收缴国内各家著作,藏在秘府。颁行崔浩的注释,命令天下人学习。并请求敕命崔浩注释《礼传》,让后学能看到正确的解释。崔浩也上表推荐闵湛有著作之才。不久闵湛又劝崔浩把所撰写的国史刻在石碑上,用以流传不朽,想要彰显崔浩直笔的事迹。高允听说后,对著作郎宗钦说:“闵湛所做的事,分寸之间,恐怕会成为崔门万代的祸患。我们这些人也要遭殃了。”不久祸难果然发生。
起初,崔浩被收捕时,高允正在中书省值班。恭宗派东宫侍郎吴延召见高允,让他留在宫内过夜。第二天,恭宗入宫奏报世祖,让高允同车前往。到了宫门,恭宗对高允说:“进去后当见到至尊,我亲自引导你。如果至尊有所问,只管按我的话回答。”高允问道:“是什么事呢?”恭宗说:“进去自然知道。”进去后见了世祖。恭宗说:“中书侍郎高允一直在臣宫中,与臣相处多年,做事小心谨慎,臣很了解。他虽然与崔浩共事,但高允地位低微,决定权在崔浩。请赦免他的性命。”世祖召见高允,问道:“《国书》都是崔浩写的吗?”高允回答说:“《太祖记》是前任著作郎邓渊所撰。《先帝记》和《今记》,是臣与崔浩共同撰写。但崔浩总管事务较多,只是总揽裁定而已。至于注释疏解,臣比崔浩做得多。”世祖大怒道:“这比崔浩更严重,哪有活路!”恭宗说:“天威严厉,高允是小臣,惊慌失措罢了。臣刚才详细问过,他都说崔浩写的。”世祖问:“像东宫说的那样吗?”高允说:“臣以低劣之才,错误地参与著作,冒犯天威,罪当灭族,如今已拼得一死,不敢虚妄。殿下因为臣侍讲日久,可怜臣而请求饶命罢了。实际上他没有问臣,臣也没有说过那样的话。臣据实回答,不敢慌乱。”世祖对恭宗说:“正直啊!这也是人情难做到的,而他能临死不移,不也是很难得吗!况且对君主据实回答,是忠贞之臣。像这样的话,宁可放过一个有罪之人,也应宽恕他。”高允最终得以免罪。于是召崔浩上前,派人诘问崔浩。崔浩惶恐迷惑,不能回答。高允却一一申明,都很有条理。当时世祖非常愤怒,敕命高允起草诏书,从崔浩以下、僮吏以上共一百二十八人,全部夷灭五族。高允迟疑不肯起草,世祖频频下诏催促。高允请求再面见一次,然后起草诏书。世祖召高允上前,高允说:“崔浩所犯之罪,如果还有别的罪行,不是臣敢知道的。仅仅因为触犯忌讳,罪不至死。”世祖大怒,命武士逮捕高允。恭宗下拜求情。世祖说:“没有这个人激怒朕,该有几千口人死了。”崔浩最终被灭族,其余人犯都被处死。宗钦临刑时感叹道:“高允大概是圣人吧!”
恭宗后来责备高允说:“人应当知道时机,不知时机,学习又有什么益处?在那个时候,我引导你开头,你为何不听从我的话,使皇帝发怒到这种地步?每次想起这事,都让人心惊。”高允说:“臣本是东野的平凡之人,本来没有做官的意愿。正逢太平盛世,应征召出仕,释褐任职中书,又参与著作,尸位素餐,妨碍贤才已久。史籍,是帝王的实录,后世的鉴戒,现在用来观察过去,后世用来了解现在。因此言行举动,无不详细记载,所以人君要谨慎。然而崔浩世代受到特殊恩遇,荣耀当时,却辜负圣恩,自取灭亡。就崔浩的所作所为,也有可以评论之处。崔浩以蓬蒿之才,担负栋梁之重,在朝廷上没有正直敢言的节操,退居私室没有雍容自得的称誉,私欲掩没了他的公廉,爱憎遮蔽了他的正直之理,这是崔浩的过错。至于记录朝廷的起居事迹,谈论国家的得失,这也是史家的常事,不算太过分。然而臣与崔浩确实共同参与此事,死生荣辱,按理不应独自区别。臣确实承蒙殿下再造之恩,但违背良心苟且免死,不是臣的本意。”恭宗动容叹息。高允后来对人说:“我没有遵从东宫的引导,是恐怕辜负了翟黑子。”
恭宗晚年,很亲近身边的人,营建田园,以获取利益。高允进谏说:“天地无私,所以能覆盖承载万物;君王无私,所以能包容养育万民。从前圣明的君王,以大公无私治理万物,所以藏金于山,藏珠于渊,向天下显示无私,以最俭朴训导天下。因此美名洋溢,千年不衰。如今殿下是国家的储君,天下归心,言行举动,是万方的准则,却营建私田,畜养鸡犬,甚至到市集贩卖,与百姓争利,议论之声流传,无法掩盖。天下,是殿下的天下,富有四海,有什么求而不得,有什么欲望不能满足?却与贩夫贩妇争这些微末小利。从前虢国将要灭亡时,神灵下降,赐给土地,最终丧失其国。汉朝的灵帝,不看重人君的尊严,喜欢与宫人在市肆中摆摊贩卖,私自设立府库,以经营小利,最终有颠覆倾乱的祸患。前代的鉴戒如此,很可怕。作为人君,必须谨慎地选择人才。所以说知人就是明智,连帝尧也认为难。《商书》说:‘不要亲近小人。’孔夫子说:小人亲近了就不逊,疏远了就怨恨。周武王爱惜周、邵、齐、毕,所以能称王天下。殷纣王宠爱飞廉、恶来,所以丧失其国。纵观古今存亡之际,无不由此决定。如今东宫确实说缺乏人才,但贤才并不少。近来侍奉在殿下左右的人,恐怕不是朝廷选拔的合适人选。所以希望殿下稍微考虑我的愚言,斥退奸佞之人,亲近忠良之士,所经营的田园,分给贫苦百姓,畜产贩卖,按时收散。这样,美好的名声就会日益到来,谤议就可以消除了。”恭宗没有采纳。
