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十四闹樊楼多情周胜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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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时节日子显得格外长,到处是笙歌乐曲人们醉入梦乡。听说皇帝将要亲临此地,大家都擦亮眼睛等候君王。
这四句诗描写的是皇帝驾临游赏的事。自古以来天子建都的地方,人杰地灵,自然有名山胜水,凑成赏心乐事。比如唐朝有个曲江池,宋朝有个金明池,都有四季美景,全城的士女王孙、才子佳人,往来游玩。天子也不时驾临,与百姓同乐。
如今且说大宋徽宗年间,东京金明池边有座酒楼,叫做樊楼。这酒楼有个开酒店的范大郎,他兄弟范二郎还没有娶妻。当时正是春末夏初,金明池上游人赏玩作乐。范二郎也去游赏,看见才子佳人像蚂蚁一样多。他走到茶坊里,看见一个女孩儿,正十八岁,生得花容月貌。范二郎站了许久,细细看那女子,生得:
美色容易迷惑人难以分辨。深藏在闺阁,隐匿在柳巷。脚步如金莲,腰肢纤细,娇嫩的面庞映着桃红,香肌泛着玉白。娇姿惹得狂蜂浪蝶,情态牵动风流客。芙蓉帐里成双成对,云雨之欢何处寻觅?
原来情爱之事都由不得自己。那女子在茶坊里,两人四目相对,都有情意。这女孩儿心里暗暗喜欢,暗想道:“要是我能嫁给这样一个子弟,该有多好啊。今天当面错过,再到哪里去找?”正想着:“怎么想个办法和他说话?问问他娶妻了没有?”那跟来的女使和奶妈,都不知道这些事。你说巧不巧?只听得外面水桶响,女孩儿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叫:“卖水的,你倒些甜蜜蜜的糖水来。”那人倒了一盏糖水在铜盂里,递给那女子。
那女子接在手里,才喝了一口,就把那铜盂往空中一丢,叫道:“好好!你却来暗算我!你知道我是谁?”范二郎听了想道:“我且听听那女子说什么。”那女孩儿说:“我是曹门里周大郎的女儿,我的小名叫作胜仙小娘子,年方十八岁,不曾被人暗算。你如今却来算计我!我是还没出嫁的女孩儿。”范二郎心里想:“这话蹊跷,分明是说给我听的。”那卖水的说:“禀告小娘子,小人怎么敢暗算!”女孩儿说:“怎么不是暗算我?盏子里有条草。”卖水的说:“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女孩儿说:“你想噎我喉咙,可惜我爹爹不在家里。我爹要是在家,就跟你打官司。”奶妈在旁边说:“真可恨这家伙!”茶博士听见里面吵闹,走进来说:“卖水的,你去把那水好好挑出来。”
对面的范二郎想:“她既然暗地里递话给我,我怎么能不回她?”随即也叫:“卖水的,倒一盏甜蜜蜜的糖水来。”卖水的便倒了一盏糖水在手里,递给范二郎。二郎接过盏子,喝了一口水,也把盏子往空中一丢,大叫起来:“好好!你这个人真要暗算人!你知道我是谁?我哥哥是樊楼开酒店的,叫范大郎,我便叫范二郎,年方十九岁,不曾被人暗算。我射得好弩,打得好弹,而且我还没有娶妻。”卖水的说:“你疯了吗?这是什么意思,说给我听?指望我给你做媒?你就算告到官府,我是卖水的,怎么敢暗算人!”范二郎说:“你怎么没暗算?我的盂里,也有一根草叶。”女孩儿听了,心里好喜欢。茶博士进来,把卖水的推了出去。女孩儿起身说:“我们回去吧。”看着那卖水的说:“你敢跟我去吗?”这子弟想道:“这话分明是叫我跟他去。”只因这一去,惹出一场没头没脑的官司。正是:
话该省时就不要说,步该留时不要乱走。
女孩儿大约走远了,范二郎也出了茶坊,远远地望着女孩儿去。只见那女子回头,范二郎好喜欢,一直跟到女子住处。
女孩儿进门去,又掀起帘子出来望。范二郎心里更加喜欢。女孩儿自己进去了。范二郎在门前像失了魂的人一样转来转去,走来走去,直到晚上才回家。
且说那女孩儿自从那天回家,点心也不吃,饭也不吃,觉得身体不舒服。母亲慌忙问迎儿:“小娘子没吃什么生冷的东西吧?”迎儿说:“禀告妈妈,没吃什么。”母亲见女儿几天只在床上不起来,走到床边问:“我儿得了什么病?”女孩儿说:“我觉得有些浑身痛,头疼,有一两声咳嗽。”
周妈妈想请医生来看女儿,无奈员外出门还没回来,又没有男人在家,不敢去请。迎儿说:“隔壁有个王婆,为什么不请来看看小娘子?她叫王百会,帮人接生、做针线、做媒人,又会给人把脉,知道人病情的轻重。邻里家有些事都求她。”周妈妈就让迎儿去请王婆来。王婆见了妈妈,把女儿从金明池走了一趟,回来就病倒的原由说了。王婆说:“妈妈不用多说,等老身给小娘子把脉就知道了。”周妈妈说:“好!好!”
