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十八裴度

裴度，字中立，是河东闻喜人。贞元初年，考中进士科，又因考取博学宏辞科补任校书郎。被举荐为贤良方正科上等，调任河阴县尉。升任监察御史，上书议论权宠宦官言辞激烈直切，被贬出任河南府功曹参军。武元衡任西川节度使时，上表奏请让裴度担任节度府书记。后召入朝廷任起居舍人。

元和六年，裴度以司封员外郎的身份掌管起草诏令。田弘正向朝廷献出魏、博六州，宪宗派裴度前去宣谕，田弘正知道裴度是皇帝精心选拔的人，因此在郊外迎接时快步上前跪着接受命令，并请求裴度遍访所属各州，宣扬传播天子的恩德，魏地百姓因此欢欣悦服。回朝后，裴度被任命为中书舍人。过了一段时间，升任御史中丞。宣徽院的五坊小使在秋天检阅鹰犬时，所过之处骚扰官府，得到丰厚的馈赠才离开。下邽县令裴寰，是个有才能的官吏，没有给他们送礼，于是小使们诬陷裴寰说了难听的话，把他送进诏狱，要以大不敬治罪。宰相武元衡委婉地为他辩解，皇帝怒气未消。裴度在延英殿见到皇帝，说裴寰无罪，皇帝愤怒地说："裴寰如果真的无罪，就杖打小使；如果小使无罪，就杖打裴寰。"裴度说："责罚如果这样当然可以，只是裴寰作为县令，爱惜陛下的百姓，怎么能治罪呢？"皇帝脸色缓和，于是释放了裴寰。

朝廷军队讨伐蔡州，派裴度视察各军营，回朝后，他呈上攻取策略，与皇帝的想法相合。皇帝询问诸将是否有才能，裴度回答说："李光颜正义而勇敢，应当能成功。"不到三天，李光颜就击败了时曲的敌军，皇帝感叹裴度有识人之明。裴度升任兼刑部侍郎。

王承宗、李师道谋划延缓朝廷讨伐蔡州的出兵，于是在京城埋伏刺客，刺杀当权大臣，已经杀害了宰相武元衡，又袭击裴度，刺了三刀，割断了靴子，刺伤背部划破内衣，又伤了头部，裴度因戴着毡帽得以不死。随从侍从惊骇伏地，只有骑从王义抓住贼人大声呼喊，贼人砍断了王义的手。裴度掉进沟里，贼人以为他死了，于是逃走。议论的人想罢免裴度，以安抚两个藩镇的反复无常，皇帝愤怒地说："裴度得以保全，是天意！如果罢免他，正好让贼人的计谋得逞。我依靠裴度，足以击破这三个贼人！"裴度也因朝廷法纪不振，王室衰微，常常愤慨遗憾没有为国而死的地方。自从巡行军营回来，知道贼人的底细，皇帝更加信任他。等到他养伤二十来天，皇帝分派卫兵守护他的府邸，慰问的人接连不断。伤愈后，皇帝下诏不必到宣政衙，直接在延英殿召见，任命他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当时正连续调动各道军队，战事胶着不解，朝廷内外大为恐慌，人们屏息不敢出声。等到裴度执掌朝政，内外才开始安定。从此讨伐贼人更加急迫。

当初，德宗时期朝廷猜忌防范很严，朝中官员互相拜访，金吾卫就立刻奏报，宰相甚至闭门谢客。裴度认为时局多有变故，应当招揽天下英才咨询谋划策略，于是建议允许宰相回家后与士大夫相见，皇帝下诏同意。适逢庄宪太后去世，裴度担任礼仪使。皇帝不听政，商议设置冢宰，裴度说："冢宰是商周时期六官之首，统领百官，帝王居丧期间，有权宜处理政务的制度。历代这个官职已经废置，所以本朝设置与否不固定，不应为了虚名而耽误枢要政务。"于是下诏让各部门暂时由中书门下裁决处理。

王锷死后，家奴告发王锷的儿子王稷篡改父亲临终奏章，冒领遗留的进献物品。皇帝把家奴留在宫中，派使者到东都查验追查他的家财。裴度劝谏说："自从王锷死后，多次有进献。现在因为告发而检查他的私产，我恐怕天下将帅听说后，会有人以保全自家为打算。"皇帝醒悟，杀了两个家奴，召回使者。