恭宗去世后,高允很久没有进见。后来世祖召见,高允登上台阶,抽泣不止,悲伤得不能自已。世祖流泪,命高允出去。身边的人不知原因,互相议论说:“高允无缘无故悲伤哭泣,让陛下哀伤,为什么呢?”世祖听到后,召来他们说道:“你们不知道高允为什么悲伤吗?”身边的人说:“臣等见高允无言而泣,陛下因此悲伤,所以私下议论罢了。”世祖说:“崔浩被杀时,高允也应当处死,东宫苦苦劝谏,因此得以免死。如今没有东宫了,高允见到朕因而悲伤罢了。”
高允上表说:“往年受到敕令,让我收集天文灾异,使事类相从,简明可观。我听说箕子陈述谋略而《洪范》写成,孔子记述历史而《春秋》著作,都是用来彰显历代君主,观测皇天的方法。所以先指出善恶而用灾异来验证,随着得失而用祸福来效验,天道人事确实遥远,但报应迅速如回声,非常可怕。自古帝王没有不尊崇其道并考察其法数,以自我修养整饬。其后史官一起记载这些事,作为鉴戒。汉成帝时,光禄大夫刘向看到汉朝国运将危,权柄归于外戚,多次陈述妖异而不被采纳。于是根据《洪范》《春秋》灾异报应的事而作传,希望以此感悟君主,但最终不被听取察觉,终于导致危亡。难道不悲哀吗!我私下认为陛下神武天授,睿智明察自远,敬顺考察古事,遵循旧章,前代言论行为,无不研究借鉴,这是前代皇帝所不及的。我学问不广博,见识浅薄,害怕不能广益圣听,上答明旨。现在谨依《洪范传》《天文志》摘取事情要点,省略文辞,共成八篇。”世祖看了认为好,说:“高允明察灾异,难道比崔浩差吗?”等到高宗即位,高允颇有谋划。司徒陆丽等人都受重赏,高允既未受褒奖殊遇,又终身不说。他忠诚而不夸耀,都是这类事。
给事中郭善明,性情多机巧,想施展才能,劝高宗大建宫室。高允进谏说:“我听说太祖道武皇帝平定天下后,开始建都邑。他所营建,不是利用农闲,就不兴建。如今建国已久,宫室已备,永安前殿足以朝会万国,西堂温室足以安御圣躬,紫楼临望可以观望远近。如果广泛修建壮丽作为奇观,应逐渐达到,不可仓促。计算砍伐木材、运土及各种杂役需二万人,壮夫劳作,老小供应伙食,合计四万人,半年可以完工。古人说:一个农夫不耕种,有人就会挨饿;一个妇女不纺织,有人就会受冻。何况数万之众,所损耗废弃,已经很多了。推之古代,验证于今,是必然的结果。确实圣主应当思考。”高宗采纳了。
高允因为高宗继承太平之业,而风俗仍旧,婚娶丧葬,不依古礼,于是进谏说:
前朝之世,多次发布明诏,禁止各种婚娶不得作乐,以及送葬之日歌谣、鼓舞、杀牲、烧葬,一切禁断。虽然条令长期颁布,但习俗不变。这是由于在上位者未能改过,在下者习以成俗,教化衰败,竟到如此地步。从前周文王以百里之地,修德布政,先于寡妻,至于兄弟,以至家邦,三分天下而有其二。说明为政者先从近处开始。《诗经》说:“你的教导,百姓都效仿。”君主举动,不可不慎重。
《礼》说:嫁女之家,三天不熄烛;娶妇之家,三天不举乐。如今诸王纳室,都让乐部供给伎乐以为嬉戏,而唯独禁止小民不得作乐,这是第一异。
古代婚姻,都选择德义之门,妙选贞静之女,先以媒聘,继以礼物,召集僚友以重视区别,亲自驾车以崇敬,婚姻之际,如此慎重。如今诸王十五岁,便赐妻别居。然而所配的,有的年龄长幼错乱,有的罪人宫掖,而作为宗王配偶,妃嫔藩王亲属。失礼之甚,没有超过这个的。往年及今,频繁有检举弹劾。确实是诸王过酒致责,追究其根源,也是由于色衰相弃,导致这些纷争。如今皇子娶妻,多出宫掖,而令天下小民,必须依礼限,这是第二异。