迎儿引着王婆进了女儿房里。小娘子正睡着,睁开眼叫声:“失礼。”王婆说:“随意!老身给小娘子把把脉。”小娘子伸出手臂来,让王婆把了脉,王婆说:“娘子害的是头疼浑身痛,觉得没精打采想恶心。”小娘子说:“是的。”王婆说:“是吗?”小娘子说:“还有两声咳嗽。”王婆不听倒罢了,听了说:“这病蹊跷!怎么出去走了一趟,回来就害这样的病!”王婆看着迎儿、奶妈说:“你们先出去,我亲自问问小娘子。”迎儿和奶妈就出去了。
王婆对女孩儿说:“老身知道这病!”女孩儿说:“婆婆,你怎么知道?”王婆说:“你的病叫做心病。”女孩儿说:“怎么是心病?”王婆说:“小娘子,莫非看见了什么人,心里喜欢,才害出这病来?是不是?”女孩儿低着头说:“没有。”王婆说:“小娘子,老实对我说。我给你想个办法,救你的性命。”那女孩儿听她说得投机,便说出了那件事:“那子弟名叫范二郎。”王婆听了说:“莫不是樊楼开酒店的范二郎?”那女孩儿说:“就是他。”
王婆说:“小娘子不要烦恼,别人我就不认识,若说范二郎,我认得他哥哥嫂嫂,真是好人。范二郎是个非常伶俐的子弟,他哥哥正托我给他说亲。小娘子,我让你嫁给范二郎,你要不要?”女孩儿笑着说:“那当然好!只怕我妈妈不肯。”王婆说:“小娘子放心,我自有办法,不必烦恼。”女孩儿说:“如果能这样,一定重谢婆婆。”
王婆出了房来,叫妈妈道:“老身知道小娘子的病了。”妈妈说:“我女儿得的是什么病?”王婆说:“要老身说,先请三杯酒喝了再说。”妈妈说:“迎儿,准备酒请王婆。”
妈妈一边请她吃酒,一边问婆婆:“我女儿得的是什么病?”王婆把小娘子说的话一一说了一遍。妈妈说:“现在怎么办?”王婆说:“只能把小娘子嫁给范二郎。如果不肯嫁给他,这小娘子的病难治。”
妈妈说:“我大郎不在家,这样做不行。”王婆说:“禀告妈妈,不如先给小娘子下了定礼,等大郎回来后再成亲,先救小娘子性命要紧。”妈妈答应了说:“好好,那怎么办?”王婆说:“我这就去说,回来就有消息。”
王婆离开周妈妈家,径直来到樊楼,看见范大郎正在柜台里坐着。王婆叫声:“万福。”大郎还了礼说:“王婆婆,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派人去请你。”王婆说:“不知道大郎叫老身做什么?”大郎说:“二郎前日出去回来,晚饭也不吃,说:『身体不舒服。』我问他去了哪里?他说:『我去看金明池。』直到今天还没起来,病在床上,饮食不进。我想请你看脉。”范大娘子出来与王婆见了面,大娘子说:“请婆婆看看叔叔。”王婆说:“大郎、大娘子不要进来,我亲自问问二郎,这病怎么起来的?”范大郎说:“好好!婆婆自己去看,我不陪你了。”
王婆走到二郎房里,见二郎睡在床上,叫声:“二郎,老身在这里。”范二郎睁开眼说:“王婆婆,好久不见,我性命不保了。”王婆说:“得了什么病就不保了?”二郎说:“觉得头疼恶心,有一两声咳嗽。”王婆笑了起来。二郎说:“我有病,你却笑我!”王婆说:“我不笑别的,我知道你的病了。不是别的病,你害的是曹门里周大郎的女儿;是不是?”二郎被王婆说中了,跳起来说:“你怎么知道的?”王婆说:“她家请我来说亲事。”范二郎不听倒罢,听了非常高兴。正是:
人逢喜事精神爽,话合心意兴趣投。
当下同王婆一起出来,见哥哥嫂嫂。哥哥见兄弟出来了,说:“你病了怎么却出来了?”二郎说:“禀告哥哥,没事了。”哥嫂好高兴。王婆对范大郎说:“曹门里周大郎家,特地请我来说二郎的亲事。”大郎很高兴。
