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卷二十九卢太学诗酒傲公侯

类型：古籍章节
书名：《醒世恒言》
作者：冯梦龙
时代：明
类别：拟话本小说 · 白话译文
卷目：正文
章节：卷二十九卢太学诗酒傲公侯

## 本章概览

浚县才子卢楠，风姿潇洒，诗酒自娱，视功名如粪土，连知县汪岑的邀请也屡次推拒。汪岑虽表面敬贤，实则心胸狭窄，因卢楠醉酒未迎而恼羞成怒，决意报复。恰逢佃户纽成与卢家仆人卢才因债务争吵，纽成受伤后身亡。汪岑指使谭遵教唆纽成家属告状，将卢楠屈打成招，打入死牢。卢楠在狱中受尽折磨，幸得亲友奔走，但汪岑勾结上级，致使卢楠冤狱十余年。直到新任知县陆光祖到任，明察秋毫，悬赏缉拿卢才，审出真相，毅然释放卢楠，并为其昭雪。汪岑因诬陷被罢官，谭遵亦获罪。卢楠出狱后，家道中落，仍放浪诗酒，后游采石矶遇道士，随其入庐山修道，不知所终。陆光祖因不附权贵，升任南京礼部主事，百姓泣送。此故事既赞卢楠傲骨，又揭官场险恶，警示世人谦逊谨慎。

本章讲述才子卢楠因诗酒傲公侯，得罪知县汪岑，被诬陷入狱，后得新知县陆光祖平反，最终遇仙道去的故事。

卢楠才高性傲，知县汪岑屡请不至，心生怨恨。后因家人卢才与佃户钮成争斗致死，汪岑借机将卢楠问成死罪，囚禁十余年。新知县陆光祖查明冤情，释放卢楠，并惩治了恶吏。卢楠后遇赤脚道人，随其修道而去。

## 正文

卫河东岸浮丘山高耸，竹屋云居隐藏着凤凰般的才俊。于是有文章惊动董狐、贾谊，难道没有名声超越刘备、曹操？秋天在青山城郊散步，春日催诗用白兔毫笔。醉倚湛卢剑时一声长啸，长风万里冲破洪涛。

这首诗，是本朝嘉靖年间一个才子所作。那才子是谁？姓卢名楠字少楩，又字子赤，是大名府浚县人。生得风姿潇洒，气宇轩昂，飘飘然有超尘脱俗之态。八岁就能写文章，十岁就精通诗律，下笔千言，倚马可待。人们都说他是李白再世，曹植后身。一生喜好饮酒、仗义行侠，放达不羁，有轻视世俗、傲视权贵的志向。真是名闻天下，才冠当今。与他交往的，都是名公巨卿。而且世代为官，家资巨富，日常供奉，可与王侯相比。他所居住的地方在城外浮丘山下，宅第壮丽，高耸入云。后房美女，一个个声色俱佳，又挑选了几个秀美的小童，教他们吹弹歌曲，每天以此自娱。至于童仆佣人，不计其数。宅后又建了一座园子，大约两三顷，开凿水池引水，堆叠石头为山，建造极其精巧，名叫啸圃。大凡花性喜暖，所以名花都出自南方，那北方天气严寒，花到了这里，大半冻死，因此到这里的很少。

就算得到一花一草，也必定被大宦官、大贵族所有，别人也不容易得到。这浚县又是个偏僻的地方，比京都更难，所以官宦人家的园亭虽然有，都不值得观赏。偏偏卢楠立志要胜过他人，不惜重金，派人四处搜罗名花异草、怪石奇峰，建成了这座园子，于是成为全县的胜景。真是景致非常。只见：

楼台高峻，庭院清幽。山石堆叠如岷峨怪石，花木栽种如阆苑奇葩。水阁连通着花坞，风轩斜对着松寮。回塘曲槛，层层碧波荡漾如琉璃；叠嶂层峦，点点苍苔铺展如翡翠。牡丹亭畔，孔雀双栖；芍药栏边，仙鹤对舞。紫纡的松径，绿阴深处小桥横；曲折的花岐，红艳丛中乔木耸。烟迷翠黛，意淡如无；雨洗青螺，色浓似染。木兰舟荡漾在芙蓉水际，秋千架摇曳在垂杨影里。朱槛画栏相互掩映，湘帘绣幕交相辉映。

卢楠日夜吟花课鸟，笑傲其间，即使是南面称王的快乐，也不过如此。凡是朋友去拜访，一定留连尽醉才罢休。倘若遇到一个声气相投的知音知己，便连旬累月，款留在家，不肯轻易放出门。若有人患难来投奔的，一一都有资助，决不让空手而归。因此四方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真是：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

卢楠只因才高学广，以为取得功名如拾草芥，哪知文运不济，任凭你锦绣般的文章，偏生不合试官的眼，一连考了几次，都不能飞黄腾达。他说世上没有识货的人，于是绝意功名，不再追求进取，只与文人剑客、道士高僧，谈论禅理，论说剑术，呼卢喝雉，纵情山水，自号浮丘山人。曾有五言古诗说：逸羽奋飞霄汉，高步登上天关。提起衣裳在椒涂，长风吹动海澜。琼树系着游镳，瑶华代替朝餐。纵情戏耍灵景，静啸应和鸣鸾。浮世确实混浊，怎能沾湿羽翰。

话分两头，却说浚县知县姓汪名岑，少年连中进士，贪婪无比，生性猜忌刻薄，又酷好杯中之物。若端起酒杯，便直饮到天明。自到浚县，不曾遇到过对手。平时也知道卢楠是个才子，为当世推重，交游甚广，又听说县里的园亭，只有他家最好，酒量又推尊第一。因这三件事，有心要结识他，做个知心朋友，差人去请来相会。你说有这样好笑的事吗？别的秀才要去结交知县，还要找门路，托人引进，拜在门下，称为老师。逢年过节，送礼馈赠，希望以小博大。若知县亲自来请，就如朝廷征聘一般，多么荣耀，还把名帖贴在墙上，向亲友夸耀。这虽是不肖者所为，有气节的未必如此，但知县相请，也没有不肯去的。

偏偏卢楠与别人不同，知县一连请了五六次，只当做耳边风，全然不理，只推说自己从不进官府。你道为何如此？那卢楠才高天下，目中无人，天生一副侠肠傲骨，视功名如破鞋，等富贵如浮云，就是王侯卿相，不曾来拜访，要请他去相见，他也断然不肯先主动，怎肯轻易去见个县官？真是天子不能让他称臣，诸侯不能与他为友，绝品的高人。

这卢楠已是个清高古怪的主儿，碰上知县又是个耐烦琐碎的冤家，请人请到四五次不来，也就算了，偏生只管去纠缠。见卢楠决不肯来，却倒情愿自己去就教。又怕卢楠外出，先差人拿帖子约定日期。差人领了话，一直径到卢家，把帖子递给门公说：“本县老爷有紧要话，差我来传达你相公，麻烦引进。”门公不敢怠慢，就引到园上，来见家主。差人跟着进园门，举目看时，只见水光绕绿，山色送青，竹木扶疏，交相掩映，林中禽鸟，声如鼓吹。那差人从不曾见过这般景致，今日到此，恍如登了洞天仙府，好生欢喜，心想：“怪道老爷要来游玩，原来有恁般好景。我也是有些缘分，方得至此观玩一番，也不枉为人一世。”于是四下行走，恣意饱看。弯弯曲曲，穿过几条花径，走过数处亭台，来到一个所在。周围尽是梅花，一望如雪，霏霏馥馥，清香沁人肌骨。中间显出一座八角亭子，朱甍碧瓦，画栋雕梁，亭中悬一个匾额，大书“玉照亭”三字。下边坐着三四个宾客，赏花饮酒，旁边五六个标致青衣，调丝品竹，按板而歌。有高太史《梅花诗》为证：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自去渔郎无好韵，东风愁寂几回开。

门公同差人站在门外，等歌唱完了，先将帖子禀报，然后差人上前说道：“老爷令小人多多拜上相公，说既然相公不屑到县里，老爷当来拜访；但恐怕相公他出，又不相遇，先差小人来约个日子，好来请教。二来听说府上园亭甚好，顺便就要游玩。”