万物之生,没有不死的,古代先哲王,制定礼制,用来养生送死,合乎人情。如果毁生以奉死,则是圣人所禁止。然而葬是藏,死者不可再见,所以深藏。从前尧葬谷林,农夫不改田亩;舜葬苍梧,市井不改店铺。秦始皇作地下市,深固三泉,金玉宝货不可计数,死不多时,尸体被烧墓被掘。由此推之,尧舜的节俭,秦始皇的奢侈,是非可见。如今国家营葬,耗费巨亿,一旦焚之,成为灰烬。如果靡费有益于死者,古代臣子为何独不如此?如今上为之不停,而禁下民必须停止,这是第三异。
古代祭祀必立尸,序其昭穆,使亡者有凭,行食飨之礼。如今已葬之魂,人们直接找相貌类似的事之如父母,宴乐如夫妻,损坏风化,渎乱情理,没有比这更过分。上未禁止,下不改绝,这是第四异。
宴飨,是用来定礼仪,训万国,所以圣王重视。至于爵满而不饮,肴干而不食,乐非雅声则不奏,物非正色则不列。如今大会,内外相混,酒醉喧哗,没有仪式。又俳优鄙艺,污辱视听。朝廷积习以为美,而责求风俗清纯,这是第五异。
如今陛下当百王之末,踵晋乱之弊,而不矫正改易,以励颓俗,我担心天下苍生,永远听不到礼教了。
高允所说不止这些,高宗从容听取。有时有触犯,皇帝不忍听的,命左右扶出。事情有不便,高允就求见,高宗知道高允心意,预先屏退左右等待他。礼敬很重,晨入暮出,有时连日居宫中,朝臣不知谈论什么。
有人上疏陈说得失,高宗看了对群臣说:“君父一样。父亲有是非,儿子为什么不在人中间写信劝谏,让人知道恶,而在家内隐蔽呢?难道不是因为父亲,怕恶外扬吗?如今国家善恶,不能当面陈述而上表公开谏诤,这难道不是彰君之短,显己之美?至于高允,真是忠臣。朕有是非,常正言当面议论,到朕不乐听的,都侃侃而言,无所避就。朕听到他的过失,而天下不知他的进谏,难道不忠吗!你们在左右,不曾听到一句正言,只是伺朕高兴时求官乞职。你们把弓刀侍朕左右,只是站立辛苦,都做到公王。此人拿笔匡正我国家,不过作郎。你们不自愧吗?”于是拜高允为中书令,著作如故。司徒陆丽说:“高允虽蒙宠待,而家贫布衣,妻子不能自立。”高宗怒说:“为什么不先言!现在见朕重用,才说他贫。”当日临幸高允宅第,只有草屋数间,布被粗袍,厨中盐菜而已。高宗叹息说:“古人的清贫难道有这样吗!”即赐帛五百匹、粟千斛,拜长子高忱为绥远将军、长乐太守。高允多次上表坚决推辞,高宗不许。当初与高允一同征召的游雅等多至通官封侯,及高允部下吏百数十人也至刺史二千石,而高允为郎二十七年未升官。当时百官无俸禄,高允常让诸子砍柴自给。
当初,尚书窦瑾因事获罪被杀,窦瑾之子窦遵逃亡在山泽,窦遵母亲焦氏没入官府。后来焦氏因年老得以免罪,窦瑾的亲戚故旧,没有抚恤的。高允怜悯焦氏年老,保护在家。共六年,窦遵才蒙赦免。他如此笃行。转任太常卿,本官如故。高允上《代都赋》,用来规讽,也是《二京》之类。文字多不载。当时中书博士索敞与侍郎傅默、梁祚论名字贵贱,著议纷纭。高允于是著《名字论》以释其惑,很有典证。又以本官领秘书监,解太常卿,进爵梁城侯,加左将军。
当初,高允与游雅及太原张伟同门相友,游雅曾论高允说:“喜怒,有生者不能无。而前史载卓公宽中,文饶洪量,心胸狭隘者或许不信。我与高子交游四十年了,未曾见他是非喜怒之色,不也信吗。高子内文明而外柔弱,他说话呐呐不能出口,我常称他为‘文子’。崔公对我说:‘高生丰才博学,一代佳士,所缺的是矫矫风节罢了。’我也这样认为。司徒之谴,起于纤微,到诏责时,崔公声嘶股战不能说话,崇钦以下伏地流汗,都无人色。高子敷陈事理,申释是非,辞义清辩,音韵高亮。明主为之动容,听者无不称善。仁及僚友,保此元吉,从前所谓的矫矫者,更在此吗?崇爱任势时,威振四海。曾召百司于都坐,王公以下,望庭毕拜,高子独升阶长揖。由此看来,汲长孺可卧见卫青,何抗礼之有!从前所谓的风节,不正是此吗?知人固然不易,人也不易知。我既失之于心内,崔亦漏之于形外。钟期止听于伯牙,夷吾见明于鲍叔,确实有原因啊。”他被人物推重如此。