闲话少说。两边说成了,下了定礼,都没有别的事。范二郎平时不着家,自从下了定,便不出门,和哥哥一起照管店里。且说那女孩儿平时不做针线活,自从下了定,也肯做活了。两个人心安意乐,只等周大郎回来成亲。
三月间下定,一直等到十一月,才等得周大郎回家。邻里亲戚都来摆酒接风,不必细说。到第二天,周妈妈把这件事告诉了周大郎。周大郎说:“定了没有?”妈妈说:“定了。”周大郎一听,双眼圆睁,看着妈妈骂道:“该打的贱人!听了谁的话,擅自说亲!他再高也不过是个开酒店的。我女儿难道没有大户人家提亲,却许给他!你丢了志气,做出这种事,也不怕人笑话。”
正在骂妈妈的时候,只见迎儿叫:“妈妈,快进来救小娘子。”妈妈说:“怎么了?”迎儿说:“小娘子在屏风后面,不知怎么气倒在地。”慌得妈妈一步一跌,走上前去看那女孩儿。她倒在地下:
不知性命如何,只见四肢已经不能动弹。
历来各种疾病,只有气病最重。原来那女孩儿在屏风后面听到父亲骂母亲,不肯让她嫁给范二郎,一口气堵在胸口,气倒在地。母亲慌忙来救,却被周大郎拉住,不让她救。他骂道:“该打的贱女人!辱没门风的小贱人,死了就让她死,救她做什么?”迎儿见母亲被周大郎拉住,自己上前去救,却被周大郎一巴掌打到一边,母亲当场气倒。迎儿上前救醒母亲,母亲大哭起来。邻居们听到周妈妈哭,都过来看。张嫂、鲍嫂、毛嫂、刁嫂,挤满了一屋子。原来周大郎平时为人不讲道理,这位母亲却很和气,邻居们都喜欢她。周大郎见人多,就说:“这是家里私事,不必相劝!”邻居们听他这么说,都回去了。
周妈妈看女儿时,四肢冰冷。周妈妈抱着女儿哭。女儿本来没死,只因没人救,就死了。周妈妈骂周大郎:“你就这么狠毒!想必你舍不得三五千贯的嫁妆,故意害死了我女儿!”周大郎听了大怒道:“你说我舍不得三五千贯嫁妆,这样奚落我!”周大郎走了出去。周妈妈怎能不烦恼:一个观音似的女儿,又伶俐,针线活又好,样样都好,怎么能让她不烦恼!
少不了周大郎买了棺材,八个人抬来。周妈妈见棺材进门,哭得好苦!周大郎看着妈妈道:“你说我舍不得三五千贯嫁妆,你看女儿房里,但凡有点值钱的东西,都搬到棺材里!”当下就叫仵作等人入殓,又立刻派人吩咐管坟园的张一郎和兄弟二郎:“你们两个就给我砌坑子。”吩咐完了。
闲话少说,功德水陆法会也不做,停留也不停留,第二天就出殡。周妈妈想留几天,哪里拗得过。早早出了殡,埋葬完毕,各人回家。
可怜三尺无情的黄土,盖住了多情的少年人。
话分两头。且说当天有个年轻人,三十多岁,姓朱名真,是个暗地里做坏事的人,平时常给仵作当帮手,也会给人挖坑。
那女孩儿入殓和砌坑都用了他。这天埋葬了女儿回来,对母亲说:“一天好事送上门,我明天就要富贵了。”母亲说:“我儿有什么好事?”那年轻人说:“好笑,今天曹门里周大郎的女儿死了,夫妻俩争着说:'女孩儿是父亲气死的。'斗气赌气,大约有三五千贯嫁妆,都放在棺材里。有这样的富贵,怎么不去取?”他母亲说:“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又不是打八棒判十三年的罪过,而且你父亲有前车之鉴。二十年前,你父亲去挖一家坟园,揭开棺材盖,尸体对着你父亲笑起来。你父亲吓了一大跳,回来过了四五天就死了。孩子,你不能去,这不是闹着玩的!”朱真说:“娘,你别劝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件东西来给母亲看。母亲说:“别拿出去!以前你父亲拿出去过,用了一次就完了。”朱真说:“各人命运不同。我今年算了几次命,都说我该发财,你不要阻拦我。”
