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五十逆臣上

安禄山，营州柳城的胡人，原本姓康。母亲阿史德，是个女巫，居住在突厥，向轧荦山祈祷求子，轧荦山是胡人所说的斗战神，不久就怀孕了。等到出生时，有光照亮帐篷，野兽都鸣叫，观望云气的人说这是吉兆。范阳节度使张仁愿派人搜查帐篷，想全部杀光，安禄山被藏起来而免死。母亲认为是神命，于是给他取字叫轧荦山。小时候丧父，跟随母亲改嫁给胡人将领安延偃。开元初年，安延偃带他回国，与将军安道买死去的儿子一同前来，得以依附安家，所以安道买的儿子安节厚待安延偃，约定两家儿子结为兄弟，于是冒姓安，改名为禄山。等到长大，残忍多智，善于揣测人情，通晓六蕃语言，担任互市郎。

张守珪任幽州节度使，安禄山偷羊被抓获，张守珪要杀他，安禄山喊道：“您不想消灭两蕃吗？为什么杀我？”张守珪觉得他的话豪壮，又见他身材魁梧皮肤白皙，释放了他，与史思明一起担任捉生将。他熟悉山川水泉的位置，曾经率五名骑兵擒获契丹数十人，张守珪感到惊异，逐渐增加他的兵力，有讨伐任务总能取胜，提拔为偏将。张守珪嫌他太胖，他因此不敢吃饱，于是张守珪收养他为义子。后来凭平卢兵马使的职位升任特进、幽州节度副使。

于是御史中丞张利贞巡视河北，安禄山百般谄媚，拿出大量金钱结交张利贞身边人建立私人恩情。张利贞回朝后，极力称赞安禄山的才能，于是朝廷任命安禄山为营州都督、平卢军使、顺化州刺史。使者往来，他暗中用贿赂投其所好，使者们异口同声称赞他，唐玄宗才开始认为他有才能。天宝元年，朝廷以平卢为节度，安禄山担任节度使，兼任柳城太守，统领两蕃、渤海、黑水四府经略使。第二年，入朝，奏对符合皇帝心意，升任骠骑大将军。又过一年，代替裴宽任范阳节度使、河北采访使，仍统领平卢军。安禄山北还时，皇帝下诏令中书、门下、尚书三省正员长官、御史中丞在鸿胪亭为他饯行。

天宝四载，奚和契丹杀死公主反叛，安禄山想借机邀功，肆意侵扰，于是两蕃离心。安禄山起兵攻打契丹，回朝上奏：“梦见李靖、李勣向我求食，于是我在北郡设祠，梁上长出灵芝。”他如此怪异虚妄、大胆说话而不加怀疑。席豫任河北黜陟使，说安禄山贤能。当时宰相李林甫不满儒臣因战功升迁，尊宠威胁到自己，于是请求专门任用蕃将，所以皇帝对安禄山的宠信更加牢固，群臣的议论无法动摇，最终安禄山扰乱天下，是李林甫开启的。

安禄山假装愚钝不聪明来掩盖他的奸诈，趁机上奏说：“臣生在蕃戎，受到的宠荣太过，没有特殊才能可用，愿意为陛下献身。”天子认为他真诚，怜爱他。皇帝让他见皇太子，他不跪拜。左右人提醒他，安禄山说：“臣不懂朝廷礼仪，皇太子是什么官？”皇帝说：“我百年后把皇位交给他。”安禄山谢罪说：“臣愚笨，只知陛下不知太子，罪该万死。”于是跪拜两次。当时杨贵妃受宠，安禄山请求做贵妃的养子，皇帝同意了。他拜见时，一定先拜贵妃后拜皇帝，皇帝觉得奇怪，他回答说：“蕃人先母后父。”皇帝非常高兴，命令他与杨铦及三位夫人结为兄弟。从此安禄山有扰乱天下的意图，命令部下刘骆谷住在京城，窥探朝廷的间隙。

天宝六载，升任御史大夫，封妻子段氏为夫人，有封国。李林甫作为宰相非常尊贵，群臣没有敢平礼相待的，只有安禄山倚仗皇恩，入见时态度傲慢。李林甫想委婉地提醒他，让他与王鉷同行，王鉷也位居大夫，李林甫见到王鉷，王鉷快步上前卑恭地行礼，安禄山感到警惕，不自觉弯下腰。李林甫和他说话，揣测他的心意，迎头分析他的意图，安禄山大为惊骇，认为李林甫是神人，每次见面，即使严寒也必定流汗。李林甫逐渐厚待他，带他到中书省，把自己的袍子盖在他身上。安禄山感激李林甫，称呼他十郎。刘骆谷每次奏事回来，先问：“十郎怎么样？”听到好话就高兴；如果说“大夫喜欢检校”，他就反手按住床说：“我快死了！”优伶李龟年给皇帝模仿这情景，皇帝以此为乐。

晚年更加肥胖，肚子松弛下垂到膝盖，用力耸起两肩像被牵引才能行走，在皇帝面前跳《胡旋舞》，却快如风。皇帝看着他的肚子说：“胡人肚子里有什么这么大？”回答：“只有赤心罢了！”每次乘驿马入朝，半路一定换马，称为“大夫换马台”，否则马就会仆倒，所以马必须能驮五石奔跑的才能胜任。皇帝为安禄山在京城建造府邸，派宦官督工，告诫说：“好好安排，安禄山眼界高，不要让他笑话我。”府邸有琐窗交疏，台观池沼华丽僭越，帷帐都用缇绣，用金银做榜筐、爪篱，大概服用的物品即使皇帝也不能超过。皇帝登上勤政楼，在帷帐座位左边张设金鸡大障，前面放置特别坐榻，下诏让安禄山坐，掀开帷帐，以示尊宠。太子进谏说：“自古帷帐座位不是臣子应当享受的，陛下宠信安禄山太过，他必定骄横。”皇帝说：“胡人有异相，我想压制他。”

当时太平已久，人们忘记战争，皇帝年事已高，宠妃钳制牢固，李林甫、杨国忠交替掌权，纲纪大乱。安禄山认为天下可取，逆谋日益炽烈，每次经过朝堂龙尾道，南北斜视，很久才离开。在范阳北面另筑堡垒，号称雄武城，囤积兵力粮食。收养同罗、降奚、契丹的曳落河八千人作为假子，训练家奴中善射的数百人，畜养单于、护真大马三万匹，牛羊五万头，延请张通儒、李廷坚、平洌、李史鱼、独孤问俗任命为幕府，以高尚掌管书记，严庄掌管簿册，阿史那承庆、安太清、安守忠、李归仁、孙孝哲、蔡希德、牛廷玠、向润客、高邈、李钦凑、李立节、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乾真都从行伍中提拔，任命为大将。暗中派遣胡商在各道活动，每年输送财物百万。到大会时，安禄山坐在重床上，焚香，陈列奇珍异宝，数百胡人侍从左右，接见众商人，陈列祭祀用品，女巫在前跳舞以显示自己神化。暗中命令众商人购买锦彩硃紫服装数万件作为叛乱的资本。每月进献牛、骆驼、鹰、狗、奇禽异物，以蛊惑皇帝的心，而百姓生活不安。自己认为无功而显贵，看到天子大开边战，于是欺骗契丹诸酋长，大摆酒宴，下毒，酒酣之后，全部斩首，先后杀死数千人，将首级献到朝廷。皇帝不知情，赐予铁券，封为柳城郡公。又追赠安延偃为范阳大都督，进封安禄山为东平郡王。

天宝九载，兼任河北道采访处置使，赐予永宁园作为府邸。入朝时，杨国忠兄弟姊妹在新疆设宴款待，供给美食；到温泉，将校都赐予沐浴。皇帝驾临望春宫等待，献上俘虏八千人，下诏赐予永穆公主的池观作为游乐地。迁入新府邸，请求以墨敕召宰相宴饮。当天，皇帝将击球，于是设宴，命令宰相都参加。皇帝在苑中打猎，获得新鲜禽兽，必定派人驰送赐予。下诏在上谷郡设置五座炉，允许铸钱。又请求兼任河东，于是任命为云中太守、河东节度使。既已兼任管辖三道，野心更加膨胀。儿子共十一人，皇帝任命安庆宗为太仆卿，安庆绪为鸿胪卿，安庆长为秘书监。

天宝十一载，率河东兵讨伐契丹，告诉奚说：“他们背弃盟约，我将讨伐他们，你们帮我吗？”奚为此派出徒兵二千作向导。到达土护真河，安禄山计划说：“道路虽然远，我快速赶赴敌人，乘其不备，必定能击败他们。”于是命令每人拿一根绳子，想全部捆绑契丹。昼夜行军三百里，驻扎在天门岭，正逢大雨，弓弦松弛箭矢脱落不能用。安禄山督战急迫，大将何思德说：“士兵正疲劳，应该稍休息，派使者盛陈利害来胁迫敌人，敌人必定投降。”安禄山发怒，要斩他以令军，于是请求出战。何思德相貌类似安禄山，到交战时，敌人集中矛箭拦截他，传言安禄山被俘了。奚听说也反叛，夹攻安禄山的营地，士兵几乎全灭。安禄山中流箭，带领数十个奚人，丢下众人逃到山上坠落，安庆绪、孙孝哲搀扶他出来，连夜逃往平卢。部将史定方率兵激战，敌人解围离去。

