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卷二十五独孤生归途闹梦

类型：古籍章节
书名：《醒世恒言》
作者：冯梦龙
时代：明
类别：拟话本小说 · 白话译文
卷目：正文
章节：卷二十五独孤生归途闹梦

## 本章概览

唐贞元年间，洛阳才子独孤遐叔与白氏新婚燕尔，因押运军粮别妻三月，梦中夫妻交感成胎，后白氏果有身孕。数年后遐叔赴京赶考，因策论指斥奸臣卢杞被废卷落第。家贫如洗，白氏劝其往西川投奔父辈故交、节度使韦皋。遐叔辞妻启程，路经巫山神女庙，暗祷神女托梦妻子报平安。至成都，韦皋已出征吐蕃，幸遇道士收留于碧落观，观中见亡父题诗。半年后韦皋凯旋，设宴款待，然吐蕃入侵，韦皋再出征，遐叔又住一年余。韦皋大胜回府，遐叔献《蜀道易》颂其功，韦皋欲留任记室，遐叔以科举为重辞归。韦皋赠金三百，遣军士送还。归途经巫峡，遐叔作诗还愿。白氏在家三年无音信，梦中化为村妇万里寻夫，至高唐观祈梦，神女示夫已归。白氏返程近洛阳，被一伙恶少逼至龙华寺饮酒唱歌，连唱六曲。遐叔夜宿龙华寺，见妻子被逼，怒投砖石，打中长须者及白氏额，惊散众人。翌日归家，与妻言梦，所历皆同。后遐叔中状元，升翰林学士，衣锦还乡，以韦皋所赠金帛重修龙华寺。韦皋告老荐遐叔代任西川节度使，遐叔携妻赴任，道经巫山神女庙进香，与韦皋交接。从此镇蜀，官至太保，封魏国公，夫妻偕老。

独孤遐叔赴西川访友，妻子白氏思念成梦，二人魂魄相感，最终团圆。

洛阳才子独孤遐叔因家贫前往西川投奔故交韦皋，妻子白氏在家苦等。遐叔途中于巫山神女庙祈梦报平安，后因韦皋出征滞留两年有余。白氏思夫成梦，魂魄远游，遭遇恶少逼唱，却被遐叔梦中掷砖惊醒。夫妻重逢后互证梦境，方知精诚感通。最终遐叔状元及第，夫妻衣锦还乡，重修龙华寺，并接任西川节度使。

## 正文

东园里的蝴蝶正忙着飞舞，又看到罗浮山的花香。梦境长短是为了什么事？不要贪恋磁枕耽误了黄粱美梦。

从前有一对夫妻，都在年轻时候，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如鱼似水。刚刚过了三天，丈夫被官府叫去。原来是因为紧急押运军粮的事，文书上签了他的名字，要他到军前交纳。如果超过期限，就要按军法处置。

立刻就要动身，连身子都不让他转一下，头也不让他回一下，只捎了个口信到家。正是上级差遣，由不得自己，一路赶路，心心念念想着妻子。又不好向别人诉说，只能自己伤心。走了一天，心里想了一万遍。当晚住在旅店里，梦见和妻子像平常一样相聚，行了夫妻之事。

从此没有一夜不梦见。过了一个月之后，梦见妻子怀孕在身，醒来一笑置之。

幸好按时交清了钱粮，太平无事，星夜赶回家乡。交了批文回执，进门见了妻子，欢喜无限。这一来一回，大约有三个月时间。

常言道：新婚不如远归。夜里和妻子缠绵恩爱，自然不必说。妻子说起分别后的相思，于是说每夜梦里如此这般。说的情形，和丈夫完全一样，果然有了三个月身孕。如果是丈夫先说的，其中还有可疑；却是妻子先提起的。可见梦魂相遇，又能交感成胎，只是彼此精诚所致。如今说一个闹梦的故事，也是由于夫妇积思而成的。正是：

梦中识想并非全是假的，白天奔波不要当真。

话说大唐德宗皇帝贞元年间，有个进士复姓独孤，双名遐叔，家住洛阳城东崇贤里中。从小聪明异常，十岁就能写文章。到十五岁上，经史精通，下笔数千言，不用思考。父亲独孤及官任司封之职。当年在世时，曾为遐叔聘下同年司农白行简的女儿娟娟小姐为妻。那娟娟小姐，花容月貌自然不必说；刺绣描花，也是平常事。只喜欢她深通文墨，能写诗作赋。如果让她去考文科，稳稳是个状元。和遐叔正是天生一对，彼此知心，所以成了这门亲事。没想到遐叔父母接连去世，岳父岳母也相继去世，功名未成，家事日渐衰落，童仆也没有半个留存，刚刚剩下几间房屋。

那白行简的儿子叫白长吉，是个凶恶势利之人，见遐叔家道穷了，就要赖掉他的婚姻，将妹妹另配给安陵的富家。幸好娟娟小姐是个贞烈之女，截发立誓，不肯改节。白长吉强不过他，只得还是嫁给遐叔。但是随身衣饰，没有一点嫁妆，只有从小服侍的一个丫鬟翠翘陪嫁过来。白氏过门之后，甘守贫寒，全无半点怨恨。只是早起做饭，夜里纺织，来帮助遐叔读书。那遐叔一是敬她截发的志节，二是重她秀丽的文才，三是爱她娇艳的颜色：真是夫妻相得，似水如鱼。白氏亲族中，倒也可怜遐叔是个未发达的才子，十分尊敬。只有白长吉一味趋炎附势，说妹子是穷骨头，要跟这样的饿死鬼，坏他体面，见了遐叔就如眼中之刺，肉内之钉。遐叔虽然贫穷，却又不肯低头求人。因此两下就断绝了往来。

当时正值贞元十五年，朝廷开科取士，传下黄榜，定于三月间各位进士都到京师殿试。遐叔告别了白氏，前往长安，自认为文才，必定能中春榜头名。哪知主考官，是礼部侍郎同平章事郑馀庆，本来取了遐叔的卷子第一。谁知策论中说：奉天之难，都是因为奸臣卢杞窃弄朝权，致使泾原节度使姚令言与太尉朱泚，得以激变军心，劫夺府库。可见众多君子共同辅佐太平还不够，一个小人搅乱天下却有余。所以君主用人取舍不可不慎重。原来德宗皇帝心性最是猜忌，说他指斥朝廷，讥讽时政，于是将头卷废弃不用。那白氏两个族叔，一个叫白居易，一个叫白敏中，文才本来在遐叔之下，却都考中了高科。单单只有遐叔一人落第，好没趣，连夜收拾行李东归。白居易、白敏中知道后，都来饯行，直送到十里长亭才分别。遐叔途中愁闷，赋诗一首。诗云：