高宗重视高允,常不叫他的名字,总是称“令公”。“令公”的称号,传播四方。高宗崩,显祖居丧,乙浑专擅朝命,阴谋危害国家。文明太后诛杀他,引高允入禁中,参决大政。又下诏高允说:“自近来,学校不建,为时已久。道业衰微,学业遂废,子衿之叹,又见于今。朕既继承大业,八方安宁,考察旧典,欲设置学官于郡国,使进修之业,有所寄托。卿是儒宗元老,朝望旧德,宜与中书、秘书二省参议上闻。”高允上表说:“我听说治理大业,必以教养为先;咸秩九畴,也由文德成事。所以辟雍光大于周诗,泮宫显扬于《鲁颂》。自永嘉以来,旧章灭亡。乡闾淹没《雅颂》之声,京邑断绝释奠之礼。道业荒废,一百五十年。仰思先朝每欲效法前代典籍,经阐素风,但国事方殷,未能实现。陛下钦明文思,继承大业,万国安宁,百事有序。申祖宗之遗志,兴周礼之绝业,于是发德音,更新文教。缙绅贤才,无不庆幸。臣奉旨,并集二省,披览史籍,详究典纪,无不敦儒以劝其业,贵学以笃其道。伏思明诏,深同古义。宜如圣旨,崇建学校以励风俗。使先王之道,光大于明时;郁郁之音,流传于四海。请制定大郡立博士二人、助教四人、学生一百人,次郡立博士二人、助教二人、学生八十人,中郡立博士一人、助教二人、学生六十人,下郡立博士一人、助教一人、学生四十人。博士取博通经典、世履忠清、堪为人师者,年龄四十以上。助教也与博士相同,年龄三十以上。若道业早成,才能胜任教授,不拘年龄。学生取郡中清望、行为修谨、能循名教者,先尽高门,次及中第。”显祖听从。郡国立学,从此开始。
后来高允因年老疾病,多次上表请求退休,诏书不许。于是作《告老诗》。又因当年一同征召的人,零落将尽,感逝怀人,作《征士颂》,限于应命者,有命而不至则空缺。群贤之行,举其梗概。现在记载于下:
中书侍郎、固安伯范阳卢玄子真
郡功曹史博陵崔绰茂祖
河内太守、下乐侯广宁燕崇玄略
上党太守、高邑侯广宁常陟公山
征南大将军从事中郎勃海高毗子翼
征南大将军从事中郎勃海李钦道赐
河西太守、饶阳子博陵许堪祖根
中书郎、新丰侯京兆杜铨士衡
征西大将军从事中郎京兆韦阆友规
京兆太守赵郡李诜令孙
太常博士、钜鹿公赵郡李灵虎符
中书郎中、即丘子赵郡李遐仲熙
营州刺史、建安公太原张传(字仲业)
辅国大将军从事中郎范阳祖迈
征东大将军从事中郎范阳祖侃(字士伦)
东郡太守、蒲县子中山刘策
濮阳太守、真定子常山许琛
行司隶校尉、中都侯西河宋宣(字道茂)
中书郎燕郡刘遐(字彦鉴)
中书郎、武恆子河间邢颖(字宗敬)
沧水太守、浮阳侯勃海高济(字叔民)
太平太守、平原子雁门李熙(字士元)
秘书监、梁郡公广平游雅(字伯度)
廷尉正、安平子博陵崔建(字兴祖)
广平太守、列人侯西河宋愔
州主簿长乐潘天符
郡功曹长乐杜熙
征东大将军从事中郎中山张纲
中书郎上谷张诞(字叔术)
秘书郎雁门王道雅
秘书郎雁门闵弼
卫大将军从事中郎中山郎苗
大司马从事中郎上谷侯辩
陈留郡太守、高邑子赵郡吕季才
历代君王驾驭士人,没有不依靠众多人才来振兴治国之道的。所以周文王因为人才众多而安宁,汉武帝因为得到贤才而兴盛。这是典籍所记载的,由来已久的常理。魏国自神䴥年以后,天下平定,诛灭了赫连氏累世僭越的势力,扫清了荒远地区不受约束的贼寇,向南摧毁了江楚,向西荡平了凉州地区,远方之外,仰慕道义前来归附。于是停止战争,修立文化教育,延请英俊才士,咨询政事。梦想贤哲,渴望遇到那样的人,访求有关部门,以寻找名士。都称赞范阳卢玄等四十二人,都是官宦世家的后裔,在州郡中名声显著,有表率的作用。亲自颁布明诏,征召卢玄等人。于是空着官职等待他们,悬着爵位来笼络他们。其中接受任命的有三十五人,其余按例由州郡派遣的不可胜记。于是才俊之士充满朝廷,人才济济的美盛局面兴起了。从前一起蒙受这次举荐的人,有的在朝廷从容任职,有的在私门交游聚集,上边谈论公务,下边尽情欢娱,认为千载难逢的时机,从此开始了。日月推移,吉凶交替,一同被征召的人,凋零殆尽。还在世的几个人,又分散各地。往日的欢欣,变成了悲伤。张仲业东去营州任职,我盼他返回,能一叙情怀,在垂暮之年共叙旧谊,在晚年抒发情感。可他不幸又去世了。在朝廷的都是后进之士,在乡里的不是从前的人,进退没有寄托心意的地方,出入没有解颜欢笑的场合。看看自己形骸,所以长叹不已。颂是用来赞美盛德的形容,也可以长言寄托情意。不作文章二十年了,但事情触动内心,怎么能沉默呢?于是作颂,词曰:
紫气冲霄,群雄乱华,王师出征,战车屡驾。扫荡流寇,剪除妖霸,四海从风,八荒渐化。政教无外,既安宁又统一,停战息兵,只重视文教。帝王于是广泛求贤,搜罗隐逸,岩穴隐居者投竿出仕,异人并出。
勤勉的卢生,器量深远思虑纯正,钻研道义依据德行,游心艺业依归仁爱。旌旗弓矢既已招纳,脱去布衣投身仕途,整肃衣冠升登朝堂,嘉谋日日进陈。从东到南,跃马驰车,僭伪者如影附从,刘氏因此和亲。
茂祖孤单,早年遭遇不幸,克己勉身,振兴家道。专心《六经》,游思文藻,最终辞去宠命,以此自保。