安禄山不得志，于是率全部军队号称二十万讨伐契丹以报仇。皇帝听说，下诏朔方节度使阿布思派兵会合。阿布思是九姓部落的首领，相貌伟岸多权谋，开元初年，被默啜所困，归附唐朝，皇帝宠信他。安禄山平素忌妒他的才能，不愿屈居下，想袭击夺取他的部众，所以上表请求他协助自己。阿布思恐惧而反叛，转入漠北，安禄山不进军，就班师回朝。正逢阿布思被回纥掠走，逃奔葛逻禄，安禄山重金招募他的部落投降。葛逻禄恐惧，抓住阿布思送到北庭，献给朝廷。安禄山得到阿布思的部众后，兵力雄天下，更加傲慢放肆。皇太子和宰相多次说安禄山谋反，皇帝不信。这时杨国忠猜疑间隙已深，建议召安禄山回朝，以验证他的情况。安禄山揣测到他的计谋，于是驰马入朝谒见，皇帝的心意于是安定，凡是杨国忠所陈述的，都不采纳。

天宝十三载，来华清宫谒见，对皇帝哭着说：“臣是蕃人，不识字，陛下破格提拔，杨国忠一定要杀臣才甘心。”皇帝安慰他。任命为尚书左仆射，赐实封千户，奴婢和府邸产业相称，下诏回镇。又请求担任闲厩、陇右群牧等使，上表以吉温为副使。他的军队中有功位至将军的五百人，中郎将二千人。安禄山回镇时，皇帝驾临望春亭饯行，脱下御服赐给他。安禄山非常吃惊，心中不安，急驰离开。到达淇门，轻舟顺流而下，万人拉纤相助，每日行三百里。既已总领闲牧，于是选择良马纳入范阳，又夺取张文俨的马牧，谋反迹象明显。有人告发，皇帝必定绑起来交给安禄山。

第二年，杨国忠计划授予安禄山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召他回朝。制命未下达，皇帝派宦官辅璆琳赐大柑，趁机观察异常。安禄山厚赂了他，他回来说没有异常，皇帝于是不召。不久事情泄露，皇帝借其他罪名杀了他，从此开始怀疑。然而安禄山也害怕朝廷对付自己，每次使者到，称病不出，严加守卫后才见。黜陟使裴士淹巡视到范阳，二十天不见面，后来派武士挟持引领，全无臣礼，裴士淹宣读诏书后回去，不敢说话。皇帝赐安庆宗娶宗室女，亲笔下诏让安禄山观礼，他推辞病重。进献马三千匹，随从马夫加倍，车三百辆，每车三人，想趁机袭击京城。河南尹达奚珣极力说不要让随从兵马入内，皇帝下诏同意。皇帝赐信说：“为你另外准备一个温泉，可在十月相会，我在华清宫等你。”使者到时，安禄山坐在床上说：“天子安稳吗？”然后把使者送到别馆。使者回去后，说：“我几乎死！”

冬十一月，在范阳反叛，谎称奉密诏讨伐杨国忠，在郡县张贴榜文，以高尚、严庄为主谋，孙孝哲、高邈、张通儒、通晤为心腹，军队共十五万，号称二十万，行军每日六十里。前三日，召集大将设酒，观看地图，从幽州到洛阳，山川险易攻守都具备，每人赐金帛，并授予地图，约定说：“违者斩！”到这时，像平时一样。安禄山率领牙门部曲百余骑驻扎城北，祭扫祖先坟墓后出发。派贾循主管留守事务，吕知诲守平卢，高秀岩守大同。燕地老人拦马进谏，安禄山派严庄好言对他说：“我担忧国家的危亡，不是私心。”礼貌地打发他走。于是下令：“有阻碍军队者夷三族！”总共七天后，反叛的消息传到，皇帝正在华清宫，朝廷内外大惊失色。皇帝车驾回京城，斩安庆宗，赐其妻康氏死，荣义郡主也死。下诏严厉责备安禄山，允许他自行归顺。安禄山回信非常傲慢，不可容忍。叛贼派高邈、臧均率射生骑兵二十人驰入太原，劫取尹杨光翙并杀了他，派张献诚守定州。

安禄山阴谋叛乱十多年，凡是归降的蕃夷他都施以恩惠接待；有不服的，就派兵胁迫制服他们；俘获的士人，解开绑绳，提供热水洗澡、衣服，有的通过多重翻译来沟通，所以蕃夷的虚实情况都能了解。安禄山通晓夷语，亲自安抚慰问，把俘虏都释放成为战士，所以他的部下乐意为他效死，作战所向无前。严邈最有谋略，劝安禄山让李光弼担任左司马，安禄山不接受。不久后悔了，忧虑表现在脸上，很久才说：“史思明可以抵挡他。”贼人尚未造反时，严邈出谋，声称进献活口，直取洛阳，不要杀李光弼，天下应当没有人知道，贼人不听从。何千年也劝贼人命令高秀岩率兵三万出振武，攻下朔方，引诱各蕃，夺取盐、夏、鄜、坊，让李归仁、张通儒率兵二万取道云中，攻取太原，用一万五千名弩士进入蒲关，来震动关中；劝安禄山亲自率兵五万从河阳渡河，攻取洛阳，让蔡希德、贾循率兵二万渡海收复淄、青，来动摇江淮；这样天下就没有事了。安禄山没有采用。

当时战事突然爆发，州县发放官库铠甲兵器，都腐朽穿孔钝缺折断不能用，人们拿着木棍战斗，不能抵抗，官吏都弃城藏匿，有的自杀，否则就被俘，每天不断。禁卫军都是市井之徒，发给铠甲后，连弓袋、剑鞘都不会使用，于是打开左藏库的丝绸布匹大量募兵。任命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郭子仪为朔方节度、关内支度副大使，右羽林大将军王承业为太原尹，卫尉卿张介然为汴州刺史，金吾将军程千里为潞州长史，以荣王为元帅，高仙芝为副元帅，乘驿马急速讨伐贼人。

安禄山到了钜鹿，想停下来，吃惊地说：“鹿，是我的名字。”就离开去了沙河，有人说像汉高祖不宿在柏人那样来讨好贼人。贼人把草和砍倒的树投入河中，用长绳连接船只和木筏来连接，冰一夜之间合拢，于是渡过黄河，攻陷灵昌郡。又过三天，攻下陈留、荥阳。驻扎在罂子谷，将军荔非守瑜阻击他，杀死数百人，流箭射到安禄山的车驾，于是不敢前进，改从谷南出来。守瑜箭尽，死在黄河中。打败封常清，攻取东都，常清逃往陕郡。杀死留守李憕、御史中丞卢弈。河南尹达奚珣投降贼人。当时高仙芝驻守陕郡，听说常清战败，丢弃铠甲退保潼关，太守窦廷芝逃往河东。常山太守颜杲卿杀死贼将李钦凑，抓获高邈、何千年，于是赵郡、钜鹿、广平、清河、河间、景城六郡都为国家坚守，安禄山所有的只有庐龙、密云、渔阳、汲、邺、陈留、荥阳、陕郡、临汝而已。

贼人占据东京，看到宫阙雄伟，锐意僭越称帝，所以军队很久不向西进攻，而各路官军得以逐渐集结。尹子奇驻守陈留，想向东侵掠，恰逢济南太守李随、单父尉贾贲、濮阳人尚衡、东平太守嗣吴王李祗、真源令张巡相继起兵，十天之内部众数万。尹子奇到襄邑就回去了。

第二年正月，安禄山僭越称雄武皇帝，国号燕，建元圣武，封儿子安庆绪为晋王，安庆和为郑王，达奚珣为左相，张通儒为右相，严庄为御史大夫，设置任命百官。又攻取常山，杀死颜杲卿。安思义驻守真定，恰逢李光弼从土门出兵援救常山，安思义投降，博陵也被攻克，只有稿城、九门二县为贼人坚守。史思明、李立节、蔡希德包围饶阳，不能攻克，率军攻打石邑，张奉璋固守。朔方节度使郭子仪从云中率兵与李光弼会合，在九门打败史思明，李立节战死，蔡希德逃往钜鹿；史思明逃往赵郡，从鼓城袭击博陵，又占据它。李光弼攻克赵郡，回来包围博陵，驻军恒阳。蔡希德向贼人请求增兵，贼人派二万骑兵渡过滹沱河进入博陵，牛廷玠征发妫、檀等州兵一万人前来援助，史思明更加强大，与李光弼交战，在嘉山战败。李光弼收复十三个郡，黄河以南各郡都严兵防守，潼关不打开。

