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二三孝廉让产立高名

作者:冯梦龙朝代:类别:拟话本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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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荆枝下还家日,花萼楼中合被时。同气连枝的从来就是兄与弟,千秋万代羞于吟咏那豆萁诗。

这首诗,是为了劝人兄弟和睦而作的,用了两个故事,各位看官听我一一讲解。第一句说的是:“紫荆枝下还家日”。从前有田氏兄弟三人,从小一起居住,共同生活。老大娶妻叫田大嫂,老二娶妻叫田二嫂。妯娌之间和睦相处,没有闲言碎语。只有老三年纪小,跟着哥哥嫂子过日子。后来长大娶妻,叫田三嫂。这田三嫂为人不贤惠,仗着自己有些嫁妆,看到夫家一锅煮饭,一桌吃饭,不用私房钱,不动私秤,自己想私下吃些东西也不方便,就日夜在丈夫面前撺掇:“公中的钱库田产,都是伯兄们掌管,一出一入,你全不知道。他们是明的,你是暗的。用一说十,用十说百,哪里知道!虽说现在同居,到底有散伙的时候。如果家道衰落下来,只苦了你年纪小的。依我说,不如早早分家,将财产分成三份,各人自己去经营,不好吗?”田三一时被妻子的话迷惑,认为有理,就请亲戚对哥哥说,要分家另过。田大、田二起初不肯,被田三夫妇内外连连催逼,只得答应。把所有房产钱谷之类,分成三份,分毫不多,分毫不少。只有庭前的一棵大紫荆树,是祖上传下来的,极其茂盛,既然要分家,这树归谁呢?可惜正在开花的时候,也顾不得了。田大至公无私,商议把这树砍倒,把粗树干分成三段,每人各得一段,其余的零枝碎叶,按秤分开。商议妥当,只等第二天动手。

第二天天亮,田大叫了两个兄弟,一同去砍树。到树边一看,树枝枯萎,叶子凋零,全无生气。田大用手一推,那树应手倒下,根芽都露出来了。田大停住手,对着树大哭。两个兄弟说:“这树值得什么!兄长何必如此痛惜!”田大说:“我不是哭这棵树。想到我们兄弟三人,出于一姓,同父同母,好比这树枝枝叶叶,连根而生,分不开的。根生本,本生枝,枝生叶,所以繁荣茂盛。昨天商议把这树分成三段,树不忍心活活分离,一夜之间自己枯死了。我们兄弟三人如果分离了,也像这树枯死,哪里还有繁荣茂盛的日子?我所以悲哀啊。”田二、田三听了哥哥的话,被至情打动:“难道人可以不如树吗?”于是互相抱在一起,痛哭不止。大家不忍心分家,情愿依旧一同居住,共同生活。三房的妻子听到堂前哭声,出来看时才知道缘故。大嫂二嫂各自欢喜,只有三嫂不愿意,口出怨言。田三要把妻子赶出去。两个哥哥再三劝住。三嫂羞惭,回房上吊死了。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这话暂且搁下不提。再说田大可惜那棵紫荆树,再来看时,那树没人整理,自然端正,枝枝复活,花也重新开放,比以前更加烂漫。田大叫两个兄弟来看,各自惊叹不已。从此田氏世代同居。有诗为证:

紫荆花下说三田,人合人离花亦然。同气连枝原不解,家中莫听妇人言。

第二句说的是“花萼楼中合被时”。那花萼楼在陕西长安城中,是大唐玄宗皇帝所建。玄宗皇帝就是唐明皇。他原是唐家宗室,因为韦氏乱政,武三思专权,明皇起兵诛灭他们,于是即皇帝位。他有五个兄弟,都封了王爵,当时号称“五王”。明皇友爱非常深厚,建了一座大楼,取《诗经·棠棣》的意思,名叫花萼。时时召五王登楼欢宴。又制成大帐,名叫“五王帐”。帐中有长枕大被,明皇和五王时常一同睡在里面。有诗为证:

羯鼓频敲玉笛催,朱楼宴罢夕阳微。宫人秉烛通宵坐,不信君王夜不归。

第四句说的是“千秋羞咏豆萁诗”。后汉魏王曹操的长子曹丕,篡夺汉朝称帝。他有个弟弟曹植,字子建,聪明绝世。曹操生前最宠爱他,几乎几次要立他为继承人,但最终没有。曹丕怀恨在心,想找事杀他。一天,召曹植问:“先帝常夸你诗才敏捷,朕未曾当面测试。现在限你在七步之内,作诗一首。如果不能,就当治你欺诳之罪。”曹植还没走完七步,诗已经作成,其中含有规劝讽刺的意思。诗说: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丕看到诗后感动落泪,于是放下了从前的怨恨。后来人有诗为证:

从来宠贵起猜疑,七步诗成亦可危。堪叹釜萁仇未已,六朝骨肉尽诛夷。

说书人,为什么今天要讲这两三个故事?只是因为我要说那《三孝廉让产立高名》。这段故事不比曹丕的忌刻,也没有曹植的风流,胜过了紫荆花下的田氏三兄弟,花萼楼中的李家诸王。即使是不和睦的兄弟,听了我讲的这节故事,都要学好起来。正是:

要知天下事,须读古人书。

这故事发生在东汉光武年间。那时天下太平,万民安居乐业。朝廷有凤凰鸣叫般的祥瑞,民间没有感叹贤才被弃的悲哀。原来汉朝取士的方法,不像现在。他不以科举取士,只凭州郡的选举。虽然有博学宏词、贤良方正等科,但以孝廉为重。孝,就是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廉,就是廉洁。孝顺就能忠于君主,廉洁就能爱护百姓。只要被举为孝廉,就能出身做官。如果按照现在的情势,州县考个童生,还有几十封推荐信;要是举孝廉时,不知有多少人钻营走后门,依旧是富贵子弟钻去了。孤寒的人即使有曾参的孝心,伯夷的廉洁,也休想扬名显姓。只是汉朝的法度很妙,只要举了某人孝廉,那人如果确实有才有德,不拘资格,可以突然升迁,连举主都记录受赏;如果所举的人不称职,以后或贪财坏法,轻则降职罢官,重则抄没家产,连举主一同受罪。那荐举的人与被荐的人,休戚相关,不敢胡乱荐举。所以公道大明,朝班清肃。这些暂且不说。

且说会稽郡阳羡县,有一个人姓许名武,字长文,十五岁时,父母双亡。虽然留下些田产仆童,无奈门庭单薄,无人帮助。再加上有两个弟弟,一个叫许晏,才九岁,一个叫许普,才七岁,都年幼无知,整天赶着哥哥啼哭。那许武白天亲自带领童仆,耕田种地,晚上则挑灯读书。耕种时,两个弟弟虽不能拿锄头,一定让他们在旁边观看。读书时,把两个小兄弟坐在书案旁边,将句读亲口传授,细细讲解,教他们礼让的节操,做人的道理。稍有不听话的,就跪在家庙之前,痛切地自我责备,说自己德行不够,不能教化他们,希望父母有灵,开启两个弟弟的心智,哭泣不止。直等到兄弟哭着请罪,才起身,并不用严厉的语言或粗暴的态度对待他们。家中只用一套铺盖,兄弟三人同睡。这样过了几年,两个弟弟都已长大,家业也渐渐丰盛。有人劝许武娶妻,许武答道:“如果娶妻,就应当与两个弟弟分开居住。偏爱夫妇之爱,而忘了手足之情,我不忍心。”因此白天同耕,夜里同读,吃饭必用同样的器具,睡觉必在同一张床。乡里传出大名,都称他为“孝弟许武”,又传出几句口号,说:

阳羡许季长,耕读昼夜忙。教诲二弟俱成行,不是长兄是父娘。

当时州牧郡守都听说他的名声,交相推荐,朝廷征召他为议郎,下诏给会稽郡。太守奉旨,下令给县令,限定日期劝他起程。许武迫于君命,料想难以推辞,吩咐两个弟弟:“在家亲自耕种,努力学习,就像我在家时一样,不可懈怠荒废学业,有负先人遗训。”又嘱咐奴仆:“都要小心安分,听从两个家主的役使,早起晚睡,共同扶持家业。”嘱咐完毕,收拾行装,不用官府车辆,自己雇了脚力登车,只带一个童儿,向长安进发。不一日,到京朝见受职。

长安城中,听说孝弟许武的名声,争着来拜访结识,此时他在朝中声望很高,名声传遍四方。朝中大臣打听到许武尚未娶妻,很多人都想把女儿嫁给他。许武心里想:“我兄弟三人,都已年壮,都没有娶妻。我如果先娶,实在不是做兄长的道理。况且我家世代耕读,侥幸在朝中任职,如果与缙绅大家结亲,那女子自恃家门,不免有娇贵之气。不仅坏了我的儒素门风,日后我两个兄弟娶了贫贱人家的女子,妯娌之间,怎么相处!从来兄弟不和睦,多因妇人而起,我不可不防微杜渐。”心中虽然这样考虑,却是说不出口的话。只得暂且用言辞推托,说家中已定下糟糠之妻,不敢停妻再娶,恐怕被宋弘耻笑。众人听了,更加敬重他。况且许武精通经术,朝廷有大政事,公卿不能决断的,往往来请教他。他引古证今,议论都切中要害。凡是许武所议的,众人都认为确凿不可更改。公卿倚重他。不几年,连续升迁到御史大夫的职位。

忽然有一天,想到两个弟弟在家,努力学习多年,不见州郡推荐,恐怕他们懈怠荒废了学业,想回家探望。于是上疏,大意说:

臣以微薄之才,遇到圣明时代,官至显贵,还未谋划报答,怎敢图谋闲暇安逸?但古人说:‘人生百行,孝弟为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父母早逝,坟墓未修。臣的两个弟弟,学业未成。臣三十岁未娶。五伦之中,缺少了三样。希望赐臣假期,暂回故乡。如果顾念臣微贱之力,尚可驱使,改日再为朝廷奔走。

天子看了奏章,准假暂归,命他乘坐驿车衣锦还乡,又赐黄金二十斤作为婚礼费用。许武谢恩辞朝,百官都在郊外送行。正是:

报道锦衣归故里,争夸白屋出公卿。

许武回家后,祭扫了祖先坟墓,便交还官诰,只推有病,不愿为官。过了些时候,从容地把两个弟弟叫到面前,询问他们学业的进展。许晏、许普对答如流,道理明白,言辞通畅。许武心中大喜。再查点田宅的数量,比以前扩展了好几倍,都是两个弟弟勤俭所积。许武于是遍访乡中良家女子,先给两个弟弟定亲,自己才娶妻,接着又给二弟完婚。

大约过了几个月,忽然对两个弟弟说:“我听说兄弟有分家的道理。现在我和你们都娶了妻,田产不少,理当各立门户。”两个弟弟唯唯听命。于是选日子摆酒,遍请乡中父老。三杯酒后,就告知分家的事。于是把全部僮仆叫到跟前,将所有家财一一分剖。先取了大宅子给自己,说:“我位居贵臣,门前应有仪仗,体面不可不严肃。你们力田耕作,有竹庐茅舍就够了。”又查看田地账簿,把好田都归自己,将贫瘠的田量给两个弟弟,说:“我宾客众多,交游日广,没有这些不足以供我使用。你们数口之家,只要努力耕作,这些田足以免于饥寒。我不想让你们多财而损德。”又把壮健伶俐的奴仆都挑走,说:“我出入跟随,没有这些人不足以供差遣。你们合力耕作,正需要这些愚蠢的作伴,老弱的送饭就够了,不需要多人,浪费你们的衣食。”