燕、常二人笃信,百行没有缺失,职位不苟且求进,听任情理而栖迟。居守谦冲,安于俭约,好让善推,思贤乐古,如渴如饥。
子翼志在远方,道赐悟性深邃,以义相期,和鸣如琴。一同参预幕府,共发德音,优游度岁,聊以寄心。
祖根遇合时运,能够光大谋略,上承朝恩,下靠德友。功业虽然后建,俸禄却先享受,班次同于旧臣,职位并列群后。
士衡孤立,内省无疚,言语不尚华美,交游不弃旧故。论产业则贫,论道义则富,所谓此人,实在是邦国的俊秀。
卓越的友规,禀赋良善明亮,存心大方,摒弃细碎谦让。精神与理冥合,形体随世流浪,虽屈身王侯,没有废弃志向。
赵地是名区,世代多奇士,山岳所钟,挺生三位李氏。矫矫清风,谦谦容止,如初九潜藏,望云而起。诜尹西都,灵为作传,训导皇宫,治理云雾。李熙虽中途夭折,仕迹已达郎署,余尘可掬,终究也显赫。
仲业渊深长远,雅性清正,宪章古式,熟习典诰。时遇险难,常一其操守。以仁容纳众人,以孝训导下属,教化覆盖龙川,民众归服其教。
迈是英贤,侃也称选,闻名于邦家,名行素来显扬。志在兼济天下,岂止独善其身,但绳墨匠人不顾,功业未能施展。
刘、许二人履行忠义,竭力尽身,出能驰骋辩说,入能贡献功勋。轻车一举,折服燕地使其崇敬,名显魏世,享业也隆盛。
道茂早年成就,弱冠播名,与朋友以信,行事以诚。兄弟和乐,家庭肃穆,声发于九皋,高飞于紫冥。频繁在省阁,也任职于京师,刑得以中,政得以平。
美哉彦鉴,思参文雅,率性任真,器成非假。不矜高于上,不耻居下,于是辞谢朱门,归迹林野。
宗敬传播声誉,号称四俊,华藻如云飞,金声早振。中途遇沈曇,赋诗以问,忠义显于辞,理趣出于韵。
高沧开朗通达,默识渊深,领新悟异,发自心胸。质地好比和璧,文采光耀雕龙,在天邑展示姿态,衣锦还乡。
士元先觉,耿介不惑,振袖来朝,始宾王国。行方正履正直,喜好绳墨,淑人君子,其仪不差。
孔子称道游夏,汉代赞美渊云,卓越啊伯度,出类超群。在秘阁司言,在河汾作牧,移风易俗,理乱解纷。融通那些滞义,开释那些隐文,儒道得以分析,九流得以区分。
崔、宋二位贤人,禀性英伟,脱颖而出于乡里,名传于朝廷。正直的仪形,高远的风气,通达而不矜持,素朴而能文饰。
潘符标榜高尚,杜熙喜好中和,清而不洁流,浑而不同波。绝少希求龙门,止分于常科,幽隐却更加显扬,损减却更加增多。
张纲柔和谦逊,叔术正直,王道雅博闻,闵弼兼识。从寒门脱颖而出,都渐次鸿翼高飞,发愤忘餐,岂是贪求斗食。遵循礼义依归仁爱,无失于法式,失不挂心,得不形色。
郎苗开始举荐,已经试用,智足以保身,言足以治事。性情与时和谐,情感于事敏捷,与今相同,与古何异。
物品因利而转移,人因酒而昏乱,侯生洁身自好,唯义是崇。每日纵饮醇酒,越发恭敬温文,他在私室,如同在公门。
季才的性情,柔和而执著,在南秦抵御,伸威致命。以权术诱导,以正道矫正,帝道因此光大,边土得以庆贺。
群贤遭遇时世,显名于当代,志竭其忠,才尽其概。身披朱裳,腰佩双印,荣耀当时,风范高扬千载。君臣相遇,道理实在难得,昔日因朝廷之命,举荐得以和谐。敞开衣襟散放心思,解带舒展情怀,这种欢欣如昨,存亡忽然乖离。静思此事,中心摧伤,挥毫颂德,潸然增哀。
皇兴年间,诏令高允兼任太常,到兗州祭祀孔子庙,对他说:“这是选拔有德之人前往,不要推辞。”后来高允跟随显祖北伐,大胜而回,到达武川镇,献上《北伐颂》,词曰:“伟大啊上天,降下明鉴唯德,眷顾有魏,照临万国。礼化大行,王道充满,以威平定动乱,以法治理民众。北虏旧属,在藩受政,往日因时,逃命北去。世代承袭凶恶,背弃忠义食言,招纳亡命聚集盗贼,丑类确实繁多。胆敢率领犬羊,图谋猖獗,于是诏令训师,兴戈北伐。跃马运粮,星驰电发,扑讨诛杀,陈设斧钺。斧钺刚陈,斩灭其旅,积骸填谷,流血成浦。元凶如狐奔逃,假息在穷乡,爪牙既已摧毁,腹心也受阻隔。周朝的忠厚,恩及行苇,翼翼圣明,兼有此美。恩泽覆盖京观,垂示仁旨,封尸于野获,惠施生死。生死蒙惠,人欣覆育,理贯幽冥,泽及殊域。物归其诚,神献其福,远近归怀,无不心服。古称善用兵者,历时始捷,今日用师,时辰不及一旬。六军克合,万邦协和,义著春秋,功铭玉牒,载兴颂声,传之来叶。”显祖看了称赞。