安禄山害怕，计议返回范阳，召来严庄、高尚责备说：“我起兵时，你们说万无一失。现在四方兵势日益强盛，从关以西，一步也不前进，你们的计谋在哪里，还想见我？”把高尚等赶出去。过了几天，田乾真从潼关来，劝安禄山说：“自古兴起的帝王，作战都有胜有败，才能成就大业，没有一举就成功的。现在四方兵势虽多，不是我们的对手。如果事情不成，我拥有几万人，还可以横行天下，做十年的打算。况且高尚、严庄，是辅佐创业的元勋，陛下为什么突然抛弃他们，使他们成为祸患呢？”安禄山高兴，叫着他的小字说：“阿浩，不是你谁能提醒我！但怎么办呢？”田乾真说：“召他们来安抚他们。”于是让高尚等进来，与他们饮宴，安禄山亲自唱歌，君臣和好如初。随即派孙孝哲、安神威向西攻打长安。正值高仙芝等被杀，哥舒翰驻守潼关，被崔乾祐打败，被俘。贼人没有想到天子能迅速离去，驻兵潼关，十天后才向西。当时行在已到扶风，于是汧、陇以东，都落入贼人之手。安禄山命张通儒守卫东京，田乾真为京兆尹，派安守忠驻屯苑中。

安禄山还没到长安，士人都逃入山谷，东西二百里络绎不绝。宫女嫔妃分散躲藏边走边哭，将相府第家产丢弃的财宝不计其数，众多不法之徒争相抢夺，几天抢不完。又抢劫左藏大盈库，百官仓库储蓄被抢光，于是放火烧掉剩余。安禄山到后，发怒，于是大搜捕三天，民间财物全部被抢掠，府县因此株连牵连，苛刻催逼，百姓更加骚动。安禄山怨恨安庆宗被杀，于是抓了皇帝近属从霍国长公主、各位王妃、子孙、女婿等一百多人杀害，用来祭奠安庆宗。跟随天子的群臣，诛灭其宗族。虏性得到想要的就肆意残暴虐待，人心更加不附。各大将想咨询决断，都通过严庄来见。对部下缺少恩德，即使是心腹故旧，都成为仇敌。郡县互相杀死守将，迎接王师，前后反复十多次，城邑变成废墟。

肃宗在灵武治兵，天下日日翘首等待。长安相传太子从西边来了，人们听到就向东跑，街巷都空了，京畿豪杰杀死贼吏归顺的没有一天没有，贼人斩杀惩罚也不能制止。又贼将大多剽悍勇猛没有远谋，每天纵酒，嗜好声色财利，皇上得以危险进入蜀地，最终没有追击的祸患。

帐下李猪儿，本来是投降的奴仆，幼年侍奉安禄山非常谨慎，让他做阉人，更加亲信。安禄山腹部大垂到膝盖，每次换衣服，左右一起抬他，猪儿给他系腰带。即使在华清池赐浴，也允许他跟随。等到年老，更加肥胖，弯曲隐秘处常生疮。已经叛乱，不能没有怨恨恐惧，到这时眼睛又瞎了，不久又得了疽病，尤其暴躁，左右侍奉的人，无罪就被处死，有时鞭打侮辱，李猪儿尤其多次，即使严庄亲信倚重，也时时遭到鞭打斥骂，所以二人深深怨恨安禄山。起初，安庆绪善于骑射，未满二十岁任鸿胪卿。贼人僭越称帝，宠爱段夫人，喜欢她的儿子安庆恩，想立他为太子。庆绪害怕不能立为太子，严庄也担心叛乱难以成功对自己不利，私下对庆绪说：“您听说过大义灭亲吗？自古以来本有不得已而这样做的。”庆绪暗中明白说：“是是。”又对李猪儿说：“你侍奉主上的罪过可以数得清吗？不做大事，死期不远了！”于是与他定下谋略。至德二载正月初一，安禄山朝见群臣，疮痛厉害，罢朝。这天夜里，严庄、安庆绪持兵器在门外警戒，李猪儿进入帐中，用大刀砍他的腹部。安禄山眼睛瞎了，摸索佩刀没有找到，摇动帐幕柱子喊道：“是家贼！”不久肠子从床上流出，就死了，年五十多岁，用毛毡包裹，埋在床上下面。于是传告病重，假传诏书立安庆绪为皇太子，又假称安禄山传位给庆绪，于是伪尊为太上皇。

安庆绪继承伪位后，改年号为载初元年，就纵情享乐饮酒，把政事交给严庄而像兄长一样侍奉他。命张通儒、安守忠等驻守长安，史思明统领范阳，镇守恒阳军，牛廷玠驻守安阳，张志忠戍守井陉，各自招募士兵。

于是广平王率军东征，李嗣业率领前军，郭子仪率领中军，王思礼率领后军，回纥叶护率兵跟从。张通儒等聚集十万兵马在长安列阵，贼人都是奚人，一向畏惧回纥，交战之后，又惊又乱。广平王分出精兵与李嗣业合击，安守忠等大败，率军向东，张通儒抛弃妻子儿女逃往陕郡。王师进入长安，王思礼清理宫室。仆固怀恩率回纥、南蛮、大食兵为前锋，王率全部军队追击贼人，严庄自己率兵十万与张通儒会合，钲鼓声震百余里。尹子奇已经杀死张巡，率全部十万兵众前来，合力在陕郡扎营，驻扎在曲沃。在此之前回纥在南山旁设伏，按兵在北崦等待。严庄在新店大战，派骑兵挑战，六次交战都败退，王师追击，进入贼营。贼人张开两翼攻击，追兵覆没，王师混乱，几乎不能成军。李嗣业飞马驰援，殊死战斗，回纥从南山绕击贼人背后，贼人惊慌，于是大乱。王师重新振作，合兵进攻，杀伤俘获不计其数，贼人大败，追击奔逃五十多里，尸骸堆积满坑沟，铠甲兵器狼藉满地，从陕郡一直绵延到洛阳。严庄逃回，与安庆绪、安守忠、张通儒等劫持残军逃往邺郡。

广平王进入洛阳，在天津桥大陈兵马。伪侍中陈希烈等三百人穿素服叩头待罪，广平王慰劳说：“你们被胁迫玷污，不是造反，天子有诏赦免罪行，都恢复原官。”大家大喜。于是陈留杀死贼将尹子奇投降。严庄的妻子薛氏在获嘉被俘获，假称是永王女儿，到军营，见到广平王，推辞说：“严庄想投降，希望能得到信物。”广平王与郭子仪商议，严庄如果来了，其余党羽可以劝谕降服，于是约严庄赐给铁券。严庄于是投降，乘驿马到京师，肃宗召见，免其死罪，授任司农卿。阿史那承庆率其部众三万逃往恒、赵，有的奔向范阳，那些跟随安庆绪的，伤兵才千余人。

适逢蔡希德从上党，田承嗣从颍川，武令珣从南阳，各率部众前来，邢、卫、洺、魏招募的士兵逐渐聚集，部众六万，贼兵重新振作。以相州为成安府，太守为尹，改元天和，任命高尚、平洌为宰相，崔乾祐、孙孝哲、牛廷玠为将，任命阿史那承庆为献城郡王，安守忠为左威卫大将军，阿史那从礼为左羽林大将军。但部党更加离心离德，因此能元皓以伪淄青节度使、高秀岩以河东节度使都归顺。德州刺史王暕、贝州刺史宇文宽都背叛贼人自行归顺，河北各军各自据城防守，贼人派蔡希德、安雄俊、安太清等率兵攻陷，在街市上处死，切成肉酱。

安庆绪害怕别人背叛自己，设坛装载盟书、歃血与群臣盟誓。但阿史那承庆等十多人送密信表示归顺，下诏任命承庆为太保、定襄郡王，守忠为左羽林军大将军、归德郡王，从礼为太傅、顺义郡王，蔡希德为德州刺史，李廷让为邢州刺史，苻敬超为洺州刺史，杨宗为太子左谕德，任瑗为明州刺史，独孤允为陈州刺史，杨日休为洋州刺史，恭荣光为岐阳令；自裨校以下，多次为国离间贼人。而安庆绪建造宫室、观榭、池塘，泛楼船做水上游乐，长夜饮酒。张通儒等争权不能统一，凡有建议，众人都诋毁阻止。蔡希德最有谋略，刚直急躁，想谋杀安庆绪做内应，张通儒以别的事杀了他，部下数千人都逃亡。蔡希德一向得军心，全军都愤恨叹息。安庆绪任命崔乾祐为天下兵马使，权势震动朝廷内外，刚愎凶悍缺少恩德，士兵不依附。