大凡事情当凑巧时不凑巧，那卢楠见知县频频请不去，恬不为怪，却又情愿来就教，未免转过念头，想：“他虽然贪鄙，终是个父母官儿，肯屈己敬贤，亦是可取；若又严厉拒绝不许，外人只道我心胸狭隘，不能容物了。”又想道：“他是个俗吏，这文章定然不晓得的。那诗律旨趣深奥，料必也没相干。若论典籍，他又是个后生小子，侥幸在睡梦中偷得这进士到手，已是心满意足，谅来还未曾识面。至于理学禅宗，更是梦想不到的。除此之外，与他谈论，有什么意味，还是莫招揽罢。”却又念其来意诚恳，如拒绝了，似觉不近人情。正沉吟间，小童斟上酒来。他触境情生，就想到酒上，道：“倘若会饮酒，亦可免俗。”问来人说：“你本官可会饮酒么？”答道：“酒是老爷的性命，怎么不会饮？”卢楠又问：“能饮多少？”答道：“但见拿酒杯，整夜吃去，不到酩酊不止，也不知有几多酒量。”卢楠心中喜道：“原来这俗物却会饮酒，单取这点罢了。”于是教童子取个帖儿，付与来人说：“你本官既要来游玩，趁此梅花盛时，就是明日罢。我这里准备酒盒相候。”

差人得了话，原同门公一齐出来，回到县里，将帖子回复了知县。知县大喜，正要明日到卢楠家去看梅花，不想晚上人来报新按院到任，连夜起身往府，不能如意。差人拿个帖儿辞了。知县到府，接着按院，待行香过了，回到县时，往返数日，这梅花已是：“纷纷玉瓣堆香砌，片片琼英绕画栏。”

汪知县因不曾赴梅花之约，心下怏怏，指望卢楠另来相邀。谁知卢楠出自勉强，见他辞了，即撇过一边，那肯又来相请。看看已到仲春时候，汪知县又想到卢楠园上去游春，差人先去致意。那差人来到卢家园中，只见园林似织锦，堤草如铺茵，莺啼燕语，蝶乱蜂忙，景色十分艳丽。一会儿，转到桃蹊上，那花浑如万片丹霞，千重红锦，好不烂漫。有诗为证：桃花开遍上林红，耀服繁华色艳浓。含笑动人心意切，几多消息五更风。

卢楠正与宾客在花下击鼓催花，豪歌狂饮，差人拿着帖子上前禀报。卢楠乘着酒兴对来人说：“你快回去与本官说，若有兴致，即刻就来，不必另约。”众宾客说：“成不得。我们正在得意的时候，他若来了，就有许多文绉绉，怎能尽兴？还是改日罢。”卢楠说：“说得有理，便是明日。”于是拿个帖子，打发来人，回复知县。

你道天下有恁般不巧的事吗？次日汪知县刚刚要去游春，谁想夫人有五个月身孕，忽然小产起来，晕倒在地，血污浸着身子。吓得知县已是六神无主，还有甚心肠去吃酒，只得又差人辞了卢楠。这夫人病体直至三月下旬，方才稍好。那时卢楠园中牡丹盛开，冠绝全县，真个好花。有《牡丹诗》为证：洛阳千古斗春芳，富贵真夸浓艳妆。一自《清平》传唱后，至今人尚说花王。

汪知县为夫人这病，乱了半个多月，情绪不佳，终日只把酒来消闷，连政事也懒得去理。后来听说卢家牡丹茂盛，想要去赏玩，因两次失约，不好又来相邀，差人送三两书仪，就表达看花之意。卢楠日子便约定了，却不肯受这书仪。璧还数次，推辞不脱，只得收了。那日天气晴爽，汪知县打算早衙完了就去。不料刚出私衙，左右来报：“吏科给事中某爷告养亲归家，在此经过。”正是要道之人，敢不去奉承么？急忙出城迎接，馈赠下程，设宴款待。只道一两日就走，还可以看得牡丹，哪知那给事中又是好胜的人，教知县陪着游览本县胜景之处，盘桓七八日才走。等他去后，又差人约卢楠时，那牡丹已萎谢无遗。卢楠日子便约定了，却不肯受这书仪。璧还数次，不觉春尽夏临，弹指间又早六月中旬，汪知县打听卢楠已是归家，在园中避暑，又令人去传达，要赏莲花。那差人径至卢家，把帖儿教门公传进。一会儿，门公出来说道：“相公有话，唤你当面去吩咐。”差人跟着门公，直到一个荷花池畔，看那池团团约有十亩多大，堤上绿槐碧柳，浓阴蔽日；池内红妆翠盖，艳色映人。有诗为证：

凌波仙子争着妆扮新妆，七窍空心的花吐出奇异的香气。为什么花神这样薄情，故意用颜色来扰乱人的心肠。

原来这池也有个名字，叫滟碧池。池中心有座亭子，叫锦云亭。这座亭子四面都是水，没有桥梁，用采莲船作为渡船，是卢楠纳凉的地方。门公和差人上了采莲船，荡起船桨，一会儿就到了亭边，系好船上岸。差人抬头看那亭子：周围是朱红色的栏杆和彩画的槛，翠绿的帷幔和纱窗，荷香浓郁，清风徐徐，水中有金鱼在藻间嬉戏，梁间紫燕在寻找巢穴，鸥鹭在荷叶下争相飞翔，鸳鸯在岸边相对沐浴。到亭中看时，只见有藤床和湘竹席子，石榻和竹几，瓶中供着千叶碧莲，炉内焚着百和名香。卢楠光头赤脚，斜靠在石榻上，面前放着一卷古书，手中拿着酒杯。旁边冰盘中，摆着金桃雪藕、沉李浮瓜，还有几样下酒菜。一个小厮捧壶，一个小厮打扇。他就看几行书，饮一杯酒，自得其乐。

差人不敢上前，在旁边暗想：“同样是父母所生，他怎么有这种享受。就是我的本官中了进士，还有许多劳碌，怎么及得上他的自在。”卢楠抬头看见，就问：“你就是县里差来的吗？”差人回答：“小人正是。”卢楠说：“定了日期，却又不来；现在又说要看荷花。这样不爽快，亏他怎么做官。我也没有许多闲工夫跟他纠缠，任凭他有兴致就来，我不耐烦再约日子。”差人说：“老爷多多拜上相公，说久仰相公高才，如渴思水，巴不得来请教，接连几次都是因为不得已的事情被耽搁，所以失约。还求相公定个日子，小人好回去回复。”卢楠见来人说话伶俐，也就听信了他，就说：“既然如此，那就定在后天。”差人得了话，讨了个回帖，和门公依旧下船，划到柳阴堤下上岸，自己回去回复知县。

那汪知县到了后天，早衙处理了一些公事，大约午时，起身去拜访卢楠。谁想正值三伏天，连日酷热异常，汪知县已经受了一些暑气，这时又正是正午，那一轮红日犹如一团烈火，热得他眼中火冒，口内生烟，刚走到半路，觉得天旋地转，从桥上直接摔下来，差点闷死在地上。随从急忙救起，抬回县中，送入内衙，渐渐苏醒。他吩咐差人辞谢卢楠，一面请太医调治。足足病了一个多月，才出堂理事，这是后话。