童年挟策赴西秦，弱冠无成逐路人。时命不将明主合，布衣空惹上京尘。

在路上不止一天，回到东都，见了妻子，非常惭愧，整天只在书房里发愤读书。每当想起落第的情景，便凄然泪下。那白氏时时劝解道：“大丈夫功名终有机会，何必如此颓废。”遐叔感谢道：“多蒙娘子厚意，屡次宽慰。只是家贫如洗，衣食无着。就算将来能发达，也难救目前的愁困，怎么办？”白氏道：“俗谚说：『十访九空，也好省穷。』我想公公三十年做官，难道没有几个门生故旧在要职上的？你何不趁这闲时，去走访一次？倘若能得到他的资助，那么三年读书的费用就有依靠了。”

只这一句话，提醒了遐叔，答道：“娘子的话，虽然有理；但我从小读书，未曾与人交往，先父的门生故旧，都不认识。只认得一个韦皋，是京兆人，表字仲翔。当初被岳父张延赏赶出，来投奔先父，先父举荐他为官，很有恩情。如今他现任西川节度使。我若去拜访他，必定有所资助。只是从东都到西川，相隔万里路程，往返就要一年。我去之后，你在家中的用度，从哪里来？因此放心不下。”

白氏道：“既然有这个相识，就该准备行李，送你西去，家中事体，我自会支撑。即使有缺乏，姑姊妹家还可以借些，不必忧虑。”遐叔欢喜道：“若得如此，我便放心前去。”白氏道：“只是路途跋涉，没有人跟随，怎么办？”遐叔道：“就算有人，也没有那么多盘缠，只好算了。”于是选了个吉日，白氏与遐叔收拾了寒暑衣装，带着丫鬟翠翘，亲自到开阳门外一杯饯行送别。

夫妻正在难舍难分之际，突然下起一阵大雨，急忙奔到路旁一个废寺中去躲避。这寺叫龙华寺，是北魏时广陵王所建，殿宇十分雄壮。阶下栽种名花异果。又有一座钟楼，楼上铜钟，响声能传到五十里外。后来被胡太后移入宫中去了。到唐太宗时，有胡僧另铸一口钟在上面，响声也能传到二十多里。到玄宗时，还有五百僧众，香火不断。后来遭安禄山贼党史思明攻陷东都，杀戮僧众，将钟磬毁坏做成兵器，花果砍伐当柴烧，因此这寺就破败了。遐叔与白氏看了，叹道：“这样一个道场，难道没有发心的人重新修造？”于是向佛前祈祷：“暗地保佑：如果能够成名之时，誓当捐出俸禄，再整山门。”雨停之后，上路分别：正是：

蝇头微利驱人去，虎口危途访客来。

不说白氏回家。且说遐叔在路上，晓行夜宿，整整一个月，来到荆州地界。下了川船，从此一路都是上水。除非大顺风，才能用布帆。风稍小些，就要拉百丈。你道什么叫百丈？原来就是纤绳。只是那川船上的有些不同：用一寸多宽的毛竹片子，用生漆绞着麻丝接成的，约有一百多丈，因此川中人叫它百丈。在船头立个辘轳，把百丈盘在上面。岸上拉纤的人，只听船中打鼓为号。遐叔看了，才记得杜子美有诗道：“百丈内江船。”又说：“打鼓发船何处郎。”就是这东西。又走了十几天，才是黄牛峡。那山形生成像头黄牛一般，三四十里外，便远远望见。这峡中的水更急，急切不能到达，因此有个俗谚说：

朝见黄牛，暮见黄牛；朝朝暮暮，黄牛如故。

又走了十几天，才是瞿塘峡。这水更加湍急。峡中有座石山，叫做滟预堆。四五月间水涨，这堆只留一点点在水面上。下水的船，一时来不及回避，撞上这堆，船便粉碎，尤其厉害。遐叔见了这般险路，叹道：“万里投人，还不知道得失如何，却先受许多惊恐，我娘子怎么知道？”原来巴东峡江一连三个：第一是瞿塘峡，第二是广阳峡，第三是巫峡。三峡之中，只有巫峡最长。两岸都是高山峻岭，古木阴森，遮蔽江面，只露出中间一线青天。除非日月正中的时候，才有光亮透下。数百里内，岸上绝无人烟；只听到猿声昼夜不断。因此有个俗谚说：

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断客肠。

这巫峡上面就是巫山，有十二个山峰。山上有一座高唐观，相传楚襄王曾在观中夜宿，梦见一个美人愿意侍寝。临别时，自称是伏羲皇帝的爱女，小字瑶姬，未出嫁就死了。如今是巫山之神。早晨化为行云，傍晚化为行雨，朝朝暮暮，在阳台之下。那襄王醒来后，还想着神女，让大夫宋玉作《高唐赋》一篇，专门形容神女的十分美色。因此，后人立庙山上，叫做巫山神女庙。

遐叔在江中遥望庙宇，掬水为酒，暗暗祷告道：“神女既有精灵，能通梦境。请求特别托一个梦给我家中妻子白氏，说我客途无恙，免得她忧愁挂念。我会作一首诗相谢，决不敢学宋大夫作这些淫亵之语，有污神女香名。乞请仙鉴。”自古道得好：“有其人，则有其神。”既然祷告的许了作诗作赋，也发下这点虔诚，难道托梦的只会行云行雨，再没有别的灵感？少不得后来有个应验。正是：

祷祈仙梦通闺阁，寄报平安信一缄。

出了巫峡，再经过巴中、巴西地界，都是大江。不知不觉又走了一个多月，才到成都。城外临着大江，却是濯锦江。你道为什么叫濯锦江？只因成都织得好锦，朝廷称为“蜀锦”。织成锦后，须要取这江水再洗濯，能使颜色加倍鲜明，所以叫濯锦江。唐明皇为避安禄山之乱，曾驻跸于此，改成都为南京。这便是西川节度使开府之处，真是沃野千里，人烟稠密，是一个花锦世界。遐叔无心游玩，径直入城，奔到帅府门前，打听韦皋消息。哪知几个月前，因为云南蛮夷反叛，统领兵马征剿去了，须等平定之后，才能回府。你想那征战之事，可是能定日子的么？遐叔得了这个消息，惊得进退无措，叹口气道：“常言『鸟来投林，人来投主』，偏偏我遐叔这样命薄，万里而来，却又投人不着。况且一路盘缠已经用尽，这里又没有亲戚相识，只有来的路，没有去的路。天哪！这不是活活坑杀我也。”