这时，讨伐蔡州多次失利，群臣争相请求停战，钱徽、萧俛尤其坚决。裴度上奏说："病在腹心，不及时去除，将成为大患。否则，两河也将根据这件事来判断朝廷的顺逆。"适逢唐邓节度使高霞寓战败，其他宰相揣测皇帝厌战，想赦免贼人，迎合皇帝旨意。皇帝说："一胜一负，是兵家常事。如果军队总是取胜，那么古人何必害怕用兵呢？即使历代圣君也不应该留下贼人交给朕。现在只论将帅的勇敢怯懦、兵力的强弱、处置是否得当罢了，怎能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既定计划呢？"于是左右之人无法离间。元和十二年，宰相李逢吉、王涯建议："军饷耗费巨大，应当休战。"只有裴度请求亲自督战，皇帝唯独看着裴度留下，说："真能替朕前去吗？"裴度伏地流泪说："臣发誓不与贼人共存。"当即被任命为门下侍郎、平章事、彰义军节度、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

裴度因韩弘担任都统，于是上表交还招讨使职务以避让韩弘，但实际上仍行使都统职权。又因制诏中有不同的言辞，想要激怒贼人怨恨韩弘，意思是韩弘如果怏怏不乐，裴度就无法与他共立功业。裴度请求更改措辞，消除猜疑离间的嫌疑。于是上表请马总担任宣慰副使，韩愈担任行军司马，李正封、冯宿、李宗闵担任两使幕府官职。入延英殿应对时说："主上忧虑是臣子的耻辱，道义上必须舍命。贼人没有授首，臣就没有归期。"皇帝认为他豪壮，为之流泪。等到出发时，皇帝到通化门亲自送行，赐给通天御带，调发神策军三百骑兵作为护卫。当初，李逢吉忌惮裴度，皇帝讨厌他在朝中阻挠破坏，将他外放。

裴度驻扎在郾城，慰劳各军，宣扬朝廷的深厚恩意，士兵勇气倍增。这时，各道军队都由宦官统率监察，自行决定进退。裴度上奏请求撤销，使将领能够专断指挥，号令统一，士气倍增。不久，李愬在夜间攻入悬瓠城，活捉吴元济上报。裴度派马总先进入蔡州，第二天，率领洄曲降卒万人手持符节缓缓进入，安抚平定当地百姓。当初，吴元济禁止在路上交谈，夜间不许点灯，以酒食互相赠送的按军法论处。裴度到任后，下令只有盗贼、斗殴致死才依法处置，其余一概免除，往来不限昼夜，百姓才知道有生活的乐趣。裴度用蔡州牙兵作为帐下侍卫，有人说："这些人心怀反复尚未安定，不可不防备。"裴度笑着说："我是彰义节度使，元凶已被擒获，所有人都是我的部属！"众人感动流泪。不久，申州、光州平定，裴度让马总担任留后。

裴度入朝，适逢皇帝将两把剑交给监军梁守谦，让他全部诛杀贼将。裴度在郾城遇到梁守谦，又与他一同进入蔡州，商议定罪量刑。梁守谦请求按诏书办理，裴度坚持不赞同，飞骑上奏申述辩解，因此被保全宽免的人很多。评定功劳后，裴度进升金紫光禄大夫、弘文馆大学士、上柱国、晋国公，食邑三千户，重新主持政事。

程异、皇甫镈因谈论财赋政务而得宠，不久担任宰相。裴度多次上书极力论说不可，皇帝不采纳。裴度上交官印，又不被允许。小人开始得以钻空子。

当初，蔡州平定后，王承宗害怕，裴度派辩士柏耆前去胁迫劝说，于是王承宗献出德、棣二州，送儿子做人质。裴度又劝说程权入朝觐见。这才将沧、景、德、棣分割为一个镇，由朝廷任命统帅，而王承宗的势力于是被瓦解。