又显祖有时身体不适,因高祖年幼,想立京兆王子推,召集各位大臣依次召问。高允进前跪在皇上面前,流着泪说:“臣不敢多言,以劳圣听,愿陛下上思宗庙托付之重,追念周公辅佐成王之事。”显祖于是传位给高祖,赐帛千匹,以表彰忠亮。又升任中书监,加散骑常侍。虽然长期掌管史事,但不能专精勤于著述,时常与校书郎刘模有所编辑缀合,大致续写崔浩旧事,仿照《春秋》体例,而时有刊正。从高宗到显祖,军国书檄,多是高允的文章。晚年推荐高闾接替自己。因定议之功,进爵咸阳公,加镇东将军。
不久授使持节、散骑常侍、征西将军、怀州刺史。高允在秋天巡视境内,询问百姓疾苦。到邵县,见邵公庙废毁没有建立,就说:“邵公的德行,缺乏祭祀而不行礼,为善的人还有什么指望?”于是上表请求修葺。高允这时年纪将近九十了,鼓励百姓学习,风化很盛行。但儒者优游,不把决断事务作为职责。后来正光年间,中散大夫、中书舍人河内常景追思高允,率领郡中故老,在高允旧居野王之南立祠,树碑纪念他的德行。
太和二年,又因年老请求回乡,上了十多道奏章,皇上最终没有允许,于是以生病为由告老归乡。当年,诏令用安车征召高允,敕令州郡遣送。到达京师,拜镇军大将军,领中书监。坚决推辞没有答应。又扶引入内廷,改定《皇诰》。高允进献《酒训》说:
臣受命搜集论述往世酒之败德,写成《酒训》。臣已朽迈,为人伦所弃,而殊恩过隆,在臣将死之年录用臣,在已坠落之地勉励臣。奉命惊惶,喜惧交加,不知何事可以上报!伏惟陛下以睿哲之姿,抚临万国,太皇太后以圣德之广,济育群生。普天之下,无不依赖。但日昃忧勤,虚心求索不已,想借鉴往事,作为警戒。此至诚之心,感动百灵,何况百官士民?不胜踊跃,谨竭其所见,作《酒训》一篇。但臣愚钝短浅,加上荒废已久,辞义鄙陋拙劣,不足观览采择。伏愿圣慈,体谅臣拳拳之情,宽恕臣狂妄愚昧之意。其词曰:
自古以来的圣明君王,他们举行祭祀时,清水摆在殿堂上而甜酒放在殿堂下,这是为了推崇根本、重视本源,降低对滋味的追求。即使依次饮酒,也不至于混乱。所以能够礼仪昭彰而敬意不亏,事情完成后仪节没有差错。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失去了正道。将用什么来规范时世、成为事物的准则,流传给后世呢?历观前代成败的效验,吉凶在于人自身,不在于天命。商纣王沉溺于酒,殷朝因此灭亡;周公旦陈述诰命,周德因此昌盛。子反醉酒昏乱而招致死亡,穆生不饮酒而自身荣耀。有的人长久成为鉴戒,有的人百代流芳。酒这种东西,变化迷惑人的性情,即使说是哲人,谁能自我克制?在官位的人因此荒废政事,在下位的人因此轻慢命令,聪明通达的人因此荒废听闻,柔顺的人因此兴起争辩,长久不改,导致疾病。岂止是疾病,还会损伤性命。谚语也说:它的益处像毫毛,它的损害像刀。所说益处只限于一点口味的满足,不是太少了吗?所说损害是夭折寿命、扰乱心志,这种夭折和混乱的损害,不是很多吗?不要因酒荒而陷自身于危险,不要因酒狂而丧失伦理。迷惑邦国失去正道,流浪漂泊。不师法不遵循,又将靠什么呢?《诗经》不是说过吗:“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是朋友的道义。作官来规劝,申明谋略来禁止,这是君臣之道。那些话如果是好的,就反复再三地佩戴它;如果话不好,就怜悯宽容它。这实在是先王纳谏的用意。从前有晋朝,士人大多失去法度,肆意散漫放诞以为是不受拘束,纵情长饮以为是高雅旷达,创作酒颂来相互炫耀。声称尧舜有千钟百觚的酒量,发表不合法的言论,引用大圣人来作比喻,以效法上天的明察,难道真是这样吗?况且子思说过:孔夫子饮酒,不能超过一升。由此推论,千钟百觚都是虚妄之言。
如今大魏顺应天命,光明二次照耀治理天下,教化所到之处,没有不归服的,仁爱之风和睦地遍及四海。太皇太后以至高德行的隆盛,教诲而不厌倦,忧虑勤劳充分体现在帝王的情感中,诰命训令施行到无处不及。所以能道合天地,功同天地覆盖承载。仁爱恩惠下及,没有不遵从的,普天之下,率土之滨,没有不蒙受依赖的。在朝的士人,有志之人,应当克制自己从善,履行正道保持贞洁。节制饮酒作为标准,顺应德行作为常道。认识昏醉饮酒的弊病,明白谨慎恭敬的荣耀。遵循孝道来供养,显扬父母而名声远扬。踏着闵损、曾参的前迹,遗留仁爱之风给后生。向上以报答所受的教导,向下以保全自己的成就。能不努力吗!能不努力吗!