你道拖出的是什么东西?原来是一个皮袋,里面装着些挑刀、斧头,一个皮灯盏,还有盛油的罐儿,又有一件蓑衣。母亲都看了,说:“这蓑衣要它做什么?”朱真说:“半夜用得着。”
当天是十一月中旬,偏偏雪下得很大。那小子把蓑衣穿起来,又带了一片东西,是十来条竹皮编成的,一行带在蓑衣后面。原来雪里有脚印,走一步,后面的竹片把脚印抹平,看不出脚印。当晚大约也是二更左右,吩咐母亲说:“我回来时,敲门响,你就开门。”虽然京城热闹,城外空旷的地方,依然冷清。况且二更时分,雪又下得大,谁还出来。
朱真离开家,回头看后面时,没有脚印。一路走到周大郎坟边,到了矮墙处,抬脚跨过去。你说巧不巧,原来管坟的养了条狗。那狗见个陌生人跳过墙来,从草窝里爬出来就叫。朱真白天备好了一个油糕,里面藏了些药。见狗来叫,就把油糕丢过去。那狗见丢过什么东西来,闻了闻,觉得香就吃了。
只叫了一声,狗就倒了。朱真走近坟边。看坟的张二郎叫道:“哥哥,狗叫了一声就不叫了,岂不奇怪!莫非有做坏事的人在这里?起来看一看。”哥哥说:“那做坏事的来偷我什么?”兄弟说:“刚才狗大叫一声就不叫了,莫非有贼?你不起,我自己起来看一看。”
那兄弟爬起来,披了衣服,拿着枪在手里,出门去看。朱真听到有人声,他悄悄地把蓑衣解下,蹑手蹑脚走到一棵杨柳树边。那树很大,正好遮住。他把斗笠掩着身子和腰,蹲在地上,蓑衣也放在一边。望见里面开门,张二走出门外,好冷,叫了声:“畜生,做什么叫?”那张二是睡梦里起来,被雪雹风吹,吃了一惊,连忙把门关了,走进房去,叫:“哥哥,真没人。”连忙脱了衣服,把被子兜头裹住,说:“哥哥,好冷!”哥哥说:“我说没人!”大约也是三更前后,两个人说了半天,不听得有声音了。
朱真说:“不费辛苦意,难近世间财。”抬起身体,再把斗笠戴上,穿上蓑衣,蹑手蹑脚走到坟边,用刀拨开雪地。都是白天安排下的手脚,下刀挑开石板下去,到旁边放好,摘下头上斗笠,脱了蓑衣放在一边,从皮袋里取出两个长针,插在砖缝里,放上一个皮灯盏,从竹筒里取出火种吹着了,用油罐儿取油,点起那灯,用刀挑开命钉,把那盖天板丢在一边,说:“小娘子莫怪,暂借你些财富,却为你做功德。”说完,从女孩儿头上就除头面。有许多金珠首饰,全都取下了。只有女孩儿身上衣服,却难脱。那小子很会弄,从腰间解下手巾,在女孩儿脖子上勒起,一头系在自己脖子上,把女孩儿衣服脱得赤条条,连小衣也不穿。那小子可恨可恶,见那女孩儿白净身体,那小子淫心顿起,按捺不住,奸污了女孩儿。你说怪不怪!只见女孩儿睁开眼,双手把朱真抱住。怎么脱身?正是:
曾观《前定录》,万事不由人。
原来那女儿一心牵挂着范二郎,见父亲骂母亲,赌气死了。死了没几天,如今得了阳气,一缕魂魄又醒转过来。朱真吃了一惊。见那女孩儿叫声:“哥哥,你是谁?”朱真那小子反应快,便说:“姐姐,我特地来救你。”女孩儿抬起身体,便明白了。一来见身上衣服脱在一边,二来见斧头刀杖在身边,怎么能不明白?朱真想杀了她,却又舍不得。那女孩儿说:“哥哥,你救我去见樊楼酒店范二郎,重重谢你。”朱真心中暗想,别人还花钱娶老婆,不能得到这样一个好女儿。救回去,谁能知道。朱真说:“先别慌,我带你回家,让你见范二郎。”女孩儿说:“若见到范二郎,我就跟你去。”
当下朱真拿些衣服给女孩儿穿上,收拾了金银珠翠等物和衣服包好,把灯吹灭,把油倒回油罐里,收了工具,揭开斗笠,送那女子上来。朱真也爬上来,用石头盖得没缝,又捧些雪铺上。却叫女孩儿趴到自己背上,穿上蓑衣,一手挽着皮袋,一手拿着金银珠翠,戴上斗笠,一路走到自家门前,用手在门上敲了两三下。他母亲知道是儿子回来,开了门。朱真进了屋,母亲吃了一惊说:“我儿,怎么把尸体驮回来了?”朱真说:“娘别大声。”放下东西工具,将女孩儿带到自己卧房里。