乾元元年秋九月，肃宗下诏郭子仪率领九节度使兵力共二十万讨伐安庆绪，进攻卫州，于是渡河，军队背水列阵等待。安庆绪派安太清拒战，听说卫州已被包围，就击鼓向南，分三军：崔乾祐率领上军，安雄俊、王福德辅佐他；田承嗣率领下军，荣敬辅佐他；安庆绪自己率领中军，孙孝哲、薛嵩辅佐他。交战之后，王师假装退却，安庆绪追击，遇到伏兵而溃散。安庆绪逃跑，俘获其弟安庆和，在京师斩首。郭子仪率军追击贼人，在愁思岗交战，贼人再次失败，从此精锐部队耗尽。于是据守邺城自保，派薛嵩用厚礼向史思明求救。史思明派李归仁率兵一万三千驻守滏阳，没有前进，而王师包围已经坚固，修筑城壕三重，决开安阳水淹城。城中架起栈道居住，粮食吃尽，人吃人，一斗米值七万多钱，一只老鼠值数千钱，磨碎饲草喂马，拆墙取麦秸，洗粪取草料，城中想投降而不能。贼人改以太清代替崔乾祐为将。

于是史思明拥有十三万军队，把他的军队分成三路前往鄴城。第二年三月，在安阳扎营。安庆绪形势危急，就派太清捧着皇帝的玉玺和绶带让给史思明。史思明把书信在军中展示，全军都高呼万岁，于是与安庆绪结为兄弟，退回他的书信，安庆绪非常高兴。朝廷军队不利，九位节度使逃回，郭子仪截断河阳桥，在谷水驻守。史思明进军驻扎在鄴城南面。安庆绪收集官军剩余的粮饷，还有十多万石。召集孝哲等人谋划抵抗史思明，各位将领都说：“今天怎么能够再背叛史王呢？”通儒、尚、洌都请求亲自去感谢史思明，安庆绪答应了。史思明接见他们，为他们流泪，用厚礼送他们回去。三天后，安庆绪没有出来，史思明请安庆绪歃血为盟，安庆绪不得已，带领五百骑兵到史思明军中。在此之前，史思明命令军队穿上铠甲等待，安庆绪到达，两次跪拜伏在地上谢罪说：“臣不能承担重任，放弃两都，陷入重围，没想到大王因为太上皇的缘故，暴露军队远道而来，臣的罪过，希望大王考虑。”史思明愤怒地说：“军队的胜负有什么要紧，而你作为人子，杀父求位，不是大逆不道吗？我是为太上皇讨伐逆贼。”回头命令左右拉出去斩首。安庆绪多次看周万志，周万志上前说：“安庆绪已经做了君主，应该赐死。”于是连同四个弟弟一起缢死。又杀死尚、孝哲、乾佑，肢解并晒干。史思明用王的礼仪改葬安禄山，伪谥号为燕剌王。安禄山父子僭位共三年而灭亡。

当初，安禄山攻陷东京，任命张万顷为河南尹，士人和宗室依靠他免于祸害的很多，肃宗称赞他的仁德，任命他为濮阳太守。皇帝因为贼人是国家的仇敌，厌恶听到他们的姓氏，京师坊里有“安”字的，全部改掉。

高尚，是雍奴人。母亲年老，靠乞讨为生，高尚客居河朔不肯回家。与令狐潮关系好，奸淫了他的婢女，生了一个女儿，于是留下居住。但他好学擅长文辞，曾经感叹地对汝南周铣说：“我应当做贼死去，不能啃草根求活。”李齐物担任新平太守，把他推荐给朝廷，赠钱三万，介绍他去见高力士。高力士认为他有才能，把他安置在门下，家事都咨询他，暗示近臣上表称赞他的才能，提拔为左领军仓曹参军。

高力士对安禄山说起他，上表任命他为平卢掌书记，于是出入卧室。安禄山喜欢睡觉，高尚曾经拿着笔侍候，整夜不睡，因此亲近喜爱。于是与严庄谈论图谶，引导安禄山造反。攻陷东都，伪授中书侍郎。大体上贼人发布的赦令，都是高尚所作。严庄投降后，高尚独自主持政事，直到伪侍中。

孙孝哲，是契丹部人。母亲容貌美丽，安禄山与她私通，所以孙孝哲得以亲近。身高七尺，勇健有谋略。安禄山在侧门等候召见，衣带断了，不知道怎么办，孙孝哲早就准备好了针线，慢慢为他缝补，安禄山非常高兴。尤其能预先揣摩事情。安禄山身材魁梧，不是孙孝哲缝制的衣服不能穿。天宝末年，官至大将军。

贼人僭位，伪授殿中监、闲厩使，封爵为王，与严庄争宠不和。衣裘车马光彩奢侈，饮食总是珍馐美味。贼人命令他监督张通儒等守卫长安，人们都注视他。杀死妃子、公主、宗室子弟一百多人，彻底诛杀杨国忠、高力士的党羽以及与贼人作对的人不计其数，割头断肢，流离道路。安禄山死后，严庄夺取他的职务给了邓季阳。安庆绪逃跑时，严庄害怕被他谋害，于是投降。

有个商胡康廉，天宝年间担任安南都护，依附杨国忠，官至将军。上元年间，出家财资助山南驿站的粮草，肃宗喜欢他的资助，允许了他，多次试任鸿胪卿。女婿在贼人中，有人告发他反叛，被牵连处死。事情牵连严庄，被关进监狱，贬为难江尉。京兆尹刘晏派官吏防备他的家，严庄怨恨他。不久皇帝下诏赦免罪过，严庄入朝见代宗，诬告刘晏常常夸耀功劳怨恨皇帝，泄露宫中事情，刘晏于是被贬。

史思明，是宁夷州突厥人，最初名叫窣于，玄宗赐给他这个名字。身材瘦削，鸢肩驼背，突眼斜鼻，胡须头发稀少，急躁勇健狡猾。与安禄山同乡，出生比安禄山早一天，所以一直关系好。年少时侍奉特进乌知义，率领轻骑侦察贼人，多有擒获。通晓六蕃翻译，也担任互市郎。不久，欠官钱，无法偿还，准备逃往奚人那里。还没到，被巡逻骑兵围困，想杀他，他骗他们说：“我是使者，你们如果听说杀了天子的使者，这个国家不吉利，不如带我去见大王，大王如果让我活，功劳就是你们的。”巡逻的认为有理，送到王那里，不跪拜，说：“天子使者见小国国君不跪拜，这是礼节。”王发怒，但怀疑真是使者，最终安排馆舍，以礼相待。将要返回时，命令一百人随从入朝。奚人有个部将叫琐高，在国内很有名，史思明想擒获他来赎罪，引诱王说：“跟随我的人虽然多，但没有足以见天子的，只有琐高有才能，可以和他一起到中国。”王高兴，命令琐高带领帐下三百人一起。到达平卢后，派人告诉戍主说：“奚人军队几百人，表面说是入朝，实际是盗贼，请防备。”戍主暗中派兵迎接犒劳，杀死其部众，囚禁琐高进献。幽州节度使张守珪认为他的功劳奇特，上表任命为折冲，与安禄山一起担任捉生。

天宝初年，多次积累功劳到将军、知平卢军事。入朝奏事，皇帝赐坐与他交谈，认为他奇特。问年龄，回答：“四十岁了。”抚摸他的背说：“你富贵在晚年，努力吧！”升任大将军、北平太守。跟随安禄山讨伐契丹，安禄山战败，独自骑马逃到师州，杀死部下左贤哥解、鱼承仙来解脱自己。史思明逃到山中，过了二十天，收集散兵七百人，追赶见到安禄山在平卢，安禄山高兴，握手说：“我以为你死了，现在还在，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史思明秘密说：“我听说进退在于时机，如果我早出来，就随哥解到地下了。”契丹攻取师州，守捉使刘客奴逃走，安禄山派史思明击退他们，上表任命为平卢兵马使。

史思明年少时贫贱，乡里人轻视他。大豪强辛氏有个女儿，正在找女婿，窥视史思明，告诉她的亲属说：“一定要嫁给我史思明。”宗族不同意，女儿坚持嫁给了他。史思明也自负地说：“自从我得到妻子，做官不停，生了很多儿子，大概要富贵了！”