自古道：“吉人自有天相。”遐叔正在帅府门口叹气，旁边忽然转出一个道士问道：“先生为何叹气？”遐叔答道：“我本是东都人氏，复姓独孤，双名遐叔。只因考试落第，家境贫寒，远道来投奔老朋友韦仲翔，希望得到他的资助。谁知时运不济，他早已出征去了。想等他，又怕他得胜奏捷没有日期，难以坐等；想回去，无奈盘缠已经用尽，无法回家。使我进退两难，所以长叹。”那道士说：“我本是道家，专以济助他人为事，我的道观离这里不远。先生既然处于困境，如果不嫌弃粗茶淡饭，暂且在我的道观中住些日子，等待节度使回府，也不辜负你这次远来。”遐叔再三道谢：“如果这样，非常感谢。只是不好意思打扰。”

于是便跟着道士径直往道观走去。我想那道士与遐叔素不相识，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就肯收留他在观中居住？假使这天没有人搭救，岂不是穷途流落，何时才能回去？这难道不是遐叔在不得意中的得意吗？

当下遐叔与道士离开节度府前，走不到一二里路，只见苍松翠柏交错种植在道路两旁，中间一条龟背大路，显出一座山门，上面题着“碧落观”三个簸箕大的金字。这座道观是汉朝刘先主为道士李寂建造的。到了唐明皇时，有个得道的道士叫徐佐卿，重新加以修建。果然是一尘不染，神仙境界。遐叔进入观中，瞻仰礼拜了神像，道士留他进入房内，重新叙礼，分宾主坐下。遐叔举目观看这房间，收拾得十分清雅。只见墙上挂着一幅诗轴，你道这诗轴是哪个名人的古迹？却是遐叔的父亲司封郎中独孤及送徐佐卿回蜀的作品。诗说：羽客笙歌去路催，故人争劝别离杯。苍龙阙下长相忆，白鹤山头更不回。

原来从前唐明皇听说徐佐卿是个有道之士，用安车蒲轮，征召他入朝。佐卿不愿做官，皇帝特赐他乘驿马回山，满朝公卿大夫赋诗相赠，都不如独孤及这一首，因此道观中代代相传，珍重如同珍宝。遐叔看了父亲的遗迹，不觉潸然泪下。道士问：“先生见了这诗，为何流泪？”遐叔说：“实不相瞒，因为见了先父的手笔，所以伤感。”道士听说遐叔就是独孤及的儿子，早晚供待，分外尊敬。

光阴迅速，不觉过了半年。那时韦皋降服了云南各蛮族，重回帅府。遐叔连忙准备礼物求见，一是祝贺他得胜回府，二是诉说自己穷愁，远道来投奔的意思。正是：故人长望贵人厚，几个贵人怜故人。那韦皋一见遐叔，盛情设宴款待。正要多留几日，稍尽关怀之意，哪知吐蕃赞普时常侵犯蜀地，专门依靠云南各蛮族做向导。近日听说韦皋收服了云南，失去了羽翼，于是起雄兵三十多万，杀过边界来，要与韦皋亲自决一胜负。这是军情紧急的事情，一面写表章申奏朝廷，一面兴师点将，前去抵御。遐叔叹道：“我在这里守了半年，才得以相见，忽然又有这边境警报，岂不是命。”便向节度府中告辞。韦皋说：“吐蕃入侵，遍地战火，哪还有路回去。我已经吩咐道士好好招待。且等杀退番兵，道路宁静，然后慢慢地与仁兄饯行。”遐叔无奈，只得答应，照旧住在碧落观中。暂且不提。

且说韦皋统领大军，离开成都，直抵葭萌关外，早与吐蕃人马相遇。先派通使与他对话说：“我朝自从与你国和亲之后，出嫁公主做你国的赞婆，永不许兴兵相犯。如今为何背弃盟约，屡次侵扰我蜀地？”那赞普答道：“云南各夷族，原本是臣服我国的，你怎么敢擅自加兵，侵占疆界？好好地把云南还给我，我便收兵回去；半声不肯，叫你西川也难保。”韦皋说：“圣朝没有外域，普天下哪一处不属我大唐的？要战便战，云南断然不还。”原来吐蕃没有云南夷人做向导，终究路径不熟。却被韦皋预先在深林穷谷之间，插满旗帜，假装伏兵；又令步兵舞着藤牌，伏地前进，用大刀砍其马脚。一声炮响，鼓角齐鸣，冲杀过去。那吐蕃一时无措，大败亏输，被韦皋追逐出境，直到赞普新筑的王城，叫做末波城，全部攻破。杀得吐蕃尸横遍野，血染成河。真个这场厮杀，功劳不小。韦皋见吐蕃远逃，便下令班师，一面差牌将拿着捷书飞奏朝廷。一路上：喜孜孜鞭敲金镫响，笑吟吟齐唱凯歌声。

话分两头。却说独孤遐叔久住碧落观中，十分郁闷，信步游览，消遣客居情怀。偶然来到一个地方，叫做升仙桥，是汉朝司马相如在临邛县拐了卓文君回到成都。只因家道萧条，受人侮慢，题下两行大字在这桥柱上，说：“大丈夫不乘驷马高车，不过此桥。”后来做了中郎，奉诏开通云南道路，持节而归，果然实现了他的志向。遐叔在那桥上，徘徊东望，叹道：“小生我不愧有司马相如的才华，娘子也尽有卓文君的容貌。只是怎能得到那驷马高车的日子？”下了桥，正要取路回观。此时正是暮春天气，只听得林中杜鹃一声声叫道：“不如归去。”遐叔听了这鸟声，愈加愁闷，又叹道：“我当初与娘子临别，本来以一年半载为期，哪知耽搁到现在，不能回去。天哪！我不敢指望韦皋的厚赠，只愿他早早退了番兵，送我回家，却也免得娘子在家朝夕悬念。”

不觉春去夏来，又过了一年多，才等到韦皋整军而还。那时捷报已到朝中，德宗皇帝得知韦皋战退吐蕃，立了大功，龙颜大喜，御笔加授兵部尚书、太子太保，仍兼任西川节度使。回府之日，所属大小文武官员，哪一个不奉上牛酒拜贺。直等到军门稍有空闲，遐叔也到府中庆贺。自己想着客居途中没有什么礼物，作了《蜀道易》一篇。你道为什么叫做《蜀道易》？当时唐明皇天宝末年，安禄山反乱，却是郑国公严武做西川节度使。有个拾遗杜甫，避难来到西川，又有丞相房绾也贬做节度府属官。只因严武性情颇多猜忌狠辣，所以翰林供奉李白作了《蜀道难》词。其末尾特别说：“锦城虽云乐，不如早归家。”是替房、杜两位担忧的意思。遐叔因此将“难”字改为“易”字，翻成乐府。一者称颂韦皋的功德，远超过严武；二者见得自己侨寓锦城，得到好的主人，不比房、杜两位。以此暗暗打动他。词说：唉，蜀道，自古以来认为艰难。蚕丛开创国家，山川郁结盘旋。秦国置金牛，道路才开始开通。天梯石栈，连接高危的山峦。向上逼近青天，向下悬挂飞湍。猿猴的敏捷，尚且不能攀越。使人对此，怎能不悲叹。自从我韦公，持节镇守关隘。荡平西寇，降服南蛮。烽烟平息，百姓物产丰盛。四方商贾，争相来往其间。并非没有跋涉，岂乏攀登；如同在卧席之上，既平坦又安稳。以芋头充饥，用筒布御寒。这里称为天府，利益多端。寄语客子，可以开颜。锦城很快乐，何必想着回去。