朱真提起一把明晃晃的刀,看着女孩儿说:“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你若依我,我就带你去见范二郎。你若不肯,你见我这刀么?砍你做两段。”女孩儿慌道:“告哥哥,不知要我依什么事?”朱真说:“第一,教你在房里不要出声;第二,不要出房门。依我时,两三天内,就告诉范二郎。若不依我,杀了你!”女孩儿说:“依得,依得。”
朱真吩咐完毕,出房去跟母亲说了一遍。
闲话少说。夜里少不了陪着那小子睡。一天两天,不让女孩儿出房门。那女孩儿问道:“你见到范二郎了吗?”朱真说:“见到了。范二郎为你害了病在家,等病好了,就来接你。”
从十一月二十日到次年正月十五日,当晚朱真对母亲说:“我每年只听说鳌山好看,不曾去看,今天去看一看,到五更前后就回来。”朱真吩咐了,自己进城去看灯。
你说巧不巧!大约也是更尽前后,朱真的老娘在家,只听得叫“有火”!急忙开门看时,是隔四五家酒店里起火,把老娘吓坏了,急忙进来收拾。女孩儿听见,心想:“这时不走,更待何时!”走出门口,叫婆婆来收拾。老娘不知是计,进房收拾。
女孩儿从热闹处便走,却不认得路,见走过的人,问道:“曹门里在哪里?”人指着说:“前面就是。”一路进了门,又问人:“樊楼酒店在哪里?”人说:“就在前面。”女孩儿好慌。若是前面遇见朱真,也没许多话。
女孩儿一路走到樊楼酒店,见酒保在门前招呼。女孩儿深深道了个万福。酒保回了礼说:“小娘子没什么事?”女孩儿说:“这里可是樊楼?”酒保说:“这里便是。”女孩儿说:“借问一下,范二郎在这里么?”酒保心想:“你看二郎!直引得光景上门。”酒保说:“在酒店里的就是。”
女孩儿移身直到柜台边,叫道:“二郎万福!”范二郎不听倒罢,听了慌忙走下柜台,近前一看,吃了一惊,连声叫:“灭,灭!”女孩儿说:“二哥,我是人,你道是鬼?”范二郎如何肯信?一边叫:“灭,灭!”一只手扶着凳子。偏偏凳子上有许多汤桶,慌忙用手提起一个汤桶来,朝着女子脸上丢过去。你说巧不巧!正好打在女孩儿太阳穴上。大叫一声,扑倒在地上。吓坏了酒保,连忙走来看时,只见女孩儿倒在地下。性命如何?正是:
小园昨夜东风恶,吹折江梅就地横。
酒保看到那女孩时,浑身是血已经死了。范二郎嘴里还叫着:“灭,灭!”范大郎听到外面吵闹,急忙出来看,只听见弟弟叫:“灭,灭!”大郎问弟弟:“你怎么做出这种事?”过了好一会儿范二郎才清醒。大郎问:“为什么打死她?”二郎说:“哥哥,她是鬼!是曹门里做海外生意的周大郎的女儿。”大郎说:“她要是鬼,就不会有血,这事怎么收场?”酒店门前聚集了二三十人看热闹,当地保甲立刻进来捉拿范二郎。
范大郎对众人说:“她是曹门里周大郎的女儿,十一月就已经死了。我弟弟只当她是鬼,没想到是人,打死了她。我现在也不知道她是人是鬼。你们要抓我弟弟,请让我去请她父亲来认尸。”众人说:“既然这样,你快去请他来。”
范大郎急忙赶到曹门里周大郎门前,见一个奶妈问道:“你是谁?”范大郎说:“我是樊楼酒店的范大郎,有急事,请通报一声。”奶妈立刻进去请人。不一会儿,周大郎出来,见了面。范大郎说了上面的事,说:“麻烦您去认一下尸,我生死不忘。”周大郎也不肯相信。范大郎平时不是说谎的人。周大郎同范大郎来到酒店前,看到尸体也呆了,说:“我女儿已经死了,怎么能再活?有这种事!”当地保甲不容范大郎分说,当夜把一行人拘押起来,到第二天早上押送到南衙开封府。