安禄山造反，派史思明攻取平定河北，正逢贾循死去，留下史思明守卫范阳，而常山颜杲卿等传檄文抵抗贼人，安禄山派向润客等代替，派史思明攻打常山，九天抓获颜杲卿。进军逼近饶阳，卢全诚坚守抵抗，河间、景城、平原、乐安、清河、博平六郡渐渐招募军队自我巩固。河间李奂率兵七千救援饶阳，景城李𪩘率兵八千帮助河间，平原颜真卿率兵六千帮助清河，全部被史思明击败，李𪩘的儿子李杞战死，饶阳更加坚固。正逢李光弼收复常山，史思明急忙解围迎战，昼夜行军二百里，相持很久不分胜负。郭子仪攻取赵郡，合兵攻击贼人。共两次战斗，都大败，逃入博陵。李光弼追击到城下，几乎攻下。恰逢潼关溃败，肃宗召回朔方、河东军队，李光弼引兵返回，派王俌守卫常山。贼人追击李光弼到井陉，失败而归。攻打平卢，刘正臣轻视他，不设防备，失败保守北平，军队物资两千车全部丧失。史思明得到他的精锐士兵，非常张狂，谋划攻打常山。王俌想投降，众将杀了他，派使者到信都迎接刺史鸟承恩镇守，不听。史思明攻打土门，城中埋伏甲兵假装投降，贼人登城，伏兵起，贼人被歼灭；史思明被戟击中，扶救得以免死。再次攻陷土门，焚烧房屋，灭族杀人。攻取稿城，守将白嘉祐逃到赵郡，史思明围城五天，攻入，白嘉祐逃奔太原，史思明再次攻陷常山。贼人别帅尹子奇围攻河间，颜真卿派和琳率兵一万多前往救援。这时北风猛烈，击鼓，士兵不前进。贼人纵兵攻击，大败，抓住和琳，率领军队攻城，抓获李奂。又攻克景城，李𪩘投河而死。招降乐安。于是攻打平原，还没到，颜真卿放弃郡城离去。进军攻破清河，抓获太守王怀忠，进入博平，于是围攻信都。当初，贼人先抓获承恩的母亲、妻子和儿子，所以承恩投降，而军队还有五万，骑兵三千。攻打饶阳，李系自焚而死。

史思明军队所到之处，放任部下抢劫掠夺，奸淫夺人妻女，因此士兵最为奋勇。这时，整个河北都落入贼人手中，人民财产被扫荡一空，壮年人背负财物，老人婴儿则被杀死，杀人当作游戏。安禄山伪署史思明为范阳节度使。起初，麾下骑兵才两千，同罗步兵曳落河只有三千，多次胜利后，军队最强，凶狠地有吞噬江、汉之心。把精兵五万交给尹子奇，渡过黄河劫掠北海来震动淮、徐。正逢回纥袭击范阳，范阳闭门不出，尹子奇于是回军救援，最终没有攻克。至德二载，与蔡希德、高秀岩合兵十万攻打太原。这时，李光弼派部将张奉璋率兵守卫故关，史思明攻陷它，张奉璋逃到乐平。史思明在山东攻取攻城器械，张奉璋在广阳隐藏士兵，改换服装假扮为贼人使者，责备他迟到，斩杀几人，带领众人得以返回太原。当时李光弼坚守将近十个月，不能攻克。而安庆绪继承王位，赐姓安，名荣国，封爵为妫川郡王。

贼人攻陷两京，常用骆驼装载禁府珍宝储存在范阳，像山丘一样。史思明看到富强，心中骄傲，想自己夺取。不久安庆绪败逃相州，残余士兵三万北归，没有归属，史思明击杀数千人，降服了他们。安庆绪知道他有二心，派阿史那承庆、安守忠、李立节到史思明处议事，并且共同图谋他。判官耿仁智想用大义打动贼人，请求私下说：“您尊贵又贤能，不必等下属谋划，但请让我说一句话然后死。”史思明说：“给我说说。”回答说：“当安禄山强大时，谁敢不服？大夫侍奉他，本来无罪。现在天子聪明勇智，有少康、宣王的风范，您如果派使者表达诚意，没有不接纳的，这是转祸为福的时候。”史思明说：“好。”承庆等不知道，带领五千骑兵来，史思明穿着铠甲慰劳，上前对他们说：“你们到达，士兵非常高兴，但边兵向来畏惧使者威严，不能自安，请放松弓弦进入。”听从了。史思明跟随承庆等饮酒，就拘禁他们，没收他们的军队，发给物资遣送，斩杀守忠、立节示众。

李光弼听说他与安庆绪断绝，派人招降他。在此之前乌承恩已经归顺国家，皇帝派他宣谕安抚，史思明派牙门金如意奉献十三郡兵马八万籍归顺朝廷，于是高秀岩以河东归顺。有诏书封史思明为归义郡王、范阳长史、河北节度使，各位儿子都列为卿；任命高秀岩为云中太守，也任命他的各位儿子。派承恩与宦官李思敬慰劳安抚，催促讨伐残余贼人。史思明于是派张忠志守卫幽州，假借薛萼为恒州刺史，招降赵州刺史陆济，授給朝义兵五千守卫冀州，假借令狐彰为博州刺史，戍守滑州。

然而史思明表面顺从朝廷命令，实际上却与叛贼暗中勾结，更加紧招募士兵。皇帝得知此事，因为史思明曾事奉过程承恩的父亲程知义，希望他对此不会产生疑心，便提拔程承恩为河北节度副大使，命他图谋史思明。程承恩到达范阳后，穿着破旧衣服夜间走访各位将领，秘密告知他们自己的计划，将领们却回去报告了史思明。史思明虽生疑心，但没有证据。正值程承恩与刘思敬奏事归来，史思明将他们留在馆舍，在他们的床帐后埋伏了两个人。程承恩的儿子前来探望，于是留宿。半夜，程承恩对儿子说：“我受命除掉这个逆胡。”埋伏的人报告了史思明，于是史思明逮捕程承恩，搜查他的衣袋，找到了赐给阿史那承庆的铁券以及李光弼的文书，又得到数张薄纸，上面写满了应当诛杀的将士姓名。叛贼们大骂道：“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竟要这样！”程承恩回答说：“这是太尉李光弼的谋划，皇上不知道。”史思明在廷中召集官吏，面向西方哭泣道：“我赤胆忠心不负国家，为何要杀我？”于是下令打死程承恩父子及其党羽二百余人，囚禁刘思敬，并将此事上报朝廷。皇帝派使者传谕说：“此事出于程承恩，不是朕与李光弼的意思。”又听说三司商议处死陈希烈等人，史思明恐惧地说：“陈希烈等人都是大臣，上皇（玄宗）西逃后，他们被安禄山任命，现在皇上复位，本应慰劳他们，反而杀了他们，何况我本来就是跟随安禄山造反的呢？”众将都劝史思明上表请求天子诛杀李光弼。史思明派耿仁智、张不矜上疏请求斩杀李光弼，否则就进攻太原。疏文放入函中，耿仁智却擅自将其改换。左右之人秘密报告史思明，史思明逮捕二人说：“你们辜负了我吗！”下令斩首。不久又想免其死罪，又召回来责备说：“耿仁智事奉我三十年，今天我难道忘了你吗？”耿仁智愤怒地说：“人本来都有一死，大夫您听信邪说，再次图谋反叛，我即使活着也不如死！”史思明大怒，将他打死。九节度使包围相州形势危急，安庆绪从小路求救，史思明畏惧朝廷军队，不敢进兵。不久萧华献出魏州归附天子，崔光远代为镇守，史思明便领兵攻打魏州，攻下后杀死数万人。

乾元二年正月初一，史思明筑坛，僭号称大圣周王，建元应天，任命周贽为司马；救援相州，击退朝廷军队，杀死安庆绪，吞并其部众，打算向西攻略，又顾虑根基未固，便留史朝义守卫相州，自己率军返回。夏季四月，改国号为大燕，建元顺天，自称应天皇帝。立妻子辛氏为皇后，封史朝义为怀王，周贽为宰相，李归仁为将军；改称范阳为燕京，洛阳为周京，长安为秦京。又改州为郡，铸造“顺天得一”钱。想要举行郊祭和藉田礼，聘请儒生讲论制度。有人上书说：“北面有两个蕃部，西面有两座都城，胜负尚未可知，却要做太平之事，难啊。”史思明不高兴，于是祭祀上帝。当日大风，未能举行郊祭。

留下儿子史朝清守卫幽州，命阿史那玉、向贡、张通儒、高如震、高久仁、王东武等人辅佐他。派兵四出侵犯河南，亲自从濮阳出发，命令狐彰切断黎阳，史朝义从白高出发，周万志从胡良渡河包围汴州。于是节度使许叔冀、濮州刺史董秦、梁浦、田神功都归附叛贼，史思明即命许叔冀与李祥守卫汴州，将董秦等人的家属迁到平卢，命梁浦、田神功攻取江、淮，约定说：“得到土地，每人可取财货二舻。”史思明乘胜鼓行而西，攻陷洛阳，攻破汝、郑、滑三州，包围李光弼于河阳，未能攻克。派安太清攻取怀州并据守，李光弼进攻，安太清投降。史思明又派田承嗣进攻申、光等州，王同芝进攻陈州，许敬釭进攻兖、郓，薛萼进攻曹州。上元二年二月，史思明用计在北邙击败李光弼军队，朝廷军队放弃河阳、怀州，京师震动恐惧，增兵屯驻陕州。史思明于是西进，命史朝义为先锋，自己从宜阳随后进发。