各位父老乡亲向来知道许武是个孝顺友爱之人,这次分家产,按理说一定会推辞多拿而少要。没想到他样样件件都自己占便宜。两个弟弟分到的,还不到他的十分之五,完全没有谦让之心,大有欺负之意。众人心中很是不平,有几个刚直的老人气不过,竟然直接走了。有个心直口快的,就想开口说公道话,替两个弟弟做主。其中又有个老成的,暗地里拉手示意,让他别说,这才罢了。那个劝他别说的人,也有些见识,他说:“富贵的人和贫贱的人,心思不一样。许武已经做了显赫的官,和当初不同了。常言道:疏不间亲。你我终究是外人,怎么能管他家的事。就算好言相劝,料想他也不一定听从,白费口舌,反倒挑拨他们兄弟不和。倘若做弟弟的肯让着哥哥,十分完美,我们又何必生这闲气!如果做弟弟的心有不甘,必然争论。等他们争论时,我们再替他们做主,岂不是好?”正是:

事不关己别多管,话不投机莫强说。

原来许晏、许普,自从受哥哥教诲,知书达礼,完全以孝悌为重,见哥哥这样分家,觉得理所当然,丝毫没有不满的意思。许武分派完毕,众人都散了。许武住在中间正房,左右小房,许晏、许普各住一边。每天带领家奴下田耕种,空闲时读书,常常拿疑难问题请教哥哥,习以为常。妯娌之间,也和他们兄弟三人一样和顺。从此乡里父老,人人都看轻许武的行为,都可怜他两个弟弟,私下议论说:“许武是个假孝廉,许晏、许普才是真孝廉。他们思念父母,骨肉一体,听从教诲,唯唯诺诺,从不违拗,这难道不是孝?他们又重义轻财,任凭分多分少,全不争论,这难道不是廉?”起初乡里传个好名声,叫“孝弟许武”,如今抹掉“武”字,改叫“孝弟许家”,把许晏、许普弄出一个大名来。那汉朝清议风气极重,又传出几句口号,说的是:

假孝廉,做官员;真孝廉,出钱粮。假孝廉,坐高车;真孝廉,守茅屋。假孝廉,富田园;真孝廉,拿锄镰。真是玉,假是瓦,瓦住高楼,玉抛荒野。不该真,只该假。

那时明帝即位,下诏求贤,命令官员访查笃行有学之士,登门礼聘,用驿车送到京城。诏书到会稽郡,郡守分别通知各县。县令平日已经知道许晏、许普让产不争之事,又遇上父老举荐他们真学真廉,品行超过其兄,就把二人申报本郡。郡守和州牧,都一向听闻他们的名声,一同举荐。县令亲自到他家,下车拜见,手捧玄纁束帛,详细说明天子求贤之意。许晏、许普谦让不止。许武说:“幼时学习,壮年实行,是君子的本分,弟弟不可坚决推辞。”二人只得应诏,告别哥嫂,乘驿车到长安,朝见天子。

行完拜舞之礼,天子金口玉言问道:“你们是许武的弟弟吗?”许晏、许普叩头答应。天子又说:“听说你家有孝悌之名。你们的廉洁谦让,比兄长更胜,朕心中欢喜。”许晏、许普叩头说:“圣上龙兴,开门访贤,这是帝王盛典。郡县不以臣晏、臣普为不肖,有辱圣听。臣幼年丧父丧母,承蒙兄许武教导,小心谨慎,除了耕种读书,别无他长。弟弟哪里能及兄长的万分之一。”天子听他们回答,嘉许他们的谦德,当天就都任命为内史。不到五年,都升到九卿之位。做官虽然不如兄长那样声名显赫,但满朝都称他们廉洁谦让。

忽然有一天,许武寄家信给两个弟弟。二人拆开看,信上说:

“平民而受征召,做官到九卿,这也是人生极大的荣耀了。疏广、疏受说过:‘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既然没有出类拔萃的才能,就应该急流勇退,以让贤路。”