再说卢楠一天在书房中，查点往来的礼物，捡到汪知县送的这份礼金，心想：“我与他毫无交情，怎么能白白接受他的东西？必须把这人情还掉，才算干净。”到八月中，他差人去请汪知县中秋夜赏月。那知县也正有此意，见来邀请，非常高兴，取回帖打发来人，说：“多多拜上相公，到期一定赴约。”那知县是一县之主，难道只有卢楠请他赏月吗？少不了在初十左右，就有乡绅同僚来请，况且他又是个好酒的人，哪有不去之理？定然挨家挨户都到，到十四这天，推辞了外边的酒席，在衙门中准备家宴，与夫人在庭院中赏玩。那晚月色格外皎洁，比平时更加不同。有诗为证：天空淡悠悠，月光整夜流。最怜圆缺处，曾照古今愁。风露孤轮影，山河一气秋。何人吹铁笛？乘醉倚南楼。夫妻对饮，直喝到酩酊大醉，才去睡觉。那知县一来是新病初愈的人，元气未复；二来连日沉浸在酒中，趁着酒兴，未免走了酒字下的这条道；三来这晚露天坐了很久，着了些风寒，三样凑在一起又病倒了。眼见得卢楠赏月的约会，又错过了。调养了几天，才能痊愈。那知县在衙门中无聊，心想卢楠园中的桂花一定很盛，想借此排遣。正巧有个江南客来打秋风，送了两大坛惠山泉酒，汪知县就把一坛差人转送给卢楠。卢楠听说是美酒，正中下怀，非常欢喜，就说：“他的政事文章，我一概不论，只这酒中，想来也是个懂味道的人。”即刻写帖子请汪知县后天来赏桂花。有诗为证：凉影一帘分夜月，天宫万斛动秋风。淮南何用歌《招隐》？自可淹留桂树丛。自古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像汪知县是个父母官，肯屈尊去见一个士人，岂不是件奇事？谁知两人机缘未到，到了日期一定生出事故，不能相会。这次请赏桂花，汪知县满心打算要尽兴玩一整天，以表平素仰慕的诚意，不料这一天他还在床上，外面就传板进来报告：“山西理刑赵爷被选拔入京，已到河下。”正好是汪知县乡试时的房师，怎么敢怠慢？急忙起身梳洗，出衙上轿，到河下迎接，设宴款待。你想这两个得意的师生，没有马上分别的道理，少不得盘桓几天，才转身离开。这桂花已是：飘零的金粟随风飞舞，零乱的天香满地铺散。

却说卢楠性格刚直豪爽，是个傲上怜下的人，见汪知县屡次用谦卑的言辞表达敬意，认为他喜好贤士，就有了屈尊结交的念头。当时正值九月末，园中菊花开遍，那菊花种类很多，其中只有三种最为贵重。哪三种？鹤翎、剪绒、西施。每一种各有几种颜色，花大而妩媚，所以贵重。有《菊花诗》为证：不与春风争百芳，自甘篱落傲秋霜。园林一片萧疏景，几朵依稀散晚香。卢楠心想汪知县几次要看园景，都中途停止了，现在趁菊花盛开之时，何不请他来赏玩？也不枉他一番敬慕之情，就写帖子，差人去请次日赏菊。家人拿着帖子，来到县里，正值知县在堂上处理公务，径直走到堂上跪下，把帖子呈上，禀告说：“我家相公多多拜上老爷，园中菊花盛开，特请老爷明日赏玩。”汪知县正想去看菊花，因为屡次失约，不好开口，现在见特地来请，正是挠耳朵当招手，深合心意，看了帖子，就说：“拜上相公，明日早来领教。”那家人得了话，就回家回复主人说：“汪大爷拜上相公，明日绝早就来。”那知县说明日早来，不过是随口的话，那家人改成了绝早就来，这也是一时的错话。不想因这句错话，得罪了知县，后来把偌大的家产，弄得精光，差点连性命都送了。正是：舌头是利害的根本，嘴巴是祸福的门户。

当下卢楠心中想道：“这知县也好笑，哪见过赴宴席有绝早就来的道理。”又想：“或者羡慕我家园亭，要尽一日之游。”就吩咐厨夫：“大爷明日绝早就来，酒席必须早些完备。”那厨夫听说知县早来，恐怕临时误事，隔夜就手忙脚乱准备。卢楠到第二天早上吩咐门上人：“今天如果有客人来，一概推辞，不必通报。”又将一个名帖，差人去邀请知县。不到早餐时，酒席都已完备，摆设在园中的燕喜堂里。上下两席，没有别的客人相陪。那酒席铺设得花团锦簇一般。正是：富人家一桌酒席，穷人家半年的口粮。

再说知县那天早衙处理完公文后，也不退堂，就要去赴宴。因为见天色太早，恐怕酒席还没完备，就吊起一件公事来审问。这公事是刚刚抓到的一伙强盗，专门在卫河里打劫来往客商，因为都在娼家宿歇，露出马脚，被捕快拿住解到本县，当时一审都招认了。其中有一个叫石雪哥的，又攀出本县一个开肉铺的王屠，说是同伙，立即差人去拿来。知县问道：“王屠，石雪哥招认你是同伙，赃物都窝藏在你家，从实招供，免受刑罚。”王屠禀告道：“老爷，小人是守法良民，就在老爷管下开个肉铺谋生，平时在街市上也不常走动，哪有这事？别说和他同伙，就是他面庞，也从不认识。老爷不信，拘来邻里问问，我平日所作所为，就明白了。”知县又叫石雪哥道：“你不要诬陷好人，如果审出你是陷害，立刻打死你这奴才。”石雪哥道：“小的并非陷害，真是同伙。”王屠叫道：“我认都不认识你，怎么是同伙？”石雪哥说：“王屠，我和你一向一起做伙计，怎么假装不认识？就是今天，我本心原想替你开脱的，只因受刑不过，一时间说了出来，你不要怪我。”王屠连天叫屈道：“这是哪里说起？”知县喝令把他们一起夹起来。可怜王屠被夹得死去活来，不肯招认。这强盗咬定是同伙，虽然被夹死也不改口。从巳时开始夹，直到太阳西斜，两边各执一词，难以定案。这时知县一心要去赴宴，已经不耐烦，就依照强盗的口供，糊里糊涂将王屠判成斩罪，他的家产全部作为赃物入官。画供完毕，一齐发下死囚牢里，就起身坐轿，到卢楠家去吃酒不提。

你道这强盗为什么死死咬定王屠是同伙？那石雪哥当初原本是个做小生意的人，因为染了时疫，把本钱用光，连几件破家伙也卖了吃饭。等到病好，却没有本钱去做生意，只剩下一个锅，想要拿去卖几十文钱，用来做小买卖度日。锅旁边有些破损，他想出一个办法：用锅灰拌着泥涂好，插个草标，提上街去卖。转了半天，人人都嫌是破的，没人肯买。最后走到王屠对门开米铺的田大郎门口，田大郎叫住要买。那田大郎是个近视眼，看不出破损处，一口就还价八十文钱。石雪哥也就同意了。田大郎把钱递给石雪哥，接过来刚在数清楚。不想王屠在对门看见，叫道：“大郎，你仔细看看，别买了破的。”这是嘲笑他眼力不好，是一时的玩笑话。谁知田大郎真的重新仔细一看，看出了那破损处，对王屠说：“幸亏你说，不然几乎被他骗了，果然是破的。”连忙要回铜钱，退还锅子。石雪哥一开始买卖成交，心里正高兴，后来钱被要回去，心中痛恨王屠，恨不得和他拼命。只因为自己的货确实是破的，没有由头，难以开口，忍着一肚子恶气，提着锅子转身，临走时，还怒目而视王屠，巴不得他问一声，就要和他厮闹。那王屠出于无心，哪会去看他。石雪哥见他不来招惹，只好自己走了。不想心中气闷，没有注意脚下，绊了一跤，把锅子摔成千百块，将王屠恨入骨髓。心想没了生计，想要寻死路，讹诈王屠，却又舍不得性命。没什么办法，就学做小偷，倒也顺利，手到擒来。做了一年多，嫌这生意太小，加入大团伙，在卫河中巡查抢劫，得到大碗酒、大块肉，好不快活。

那时他反倒感激起王屠来，心想如果当初没有王屠那句话，卖掉这只锅子有了本钱，那时只能做小生意过日子，哪会有这般快活。等到恶贯满盈，被官府捉拿，证据确凿罪该万死，料想没有活路，却又想起从前的事：“那天要不是他说破，我卖这几十文钱做小生意度日，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所以他要陷害王屠，一口咬定，死也不放。

因此他认得王屠，王屠却不认得他。后来直到秋后处决，一起被绑在法场上，王屠问道：“今天反正要死了，你且说说与我有什么冤仇，害我到这个地步？说个明白，我死也甘心。”石雪哥才把前因后果说出来。