韦皋看见《蜀道易》这一篇，非常叹服，便对遐叔说：“从前李白所作的《蜀道难》词，太子宾客贺知章称他是天上谪下来的仙人，如今看仁兄的高才，哪里比李白差。老夫幕府正缺书记一员，想要申奏朝廷取旨，借重仁兄任礼部员外郎，暂充西川节度府记室参军，以便早晚领教。不知仁兄肯屈就吗？”遐叔答道：“我朝最重科举。凡是士子不由科举出身，即使做到三公九卿，终究被人欺侮。小生虽然三次落第，但壮气未衰，怎忍心把先世的科名，一朝自弃？如今叨扰贵镇，已过一年多，妻子白氏在家，久无音信。早晚牵挂，不能忘怀。巴得您回府，正要告辞。恳请俯察微情，不要怪罪违命。”韦皋谢道：“既然仁兄不答应，老夫也不敢勉强。只是眼下岁末，冰雪载途，不好行走。不如稍待开春，治装送别，也不算晚。”遐叔一来看见韦皋意思殷勤，二来想起天气果然寒冷，路上难行，又只得住下。

捱过残腊，到了新年，又很快是上元佳节。原来成都府地肥人稠，本是西南都会。自从唐明皇驻跸之后，四方朝贡都集中在这里，便有京都气象。又经过严郑公镇守巴蜀，专以清静平稳为政，因此民间富庶，库藏充裕。现今韦皋继任，降服云南各夷族，击破吐蕃五十万人，威名大振。这韦皋最是豪杰的性子，因见地方安宁，民心归附，预先传下号令，吩咐城内城外都要点放花灯，与民同乐。那道令旨传出去，谁敢不依。从十三到十七，共是五夜，家家门口扎缚灯棚，张挂新奇好灯，巧样烟火，照耀如同白昼。狮蛮社火，鼓乐笙箫，通宵达旦。韦皋每夜大摆筵席，在散花楼上，只请遐叔庆赏元宵。刚到了下灯之日，遐叔便去告辞。韦皋再三苦留，终究不肯住。于是对遐叔说：“仁兄归心已决，似乎难以强留。只是老夫还有一杯淡酒，一点路费，应当在万里桥东，再与仁兄叙别，希望不要坚拒。”即传令拨一只船，第二天在万里桥伺候，送遐叔东归；又点了一名长行军士护送。

到第二天，韦皋在万里桥设宴饯别遐叔，亲自举着金杯，说道：“此桥最古，从前诸葛孔明送费祎出使吴国，说是万里之行，实始于此，这桥因此得名。如今仁兄青云万里，也由今日开始，愿努力自爱。老夫的官帽虽然破旧，但将拱手恭听仁兄的登科佳音，特为仁兄弹冠相庆。”一连劝了三杯，才捧出一个锦囊，说道：“老夫深感恩公推荐之力，才有今日。只因王事繁忙，未能稍报大恩，有劳远来，岂不惭愧。但如今盗贼生发，势难多带。老夫聊备三百金，暂充路费。此外另有黄金万两，蜀锦千匹，等道路稍宁，再派专人奉送。不要以为老夫轻薄，是忘恩负义之人。”又唤过军士吩咐道：“一路小心服侍，不可怠慢。”军士叩头答应。遐叔再三拜谢道：“不才受此，已属过望，岂敢再烦后命。”领了锦囊，军士跟随上船。那韦皋还在桥上，直等到望不见这船，然后回府。暂且不提。

且说遐叔告别韦皋，开船东去。原来下水船，就如箭一般快，不消两三日，早到巫峡之下。远远望见巫山神女庙，想起：“当时从此经过，暗中祈祷神女托梦给我的妻子白氏娘子，答应作诗为谢。不知这梦曾托去还是没有托去？我岂可失信。”便随口吟诗一首以偿旧愿。诗说：古树阴森一线天，十二巫峰锁寒烟。襄王自己作风流梦，并非阳台云雨仙。

写完诗后，又向着山上行礼致谢。过了三峡，又到了荆州。没想到送他的那个军士忽然生病了，遐叔反而要去照顾他。又走了几天，来到汉口这个地方。从这里从汝宁到洛阳，都是旱路。那个军士的病虽然好了，但经不起骑马颠簸。遐叔写了一封信，留下一些路费，让他跟船回去，自己收拾行李上岸，也很会打算，自己买了一头牲口，往东都进发。大约走了一个月，才到洛阳地界，离着开阳门只有三十多里。这时天色傍晚，他一心想赶回家，策马前行。又走了十多里路，已经有一轮月亮升起来。趁着月光，又走了十多里，隐隐约约听到钟鸣鼓响，心里想：“城门已经关了，就算赶上也进不了城了。这里正是龙华古寺，人困马乏，不如先在这里歇息。”解下行李下马，进了山门。就这一夜，有分教：

蝴蝶梦中逢佚女，鹭鸶杓底听娇歌。

话说两头。再说白氏自从在龙华寺前与遐叔分别之后，虽然家事荒凉，衣食无着，幸好白氏女工极好，也通晓诗文。况且白家又是东京大族，姑表姐妹中也有来跟她学习针线的，也有来学做诗词的，少不得要备些礼物作为酬谢，因此还能维持生活。但她时时记着丈夫临别时的话，本来约定一年，怎么三年了还没回家？又听说西川路上有一线天、人鮓瓮、蛇倒退、鬼见愁，都是这样险恶的地方。所以古往今来都说路途艰难，没有比蜀道更难的。想起丈夫经过那里，一定受了不少惊吓。分别后杳无音信，不知道他平安与否？“叫我这条心，怎么放得下！”想亲自去西川打听消息：“只是我是个女子，又是不出闺门的人，怎么能去？除非在梦里与他相见，也好得到些消息。”因此日夜挂念。睡得昏昏沉沉，深闺寂寞，独自坐着无聊，题了一首诗。诗说：