许晏、许普收到信,当天就一起上疏辞官。天子不允许。疏上了三次,天子问宰相宋均说:“许晏、许普壮年入仕,位居九卿。朕待他们不薄,却屡次求退,为什么?”宋均奏道:“许晏、许普兄弟三人,天性孝顺友爱。如今许武长期隐居乡间,而许晏、许普并居高位,他们心里或许不安。”天子说:“朕一起征召许武,让兄弟三人同朝辅政如何?”宋均说:“臣观察许晏、许普的意思,出于至诚。陛下不如暂且听从他们的请求,以成全他们的高洁。日后可以再下诏征召。或者仿效先朝旧例,就近给他们一个大郡,以施展他们未尽的才华,并让他们顺道回家省亲,这样陛下爱贤的诚意和许晏、许普友爱的情义,两全其美了。”天子准奏,当即任命许晏为丹阳郡太守、许普为吴郡太守,各赐黄金二十斤,给假三个月,以尽兄弟之情。许晏、许普谢恩辞朝,公卿都出城到十里长亭,设宴饯行然后分别。

许晏、许普连夜赶回阳羡,拜见哥哥,将朝廷所赐黄金全部献出。许武说:“这是圣上恩赐,我哪里敢当!”叫两个弟弟各自收回去。

第二天,许武备好三牲祭礼,率领两个弟弟到父母坟前,祭拜完毕,随即设宴邀请所有乡里父老。许氏三兄弟都做了大官,虽然他们不以富贵骄人,自然声势显赫。听到他召唤,尚且不敢不来,何况还加了个“请”字。那时众父老来得更加整齐。许武手捧酒杯,亲自劝酒。众人都说:“长文公给二哥三哥接风的酒,我们老汉怎敢先喝!”当时风俗淳厚,乡里按年龄排序,许武出仕已久,还叫一句“长文公”。那两个弟弟又低一辈,虽是九卿之贵,乡尊故旧,依旧称“哥”。许武说:“下官这桌酒席,专门请各位乡亲屈驾光临,有句肺腑之言奉告。必须满饮三杯,才敢说。”众人被劝,只得喝了。许武叫两个弟弟依次敬酒,各敬一杯。众人喝完,齐声道:“我们老汉承蒙贤昆仲厚爱,借花献佛,也要敬你们一杯。”许武等三人,也各饮完。众人说:“刚才长文公所说的金玉良言,我们老汉恭听已久,愿意听您指示。”许武伸两个指头,说了出来。话没几句,让听的人毛骨悚然。正是:

斥鷃不知大鹏,河伯不知海若。圣贤一片苦心,庸人怎能测度。

许武当时还没开口,先流下泪来。吓得众人惊惶失措。两个弟弟慌忙跪下,问道:“哥哥为什么悲伤?”许武说:“我的心事,藏了几年,今天不得不说。”指着许晏、许普说:“只因为你们两个名誉未成,使我做了违心的事,冒了不光彩的名声,有辱祖宗,被乡里笑话,所以流泪。”于是取出一卷册子,给众人看。原来是田地房屋以及历年收的米粮布帛的数目。众人还不明白他的意思。许武又说:“我当初教育两个弟弟,原本要他们立身行道,光宗耀祖。不想我虚名早著,就先显达了。两个弟弟在家,耕种学习,得不到州郡征召。我想效仿古人祁大夫内举不避亲,又怕不了解两个弟弟学问品行的人,说他们是因为哥哥才得官,耽误了终身名节。所以我故意提出分家的主意,将大宅良田、强奴巧婢,全部据为己有。料想弟弟向来敦厚友爱,一定不会争抢。我暂且留下贪婪的名声,弟弟才有廉洁谦让的名声。果然蒙乡里公正评价,光荣受聘。如今他们位列公卿,为官没有污点,我的志愿已经达成了。这些田产房屋奴婢,都是公共的东西,我怎能一个人独占!这几年以来,所收的米谷布帛,分毫不敢乱用,全部记在那册子上。今天交给两个弟弟,表明做哥哥的心迹,也让各位乡尊知道。”