王屠连喊冤枉，想要辩明这事。你想：这时候有谁来理会你？只能含冤而死。正是：

只因为一句闲话，断送了堂堂六尺身躯。

闲话不提，且说卢楠早上起来等候，已经到巳时，不见知县到来，又差人去打听，回报说在那里审问公事。卢楠心上就有三四分不高兴，说：“既然约了清早就来，怎么这时候还在问公事？”

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到，又差人去打听，来报说：“这件公事还没问完呢。”卢楠不高兴有六七分了，心想：“是我请他的不是，只得耐着性子等这一次吧。”

俗话说得好：“等人性急。”过了一会儿，又差人去打听，这人走不到一箭之地，又差一个人前去，顷刻之间就差上五六个人去打听。不一会儿一起回来回复说：“正在堂上用夹棍审人，想来这事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卢楠听见这话，凑成十分不高兴，心中大怒道：“原来这个俗物，一点可取之处都没有，却只管来纠缠，我差点认错了人，如今幸好还好。”当即命令家人掀开下面这桌酒席，走上前朝中间向外坐下，叫道：“快拿大杯热酒来，洗洗我的俗肠。”家人都禀告说：“恐怕大爷一时到来。”卢楠睁起眼睛喝道：“呸！还说大爷？我这酒难道是给俗物喝的吗？”家人见家主发怒，谁敢再开口？只得把大杯斟上，厨房把菜肴端出，小僮在堂中吹拉弹唱，丝竹齐奏。

卢楠喝了几杯，又拿出大碗，一连喝了十几碗，喝得兴起，把头巾衣服都脱了，光着脚蓬着头，蹲坐在椅子上，把菜肴撤去，只留下果品下酒，又喝上十来大碗，连果品也赏给了小僮，只喝寡酒。又喝了几碗。卢楠酒量虽高，却喝不了急酒，因为一时恼怒，连喝了几十碗，不觉大醉，就靠在桌上呼呼睡去。家人谁敢去惊动，整整齐齐都站在两旁伺候。

里边卢楠醉了，外面管园的却不知道。远远望见知县的仪仗来了，急忙进来通报。到了堂中，看见家主已经醉了，倒吃一惊道：“大爷已经来了，相公怎么先喝成这个模样？”众家人听说知县来到，都面面相觑，没了主意，一起说：“那桌酒席还在，但相公不能醒，怎么办？”管园的说：“且叫醒他，扶着醉陪一陪也罢。总不能特地请来，却冷淡他走了。”众家人只得上前叫唤，喉咙都喊破了，怎么叫得醒？渐渐听得人声嘈杂，料想是知县进来了，慌了手脚，四散躲开。单单撇下卢楠一人。只因这番，有分教：佳宾贤主，变成百世冤家；好景名花，化作一场春梦。正是：

盛衰有命天做主，祸福无门人自找。

且说汪知县离开县衙，来到卢家园门口，不见卢楠迎接，也没有一个家人伺候，随从乱叫道：“门上有人吗？快去通报，大爷到了。”并没有一人答应。知县料想是管门的已经进去通报了，就吩咐：“不必呼唤。”径直进去，只见门上一个匾额，白底翠绿写着“啸圃”两个大字。进了园门，一带都是柏树屏风，转过弯来，又显出一座门楼，上书“隔凡”二字。过了此门，便是一条松树小路。绕出松林，打眼一看，只见山岭参差，楼台缥缈，草木萧疏，花竹环绕。知县见布置精巧，景色清幽，心下暗喜道：“高人胸襟，果然不同。”但听不到一些人声，又不见卢楠来迎接，未免疑惑，也还以为是园中路径错杂，或者从别的路往外迎接我，因此错过了。一群人在园中，任意东穿西走，反而去寻找主人。

后来到了一个地方，却是三间大堂。放眼望去，菊花数百株，霜中花朵灿烂，枫树万棵，簇拥如丹霞，橙子橘子相映，累累如金。池边芙蓉千百株，颜色或深或浅，绿水红花，高低相映，鸳鸯、凫鸭之类的水鸟在下面嬉戏。汪知县心想：“他请我看菊，必定是在这个堂中了。”径直来到堂前下轿。走进去看时，哪里有什么酒席，只有一个人蓬头赤脚，朝外坐在中间，靠在桌上打鼾，此外更没有一个人影。随从赶上前乱喊：“老爷到了，还不起来。”汪知县抬眼看他身上服色不像下人，又见旁边放着葛巾和便服，吩咐先别叫唤，看看是什么人。那个常来送帖子的差人，上前仔细一看，认得是卢楠，禀告说：“这就是卢相公，醉倒在这里。”汪知县闻言，登时脸色发紫，心下大怒道：“这小子这般无礼。故意哄我上门羞辱我。”想命令随从把花木打个稀烂，又觉得不像官员体统，忍着一肚子恶气，急忙上轿，吩咐回县。

轿夫抬起，打从原路，直到园门口，依旧不见一人。那些衙役，没一个不摇头咋舌道：“他不过是个监生，怎么把官府如此轻视？这也是一件奇事。”知县在轿上听见，自觉没趣，怒恼更加，心想：“他纵然才高，也是我的治下，我曾请过他几次，不肯来见；他情愿来见我，我又送银两酒食，我也可以说是折节敬贤到极点了。他却如此无礼，将我侮辱慢待。且不说我是父母官，就算平辈交往，也不该这样。”到了县里，怒气不息，直接退入内衙不提。

且说卢楠这些家人小厮，见知县去后，才敢出头，到堂中看家主时，睡得正香，直到更深夜静才醒。众人说：“刚才相公睡后，大爷就来了，见相公睡着，便起身走了。”卢楠说：“可有什么话说？”众人说：“小人们怕不好应答，都躲到一边去了，没看见。”卢楠说：“正该如此！”又懊悔说：“是我一时性急，不曾吩咐关上园门，却被这个俗物一直到这里，玷污了地面。”

吩咐管园的，明天一早挑水把他进来的路径打扫干净，又派人寻访常来送帖子的差人，把从前送的书礼和那坛泉酒，退还给他。

那差人不敢隐瞒，当即到县里去缴还，不在话下。

却说汪知县退到衙中，夫人迎接，见他怒气冲天，问道：“你去赴宴，怎么这样气恼？”汪知县把这事说了。夫人说：“这都是自找的，怪不得别人。你是个父母官，横行直撞，少不了有人奉承，怎么屡次卑躬屈节，反而去请教百姓。他纵使有才，与你有何益处？今天讨到这般怠慢，可知好不好。”汪知县又被夫人抢白了几句，更加怒上加怒，坐在椅子上，气愤愤的半晌无语。夫人说：“何必气得这样，自古道：‘破家县令。’”只这四个字，把汪知县从睡梦中唤醒，放下了怜惜人才敬重士人的心，顿时生出惹事生非害人的念头。当下口中不语，心下盘算，寻思计策安排卢生：“一定要把他置于死地，才能泄我心头之恨。”当夜无话。

汪知县早衙已过，第二天叫一个心腹令史，进衙商议。这令史姓谭名遵，颇有才干，惯于替知县经手赃款，是一个积年的猾吏。当下知县先把卢楠得罪的事叙述一遍，然后说要查访他的罪过参奏他，以报此恨。谭遵说：“老爷要与卢楠作对，不是轻举妄动的，须得找一件无法逃避的大事，安在他身上，才能要他的性命。那参奏的事恐怕不能了结，反而对老爷有妨碍。”汪知县说：“为什么？”谭遵说：“卢楠与小人是同乡，知道他有很多大官府往来，而且家财豪富。平时虽然恃才狂放，却没有违法的事。纵然抓了，少不得有天大的情面到上司那里挽回，决不会到死的地步。那时他怀恨报仇，老爷岂不反而受其连累？”汪知县说：“这话虽然有理，但他这般放肆，一定有几件恶事，你去细细访查来，我自有办法。”谭遵答应出来，只见外面缴还了原送给卢楠的书礼和泉酒。知县见了，更觉没趣，无处出气，迁怒到差人身上，说不该收回来，打了二十毛板，就把银两和酒都赏给了差人。正是：