西蜀东京万里分，雁来鱼去两难闻。深闺只是空相忆，不见关山愁杀人。

白氏一心想着丈夫，想做个梦去寻访他。想了三年多，一直没有真的梦到。一天正是清明佳节，姑表姐妹都来邀她去踏青游玩。白氏哪有这样的闲心肠，推辞不去。到了晚上，对着一盏孤灯，凄凄惶惶地发呆。坐了一个黄昏，回过头来，看见丫鬟翠翘已经鼾鼾睡去。白氏觉得没情没绪，只好也上床去睡。翻来覆去，哪里睡得安稳，想道：“我怎么这样命薄！想做个梦去见他都不能！”又想道：“就算在梦里见了他，到底只是梦中的话，当不得准。如今也顾不得了，必须亲自去蜀中寻访他回来，才能放下这条心。”但又想：“我家里的姐妹知道了，怎么肯让我去。不如瞒着她们，就在明天早上悄悄出发。”正想着，只听得喔喔鸡叫，天色渐渐亮了。连忙起身梳妆打扮，扮成村妇的样子，拿了些盘缠银两，和几件衣服，打个包裹，收拾好。看翠翘时，睡得正熟，也不告诉她，一路开门出去。

离开崇贤里，一会儿就出了开阳门，过了龙华寺，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襄阳地界。有一座寄锦亭。原来苻秦时，有个安南将军窦滔，镇守襄阳，带着宠妾赵阳台赴任，抛下了妻子苏氏。那苏氏名叫蕙，字若兰，生得才貌双全。她把一幅八寸长的素锦，织成回文诗句，五色分章，共八百四十一个字，诗三千七百五十二首，寄给窦滔。窦滔看到后，立刻送走阳台，迎接苏氏到任所，夫妻恩爱，比以前更深。后人于是在这里建了这座亭子。白氏在亭子上眺望了很久，叹道：“我虽然不及若兰的才貌，但也粗通文墨。就算有织锦回文，又有谁能替我寄去，让他早日整装回家，长相厮守呢？”于是口占一首回文词，题在亭柱上。词说：

阳春艳曲，丽锦夸文。伤情织怨，长路怀君。惜别同心，膺填思悄。碧凤香残，青鸾梦晓。

如果倒过来读，又是一首好词：

晓梦鸾青，残香凤碧。悄思填膺，心同别惜。君怀路长，怨织情伤。文夸锦丽，曲艳春阳。

白氏题完，离开寄锦亭，不知不觉又过了荆州，来到夔府。恰好遇到天晚，见前面有座庙宇，就进庙投宿。抬头一看，上面挂着一块金字匾额，写着“高唐观”三个大字，才知道是巫山神女的庙。于是在神座前撮土为香，祷告说：“我白氏小字娟娟，本来住在东京。只因丈夫独孤遐叔去拜访西川节度使韦皋，一别三年，杳无归信，因此不辞跋涉，万里寻夫。今夜寄宿仙宫，斗胆陈述心事。我想神女曾能托梦给楚王，何况我同为女子，难道不能托我一个梦吗？恳求大发灵感，显示他归来的日期，不胜虔诚恳求。”祷告完就睡了。

果然梦见神女详细说道：“遐叔久住西川，平安无事。如今已经辞别，取道东归。你这一去怎么还能遇到他？可以早早回家去。路上还要当心一些虚惊。保重，保重。”白氏猛然醒来，只见天已亮了，想起神女的话，清清楚楚，料定不是春梦。于是起来拜谢神女，出了庙门，重新寻找旧路，再转回东都。在路上晓行夜宿，曲曲折折地向东而来。

这时正是暮春天气，只见一路上红桃绿柳，燕舞莺啼。白氏贪看景致，不觉天晚了，离着开阳门还有二十多里，便趁着月光，快步赶回家。忽然遇到前面一群游人，笑语喧哗，渐渐走近。你道是什么人？都是洛阳的年轻轻薄浪子。每逢花前月下，就成群结伙，带着锦瑟瑶笙，提着青尊翠幕，专门偷看人家妇女，卖弄风流。白氏见那伙人来得不三不四，正要躲避。原来美人映着月光，分外娇艳，早被那伙人看见了。他们便围成一圈转过来，对白氏说：“我们出城春游，踏月到这里，有月无酒，有酒无人，岂不辜负了这般良夜。离这里龙华古寺不远，桃李盛开。愿小娘子不嫌弃，同去赏玩一回如何？”白氏听了，不觉一股怒气从脚底直涌到耳朵根，把脸都气红了，骂道：“你们难道是史思明的贼党吗？清平世界，谁敢调戏良家女子？况且我不是寻常下贱之人，是白司农的小姐，独孤司封的媳妇，前任进士独孤遐叔的妻子。谁敢放肆？”怎奈这班恶少，哪管什么官家、良家，任你喊破喉咙，也全不理会。

推的推，拥的拥，直逼入龙华寺去赏花。这叫做铁怕落炉，人怕落套。正是：

分明绣阁娇闺妇，权做徵歌侑酒人。

再说遐叔因为赶不及进城，暂且到龙华寺寄宿一夜。想起当初从这里送别，整整过了三年：“不知我白氏娘子，是否安好？”

于是吟诵襄阳孟浩然的诗说：“近家心转切，不敢问来人。”吟咏了几遍，潸然泪下。坐到深夜，还没能入睡。忽然听到墙外人声喧哗，渐渐走近寺来。遐叔想道：“明明是人声，不是鬼。这样夜深，难道有什么官府到这里？”正在疑惑间，只见有十多个人，各自拿着扫帚粪箕，把殿上打扫干净走了。不一会儿，又见上百的人，有铺设坐席的，有陈列酒菜的，有提着灯烛的，有抱着乐器的，络绎不绝地到来，摆设得十分齐整。遐叔想道：“我知道了，今天是清明佳节，一定是贵家子弟出城游春。因为看到月色像白天一样明亮，殿底下桃李盛开，烂漫如锦，来这里赏玩。如果看到我，一定会被他们赶走。不如先躲在后壁佛桌下，等他们酒散，然后再睡。只是我这样晦气，想在古庙里讨一觉安睡，都不能够。”于是起身躲在后壁，连声也不敢出。

又过了一会儿，只见六七个少年，服饰不一，簇拥着一个女郎来到殿堂酒席上。单让女郎坐在西边，那是第一个座位。几个少年都环绕而坐，都注视着女郎。遐叔想道：“我猜是豪贵家游春的，果然没错。只是这女郎不是官妓就是上等妓女，何必这样奉承她？难道有什么良家女子，肯和他们到这里饮宴？莫不是强盗们抢来的？或者拐骗来的？”只见那女郎侧身向西坐着，皱着眉头，有无限怨恨的样子。