包大尹看了状词,也理不清头绪,暂时将范二郎关进监狱等候审理。一边验尸,一边发公文让使臣房调查核实。公差一边派人去坟上挖开看,只见一口空棺材。问管坟的张一、张二,他们说:“十一月下雪时,夜里听到狗叫。第二天早上开门看,只见狗死在雪里,别的就不知道了。”把文书呈给包大尹。
包大尹很焦虑,限三天内捉到那件案子的贼人。宽限了两三次,仍没有下落。就像:
金瓶掉进井里毫无音信,铁枪磨成针还差得远。
再说范二郎在监狱里想:“这事真奇怪!如果说是人,她已经死了,有入殓的仵作和坟墓可以证明;如果说是鬼,打她时有血,死后有尸体,棺材又是空的。”翻来覆去想,决断不了,又想:“可惜这么个花枝似的女孩!如果是鬼,倒也罢了;如果不是鬼,岂不是白白害了她的性命!”夜里翻来覆去,想一会儿,疑一会儿,睡不着。一直想到在茶馆初次见面的情景,便说:“我那会儿多着迷呀!四目相对,急切间没能上手。不管是鬼不是鬼,我该慢慢商量,怎么这么性急,害了她性命,真是罪过!如今被关在牢里,这事又不明白,如何了结!后悔也来不及了!”越后悔越想,越想越后悔。
熬了两个更次,不觉睡着了。梦见女子胜仙,浓妆艳抹地来了。范二郎大吃一惊说:“小娘子原来没死。”小娘子说:“打偏了一点,虽然昏倒,却没有伤命。我两次死去,都是为了你。今天知道你在牢里,特意来找你,了却咱俩的心愿。不要拒绝,这也是命中注定。”范二郎忘乎所以,就和她亲热起来。枕席之间,欢乐无限。完事后,珍重告别。
醒来才知道是梦,更加增添了思念和悔恨。第二天夜里又是这样。到第三夜她又来了,比前次更加眷恋,临走时告诉他说:“我的阳寿没尽。如今被五道将军收用了。我一心只想着你,哭诉我的情意,蒙五道将军可怜,给了三天假。现在期限满了,如果再拖延,一定会遭呵斥。我从此和你永别了。你的事,我已经拜求五道将军,只管耐心等待,一个月之后,必然没事。”范二郎自己觉得伤心,哭了起来。
醒来后,想起梦中的话,似信非信。刚好一个月三十天,只见狱卒奉包大尹的指令,提出范二郎到监狱审问。
原来开封府有个小贩叫董贵,那天挎着个篮子出城门去,只见一个老太婆在门口叫卖,递了一件东西给董贵。是什么?是一朵珠子编成的栀子花。那一夜朱真回家,遗失了这朵珠花。老太婆私下捡到手里,不知道值多少钱,想卖一两贯钱作私房。董贵说:“要多少钱?”老太婆说:“随便给。”董贵说:“还你两贯。”老太婆说:“好。”董贵付了钱,直接拿到使臣房里,见了观察,如此这般说了。
观察立刻拿着这朵栀子花来到曹门里,让周大郎、周妈妈看,认出是女儿临死时戴去的。立刻派人去抓老太婆。老太婆说:“我儿子朱真不在家。”当时搜捕朱真没找到,后来他在桑家瓦子里看戏,被公差抓住,押送到开封府。包大尹送进监狱审问案情,朱真抵赖不了,一一招供。
主审的薛孔目起初判朱真盗墓当斩,范二郎免死,发配到牢城营,还没有呈报。那天夜里梦见一个神像五道将军的样子,发怒责备薛孔目说:“范二郎有什么罪过,你判他发配!快给他脱罪。”薛孔目醒来,大惊,改判范二郎打鬼,与杀人不同,事情属于怪异,应该直接释放。包大尹看了,都照准。范二郎欢天喜地回家。后来娶了妻子,不忘周胜仙的情意,每年按时到五道将军庙里烧纸祭奠。有诗为证:
痴情男女都是情痴,只因为情奇事也奇。如果把无情和有情相比,无情反而像是得了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