劝君莫做伤心事，世上应多切齿人。

话分两头。却说浮丘山脚下有个农家，叫做钮成，妻子金氏。夫妻两口，家境贫寒，却又有些行为不端，因此没人肯把田给他耕种，历年只在卢楠家做长工过日子。两年前，生了个儿子，那些一起做工的，和卢家几个家人，凑钱给他贺喜。论起钮成这样穷汉，本该辞谢才是，十分情面不可却，就根据家中情况，胡乱请众人吃三杯，也就算了。不想他却去弄虚头，装好汉，把自己卖身给卢楠家人卢才，抵押借了二两银子，办了一个大大的筵席款待众人。邻里都送汤饼，热热闹闹倒像个财主家行事。外边正吃得快活，哪知道孩子隔天被猫惊吓，这时没了，十分扫兴，不能尽欢而散。

那卢才肯借钱给钮成，原本怀着个不良的念头。你道为什么？因为见钮成老婆有三四分姿色，指望以此为借口，要勾搭这婆娘。谁知缘分浅薄，这婆娘情愿白白与别人做些交易，偏不肯上卢才的钩，反而去告诉老公说卢才怎样来调戏。钮成认老婆是个贞节妇人，把卢才恨入骨髓，立意要赖掉这笔银子。

卢才拖延了一年多，见这婆娘装模作样，料想不能上钩，也打消了念头，一味索要银子。两人面红耳赤吵了好几场，只是没钱还。有人给卢才出主意说：“他年年在你家做长工，何不等到发工钱时，一并扣清，不就干净了？”卢才依了这话，再不向他催讨，等到十二月中，打听了发银子的日子，紧紧等候。

卢楠田产很多，除了家人，雇的工人也有上百，每年到十二月中就提前发放第二年工钱。到了那天，众长工一起进去领银。卢楠怕家人作弊，克扣众人的钱，亲自点名发放，又赏了一顿酒饭。大家吃得醉饱，磕头谢恩出来。刚到大门口，卢才一把拽住钮成，找他要银子。钮成呢，一是还钱肉疼，二是怪他调戏自己老婆，仗着几分酒劲，反而耍起赖来，把银子塞进兜肚里，骂道：“狗奴才，只欠这点银子，就空心来欺负老爷。今天跟你拼了命。”

他迎面一脑袋撞过去。卢才没防备，踉踉跄跄后退了十几步，差点摔一跤，来了脾气，追上来就打。那句“狗奴才”又犯了众怒，家人们一齐说：“这家伙这么放肆，就算你理直，到底是我家长工，也该让我们几分。怎么欠了银子，反倒行凶？打这狗王八。”一起拥上去乱打。常言道：“双拳难敌四手。”钮成一个人，怎么挡得住这么多人，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拳脚。卢才看见银子藏在兜肚里，扯断带子，夺了过去。众长工再三苦劝，才住了手，推着钮成回家。

不料卢楠在书房隐约听到门口吵嚷，叫管门的查问。他家法很严，管门的怕受连累，如实禀告。卢楠就叫卢才进去，说：“我有言在先，家人不许私自放债，盘剥小民，如有这种情况，一定追回原借据，重责后赶出去。你怎么敢违反我的规矩，还截抢工钱，行凶打人？这么放肆可恶。”当即追回兜肚里的银子和那张文书，打了二十板，赶出去不用了，吩咐管门的：“钮成来了，叫他来见我，领回银子和借据。”管门的连声答应，出去了，不提。

且说钮成刚吃饱酒食，挨了这顿拳脚，银子又被夺走，越想越恼，越想越气。到半夜里，发高烧一样热起来，觉得心头胀闷难受，第二天就起不来了。到第二天早上，对老婆说：“我觉得身子不好，怕不是要死？你快去叫我哥哥来商议。”自古道：“无巧不成书。”原来钮成有个亲哥钮文，卖给了令史谭遵家做奴仆。金氏以前也去过谭家几次，路熟了，所以叫她去叫。当下金氏听老公说出要死的话，心里着急，虚掩上门，顶着风寒，一直往县里去寻钮文。

那谭遵四处察访卢楠的事，没有一件；知县又再三催促，倒成了两难的事。这一天正坐在公廨里，只见一个妇人慌慌张张走进来，抬眼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家人钮文的弟媳。金氏上前道了万福，问道：“请问令史，我家大伯在吗？”谭遵说：“去县门前买小菜就回来，你有什么事这么慌张？”

金氏说：“告诉令史：我丈夫前天和卢监生的家人卢才吵架，夜里就病起来，现在十分沉重，特地来找大伯去商量。”谭遵听了，非常高兴，忙问：“先说说为什么和他家吵架？”金氏就把从借银子起，到打架的事，细细说了一遍。谭遵说：“原来是这样。你丈夫没事就罢，要有个三长两短，赶紧来报，包在我身上，给你出气。还要叫他赔一大笔钱，够你下半辈子快活。”

金氏说：“要是得令史做主，那当然好了。”正说着，钮文回来了。金氏把这事说了，一起同去。临出门，谭遵又嘱咐：“如果有变故，速速来报。”钮文答应。离开县里，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家。推门进去，没一点声音，到床上看时，把两人吓了一跳。原来直挺挺躺在上头，不知死了多久了。金氏就号啕大哭起来。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

那些东邻西舍听到哭声，都来看，一齐说：“老虎一样的后生，活活打死了。可怜，可怜。”钮文对金氏说：“你先别哭，同去报给我主人，再作打算。”金氏依言，锁了大门，嘱咐邻居照看一下，跟着钮文就走。那邻居们商量道：“他家一定去告状了。地方上人命重事，我们也得呈报，免得受牵连。”随后也往县里去呈报。这时远近村庄都知道钮成已死，早有人报给卢楠。那卢楠原是粗疏的人，两天钮成没来领借据，连这事也忘了，等听到这消息，就派人去找卢才送官。哪知卢才听说钮成死了，料定不肯罢休，已经先逃跑了，不在话下。

且说钮文、金氏一口气跑到县里，报知谭遵。谭遵大喜，悄悄先到县里，禀告了知县，出来和二人说明情况，教了他们说辞，飞快写起状子，只告卢楠强占金氏不成，将钮成抓回家打死，叫二人击鼓喊冤。钮文依了家主，领着金氏，不管三七二十一，拿了一块木柴，把鼓乱敲，嘴里连声喊：“救命。”

衙门差役，自有谭遵吩咐，没有拦阻。汪知县听到击鼓，立刻升堂，叫钮文、金氏到案前。才看状子，恰好地邻也到了。

知县专心在卢楠身上，也不看地邻的呈子是什么情由，假意问了几句，不等发落，立刻出签，差人提卢楠马上到县。公差又受了谭遵的叮嘱，说：“大爷对卢楠恼得很，你们这次去，除了妇女孩子，其余只要是男人，全拿来。”众衙役一向知道知县和卢监生有仇，况且是大户人家，要是人少，进不了他家大门，就聚起三兄四弟，共有四五十人，分明是一群猛虎。

这时隆冬白天短，天已傍晚，彤云密布，北风刺骨，好不寒冷。谭遵要讨好知县，备了酒浆，给众人先助个兴。每家点起一根火把，飞奔到卢家门口，发一声喊，一齐冲进去，碰上的就抓。家人们不知为什么，吓得东倒西歪，儿啼女哭，没处躲藏。卢楠娘子正和丫鬟们在房中围炉烤火，忽然听到外面人声鼎沸，只当是失火，急忙叫丫鬟们去看。还没动步，房门口已有家人报道：“大娘，不好了。外面无数人拿着火把，打进来了。”卢楠娘子还以为是强盗来打劫，吓得三十六颗牙齿咯噔噔地打颤，慌忙叫丫鬟快关上房门。话没说完，一片火光，早已拥进房里。那些丫鬟们跑不迭，只叫：“大王饶命。”众人说：“胡说。我们是本县大爷差来拿卢楠的，什么大王。”卢楠娘子听这么说，就明白是以前丈夫怠慢了知县，今天找事来整治，便说：“既然是公差，难道不知法度？