遐叔凝着眼睛，悄悄偷看，很像自己的妻子白氏，吃了一惊。身子就像吊在冰桶里，遍体冰冷麻木，止不住地打寒颤。但又想道：“呸！我好糊涂，妻子是个有节气的，平时终日住在房里，连亲戚也不见，怎么肯跟这班人走？世上相貌相似的很多，怎么这个女郎就认作妻子？”虽然这样想，终究放心不下，悄悄在黑影子里一步步挨近前去，仔细再看，果然声音举止，没有一件不是白氏，再没有疑惑。但又想：“莫不是我一时眼花认错了？”又把眼睛擦得十分明亮，再看时，更加丝毫不差。又想：“莫不是我睡着了，在梦里见她？”眨眨眼，跺跺脚，分明是醒着的，怎么有这样奇怪的事：“难道她做闺女时还能截发自誓，今天却做出这种事？难道因为我久客西川，一定不回来了，就改了节操？我想苏秦落第时，嗔怪他妻子没有下机迎接，后来做了丞相，尚且不肯认她。不知我明早回家，看她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我？”心里十分愤怒，摩拳擦掌要打出去，但见他人多势众，可不是倒捋虎须？暂且忍耐，看她怎样收场？只见一个长胡子的，举杯向白氏说：“古语说：‘一人向隅，满坐不乐。’我们与小娘子虽然初次相会，也是天缘。这样良辰美景，也不是容易得到的，何苦这般愁闷？请放开怀抱，欢饮一杯；并请唱一曲妙音，以助酒兴。”白氏本是强逼来的，心里十分恨他，想不唱，又想：“这班是无籍恶少，我又孤身在此，怕触怒了他们，一时撒起泼来，岂不反受其辱。”只得擦干眼泪，拔下金雀钗，按板而歌。歌道：

今夕何夕？存耶？没耶？良人去兮天之涯，园树伤心兮三见花。

自古道：“词出佳人口。”白氏把心中之事，编成歌曲，配着那娇滴滴的声音，呜呜咽咽唱出来，声调清婉，音韵悠扬，真个让高鸟停飞，潜鱼起舞，满座没有不称赞的。长胡子的连声说：“有劳，有劳。”把酒一饮而尽。遐叔在黑暗中看见妻子并不推辞，就拔下宝钗按拍唱歌，分明认得是当年聘物，心中大怒，咬碎牙关，也不听曲中的意思，又要冲出去厮闹。

只是恐怕众寡不敌，反而吃亏，又只得忍耐住，再看他们。

只见行酒到一个黄衫壮士面前，他也举杯对白氏说：“聆听你的歌声，令人宿醉顿时清醒，世俗念头全都消去。斗胆再求一曲，希望不要推辞。”

白氏心中不悦，脸上通红，说道：“好没趣，唱一曲已经够了，怎么还要唱两曲？”那长须的便拿起大酒杯说道：“请设立监酒令。有拒绝唱歌的，罚一大杯。酒不喝干、脸色不悦，以及唱旧曲的，都照此例。”白氏见长须形状凶恶，心中害怕，只得又唱一曲。歌道：

叹衰草，络纬声切切。良人一去不复返，今日坐愁鬓如雪。

唱罢，众人齐声喝彩。黄衫人将酒饮干，说了声：“有劳。”

遐叔见妻子又唱了一曲，更加怨恨，恨不得眼里放出火来，连这龙华寺都烧个干净。那酒却行到一个白面少年面前，说道：“刚才音调虽然美妙，但宾主正欢，唱这样凄清的曲子，实在不相称。如今求唱一曲有情趣的。”众人都附和道：“说得有理。唱一个新意的，劝我们一杯。”白氏无可奈何，又唱一曲云：

劝君酒，君莫辞。落花徒绕枝，流水无返期。莫恃少年时，少年能几时？

白氏还没唱完，那白面少年便嚷道：“方才讲过要个有情趣的，却故意唱这般冷淡的声音。请监令罚一大杯。”长须人正待要罚，一个紫衣少年站起身来说道：“这罚酒暂且慢着。”白面少年道：“却是为何？”紫衣人道：“大凡风月场中，全在帮衬，大家得趣。若十分苛罚，反觉我们俗了。如今暂且记下这杯，待他另换一曲，岂不是好。”长须的道：“这也说得是。”

将大酒杯放下，那酒就行到紫衣少年面前。白氏料想推托不得，勉强挥泪又唱一曲云：

怨空闺，秋日亦难暮。夫婿绝音书，遥天雁空度。

唱罢，白衣少年笑道：“到底都是那些凄怆怨暮的声音。再没有一毫艳丽之意。”紫衣人道：“想是他传派如此，不必过分责备。”将酒饮尽。行到一个皂帽胡人面前，执杯在手，说道：“曲理我也不十分明白，任凭小娘子唱一个儿助这杯酒下去罢了，但不要冷淡了我。”白氏因连唱几曲，气喘声促，心中好不耐烦，听说又要再唱，把头掉转，不去理他。长须的见不肯唱，叫道：“不应拒绝唱歌。”便抛下一大杯。白氏到此地步，势不容已，只得忍泣含啼，饮了这杯罚酒，又唱云：

切切夕风急，露滋庭草湿。良人去不回，焉知掩闺泣。

皂帽胡人将酒饮罢，却行到一个绿衣少年，举杯请道：“夜色虽深，兴致犹未浅。再求妙音，以尽通宵之乐。”那白氏唱这一曲，声气已是断续，好生吃力。见绿衣人又来请唱，那两点秋波中扑簌簌泪珠乱洒。众人齐笑道：“对着这好花明月、美酒清歌，真是赏心乐事，有什么不美？却这般凄楚，太过不雅。该罚，该罚。”白氏恐怕罚酒，又只得和泪而唱。歌云：

萤火穿白杨，悲风入芦草。疑是梦中游，愁迷故园道。

白氏这歌，越发前声不接后气，恰如啼残的杜鹃、叫断的哀猿。满座闻之，都觉得凄然。只见绿衣人将酒饮罢，长须的含着笑说道：“我音律虽不甚妙，但礼无不答。信口诌一曲儿，回敬一杯。你们不要笑话。”众人道：“你又几时学了这学问？快些唱来。”长须的顿开喉咙，唱道：花前始相见，花下又相送。何必言梦中，人生尽如梦。

那声音犹如哮虾蟆、病老猫，把众人笑做一堆，连嘴都笑歪了，说道：“我说你晓得什么歌曲。弄这样空头。”长须人倒挣得好副老脸，任凭众人笑话，他却面不改色。直到唱完了，方答道：“不要见笑。我也是好价钱学来的哩。你们若学得我这几句，也尽够了。”众人听说，越发笑个不止。长须的由他们自笑，却执起一个杯儿，满满斟上，欠身亲奉白氏一杯。直待饮干，然后坐下。