李师道倚仗强大，裴度暗中劝皇帝诛杀他。于是下诏宣武、义成、武宁、横海四节度使会同田弘正讨伐。田弘正请求从黎阳渡河，会合各节度使的军队，宰相都认为可行。裴度说："魏博军队渡过黎阳，就进入贼人境内，土地相连，容易产生观望之心，这是在自家地盘作战。田弘正、李光颜向来缺乏决断，士兵犹豫不决，果然不可用。不如在河北养精蓄锐，等到霜降水落之时，切断阳刘通道，直抵郓州，在阳穀扎营，那么人人都会拼死作战，贼人势力就穷尽了。"皇帝说："好。"下诏让田弘正按裴度的话行动。田弘正遵奉诏令，李师道果然被擒获。

大商人张陟欠五坊的利息钱，皇帝命五坊使杨朝汶收查他的家产簿册，查阅借贷钱款即使已经偿还，也全部追回，牵连数十上百人，用棍棒拷打胁迫他们承认。又查到卢大夫的欠债凭证，逮捕卢坦的家奴逼其偿还，过了很久才明白那是卢群的凭证。卢坦的儿子上诉，杨朝汶胡说："钱已进入宫中，怎么能得到？"御史中丞萧俛和谏官们纷纷陈述宦官横行霸道，裴度也极力进言。当时正讨伐郓州，皇帝说："暂且先讨论东边军事，这是小事，我自己处理。"裴度说："军事处理不当，只是山东受害；宦官横行暴虐，将要扰乱京城。"皇帝不悦，慢慢才醒悟，责备杨朝汶说："因为你，让我羞于见宰相！"下令杀了他，赦免了被囚禁的人。从此京城清明整肃。

皇帝曾问："臣子侍奉君主，应当努力向善端正公心，我厌恶那些结党的人。"裴度说："君子小人都是同类相聚，没有无党徒的。君子的党徒同心同德，小人的党徒同流合污，外表很相似，内心实际上相差很远，在于陛下观察他们的行为就能辨别。"皇帝说："进言的人大抵如此，我难道容易辨别吗？"裴度退下后，高兴地说："陛下认为难辨就容易，认为易辨就难，君子小人的行为就判然分明了。"不久裴度最终被程异、皇甫镈陷害，以检校尚书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平章事的身份出任河东节度使。

穆宗即位后，裴度进升检校司空。朱克融、王廷凑在河朔作乱，朝廷加任裴度为镇州行营招讨使。当时皇帝把李光颜、乌重胤当作猛将，依靠他们攻击贼人，兵力十余万，却有所畏惧，没有尺寸功劳。裴度接受任命后，进入贼境，多次斩杀贼将上报朝廷。不久兼任押北山诸蕃使。当时元稹公然勾结宦官魏弘简谋求执政，害怕裴度重新执掌朝政，于是在经略军事时，多次从中阻挠，不让裴度立功。裴度恐怕祸乱发生，就上书痛陈元稹的过失罪恶。皇帝不得已，罢免了魏弘简、元稹的近侍职务。不久又提升元稹为宰相，让裴度担任司空、平章事、东都留守。谏官在延英殿叩门，说不可罢免裴度的兵权，动摇人心。皇帝不召见。于是众人交替上书极力论说，皇帝没有醒悟。

适逢出使幽州、镇州的宦官回来，说："军中说裴度在朝廷，那么两河诸侯中忠诚的会感怀，强悍的会畏惧。如今他住在东都，人人失望。"皇帝醒悟，下诏让裴度从太原回京城朝见。等到在殿上觐见，裴度开始陈述朱克融、王廷凑二人叛逆，自己受命无功，并陈述入朝觐见的原因，感慨流泪。伏地未起，谒者想要宣布圣旨，皇帝急忙说："朕将在延英殿等你！"当初，议论的人认为裴度没有内援，且长期在外，被奸佞压制，担心皇帝不能明了他的忠诚。等到他进见时，言辞恳切语气平和，卓然符合天子心意。在位的官员听说后都肃然起敬，刚毅的将领和尊贵的大臣甚至叹息流泪。按照旧仪，阁中群臣未退时，宰相不奏事，称贺则由谒者回答。皇帝因裴度的功勋品德，所以待以特殊礼节。裴度出发前，给朱克融、王廷凑写信，反复开导，晓以大义，二人不敢违抗，都愿意停战。皇帝正担忧深州之围，一定要救出牛元翼，于是让裴度再传书宣告旨意。有人说："贼人知道裴度失去兵权，一定会背约观望。"皇帝释然，于是任命裴度为守司徒，兼任淮南节度使。