我家就算有事在县里，料想不过是婚姻土地的事罢了，又不是大逆不道；为什么白天不来，黑夜里领着许多人，明火执仗，打进内室，乘机抢劫。明天到公堂上去讲，该当何罪？”众公差说：“只要交出卢楠，任凭你到公堂上去讲。”于是满房搜了一遍，只挑器皿宝玩，拿得称心的，才出门。又打到别的房里，把姬妾们都吓得躲到床底下。各处搜遍，不见卢楠，料想一定在园里，又一齐赶进去。

卢楠正和四五个宾客，在暖阁上喝酒，小优在旁边吹唱。

恰好派去抓卢才的家人在那里回话，又有两个乱喊上楼报告：“相公，祸事到了。”卢楠带着醉意问：“有什么祸事？”家人说：“不知道为了什么？许多人打进大宅抢劫东西，碰上的就被抓住，如今已经打进相公房里去了。”众宾客这一惊，一滴酒也没了，一齐说：“这是为什么？可去看看。”就要起身。卢楠全不在意，反而拦住说：“由他们抢去，我们只管喝酒，别败了兴致。快斟热酒来。”

家人跺脚道：“相公，外面这么乱，怎么还要喝酒。”话没说完，忽然楼前一片火光闪烁，众公差一齐拥上楼，吓得那几个小优满楼乱滚，无处藏身。卢楠大怒，喝道：“什么人？敢到这里放肆。”叫人快拿。众公差说：“本县大爷请你去说话，只怕拿不得的。”一条索子套在脖子上说：“快走。快走。”卢楠说：“我有什么事？这么无礼。偏不去。”众公差说：“实话告诉你：以前请你请不动，如今拿倒要拿去的。”牵着索子，推的推，扯的扯，拥下楼去。家人共抓了十四五个人。众人还想连宾客都抓，里面有人认出都是贵家公子，又是有名头的秀才，就不敢招惹他们。一行人离开园中，一路闹嚷嚷直到县里。这几个宾客放心不下，也跟着来看。躲过的家人，也出头了，奉着主母之命，拿着银子，赶来托人使钱打探，不在话下。

且说汪知县在堂上等候，堂前灯笼火把，照得像白天一样，四下听不到一点人声。众公差押着卢楠等人，直到台阶下，抬头看那知县，满脸杀气，分明坐了个阎罗天子。两行衙役排列，也和牛头马面没两样。家人们见了这威风，一个个胆战心惊。众公差跑上堂禀报：“卢楠一干人犯都拿到了。”把众人带上月台，齐齐跪下。钮文、金氏另跪在一边，只有卢楠挺直站在中间。汪知县见他不跪，仔细看了看，冷笑道：“真是个土豪，见了官府，还这么无礼。在外头怎么能不肆无忌惮。我暂且不和你计较，先请到监里去坐坐。”卢楠反而走上三四步，横挺着身子说：“到监里坐也不妨，只要说明白，我犯了什么罪，黑夜派人抄家？”知县说：“你强占良人妻女不成，打死钮成，这罪也不小。”卢楠听了，微微一笑说：“我只当有什么塌天大事，原来为钮成的事。照你所说不过是要我偿命罢了，何必大惊小怪。但钮成本是我家佣仆，和家人卢才口角而死，与我无关。就算是我打死的，也没有死罪的法律；如果一定要借此事来定我的罪，横加莫须有的罪名，以报私怨，我卢楠不难屈招，只怕公论难容！”

汪知县大怒道：“你打死平民，明明白白，却冒认是奴仆，污蔑审官，抗拒不跪。公堂之上，还敢这么狂妄，平时横行霸道，不问可知了。今天且不管人命真假，只抗拒父母官，该当何罪？”

喝令将他拿下打板子。公差们齐声答应，赶上前去一把将他揪翻在地。卢楠叫道：“士可杀不可辱，我卢楠堂堂男子汉，何惜一死！却要用刑？任凭要我认哪一种罪，无不遵命，不劳责罚。”公差们哪里由他做主，按倒在地，打了三十板。知县喝令停止，并将他的家人一起关进监狱关押。钮成的尸体让地方买棺材装殓，送到官坛等待检验。钮文、金氏等干证保人，责令取保候审。

卢楠被打得血肉模糊，两个家人扶着，一路大笑走出仪门。这几个朋友上前迎接。家人们还怕被捉拿，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众友问道：“为了什么事，竟然被打板子？”卢楠说：“并无别事，汪知县公报私仇，借家人卢才的人命假案，安在我名下，要加个小小的死罪。”众友惊骇道：“不信有这样的奇冤。”其中一友说：“不要紧，待小弟回去，跟家父说了，明天拉上全县乡绅孝廉，与县公讲明。料想县公难灭公论，自然释放。”卢楠说：“不劳各位费心，任凭他怎样摆布罢了。只有一件要紧事，麻烦到家去说一声，叫把酒多送几坛到狱中来。”众友说：“如今酒也该少饮。”卢楠笑道：“人生贵在适意，贫富荣辱，都是身外之事，与我何干。难道因他要害我，就不饮酒了？这是一刻也少不得的。”正在那里说话，一个狱卒推着他的背说：“快进狱去，有话改日再说。”那狱卒不是别人，叫做蔡贤，也是汪知县得用之人。卢楠睁起眼喝道：“呸！可恶！我自说话，与你何干？”

蔡贤也焦躁道：“啊呀！你如今是在官人犯了，这样公子脾气，暂且收起，用不着了。”卢楠大怒道：“什么在官人犯，就不进去，便怎么样。”蔡贤还要回话，有几个老成的，将他推开，做好做歹，将卢楠进了监门，众友也各自回去。卢楠家人自回家回复主母，不在话下。

原来卢楠出衙门时，谭遵紧随在后，察访这些说话，一句句听得明白，进衙报告给知县。知县到第二天早上只说有病，不出堂理事。众乡官来时，门上人连名帖也不收。到午后忽地升堂，唤齐金氏一干人犯，并仵作人等，从监中吊出卢楠主仆，径直去检验钮成尸首。那仵作已知县主之意，轻伤全报做重伤。地邻也理会得知县要与卢楠作对，一齐咬定卢楠打死。知县又哄骗卢楠拿出钮成佣工文券，只认做假的，全部扯碎。严刑拷打，问成死罪，又加二十大板，长枷手铐，下在死囚牢里。家人们一概三十板，满徒三年，取保候审。金氏、钮文一干证人等，发回宁家。尸棺等详文转来再定夺。将招供叠成文案，并卢楠抗逆不跪等情况，细细开载在内，备文申报上司。虽众乡绅极力为他说理，知县执意不从。有诗为证：

县令从来可破家，冶长非罪亦堪嗟。

福堂今日容高士，名圃无人理百花。

且说卢楠本是富贵之人，生下一个脓疮就要请医生调治的，如何经得这等刑杖？到得狱中，昏迷不醒。幸喜全监的人，知他是个有钱的主儿，奉承不暇，流水般把膏药末药送来。家中娘子又请太医来调治，外修内补，不到一月，平复如旧。那些亲友，络绎不绝到监中问候。狱卒人等，已得了银子，欢天喜地，由他们直进直出，并无拦阻。内中单有蔡贤是知县心腹，飞快禀报知县主，暗地到监查点，搜出五六个人来，却都是有名望的举人秀才，不好将他难为，叫人送出狱门。又把卢楠打了二十板。四五个狱卒，一概重责。那狱卒们明知是蔡贤的缘故，咬牙切齿，因是县主得用之人，谁敢与他计较。