遐叔起初见妻子随着这班少年饮酒，那气恼包着身子，若没有这两个鼻孔，险些儿肚子也胀穿了。到这时见众人单逼着她唱歌，妻子又不胜忧恨，涕泣交零，方才明白是被逼迫来的。这气倒也略平了些。却又想：“我娘子自在家里，为何被这些杀才劫到这个荒僻地方？好生想不明白。我且再看他还要怎样？”只见席上又轮到白面的饮酒，他举着金杯，对白氏道：“刚才劳烦妙歌，都是忧愁怨恨的意思，连我们眼泪不觉吊将下来，终觉败兴。必须再求一风月艳丽之曲，我们洗耳恭听，希望不要推辞。”遐叔暗道：“这些杀才，劫掠良家妇女，在此唱歌，还有许多嫌好道歉。”那白氏心中正自烦恼，况且连唱数曲，口干舌燥，声气都乏了，如何肯再唱？低着头，只是不应。那长须的叫道：“违令。”又抛下一大杯。这时遐叔一肚子气怎么再忍得住？暗里从地下摸得两块大砖头，先一砖飞去，恰好打中那长须的头；再一砖飞去，打中白氏的额上。只听得殿上一片嚷将起来，叫道：“有贼，有贼。”东奔西散，一眨眼间早不见了。那遐叔走到殿上，四下打量，别说一个人，连这铺设的酒筵器具，一些没有踪迹。

好生奇怪。吓得眼跳心惊，把个舌头伸出，半晌还缩不进去。

那遐叔想了一会，叹道：“我晓得了。一定是我的娘子已死，她的魂灵游到此间，却被我一砖把她惊散了。”这夜怎么还睡得着？等不得金鸡三唱，便束装上路。

天色未明，已到洛阳城外。挨进开阳门，直奔崇贤里，一步步含着眼泪而来。遥望家门，却又不见一些丧事。那心儿里就是十五六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跳个不止。进了大门，走到堂上，撞见丫环翠翘，连忙问道：“娘子安否，如何？”

口内虽然问她，身上却担着一把冷汗，诚恐怕说出一句不吉利的话来。只见翠翘不慌不忙的答道：“娘子睡在房里，说今早有些头痛，还未曾起来梳洗哩。”

遐叔听见翠翘说道娘子无恙，这一句话就如分娩的孕妇，砰一声，孩子头落地，心下好不宽畅。只是夜来之事，好生疑惑，忙忙进到卧房里面问道：“夜里做什么不好睡。今早走不起？”白氏答道：“我昨夜做噩梦哩。只因你分别三年，杳无归信，我心中时常忧忆。夜来做成一梦，要亲自到西川访问你的消息。直行到巫山地面，在神女庙里投宿。那神女又托梦与我，说你已离巴蜀，早晚到家，休得途中错过，枉受辛苦。

我依还寻着旧路而回。将近开阳门二十余里，踏着月色，要赶进城，忽遇一伙少年，把我逼到龙华寺玩月赏花。饮酒之间，又要我唱歌。整整的唱了六曲，还被一个长须的屡次罚酒。不意从空中飞下两块砖头，一块打了长须的头，一块打了我的额角上，忽然惊醒，遂觉头痛，因此起身不得，还睡在这里。”遐叔听罢，连叫：“怪哉，怪哉。怎么有这般异事。”白氏便问有何异事。遐叔把昨夜寺中宿歇，看见的事情，从头细说一遍。白氏见说，也称奇怪，道：“原来我昨夜做的却是真梦？但不知这伙恶少是谁？”遐叔道：“这也是梦中之事，不必要深究了。”

说话的，我且问你：那世上说谎的也尽多；少不得依经傍注，有个边际，从没有见你这样说瞒天谎的祖师。那白氏在家里做梦，到龙华寺中唱歌，须不是亲身下降，怎么独孤遐叔便见她的形像？这般没根据的话，就骗三岁孩子也不肯信，如何哄得我过？看官有所不知：大凡梦者，想也，因也。

有因便有想，有想便有梦。那白氏行思坐想，一心记挂着丈夫，所以梦中真灵飞越，有形有像，俱为实境。那遐叔也因想念妻子，幽思已极，故此虽有醒时，这点神魂，便入了妻子梦中。此乃两下精神相贯，魂魄感通，浅而易见之事，怎说在下掉谎？正是：

只因别后幽思切，致使精灵暗往回。

当下白氏说道：“梦中之事，所见皆同，这也不必说了。

且问你：一去许久，并无音信，虽则梦中在巫山庙祈梦，蒙神女指示，说你一路安稳，干求称意。我想蜀道艰难，不知怎生到得成都？便到了成都，不知可曾见韦皋？便见了韦皋，不知赠得你几何？”遐叔惊道：“我当初经过巫峡，听说山上神女颇有灵感，曾暗祈她托你一梦，传个平安消息。不道果然梦见，真个有些灵感。只是我到得成都，偶值韦皋两次出征，因此在碧落观整整的住了两年半，路上走了半年，遂至耽搁，有负初盟。还喜得韦皋故人情重，相待甚厚。若不是我一意告辞，这早晚还被他留住，未得回来。”将那路途跋涉，旅邸凄凉，并韦皋款待赠金，差人远送，前后之事，一一细说。夫妻二人感叹不尽。把那三百金日逐用度，遐叔埋头读书。约莫半年有余，韦皋差两员将校，带信送到黄金一万两，蜀锦一千匹。遐叔连忙写了谢书，款待来使去后，对白氏道：“我先人出仕三十余年，何尝有此官囊。我一来家世清白，二来又是儒素。只前次所赠，已足度日，何必又要许多。且把来封好收置，待我异日成名，另有用处。”白氏依着丈夫言语，收置不提。

且说唐朝制科，大抵以三年为期。遐叔自贞元十五年下第，西游巴蜀，却错过了十八年这次，直到二十一年，又该殿试时分。打叠行囊，辞别白氏，上京应举。那知贡举官乃是中书门下侍郎崔群，素知遐叔才名，有心捡他出来取作首卷，呈上德宗天子，御笔亲题状元及第。那遐叔有名已久，榜下之日，那一个不以为得人。旧例游街三日，曲江赐宴，雁塔题名。钦除翰林修撰，专知制诰。谢恩之后，即写家书，差人迎接白氏夫人赴京，共享富贵。

且说白氏在家里，掐指算来过了考试日期，眼巴巴地盼望着好消息。一天，她正在闺房中，忽然听到堂前人声鼎沸，连忙叫翠翘出去看时，恰好是京城前来报喜的人。白氏问明详情，得知丈夫中了头名状元，以手加额，对天拜谢。她准备了酒饭，款待报喜的人。消息顷刻间传遍全城。白氏的亲族都来道贺。那白长吉以前把遐叔何等奚落，等到他中了状元，却又厚着脸皮，备了厚礼也来道贺。白氏是个记恩不记仇的贤惠妇人，念在同胞情分上，将往事一笔勾销。相见之时，千欢万喜。白长吉自己凑上前来，没有一天不来阿谀奉承。就是平日从不往来、极其疏远的亲戚，也来殷勤讨好，倒让白氏应接不暇。