适逢昭义监军刘承偕轻慢刘悟，全军哗然愤怒，抓住刘承偕，刘悟将他拘禁上报。皇帝发怒，问裴度："怎样处理才好？"裴度叩头谢罪说："藩臣不参与政事。"推辞不回答。皇帝强迫他，裴度说："臣一向知道刘承偕倚仗宠信，刘悟不能忍受，曾写信向臣诉说。当时，宦官赵弘亮在行营知道情况，想拿着刘悟的信上奏，陛下也知道吗？"皇帝说："我来不及知道。只是刘悟确实厌恶他，为何不自己上奏，为什么呢？"裴度说："即使刘悟上奏，恐怕陛下也不一定听。况且臣离天颜不过咫尺，尚且不能决断，千里之外的一言，能让陛下圣听吗？"皇帝急忙说："先前的话姑且放下，直说如今怎么办？"裴度说："一定要收揽忠义之心，让将帅为国效死，只有斩杀刘承偕，那么四方群盗就会暗中吓破胆了。"皇帝说："只是太后把他当养子，况且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再说别的办法。"裴度说："将他流放到偏远之地可以吗？"皇帝说："可以。"刘悟果然释放了刘承偕，昭义于是安定。

这时，徐州王智兴驱逐崔群，各军盘踞河北，进退不统一。议论的人纷纷请求让裴度担任宰相，于是以原有官职兼任中书侍郎、平章事。权佞之人侧目而视，说李逢吉阴险奸诈善于谋划，可以陷害裴度，共同劝皇帝从襄阳召李逢吉回朝，任命为兵部尚书。裴度在位才两个月，果然被李逢吉离间，被罢免为左仆射。皇帝突然中风头晕，朝廷内外三天不通消息。裴度多次请求到内殿，请求立太子，第二天才见到皇帝，于是立景王为继承人。李逢吉取代相位后，想方设法要中伤他，引荐亲信李仲言、张又新、李续、张权舆等人，在内勾结宦官，培植党羽，丑恶诋毁的言论天天传到皇帝耳中，于是将裴度调任山南西道节度使，剥夺平章事职务。

长庆四年，王廷凑屠杀了元翼全家，敬宗嗟叹惋惜，感叹宰相不是合适的人选，才让凶恶的贼寇如此猖獗。学士韦处厚上奏说：“臣听说汲黯在朝廷，淮南王就停止了谋反；段干木在魏国，诸侯就停止了战争。称王称霸的道理，靠一个士人就能抵挡百万大军，一个贤人就能化解千里的祸患。裴度有无与伦比的功勋和德行，文武兼备，如果把他安排在朝廷，委任他参与决策，一定能让戎虏害怕，幽州、镇州自然归顺。管仲说：‘人分开听就愚昧，合起来听就圣明。’治乱的根本，没有别的办法。陛下在吃饭时叹息，遗憾没有萧何、曹参，如今一个裴度被排斥在外，所以冯唐知道汉文帝有廉颇、李牧却不能任用。”皇帝感悟，对韦处厚说：“裴度多次担任宰相，而官衔中没有平章事，这是为什么？”韦处厚详细说明了原因，皇帝于是恢复裴度兼任平章事。皇帝虽然年幼，但关注裴度，宦官到裴度那里，一定叮嘱安慰，并且告知召回的时间。宝历二年，裴度请求入朝，李逢吉的党羽非常害怕，权舆制造伪谣言说：“非衣小儿坦其腹，天上有口被驱逐。”这是因为裴度平定了吴元济。都城东西有六条山冈，民间认为是乾卦之数，而裴度的宅第在平乐里，正对着第五冈。权舆于是说：“裴度的名字应验图谶，宅第占据冈原，不召而来，他的意图可见。”想要以此倾覆裴度。天子独自能明察这是诬陷，下诏重新让他辅政。

此前，皇帝打算前往东都，大臣们恳切劝谏，皇帝不采纳。皇帝恼怒说：“朕心意已决！即使随从官员和宫人自己携带干粮，也不扰民。”催促有关部门检点行宫，朝廷内外没人敢说话。裴度从容上奏：“国家建立别都，本来是为了准备巡幸。自从战乱以来，宫殿、官署、屯营、各司的处所，荒废败坏未加修治，等过些时月修整完好，然后才能出行。仓促之间没有准备，有关部门将会获罪。”皇帝高兴地说：“群臣劝谏朕没有说到这一点。像你说的，确实有不便之处，何必去呢？”于是停止了出行。