那卢楠平日享受的高堂大厦，锦衣玉食，眼内见的是竹木花卉，耳中闻的是笙箫细乐。到了晚间，娇姬美妾，倚翠偎红，似神仙般散诞的人。如今坐于狱中，住的却是钻头不进半塌不倒的房子，眼前见的无非死犯重囚，语言嘈杂，面目凶顽，分明一班妖魔鬼怪，耳中闻的不过是脚镣手铐铁链之声。到了晚间，提铃喝号，击柝鸣锣，唱那歌儿，何等凄惨。他虽是豪迈之人，见了这般景象，也未免睹物伤情，恨不得肋下顷刻生出两个翅膀飞出狱中；又恨不得提把板斧，劈开狱门，连众犯也都放走。一念转著受辱光景，毛发倒竖，恨道：“我卢楠做了一世好汉，却送在这个恶贼手里！如今陷于此间，怎能出头日子。纵然挣得出去，亦有何颜见人。要这性命何用？不如寻个自尽，倒得干净。”又想道：“不可，不可。昔日成汤、文王，有夏台、羑里之囚，孙膑、马迁有刖足腐刑之辱：这几个都是圣贤，尚忍辱待时，我卢楠岂可短见。”却又想道：“我卢楠相知满天下，身列缙绅者也不少，难道急难中就坐观成败？还是他们不晓得我受此奇冤？须写信去通知，教他们到上司处挽回。”遂写起若干书信，差家人分头投递那些相知。也有现任，也有林下，见了书信，无不骇然。也有直达汪知县，要他宽罪的，也有托上司开招的。那些上司官，一来也晓得卢楠是当今才子，有心开释，都把招详驳下县里。回信中又露个题目，教卢楠家属前去告状，转批别衙门开招出罪。卢楠得了此信，心中暗喜，即教家人往各上司诉冤。果然都批发本府理刑勘问。理刑官先已有人致意，不在话下。

却说汪知县几日间连接数十封书信，都是为卢楠求解的。正在踌躇，忽见各上司招详，又都驳转。过了几日，理刑厅又行牌到县，吊卷提人，已明知上司有开招放他之意，心下大为惊惧，想道：“这厮果然神通广大，身子坐在狱中，怎么各处关节已是布置到了？若此番脱漏出去，如何饶得我过。一不做，二不休，若不斩草除根，恐有后患。”当晚差谭遵下狱，教狱卒蔡贤拿卢楠到隐僻之处，遍身鞭打，打勾半死，推倒在地，缚了手足，把土囊压住口鼻，那消一个时辰，呜呼哀哉。可怜满腹文章，到此冤沉狱底。正是：

英雄常抱千年恨，风木寒烟空断魂。

话分两头，却说浚县有个巡捕县丞，姓董名绅，贡士出身，任事强干，用法平恕。见汪知县将卢楠屈陷死罪，十分不平，只因官卑职小，不好开口。每下狱查点，便与卢楠谈论，两下遂成相知。那晚恰好也进监巡视，不见了卢楠。问众狱卒时，都不肯说。恼动性子，一片声喝打，方才低低说：“大爷差谭令史来取气绝，已拿向后边去了。”董县丞大惊道：“大爷乃一县父母，那有此事？必是你们这些奴才，索诈不遂，故此谋他性命，快引我去寻来。”众狱卒不敢违逆，直引至后边一条夹道中，劈面撞著谭遵、蔡贤。喝令拿住。上前观看，只见卢楠仰在地上，手足尽皆绑缚，面上压个土囊。董县丞叫左右提起土囊，高声叫唤。也是卢楠命不该死，渐渐苏醒。

与他解去绳索，扶至房中，寻些热汤吃了，方能说话。于是将谭遵指挥蔡贤打骂谋害情由说出。董县丞安慰一番，教人服侍他睡下。然后带谭遵二人到于厅上，思想：“这事虽出是县主之意，料今败露，也不敢承认。欲要拷问谭遵，又想他是县主心腹，只道我不存体面，反为不美。”单唤过蔡贤，要他招承与谭遵索诈不遂，同谋卢楠性命。那蔡贤初时只推县主所遣，不肯招承。董县丞大怒，喝令夹起来。那众狱卒因蔡贤向日报县主来查监，打了板子，心中怀恨，寻过一副极短极紧的夹棍，才套上去，就喊叫起来，连称：“愿招。”董县丞即便教住了。众狱卒恨著前日的毒气，只做不听见，倒务命收紧，夹得蔡贤叫爹叫娘，连祖宗十七八代尽叫出来。董县丞连声喝住，方才放了。把纸笔要他亲供。蔡贤只得依著董县丞说话供招。董县丞将供词袖过，吩咐众狱卒：“此二人不许擅自释放，待我见过大爷，然后来取。”起身出狱回衙，连夜备了文书。次早汪知县升堂，便去亲递。

汪知县因不见谭遵回复，正在疑惑；又见董县丞呈说这事，暗吃一惊，心中虽恨他冲破了网，却又奈何他不得。看了文书，只管摇头：“恐没这事。”董县丞道：“是晚生亲眼见的，怎说没有？堂尊若不信，唤二人对证便了。那谭遵犹可恕，这蔡贤最是无理，连堂尊也还污蔑。若不究治，何以惩戒后人。”汪知县被道著心事，满面通红，生怕传扬出去，坏了名声，只得把蔡贤问徒发遣。自此怀恨董县丞，寻两件风流事过，参与上司，罢官而去。此是后话不题。

再说汪知县因此谋不成，遂具揭呈，送各上司，又差人往京中传送要道之人。大抵说：卢楠恃富横行乡党，结交势要，打死平人，抗送问官，营谋关节，希图脱罪。把情节做得十分厉害，无非要张扬其事，使人不敢救援。又教谭遵将金氏出名，连夜刻起冤单，遍处粘贴。布置停当，然后备文起解到府。那推官原是没担当懦怯之辈，见了知县揭帖并金氏冤单，果然恐怕是非，不敢开招，照旧申报上司。大凡刑狱，经过理刑问结，别官就不敢改动。

卢楠指望这番脱离牢狱，谁道反坐实了一重死案，依旧发下浚县狱中监禁。还指望知县去任，再图昭雪。那知汪知县因扳翻了个有名富豪，京中多道他有风力，倒得了个美名，行取入京，升为给事之职。他已居当道，卢楠总有通天摄地的神通，也没人敢翻他招案。有一巡按御史樊某，怜其冤枉，开招释罪。汪给事知道，授意与同科官，劾樊巡按一本，说他得了贿赂，卖放重囚，罢官回去，著府县原拿卢楠下狱。因此后来上司虽知其冤，谁肯舍了自己官职，出他的罪名。

光阴迅速，卢楠在狱不觉又是十有余年，经了两个县官。

那时金氏和钮文虽然都已经病故，但汪给事却升任了京堂的官职，权势正盛，卢楠也不指望能出狱了。没想到灾星将退，那年又选了一位新知县上任。只因这位官人的到来，才有了：此日重阴方启照，今朝甘露不成霜。

话说浚县新任知县，姓陆名光祖，是浙江嘉兴府平湖县人。这位官人胸藏锦绣，腹隐珠玑，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安民之术。出京时，汪公曾把卢楠的事托付给他，他心下就有些疑惑，想道：“虽然这是他前任的事，如今已经多年，与他还有什么相干，还要这样谆谆嘱咐？其中必有缘故。”到任之后，他访问县里的乡绅，都替卢楠喊冤，陈述他获罪的缘由。陆公还怕卢楠是个富家，花钱买通了这些人，不敢全信。又四处暗暗查访，听到的说法都一样，便道：“既然身为百姓的父母官，怎么能因私怨罗织罪名，把人陷在大辟之刑里？”想要向上司递文书，替他昭雪，又想道：“如果先申报上司，必然要行文查勘复核，就不能干脆利落地了结此事，不如先释放了他，然后再申报。”于是调出那宗卷宗，细细查看，前后供词，没有一丝破绽。反复看了几次，想道：“这件事不抓到卢才，如何结案？”便拿出百两银子作为悬赏钱，立下期限让捕役捉拿卢才。不到一个月，忽然抓到了，用严刑审问，审出了实情。于是提笔批道：

“审得钮成因领取工食银两到卢楠家，被卢才催讨债务，以致发生争斗，那么钮成是卢家的雇工就很明显了。雇工死了，没有让雇主偿命的道理。况且放债的是卢才，催债的是卢才，厮打的也是卢才，释放卢才而囚禁卢楠，律法上哪里有这样的规定？卢才逃跑不到官，连累雇主，死有余辜，判他抵命不算冤枉。卢楠长期关在狱中，也是一时的灾厄。应当释放。”