史朝义攻打陕州，在姜子坂战败，退守永宁。史思明大怒，召来史朝义及骆悦、蔡文景、许季常，本要诛杀却又释放，责怪道：“史朝义怯懦，不能成就我的大事！”想追回史朝清作为副手。又命史朝义修筑三角城储存粮食，限一日完工，史朝义筑城后尚未涂泥，史思明便到了，愤怒其未按约定完成，史朝义推辞说：“士兵疲劳，稍事休息。”史思明说：“你爱惜士兵而违抗我的命令吗？”于是骑在马上监督涂泥完毕才离去，回头说：“等攻下陕州，晚上就斩杀这个逆贼。”史朝义恐惧。史思明住在驿舍，命所宠爱的曹将军击打刁斗警戒护卫。骆悦等人受到责备，便一起劝说史朝义：“先前战败，骆悦与王上不久就要死了，不如召曹将军一起图谋大事。”史朝义面朝下不回答。骆悦说：“王上如果真的不忍心，我们就要归顺唐朝，不能再事奉王上了。”史朝义答应了，命许季常用话打动曹将军。曹将军畏惧众将，不敢拒绝。史思明喜爱伶人戏子，睡觉吃饭时常常让他们在身边，伶人因为史思明残忍，恨他。当夜史思明受惊，拍床怒喝。伶人问原因，史思明回答：“我梦见一群鹿涉水，鹿死而水干，是怎么回事？”不久去厕所，伶人互相说：“胡人的命要完了！”片刻，骆悦的部下周子俊射中史思明的手臂，史思明坠马，问作乱的是谁，回答：“是怀王。”史思明说：“白天说错了话，应当如此。但杀我太早，使我不能到长安。”大喊怀王三次，说：“囚禁我就行了，不要留下杀父的名声！”又骂曹将军说：“胡人误我！”左右之人反绑了他，送往柳泉驿舍。骆悦回报，史朝义问：“惊了圣人吗？伤了圣人吗？”骆悦说：“没有。”当时周贽、许叔冀率后军屯驻福昌，许季常是许叔冀的儿子，史朝义命他去告知。周贽听后，惊倒在地。叛军领兵返回，周贽等人出迎，骆悦厌恶他有二心，便杀了周贽。到达柳泉，骆悦担心众人不服，勒死了史思明，用毡子裹尸，用骆驼驮回东京。史朝义于是即位，建元显圣。

起初，史思明的儿子们没有嫡庶之分，以年幼者为尊。史朝义是庶出的长子，为人宽厚，部下大多依附他。及至事变发生，他暗中命向贡、阿史那玉图谋史朝清。史朝清喜欢打猎，残暴如同史思明，且更加酗酒荒淫，养了帐下三千人，都是剽悍不怕死的亡命之徒。向贡欺骗他说：“听说皇上想立大王为太子，而车驾尚在远方，大王应该入朝侍奉。”史朝清认为对，催促部下准备行装，向贡派高久仁、高如震率领壮士进入牙城。史朝清问原因，有人说：“军队叛乱了。”于是穿上铠甲登上城楼，责问向贡等人，士兵在楼下列阵，史朝清亲自射杀数人，阿史那玉的军队假装败退，史朝清下楼，被俘，与母亲辛氏一同被杀。张通儒不知情，领兵在城中交战，数日不能取胜，也战死。向贡代理军事，不久，阿史那玉突袭杀死向贡，自任长史，追究杀史朝清的罪责，于是将高久仁斩首示众。高如震恐惧，拥兵拒守。五日后，阿史那玉败逃武清，史朝义派人招降，他到达东都后，凡是胡人面孔的，无论老少全部诛杀。史朝义任命李怀仙为幽州节度使，斩杀高如震，幽州于是平定。

史朝义虚心礼待下属，凡事都由大臣决断，但没有经略之才。此时，洛阳各郡人吃人，城邑荒芜，加上诸将都是安禄山的旧臣，与史思明同辈，耻于屈居史朝义之下，召兵往往不至，想要返回幽州。

正值雍王李适率领河东、朔方、回纥兵十余万讨伐叛贼，仆固怀恩与回纥左杀为先锋，鱼朝恩、郭英乂殿后，从黾池进入，李抱玉进逼河阳，李光弼直取陈留，合兵进攻。起初，代宗召见南北军诸将询问讨贼之策，开府仪同三司管崇嗣说：“我们有回纥相助，无往不胜。”皇帝说：“未必。”右金吾大将军薛景仙说：“我们如果不能取胜，请派两万勇士冲锋陷阵与贼拼死。”皇帝说：“壮烈！”右金吾大将军长孙全绪说：“贼军如果背城决战，必能击败他们；如果闭城死守，则不可轻易攻取。况且回纥不善于攻城，持久下去气势必然受挫。我们如果休整军队、张扬声势以牵制贼军，让李光弼夺取陈留，李抱玉直捣河北，先斩断其手足，然后从贼军中施离间计，那些被胁迫的人必然互相猜疑，那么消灭贼军就指日可待了。”皇帝说：“好。”命潼关、陕州戒严。大军到达洛阳，迅速攻下怀州，朝廷军队部伍严整，贼军露出惧色。

史朝义率十万大军在横水拒战，大败，被俘斩共六万人，丢弃的牛马器械甲胄不计其数。史朝义烧毁明堂，向东逃往汴州，伪节度使张献诚不接纳，便从濮州北部逃向幽州。东都两次经历战乱，郭英乂、鱼朝恩等人不能约束军队，与回纥兵一起纵兵抢掠，蔓延到郑、汝二州，村落空无人烟。正值严寒，人们都连纸撕碎做成衣裳。叛军逃到下博，仆固瑒追上，史朝义再次战败。河东戍将李竭诚、成德李令崇都背叛贼军与官军互为犄角作战。到达漳水，没有船只，诸将劝降，史朝义不高兴。田承嗣请求环车为营，将女子藏在车中，后面跟着辎重，埋伏士兵等待。交战后退却，官军追击，争抢财宝，贼军派出奇兵绕到后面，伏兵又起，官军后退数十里才停下。史朝义于是逃往莫州，仆固瑒追击包围。过了四十天，贼军八次交战八次败逃。第二年正月，检阅精兵，打算决一死战。田承嗣对史朝义说：“不如您亲自率领精锐骑兵返回幽州，借助李怀仙全部兵力五万人回来再战，向外张扬声势，可获万全之胜。我请求坚守此城，即使仆固瑒强大，也不能立刻攻下。”史朝义认为有理，率领五千骑兵趁夜出发，临行时握着田承嗣的手，以生死相托。田承嗣叩头流泪。临出发，史朝义又说：“我全家百口，母亲年老，子女年幼，如今托付给你了。”田承嗣听命。不一会，田承嗣召集诸将说：“我与各位事奉燕国，攻下河北一百五十余城，挖人坟墓，烧人房屋，掠人玉帛，壮者死于刀锋，弱者填于沟壑，公门贵族，成为我们的奴仆，齐姜、宋子，为我们打扫清洁。如今上天降下惩罚，我们何去何从？自古以来祸福无常，能够改过自新，便是转危为安。明天一早我将出降，各位以为如何？”众人都说：“好。”黎明时分，田承嗣派人在城上喊道：“史朝义半夜逃跑了，为什么不追贼？”官军将信将疑，田承嗣将史朝义的母亲、妻子及幼子送到仆固瑒营垒，于是诸军率领轻兵追击。

史朝义到达范阳，李怀仙的部将李抱忠关闭城门不接纳，说：“我前不久已受命于天子，一年之中，先降后叛，反复无常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史朝义求食，李抱忠在野外送饭。史朝义吃饭，军队也吃饭，吃完后，军中子弟渐渐离去。史朝义流泪大骂田承嗣：“老奴误我！”离去到达梁乡，拜谒史思明墓，向东逃往广阳，不接纳。打算投奔两蕃（契丹、奚），李怀仙招降他，从渔阳返回幽州，在医巫闾祠下上吊自杀。李怀仙斩下他的首级送往长安，召集旧将收尸。李怀仙改换丧服出营哭吊，士兵都号啕痛哭。等到下葬，不知葬于何处。伪恒州刺史张忠志、赵州刺史卢俶、定州刺史程元胜、徐州刺史刘如伶、相州节度使薛嵩及李怀仙、田承嗣等人都献出所据之地归顺朝廷。史思明父子僭号共四年而灭亡。史朝义死后，被押送的将士妻女一百余人送到官府，有关部门请求交给司农寺，皇帝说：“这些都是良家女子，被胁迫掠掠至此。”命供给粮食，送还他们的亲人；没有亲人可以投靠的，由官府出资遣送。

赞语说：安禄山、史思明出身夷人奴仆和饿俘，借天子恩宠，于是搅乱天下。他们能以臣子反叛君主，而他们的儿子也能杀死父亲，事情循环报应，天道本来如此。然而生民遭难，必定要假手于人，所以二贼骤然兴起而迅速灭亡。张谓讥讽刘裕“近者希慕曹操、司马懿，远者抛弃齐桓公、晋文公，祸害仅及两朝，福分不满三载，八代传其后嗣，六君不得善终，上天的报应，难道不是很明显的验证吗！”杜牧认为：“相工称隋文帝应当做皇帝，后来篡窃果然得到帝位。周朝末年，杨氏担任八柱国，公侯相继已久，一旦以男子偷窃位号，不到三二十年，壮老婴儿都不得好死。那些懂相法的人，应当说这必定是杨氏的祸患，才可以算是善于相面的人。”张、杜的评论，至今多被人称诵。像安禄山、史思明，希望效法刘裕、杨坚而没有达到目的，所以记下他们的评论。