众父老到此才明白许武早年分家的一片苦心。自愧见识低微,不能看透,齐声赞叹不已。只有许晏、许普哭倒在地,说:“做弟弟的,蒙哥哥教训成人,侥幸有今天。谁知哥哥这样用心!是我们不肖,不能自己青云直上,连累了兄长。今天若非兄长自己说明,弟弟们都在梦中。兄长的大德,从古未有。只是我们不肖之罪,万死难赎。这些小家财,原是哥哥辛苦挣来的,该归哥哥掌管。弟弟们衣食自足,不劳哥哥挂念。”许武说:“做哥哥的耕田多年,颇懂生产。况且对官场已经淡泊,就该老于农耕,以度余年。两个弟弟年富力强,正在管理百姓,应该依靠庄产,以保全廉洁节操。”许晏、许普又说:“哥哥为我们而自污名声。弟弟既得了名,又想要利,那就是天下第一等贪夫了。不只玷辱了祖宗,也玷辱了哥哥。万望哥哥收回册子,稍微减轻弟弟们万分之一的罪过。”

众父老见他兄弟三人互相推让,你不收,我不受,一齐上前劝道:“贤昆仲所说,都有道理。长文公如果独得这些田产,显示不出向来成全两个弟弟的一片苦心;两位弟弟如果直接收了,又辜负了令兄长文公这一番美意。依我们老汉的愚见,应该分成三股均分,不厚此薄彼,这才见兄友弟恭,各尽其道。”他们三个还是你推我让。那父老中有前次那几个刚直的,挺身向前,厉声说道:“我们刚才的处置,很合中正之道,如果再推让,就是矫情沽誉了。把这册子拿来,待老汉替你们分。”许武弟兄三人,更不敢多说,只得由他做主。当时将田产搭配成三股分开,各自管理。中间大宅,仍旧许武居住。左右屋宇狭窄,用所存的粮食布帛数目补偿许晏、许普,日后他们自行改建。那些僮仆婢女,也都分派。众父老都称公平。许武等三人施礼道谢,邀请入正席饮酒,尽欢而散。

许武心中终究以前次分家的事为歉疚,想将所得的良田一半,设立义庄,以赡养乡里。许晏、许普听说,也各拿出自己的产业相助。乡里人人叹服,又传出几句口号来,说的是:

真孝廉,只有许武;谁继承?晏与普。弟不争,兄不取。立义庄,养乡里,呜呼!孝廉谁可比?

许晏、许普感念哥哥的义气,又将朝廷所赐黄金,大量买牛买酒,天天邀请乡里父老和哥哥聚会饮酒。这样过了三个月,假期已满,许晏、许普不忍与哥哥分别,各自要交还官印。许武再三劝谕,以大义相责,二人只得听从,各自携带妻小赴任。

却说乡里父老,将许武一家孝悌之事,详细申报郡县,郡县又上奏朝廷。圣旨命官府旌表其门,称其里为孝悌里。后来三公九卿,纷纷上表推荐许武德行超群,不应让他闲居乡野。多次下诏起用。许武就是不应诏。有人问其原因,许武说:“两个弟弟在朝为官时,我曾劝他们知足知止。我今天如果复出应诏,就是自食其言了。况且如今朝廷之上,是非相激,势利相倾,恐怕不是做官之人的福气;不如亲自耕种,乐道更好。”人们都佩服他的高见。

再说晏、普到任后,遵循兄长的教导,各自以清正廉洁自我勉励,在政绩上很有声望。后来听说兄长志趣高洁,不肯出来做官。兄弟俩相互约定,各自将官印和绶带交还,奔回乡下,每天陪伴兄长游山玩水,直到年老去世。许氏子孙兴旺繁盛,历代做官的人从未断绝。至今被称为“孝悌许家”。后人作歌感叹道:

现在的人兄弟多分家产,古代的人兄弟也分家产。古代人分家产成就了弟弟的名声,现在人分家产只是吵闹争夺。古代人自我污损是为了孝义,现在人自我污损是为了争夺微小利益。孝义名声高自身也荣耀,微小利益相争家庭一起倾覆。怎么能都住在孝悌里,却把兄弟争斗来羞愧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