当天从监中提出卢楠，当堂打开枷锁，释放回家。整个衙门的人无不惊骇，就是卢楠自己也出于意外，觉得非常奇怪。陆公备齐了申文，把卢才挑起事端的缘由，以及卢楠受冤枉的始末，一一开列叙述，亲自到府中，拜见按院呈递。按院看了申文，说他擅自释放，必定有私弊，问道：“听说卢楠家中很富，贤明的县令难道不避嫌吗？”陆公道：“知县只知道遵守法律，不知道避嫌。只知道问他冤枉不冤枉，不知道问他富不富。如果不冤枉，伯夷、叔齐也没有活路；如果冤枉，陶朱公也没有死罪。”按院见他说话词正理直，不再追问，便道：“从前张公做廷尉，监狱里没有冤枉的百姓，贤令差不多能比得上他了。岂敢不听从指教。”陆公辞谢而出，不提。

且说卢楠回到家中，全家庆幸，亲友都来祝贺。过了几天，卢楠派人打听陆公已经回县，要去道谢。他却也安于本分，换了青衣小帽。娘子道：“受了陆公这样的大德大恩，须备些礼物去谢他才好。”卢楠道：“我看陆公的所作所为，是个有胆识的豪杰，不比那些龌龊贪利的小人。如果送礼去，反而轻慢亵渎了他。”娘子道：“怎么见得是反而轻慢亵渎？”卢楠道：“我沉冤十多年，上官都避嫌不肯为我平反。陆公刚到这里，就察知我的冤枉，毅然释放，这不是有十二分才智、十二分胆识，怎么能做到。如今若用财物报答他，正是所谓‘故人了解我，我却不了解故人’。怎么使得。”便只身前往。

陆公因他是个才士，不好轻慢，请到后堂相见。卢楠见了陆公，只作长揖而不下拜。陆公暗暗觉得奇怪，也还了一礼，便让左右看座。门子就拉了一把椅子，放在旁边。看官，你道有这样奇事吗？那卢楠是久困牢狱的罪人，亏陆公救他出狱，这是再生恩人，就是磕破头，也是应该的，他却只作长揖而不下拜。若是别的官府见如此无礼，心里定然不高兴了。那陆公毫不介意，反而又让他坐。可见他度量宽宏，好贤至极。谁想卢楠见他让自己坐在旁边，倒不高兴起来，说道：“老父母，只有犯了死罪的卢楠，没有坐在旁边的卢楠。”陆公闻言，立即走下来，重新行礼，说道：“是学生得罪了。”便请他上座。两人谈今论古，十分融洽，只恨相见太晚，于是成为至交好友。有诗为证：

昔闻长揖大将军，今见卢生抗陆君。夕释桁阳朝上坐，丈夫意气薄青云。

话分两头，却说汪公听说陆公释放了卢楠，心中不服，又托心腹连按院弹劾了一本。按院也将汪公做县令时，挟怨诬陷人的始末，细细详细申辩了一本。圣旨下来，将汪公罢官回乡，按院照旧供职，陆公安然无恙。那时谭遵已省祭在家，专门挑写词状。陆公查访得实，向上司参了他，拿下狱中，判了边远充军。卢楠从此自认为余生，绝意仕进，更加放浪于诗酒，家道渐渐败落，毫不在意。

再说陆公在任，分文不取，爱民如子，况且又揭发奸邪，剔除弊端，坏人畏惧，盗贼绝迹，全县百姓称他为神明，名声震动京城。只因不依附权贵，只升任南京礼部主事。离任那天，士民攀着车辕，躺在车辙上，哭声载道，送到百里之外。那卢楠直送到五百多里，两人依依不舍，叹息而别。后来陆公累官至南京吏部尚书。卢楠家已赤贫，便南游南京，依靠陆公为主。陆公待他为上宾，每天供给他酒钱一千，任他游玩山水。所到之处，必有题咏，在京城中传诵。

一天，卢楠游采石李学士祠，遇到一个赤脚道人，风致飘然，卢楠邀他一同饮酒。道人也从葫芦中倒出玉液给卢楠喝。卢楠喝了，觉得甘美异常，问道：“这酒出在何处？”道人答道：“这酒是贫道自己酿造的。贫道在庐山五老峰下结庵，居士如果能同游，可以让你尽情畅饮。”卢楠道：“既有美酒，何怕相从！”即刻到李学士祠中，写信寄给陆公致谢，不带行李，跟着那赤脚道人走了。陆公见信，叹道：“潇洒地来，潇洒地去，以天地为旅店，以七尺之身为蜉蝣，真是狂士啊。”多次派人到庐山五老峰下寻访，没有找到。后十年，陆公告老回家，朝廷派官慰问。陆公让次子进京谢恩，随从在京城遇到卢楠，托他问候陆公安好。有人说：“他遇仙成道了。”后人有诗赞道：

命蹇英雄不自繇，独将诗酒傲公侯。一丝不挂飘然去，赢得高名万古留。

后人又有一首诗警戒文人，不要学卢公因傲慢招祸。诗曰：

酒癖诗狂傲骨兼，高人每得俗人嫌。劝人休蹈卢公辙，凡事还须学谨谦。

## 关键人物

- **卢楠**：才子，监生，浮丘山人；主角，因诗酒傲公侯被知县陷害，后得平反，遇仙道去。
- **汪岑**：浚县知县，后升给事中；反面人物，因卢楠不敬而公报私仇，陷害卢楠入狱。
- **陆光祖**：浚县新任知县；清官，释放卢楠，与之成为至交。
- **卢才**：卢楠家人；放债给钮成，引发争斗，后逃跑。
- **钮成**：卢楠家雇工；与卢才争斗后病死，引发人命案。
- **谭遵**：令史，汪知县心腹；为汪知县出谋划策，参与谋害卢楠。
- **蔡贤**：狱卒；受谭遵指使谋害卢楠，被董县丞制止。
- **董绅**：巡捕县丞；救卢楠一命，揭发谭遵、蔡贤谋害。
- **金氏**：钮成之妻；状告卢楠打死丈夫。

## 时间线

- **本章前段**：卢楠才高性傲，知县汪岑屡次邀请，卢楠不理。；汪岑心怀不满。
- **本章前段**：汪岑欲游卢园，多次失约。；卢楠渐生轻视。
- **本章前段**：八月十五卢楠请赏月，汪知县因酒病未赴。；汪知县又失约。
- **本章前段**：九月末卢楠请赏菊，汪知县答应早来，但因审案迟至。；卢楠醉酒失礼，汪知县大怒。
- **本章中段**：汪知县怀恨，与谭遵设计陷害卢楠。；谭遵建议找大罪状。
- **本章中段**：钮成与卢才因债务争斗，钮成病发身死。；谭遵教金氏告卢楠强占不成打死钮成。
- **本章中段**：汪知县派差役夜围卢家，将卢楠及家人拿获。；卢楠被押至县衙，受刑后下死囚牢。
- **本章中段**：汪知县指使仵作将钮成轻伤报重伤，卢楠被屈打成招。；卢楠问成死罪。
- **本章中段**：狱卒蔡贤受谭遵指使欲闷死卢楠，被董县丞所救。；卢楠得救，谭遵、蔡贤被究治。
- **本章中段**：汪知县升给事中，卢楠冤案无人敢翻，囚禁十余年。；卢楠在狱中度过十余年。
- **本章后段**：新知县陆光祖到任，查明冤情，释放卢楠。；卢楠出狱，与陆公为友。
- **本章后段**：卢楠南游，遇赤脚道人，随其修道而去。；卢楠飘然离去。

## 地点

- **浚县**：故事发生地，卢楠和汪岑所在县。
- **浮丘山**：卢楠居所所在地。
- **啸圃**：卢楠家的园子，景致优美。
- **玉照亭**：啸圃中的亭子，梅花盛开处。
- **滟碧池**：卢楠园中荷花池。
- **锦云亭**：池中亭子，卢楠纳凉处。
- **燕喜堂**：卢楠设宴请汪知县之处。

## 为什么值得读

本章通过卢楠的遭遇，展现了明代官场的黑暗与文人的风骨，同时揭示了傲慢与谦逊的处世哲理。

## 标签

- 卢楠
- 汪岑
- 陆光祖
- 傲骨
- 诗酒
- 浮丘山
- 啸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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