汴宋观察使令狐楚说亳州有圣水出现，喝了的人病就好了。裴度判决说：“妖异由人兴起，水不会自己作怪。”命令所在地方禁止堵塞。

朱克融抓住赐衣使者杨文端，谎称他怠慢自己，并控告所赐的衣物粗劣，又请求借度支的帛三十万匹，如果不给，军队必定有变故；并且请求派遣工匠五千人帮助修治东都，等待天子东巡。皇帝发怒，对此忧虑，想派重臣去慰问。裴度说：“朱克融没有病却悖逆，这是将要灭亡。比如猛虎在山林里咆哮跳跃，凭借洞穴才能这样，势必不能离开它的处所，人也不因此害怕。陛下不必派重使，只需用诏书说：‘宦官倨傲骄横，等他们回来，朕自会责罚。春服不谨慎，正在诘问有关部门。所上奏的工匠应当立即派遣，已诏令所在地方供应准备。’这样贼人的阴谋就完了。陛下如果不能这样，就回答说：‘宫室营建修缮已有次序，不必派遣工匠增加劳役。朝廷因为征发，才有赏赐，朕没有什么吝惜的，单独给范阳，体制上不可以。’”皇帝说：“好。”采用裴度的次策。朱克融听从命令，归还了杨文端。不久，军中发生变乱，杀了朱克融。

皇帝放纵松弛，日头高时才上朝。裴度劝谏说：“这是陛下每月大约六七次临朝，天下人知道勤政，河朔贼臣都惊惧敬畏。近来开延英殿越发稀少，恐怕各种奏报和禀告，有所阻塞。养生的方法，常常顺应时节，则六气平和，万寿可保。道家的法则：‘春夏早起，取鸡鸣时；秋冬晚起，取日出时。这是因为在阳时，要用阴来胜它；在阴时，要用阳来胜它。’如今正处盛夏，应该清晨多坐朝，广泛加以询问；到了巳时午时，则炎暑可畏，圣体劳累了。”皇帝赞许采纳，为此多次上朝。

不久，裴度判度支。皇帝驾崩，裴度定策诛杀刘克明等人，迎立江王，这就是文宗。加授门下侍郎。李全略死后，他的儿子李同捷请求承袭沧景军。裴度上奏讨伐平定他，随即陈说：“调兵食不是宰相的事，请求罢去度支归还有关部门。”奏请被批准。进阶开府仪同三司，赐实封三百户。裴度恳切推让不得允许，于是接受了实封。

太和四年，裴度多次称病不能承担机要重务，愿意交出政事。皇帝选择上等医生护理治疗，宦官每日慰问接连不断，于是下诏进升司徒、平章军国重事，等到病愈，三天或五天到一次中书省。裴度辞让免去册礼。裴度自己看到功劳高地位极，不能没有疑虑，渐渐隐迹避祸。这时牛僧孺、李宗闵共同辅政，妒忌裴度功勋业绩长久居上，想要有所逞志，于是一起诋毁他的行迹贬损他，趁裴度辞位，就禀告皇帝进升兼任侍中，外任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裴度上奏罢免了元和年间设置的临汉监，将数千匹马交还给校场，把四百顷良田归还给襄州百姓。不久，坚决请求告老，皇帝不答应。

太和八年，调任东都留守，不久加授中书令。李训之祸，宦官肆威逞凶，凡是李训、郑注的宗族姻亲宾客全部逮捕，审讯报告苛刻惨毒。裴度上奏申述理由，保全救活了数十家。武德县主藏吏盗钱逃亡，抓不到。河阳节度使温造判罪拘禁县令王赏责令赔偿，关押三年，母亲去世也不允许发丧。裴度为皇帝说情，王赏得以释放。

当时宦官擅权，天子徒有虚位，士大夫之道沦丧，裴度不再有经世济民的意图，于是在东都集贤里修建宅第，池塘石头林木丛生，高峻缭绕幽深胜境。在午桥建造别墅，有暖阁凉台，号称“绿野堂”，激流在堂下。裴度穿着野服萧散自在，与白居易、刘禹锡写文章、饮酒，日夜尽欢，不问人间事。而皇帝知道裴度年纪虽大，精神不衰，每次大臣从洛阳来，一定问裴度是否安好。