那送信的差人，连夜赶到洛阳，拜见白氏，将信呈上。白氏拆开信，看到信后有一首诗，写道：

“玉京仙府献书人，赐出宫袍似烂银。寄语机中愁苦妇，好将颜面对苏秦。”

白氏看完，微微一笑说：“原来相公要接我到京城。”于是留下差人，选了个吉日启程。当时府县拨派了船夫，亲戚们都来饯行送别。白长吉亲自送妹妹到京城。遐叔将白氏接入衙门，夫妻相见，喜从天降。白长吉上前请罪。遐叔度量宽宏，完全没有芥蒂。随即设下家宴款待，按下不表。

不想那年德宗皇帝驾崩，百官共同拥立顺宗登基。不到半年，顺宗也驾崩了。又立宪宗登基，改年号为元和元年。到了四月间，遐叔早早升任翰林院学士，仍旧担任知制诰。你道他为什么升得这么突然？原来已故皇帝的遗诏和新帝登基的诏书，前后四篇，都出自遐叔之手。这是朝廷极重要的大手笔，因此累积功劳，破格提拔。

恰好五月间，有大赦天下的诏书，遐叔趁这个机会，讨了宣读赦诏的差事。夫妻二人，衣锦还乡。亲戚们都在十里外迎接，府县官员也出城相迎。遐叔回到家中，焚烧黄纸祭拜祖墓，杀猪宰羊，举办庆贺喜宴，遍请亲戚邻居。饮酒中间，说起在龙华寺曾许下心愿，要把韦皋送来的万两黄金、千匹蜀锦，都施舍在寺里，重修宝殿，再整山门。随即选择吉日，动工修建。当时白敏中以中书侍郎的身份请假回乡；白居易新任杭州知府，回来赴任。两人都到遐叔处贺喜，见这桩善事，各自布施。州县官员也要奉承遐叔，没有不来助工的。眼见这龙华寺不久就建造起来，比当初更加齐整。只见：

宝殿高耸直冲云霄，山门开阔压倒尘世。

却说韦皋长期镇守蜀中，自知年纪渐老，万一西番南夷有些变故，恐怕损害威名，上表坚决请求告老还乡，并推荐遐叔代替自己。奉圣旨：“韦皋镇守蜀地多年，功劳积累显著，可晋升光禄大夫、右丞相、同平章事，封襄国公，乘驿马回朝。独孤遐叔多次执掌诏书起草，王命之词无可挑剔，考察民间声望，都认为他是通才；可加任兵部侍郎，兼领西川节度使。仍命他立即骑马赴任，不得延误。钦此！”遐叔接了诏书，恐怕违背钦定期限，便同白氏夫人乘坐驿车出发。还没走到半路，早有韦皋派来的官员迎接，约定在夔州府交接。恰好巫山神女庙正在夔州府境内。遐叔和白氏趁此便道，先到庙中进香，感谢神女托梦的灵验，然后与韦皋相见。寒暄之后，送过敕印，把大小军政事务一一交代清楚，才参加公宴。当天遐叔也回请了宴席。第二天一早，点齐车骑队伍，护送韦皋回朝。从此上任之后，专以安定为务，军民安宁，威名更胜从前。朝廷多次加以褒奖赏赐。一直做到太保兼吏部、兵部尚书，封魏国公。白氏受封为魏国夫人。夫妻白头偕老，子孙荣耀昌盛。有诗为证：

梦中的景象醒时自有缘由，醒来若真实则梦也真实。莫怪痴人频频做梦，也怪说梦的人同样是痴人。

## 关键人物

- **独孤遐叔**：东都洛阳进士，复姓独孤，双名遐叔；主人公，远赴西川投奔韦皋，后中状元
- **白氏**：白行简的女儿娟娟小姐，遐叔之妻；遐叔之妻，贞烈贤惠，思夫成梦
- **韦皋**：西川节度使，字仲翔；遐叔故交，款待并赠金助其返乡
- **白长吉**：白氏之兄，势利小人；曾欲赖婚，后巴结中状元后的遐叔
- **翠翘**：白氏的丫鬟；服侍白氏，传递消息

## 时间线

- **本章前段**：独孤遐叔新婚三日，被官府差遣押运军粮，三个月后回家，夫妻梦中相会，妻子怀孕。；夫妻印证梦境，知是精诚所致。
- **贞元十五年**：遐叔赴京殿试，因策论触怒德宗而落第，归家后发愤读书。；遐叔落第，白氏劝其访韦皋。
- **本章中段**：遐叔辞家赴西川，与白氏在龙华寺避雨分别，祈祷若成名则重修山门。；夫妻分离，遐叔踏上蜀道。
- **本章中段**：遐叔过巫峡，于神女庙祷告，祈梦报平安，许诗为谢。；神女后来托梦给白氏。
- **本章中段**：遐叔至成都，韦皋已出征，被困于碧落观半年，后韦皋破吐蕃回府，遐叔献《蜀道易》辞行。；韦皋赠金三百两，派船送遐叔东归。
- **本章后段**：白氏在家思夫成梦，梦中远行至巫山神女庙祈梦，神女指示遐叔已东归。；白氏梦中返程，遇恶少逼至龙华寺唱歌。
- **本章后段**：遐叔归途宿龙华寺，见妻子被恶少逼唱，掷砖击之，众人消散。；遐叔惊疑，天明赶回家。
- **本章后段**：遐叔回家，夫妻互述梦境，完全吻合，方知魂魄感通。；夫妻感叹，用韦皋赠金度日，遐叔埋头读书。
- **贞元二十一年**：遐叔状元及第，授翰林修撰，接白氏进京。；夫妻团聚，白长吉巴结。
- **时间不明**：遐叔升翰林学士，讨赦诏差事衣锦还乡，重修龙华寺。；实现当初誓愿。
- **本章后段**：韦皋告老，荐遐叔代任西川节度使，夫妻赴任途中至巫山神女庙谢神。；遐叔镇蜀，夫妻白头偕老。

## 地点

- **洛阳**：遐叔与白氏的家乡
- **西川**：遐叔投奔韦皋的所在地
- **成都**：西川节度使府所在地
- **巫峡**：遐叔经过并祈祷神女之处
- **龙华寺**：夫妻分别及梦中相会之处
- **碧落观**：遐叔在成都寄居的道观

## 为什么值得读

故事通过离奇的梦境故事，歌颂了夫妻之间真挚的爱情与精诚感通的力量，同时批判了世态炎凉，具有劝善惩恶的教化意义。

## 标签

- 独孤遐叔
- 白氏
- 韦皋
- 龙华寺
- 巫山神女
- 梦
- 状元及第
- 衣锦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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