高祖很高兴,常把他安置在身边。
下诏允许高允乘车进入宫殿,朝贺时不必下拜。第二年,下诏让高允议定律令。虽然年龄将近百岁,但志向见识没有减损,仍然心怀旧职,翻阅考究史书。又下诏说:“高允年事已高,而家境贫寒供养微薄。可令乐部丝竹乐工十人,每五天到高允那里一次,以娱乐他的志趣。”特赐给高允蜀牛一头,四望蜀车一辆,素几杖各一,蜀刀一口。又赏赐珍奇美味,每年春秋常送给他。不久下诏早晚供给膳食,每月初一、十五送牛酒,衣服绵绢,每月送给。高允都分给亲戚故旧。当时贵臣之门,都罗列显官,而高允的子弟都没有官爵。他的廉洁谦退就像这样。升任尚书、散骑常侍,时常被延请入宫,备有几杖,询问政治。太和十年,加授光禄大夫、金章紫绶。朝廷的重大议论,都咨询访问他。
魏初法律严苛,朝中士人大多遭受杖罚。高允历事五帝,出入三省,五十多年,最初没有过失责备。当初,真君年间因为狱讼滞留,开始命令中书用经义决断各种疑难案件。高允依据律令评断刑罚,三十多年,内外都称赞公平。高允认为监狱是百姓的性命,常常叹息说:“皋陶是最有德行的人,他的后代英、蓼先灭亡;刘项之际,英布受黥刑而后称王。经历时代虽然久远,仍然有刑罚的余毒。何况平凡的人能没有过错吗?”
那年四月,在西郊有祭祀活动,下诏用御马车迎接高允到郊外的板殿观看。马忽然受惊奔跑,车翻倒,伤了眉部三处。高祖、文明太后派医生医药护理治疗,慰问的人络绎不绝。驾车的人将被处以重罪,高允启奏陈述自己无恙,请求免去他的罪过。在此之前,命令中黄门苏兴寿扶持高允,曾在雪中遇到狗受惊跌倒,扶持的人非常恐惧。高允安慰勉励他,不让他把事情上报。苏兴寿称赞高允接待处事三年,从未见过他愤怒的脸色。恭谨和善地诱导,教诲别人不知疲倦。昼夜手不离书,吟咏寻览。厚待亲人思念故旧,虚己待人容纳接受。虽然身处贵重地位,志向如同贫寒朴素的人。生性喜爱音乐,每当到乐人弦歌鼓舞,常打着节拍称赞。又雅信佛道,时常设斋讲经,好生恶杀。性格又简约,不随便交游。显祖平定青齐,迁移那里的族望到代地。当时众多士人流离远来,都饥寒交迫。迁徙的人中,很多是高允的姻亲,都徒步登门。高允散尽财产,来周济赡养他们,慰问周到。没有人不感激他的仁厚。收取其中的有才能者,上表奏请任用。当时议论的人都因这些新归附的人而有所异议,高允认为选取人才任用能力,不应压抑委屈。在此之前,高允被召到方山作颂,志气没有多少减损,谈论旧事,一点没有遗漏。十一年正月去世,享年九十八。
当初,高允常对人说:“我在中书时有阴德,拯救救济百姓性命。如果阳间报应不错,我的寿命应该享受百年了。”去世前十多天,稍有不适。仍然不卧床休息,叫医生求药,出入行动,吟咏如常。高祖、文明太后听说后派医生李脩前往诊脉看他,告诉他没病。李脩进入,秘密陈述高允荣卫有异常,担心他不久于人世。于是派使者备赐御膳珍馐,从酒米到盐醢一百多种,都是当时美味,以及床帐、衣服、茵被、几杖,罗列在庭院。王公官吏往来,慰问接连不断。高允喜形于色,对人说:“天恩因我年事已高,大加赏赐,足够招待宾客了。”上表谢恩而已,没有其他顾虑。这样过了几天,夜间去世,家人没有察觉。下诏赐给绢一千匹、布二千匹、绵五百斤、锦五十匹、杂彩百匹、谷千斛以帮助丧事。魏初以来,无论存亡蒙受赏赐的人没有比得上他的,朝廷以此为荣。将要下葬,追赠侍中、司空公、冀州刺史,将军、公如故,谥号文,赐给命服一套。高允所制作的诗赋诔颂箴论表赞,《左氏、公羊释》,《毛诗拾遗》,《论杂解》,《议何郑膏肓事》,共一百多篇,另有文集流行于世。高允明了算法,著有算术三卷。儿子高忱继承爵位。
高忱,字士和。因父亲的功勋被任命为绥远将军、长乐太守。为政宽厚仁惠,百姓安定。后来按例降爵为侯。不久去世。
孙子高贵宾,继承爵位。被任命为州治中,在官任上去世。
高忱的弟弟高怀,字士仁。任城王元云的郎中令、大将军从事中郎,授中散。淡泊退让安静,不竞争世俗利益,在散官中十八年没有换官。太和年间,授太尉东阳王元丕的谘议参军而去世。