（《逆臣》中）

李希烈，是燕州辽西人。年少时加入平卢军，跟随李忠臣渡海在河北作战有功。等到李忠臣在淮西时，就任命他为偏将，代理光禄卿，军中众人纷纷称赞他的才能。恰逢李忠臣荒淫放纵不理政事，李希烈利用众人的怨愤，驱逐了李忠臣，众人听命于他。唐代宗下诏任命忻王为节度副大使，让李希烈专管留后事务，又下诏让滑亳节度使李勉兼任汴州。唐德宗即位后，加封李希烈为御史大夫，随即正式任命他为节度使，并将他的军队命名为淮宁军以示恩宠。梁崇义反叛时，德宗命各道进兵讨伐，下诏进封李希烈为南平郡王、汉南北招讨处置使，又任命他为诸军都统。李希烈平定梁崇义功劳很大，却拥兵想占据其地盘，恰逢山南节度使李承到达，未能成功，但仍大肆抢掠后才离去。因功被任命为检校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李纳反叛后，李希烈以检校司空的官衔兼任淄青节度使前去讨伐。李希烈率三万人马驻扎在许州不再前进，派李苣与李纳约定互为唇齿，暗中计划夺取汴州，随即发文向李勉借道。李勉权衡形势，将物资储备迁到陈留，修整汴州道路等待。李希烈计谋得逞，便辱骂李勉，李勉严加防备坚守。李纳派游军引导李希烈截断汴州粮道，李勉修治蔡渠，引导东南方向的粮饷。李希烈派使者与河北的朱滔、田悦等人联合，气焰嚣张。不久朱滔等人各自称王，派使者送来文书，李希烈也自称建兴王、天下都元帅，五个叛贼相互勾结，势力遍及半个天下。

建中四年正月，德宗下诏各节度使出兵互为犄角攻讨，唐汉臣、高秉哲率兵一万人驻扎汝州。官军还未到达，贼将乘雾进攻，官军撤退，贼军攻占汝州，俘虏了李元平，然后挥师西进，东都洛阳大为震动，官员百姓都逃往河阳、崤山、渑池。留守郑叔则坚守西苑，贼军按兵不动。皇帝听信卢杞的计策，下诏命太子太师颜真卿去劝谕贼军，颜真卿出发后，又派左龙武大将军哥舒曜去讨伐。李希烈见到颜真卿，傲慢桀骜不臣服，命令左右诋毁朝政，随即向北侵犯汴州，向南攻略鄂州。皇帝下诏命江西节度使嗣曹王李皋进攻，李皋攻取了蕲州、黄州，在白岩击败贼将李良、韩霜露，二将逃跑。

当初，李希烈从襄阳返回，留下姚詹戍守邓州，贼军又占领了汝州，于是武关道路阻绝。皇帝派陕虢观察使姚明扬修治上津道，设置馆驿以通南方贡赋。李希烈派董待名、韩霜露、刘敬宗、陈质、翟崇晖分头抢掠州县，官军多次败逃。哥舒曜又收复了汝州，李希烈派周曾、吕从贲、康琳抵御哥舒曜，驻扎在襄城，周曾与王玢、姚詹、韦清合谋袭击李希烈，没有成功，全部战死，韦清逃奔刘洽。李希烈害怕，退回蔡州，上疏把罪过推给周曾等人。皇帝不赦免，下诏斩杀李希烈的人，四品以上官员授予其官职，五品以下赏赐四百户，百姓免除赋税三年。派神策军将刘德信率领节度、观察、团练的子弟兵驻扎阳翟合力进攻；任命李勉为淮西招讨使，哥舒曜为副使；荆南节度使张伯仪为淮西应援招讨使，山南节度使贾耽与李皋为副使。刘德信离开阳翟，进入汝州营垒，贼军攻取阳翟，击败张伯仪军。哥舒曜作战不利，驻扎襄城，李希烈倚仗其兵势强盛，率三万人包围哥舒曜。当时皇帝西行巡狩，官军士气低落不能抵抗，于是襄城陷落，哥舒曜逃奔东都。李希烈生性残忍，临阵作战杀人，血流面前，却饮食自若，因此人们畏惧服从，为他拼死效力。乘着襄城大捷，进攻汴州，攻入城中，运来土木修治道路，因不满工程进度，驱赶人填壕沟，号称“湿梢”。李勉逃奔宋州。

李希烈占据汴州后，僭越即皇帝位，国号楚，建元武成；任命张鸾子、李绶、李元平为宰相，郑贲为侍中，孙广为中书令；划分其地盘设置四节度，以汴州为大梁府治所，安州为南关。用染石制作玺印。又在上蔡、襄城获得折车釭，奉为祥瑞，迷惑部下。于是窥伺江淮，大举进攻襄邑，守将高翼战死。此时汴滑副都统刘洽，率曲环、李克信军十余万人在白塔交战，不利，刘洽引兵退还，士卒柏少清拉住马缰说：“您稍遇不利就退却，怎么办？”刘洽不听，夜里进入宋州。

贼军接连获胜，直逼宁陵，舟船首尾相接前进，连绵七十里。当时刘洽的部将高彦昭、刘昌共同环绕营垒防守，贼军派妖人祈风，火攻战棚烧尽，挖掘城堞准备登城。高彦昭按剑登上城墙，士兵感动振奋，风向也反转。刘昌对众人计议说：“军法规定，兵力倍于敌人时不战。贼军人多我少，不如退兵以骄纵贼军，从宋州出动精锐，出其不意攻击，可以成功。”高彦昭辞谢说：“您稍微等待，请让我尽力。”于是登城誓众说：“刘中丞想示弱，然后反攻夺取，确实很好。但我作为守将，得失在于主人，现在士兵受伤重的需要供养，如果弃城离去，那么伤者死在城内，逃亡者死在城外，我军就全完了！”士兵都哭泣，并且下拜说：“您在这里，谁敢离开！”刘昌大为惭愧。高彦昭杀家中牛犒劳军队，士兵死战，斩首三千级。向刘洽请求援兵，其下属写文书，说城池将要危险，高彦昭看了说：“你看轻我吗？”拿过纸自己写信。刘洽得信，高兴地说：“健将在西面，我有什么可担忧的？”挑选八百精兵，夜半入城，贼军不知。次日天明逼近城墙，士兵奋勇出击，李希烈大败，夺其旗帜，斩首数以万计，追击败军到襄邑，缴获贼军物资粮食而还。刘洽上表奏报其功，任命高彦昭为御史大夫，实封一百五十户。

李希烈受挫后退，而寿州刺史张建封也驻扎固始，威胁其侧翼。李希烈害怕，退回汴州，派翟崇晖率精兵袭击陈州，又被刘洽击败，俘虏三万人，活捉翟崇晖，进而攻占汴州，擒获郑贲、刘敬宗、张伯元、吕子岩、李达干，李希烈逃回蔡州。贼军戍将孙液率郑州投降，皇帝当即任命孙液为刺史。贞元二年，李希烈派杜文朝侵犯襄州，被樊泽击败，俘获杜文朝。恰逢李皋、张建封、曲环及李澄四面攻略其地，形势日益窘迫，李希烈气焰收缩不敢轻举妄动。因吃牛肉生病，亲将陈仙奇暗中让医生毒死了他。

当初，李希烈进入汴州，听说户曹参军窦良的女儿美丽，强行娶了她。窦女回头说：“千万不要悲伤，我能消灭贼人。”后来得到宠爱，参与贼人密谋，能转移其意图。她曾称赞陈仙奇忠勇可用，而陈仙奇的妻子也姓窦，希望像妯娌一样亲近，以巩固其丈夫的地位，李希烈答应了。她乘机去对陈仙奇的妻子说：“贼人虽然强大，终究必败，怎么办？”窦氏过了很久才醒悟。等到李希烈死，儿子不发丧，想杀尽诸将后自立，犹豫未决。有人进献樱桃，窦氏请求分送给陈仙奇的妻子，被允许，于是将蜡丸帛书夹杂在果中，传出密谋。陈仙奇大惊，与薛育率兵鼓噪而入。李希烈的儿子出来遍拜说：“请去掉帝号，如同淄青先例。”说完，被斩首，将其首级连同李希烈及妻子七人的首级献给天子，将李希烈尸体示众于市。皇帝认为陈仙奇忠诚，当即任命他为淮西节度使，百姓免赋税二年。不久陈仙奇被吴少诚所杀，皇帝下诏追赠他为太子太保。窦氏也死了。