开成二年，又用本官节度河东。裴度坚决以年老多病推辞，皇帝命吏部郎中卢弘宣传旨说：“替朕躺着守护北门就可以了。”催促上路，裴度于是前往镇所。易定节度使张璠去世，军中将要立他的儿子张元益，裴度于是派使者晓谕祸福，张元益害怕，束手归朝。

开成三年，因病请求返回东都。正式拜中书令，卧病在家未能谢恩，有诏书先给俸料。上巳节在曲江宴请群臣，裴度不参加，皇帝赐诗说：“注想待元老，识君恨不早。我家柱石衰，忧来学丘祷。”另外下诏说：“正值春天，谨慎疾病为难，努力医药自持。朕集中想见公的诗，所以给你看，他日可以进献。”使者到门口，裴度去世，享年七十六岁。皇帝闻讯震惊哀悼，把诗放在灵几上。册赠太傅，谥号文忠，赙礼优厚，命京兆尹郑复监护丧事。裴度临终，自己写了墓志铭。皇帝奇怪没有遗奏，敕令家人寻找，得到半篇草稿，以立储君为请，没有私言。会昌元年，加赠太师。大中初年，下诏配享宪宗庙廷。

裴度为人谦退，才能中等，但神采气度超迈爽朗，操守坚贞正直，善于应对。有了功勋以后，名声震动四夷。出使外国的人，他们的君主一定问裴度年纪多大、相貌如何、天子是否任用。他的威名声誉道德功业可与郭子仪相比，而是否被任用常常决定天下的轻重。侍奉四朝，以全德始终。到去世，天下人没有不思念他的风范。葬在管城，至今庙食。

五个儿子，裴识、裴谂有名。

裴识，字通理，性情聪敏颖悟，凡是经眼从未忘记。以门荫补京兆参军，多次升迁至大理少卿。朝廷军队讨伐刘稹，任供军使。刘稹平定后，改任司农卿，进升湖南观察使。入朝拜大理卿，袭晋国公一半封爵。任泾原节度使。

当时吐蕃酋长尚恐热献上三州七关，排列屯田分兵防守。宣宗选择名臣，以裴识统帅泾原，毕諴统帅邠宁，李福统帅夏州，皇帝亲自临遣。裴识到任，修治堡垒障塞，整顿兵器，开垦屯田。起初，将士守边，有的多年不能回家。裴识为他们制定戍边期限，期满者替代；亲属七十岁，就近戍守。由此人心感动喜悦。加检校刑部尚书，调任凤翔、忠武、天平、邠宁、灵武等军。进检校尚书右仆射。灵武土地盐碱没有水井，裴识向神发誓而开凿，果然得到泉水。历任六镇节度使，所到之处都有可记述的事迹。去世，赠司空，谥号昭。

裴谂有文才，因门荫累官考功员外郎。宣宗访求元和年间宰相的儿子，思念裴度的功勋声望，所以对待裴谂格外优厚。任翰林学士，多次迁升工部侍郎，下诏加承旨。适逢皇帝驾临他的官署，裴谂立即称谢。皇帝说：“可以回去与妻子儿女庆贺。”取御用奁中果子赐给他，裴谂撩起衣服跪着接受。皇帝回头让宫人取巾包裹赏赐。后来任太子少师，封河东郡公。黄巢篡国，逼迫他任伪官，不服从，遇害。

赞曰：宪宗讨伐蔡州，前后四年。吴元济在外勾结奸臣，刺杀宰相和当权者，阻挠惊骇朝廷谋略。只有天子赫然排除众议，任命裴度主持政事，倚靠他讨伐贼寇。裴度亲自督战，于是平定淮西。不是裴度破贼困难，而是任用裴度困难。韩愈歌颂他的功绩说：“凡此蔡功，惟断乃成。”这是有见识的话啊！穆宗不行君道，奸邪小人腐儒乘机挑拨诋毁，于是裴度没有显赫的功勋。不是以前聪明后来愚笨，而是任用不任用，形势如此。前史称裴度晚年颇为浮沉以自安之计，这是不对的。《大雅》说：“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裴度有什么可指责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