儿子高绰,字僧裕。幼年丧父,恭谨敏捷自立。身高八尺,腰带十围,沉静文雅有度量,广泛涉猎经史。太和十五年拜奉朝请、太尉法曹行参军,不久兼任尚书祠部郎。因母丧离职。过了很久,授治书侍御史,转任洛阳令。高绰为政刚强正直,不避豪强权贵,县中人畏惧他。又下诏让他参与议定律令。升任长兼国子博士,代理颍川郡事。下诏假节,代理泾州刺史。延昌初年,升任尚书右丞,参与议定《壬子历》。肃宗初年,任司徒清河王元怿的司马、冠军将军,又随元怿升任太尉司马。那年秋天,大乘贼在冀州起事,都督元遥率众讨伐,下诏让高绰兼任散骑常侍,持节,用白虎幡到军前招抚慰问。高绰在州里信义显著,投降的人接连不断。军队返回,授汲郡太守,坚决推辞不就。御史中尉元匡上奏高聪和高绰等人朋附高肇,下诏一并赦免其罪。不久代理荥阳郡事,以本将军出京任豫州刺史。为政清平,抑制豪强扶助弱小,百姓爱戴他,流民归附的有二千多户。升任后将军、并州刺史。正光三年冬,暴病去世,享年四十八。四年九月,下诏追赠安东将军、冀州刺史,谥号简。
儿子高炳,字仲彰。任太尉行参军,逐渐升迁到征虏将军、开府掾。早年去世。
高允的弟弟高推,字仲让,小名檀越,早有名誉。太延年间,因前后出使南方的人不称职,精选使者。游雅推荐高推应选。下诏兼任散骑常侍,出使刘义隆(南朝宋),南方人称赞他的才能和口才。患病在建业去世。朝廷悼念惋惜他。灵柩返回,追赠辅国将军、临邑子,谥号恭,赐给命服衣冠。高允为他写了诔文。
高推的弟弟高燮,字季和,小字淳于,也有文才。世祖常下诏征召,他以病推辞不应。常讥笑高允屈折长久做官,栖泊在京邑。常从容在家。州里征辟为主簿。去世。
孙子高市宾,任奉朝请、冀州京兆王元愉的城局参军。元愉谋反,高市宾逃回京城。后来授青州安南府司马。永熙年间,任冠军将军、开府从事中郎。
当初神䴥年间,高允与堂叔高济、族兄高毗及同郡李金一起被征召。
高济,字叔民。最初补中书博士,又任楚王傅。真君年间,假员外常侍,赐爵浮阳子,出使刘义隆。世祖亲临长江,在行在所授盱眙太守,后来破格授游击将军。不久出京任沧水太守。去世,享年六十七。追赠镇远将军、冀州刺史,谥号宣。
儿子高矫,继承爵位。去世,儿子高师继承。
高师,字孝则,有学识。历任詹事丞、太子舍人、尚书主客郎。转任通直散骑侍郎、从事正员郎。累迁光禄少卿,代理泾州事。去世,追赠龙骧将军、河州刺史。
儿子高和仁,字德舒,继承爵位。初仕员外散骑侍郎,领殿中御史。年轻时清廉简约,有文才,曾作五言诗赠给太尉属卢仲宣,仲宣非常叹赏推重他。常有高尚的志向。后来任洛州录事参军,没有赴任。在汲郡白鹿山服食丹药。不久去世,当时人悼念惋惜他。
和仁的弟弟高德伟,武定末年,任东宫斋帅。
高矫的弟弟高遵,自有《传》。
高毗,字子翼,乡里称为长者。官至从事中郎。
孙子高当,任尚书郎。去世,追赠乐陵太守,谥号恭。
当初,高允所引用的刘模,是长乐信都人。年轻时偷偷游历河表,于是到了河南,不久又暗中返回。颇涉猎经籍,略微有注疏的功用。高允兼任秘书、典著作,选他为校书郎。高允修撰《国记》,与他一起编著。常让刘模拿着钥匙,每天一同进入史阁,接膝对坐,记述时事。高允年纪已九十,眼手逐渐衰弱,多次让刘模执笔而由他指授裁断。这样五六年。高允所完成的篇卷,著论上下,刘模参与了功劳。太和初年,刘模升任中书博士,与李彪为同僚朋友,并互相爱好。至于训导国子学生,甄明风范,远远不及李彪。出京任颍州刺史。王肃归顺朝廷时,路经悬瓠,旅居穷困憔悴,当时人无人认识。唯独刘模供给所需,以礼吊问接待。王肃深感他的心意。等到王肃到豫州,刘模还在郡中,稍微回报他,由此任新蔡太守。在二郡共十年,宽猛相济,颇有治绩声誉。正始元年,再次出京任陈留太守。当时年纪七十多了,却掩饰年老隐瞒年龄,冒昧禁令自求效力。于是定居在南颍川,不再回归他的旧乡了。
儿子刘怀恕,聪敏率直,很能收拢颍川人心。官至襄威将军、本州冠军府功曹参军。
怀恕的弟弟刘怀逊,颇懂医术。历任给事中。在左军将军、镇远将军任上去世。
史臣说:依于仁德而游于六艺,执守道义而保持明智,大概就是司空高允吧?身临危祸的关头,抗御雷电般的气势,面对死亡泰然自若,忘身济物,最终感悟明主,保己全身。如果不是自身接近知命之境界,明察穷达之理,又怎么能做到这样呢?适宜他光宠四世,终享百龄!有魏以来,只有这个人罢了。高僧裕学问治理有闻,是继承先祖道义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