朱泚，是幽州昌平人。父亲朱怀珪，侍奉安禄山、史思明两个叛贼，被伪朝廷任命为柳城使。

朱泚身材魁梧，腰腹十围，外表宽厚平和，内心却十分阴险刻毒。年少时凭借父亲的荫庇，在军中任职，与弟弟朱滔同为李怀仙的部将。他轻财好施，凡是作战所得，一定分给部下士兵，以此收买人心，暗中积蓄凶恶的品德。朱希彩任节度使时，很信任他。

大历七年，朱希彩被部下杀害，众人没有归属，朱泚当时正在外屯驻，而朱滔主管牙兵，尤其狡猾，于是暗中鼓动数十人在军门大喊：“主帅非朱公不可！”众人惊愕相视，于是一起到朱泚处，推举他主持留后事务，派使者到京师听候命令。皇帝下诏命他为检校左散骑常侍，随即任命为卢龙节度留后。不久升任节度使，封怀宁郡王，实封二百户。朱泚上表谢恩，派朱滔率兵西去防秋。唐代宗高兴，亲笔诏书褒奖。

过了三年，朱泚请求入朝。自从幽州首先叛逆以来，李怀仙之后，虽然表面臣服，但从不朝见，而朱泚首先倡议诸镇，率三千骑兵亲自入朝护卫，皇帝下诏修建府邸等待。出发后，朱泚患病，有人劝他返回，他说：“即使用车载着我的尸体，也要到京师。”将吏于是不敢再言。当时四方无事，皇帝隔日上朝。朱泚在单日到达，在内殿觐见，皇帝赐给他乘舆马二匹、战马十匹、金银丝帛很丰厚，士兵校尉都有赏赐，宴赏非常优厚。朱泚来朝后，朱滔代理后务，逐渐削除朱泚的羽翼。朱泚自知失去权力，被朱滔出卖，不得志，于是请求留在京师。皇帝于是任命朱滔为节度留后，并分派防秋兵，让他们各有统属：河阳、永平兵，由郭子仪统领；决胜、杨猷兵，由李抱玉统领；淮西、凤翔兵，由马璘统领；汴宋、淄青兵，由朱泚统领。进升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出京驻扎奉天，赐给他宫中禁兵以示恩宠。升任检校司空，代替李抱玉为陇右节度副大使，仍掌管河西、泽潞行营兵马事。第二年，改封遂宁王。唐德宗即位，改镇凤翔，进封户三百。

建中初年，用李怀光代替段秀实兼任泾原节度使，移驻原州。李怀光先前监督工程，朱泚与崔宁领兵随后进发。泾原士兵一向听说李怀光残暴，相互惊惧，刘文喜于是劫持众人作乱，请求留下段秀实，又请求归属朱泚。皇帝下诏让朱泚代替李怀光。刘文喜集合二万人登城防守，派裨将刘海宾入朝陈述事由。刘海宾请求：“如果给刘文喜节度使旌节，我当斩其首。”皇帝说：“你确实忠诚，但我的旌节不可给。”将他遣回，下诏朱泚、李怀光进攻，皇帝为此减少太官的肉膳供给军队。刘文喜仍然闭城向吐蕃求救。吐蕃军队出动，朱泚、李怀光想避开，别将韩游瑰说：“吐蕃如果来，泾人必然生变，谁肯替反贼死在吐蕃手中？稍等片刻。难道要变成异族吗！”刘海宾果然与其徒众杀了刘文喜，进入朱泚军中，朱泚没有杀一人，因此泾人感激他。皇帝下诏加朱泚为中书令，返回驻地，进升太尉。

朱滔与田悦合谋反叛，暗中派人联络朱泚，河东马燧截获其书信，皇帝召见朱泚给他看，朱泚惶恐请死。皇帝安慰说：“千里之外不同谋划，你何必谢罪？”改任张镒为凤翔节度使，调朱泚回京师，加实封千户，不用朝请，由宦官监视府邸。

李希烈在襄城包围哥舒曜，皇帝下诏泾原节度使姚令言率镇兵一千人东去救援哥舒曜，经过京城，军队驻扎浐水，京兆尹王翃派官吏供给军食，只有粗饭野菜，众人愤怒不肯吃，群起鼓噪说：“我们抛弃父母妻子前来拼死杀敌，却吃这种东西，怎能持身冒白刃？如今琼林、大盈库的宝物堆积如山，还往哪里去？”于是全部披甲倒转旗帜击鼓进发。皇帝听说，派宦官拿赏赐前往，每人两匹缣。士兵更加悖逆，射宦官，宦官往回跑。当时姚令言还在宫中议论军事，得知兵变，于是驰马到长乐坂，遇到乱兵，士兵拉满弓对着姚令言。姚令言大喊说：“往东去，富贵可图，何至于失策做灭族的事？”众人劫持姚令言向西行进。皇帝又派使者开导晓谕，贼军已在通化门列阵，杀了使者。皇帝派普王与学士姜公辅用车载金帛慰劳安抚。贼军逼近丹凤门，皇帝下诏集合六军，没有一人到来。此前，关东、河北作战不利，禁兵全部东调，卫士内部空虚，而神策军使白志贞招募市井之人充军，听任他们住在店铺，私下收取其佣金作为己有，所以仓促间都不到。

皇帝从宫苑北门出走，羽林卫士才数十人，普王在前引导，皇太子、王韦二妃、唐安公主及宦官百余人骑马跟随，右龙武军使令狐建率数百人殿后。夜晚到达咸阳，吃了几匙饭就离去。贼军已严密把守各个城门，士人穿着破衣偷偷逃出，卢杞、关播、李竦都翻墙逃走，与刘从一、赵赞、王翃、陆贽、吴通微等人在咸阳追上皇帝。郭曙与数十个家僮在苑中打猎，听说皇帝出行，在路边谒见，皇帝慰劳他，他恳求随从，皇帝答应。拂晓到达奉天，官吏惶恐在城门口迎接。浑瑊率数十骑从夹城进入北内，收集士兵想攻击贼军，听说皇帝出京，于是奔往奉天。此时人们不知道皇帝所在，过了三天，诸王群臣才渐渐从小路到达。

起初，姚令言在五门列阵，卫兵没有出来，于是冲入含元殿，大声呼喊说：“天子出来了，今天可以一起取富贵！”喧闹着前进，劫掠宜春苑，进入各个宫殿。奸邪之人趁乱偷偷进入内府盗窃财物珠宝，整夜不断。道路上互相抢劫，居民们严阵以待自卫。叛贼没有归属，担心不能持久，因为朱泚从前在泾州有恩德，而且失去权力很久，平庸之人想要作乱，于是相互谋划说：“太尉正在被囚禁，如果迎接他，事情可以成功。”姚令言率领一百多骑兵去见朱泚，朱泚假装推让不回答，留下使者饮酒，以观察众人的心思。夜里数百骑兵又去，朱泚知道不是假的，于是带领部众向宫阙进发，火把布满街道，观看的人数以万计。住在正殿，统率六军。第二天下令说：“国家在东方有事，泾州人前来赴难，不熟悉朝廷礼仪，惊扰了皇帝车驾，百官三天内一起前往皇帝所在的地方，留下的留守本部门，违令者处死。”叛贼住在白华殿。有人劝说朱泚迎接天子，朱泚环顾四周显得惊愕。光禄卿源休到来，请求私下交谈，教他行不臣之事，假称符命，朱泚很高兴。张光晟、李忠臣都是刚刚失去职位心怀怨恨，也劝他促成此事。凤翔大将张廷芝、泾州将领段诚谏带领三千溃兵从襄城来，朱泚自认为得到人帮助，叛逆之心更加坚决。于是让源休代理京兆尹、判度支，李忠臣为皇城使。又因为段秀实失去兵权，怀疑他有怨气，起用他，委以谋划。段秀实与刘海宾愤恨，突然用笏板攻击叛贼，李忠臣保护朱泚，只划破了脸，得以不死。第二天，在朝廷上大摆旗帜、章服和钟磬，传言要立宗室王监国，士人百姓争相前往观看，朱泚僭越在宣政殿即皇帝位，国号大秦，建元应天。侍卫都是士兵，在位的臣子才十多人，逼迫太常卿樊系写册文，册文写成后，樊系服毒自杀。朱泚下诏说“在囚禁之中，帝位自然到来”，以表示受命于天。随即任命姚令言为侍中、关内副元帅，李忠臣为司空兼侍中，源休为中书侍郎，蒋镇为门下侍郎，都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任命蒋谏为御史中丞，敬釭为御史大夫，许季常为京兆尹，洪经纶为太常少卿，彭偃为中书舍人，裴揆、崔幼真为给事中，张廷芝、张光晟、段诚谏、崔宣、张宝、何望之、杜如江等人都被伪署为节度使。任命哥哥的儿子朱遂为太子，朱滔为冀王、太尉、尚书令，号称皇太弟。皇帝派高重杰驻扎梁山抵御叛贼，叛贼将领李日月杀了他，皇帝抚摸着尸体哭泣，极其哀伤，用蒲草扎成头颅安葬。朱泚得到头颅，也召集叛贼哭着说：“忠臣啊！”也用三品官的礼仪安葬。朱泚胜利后，就命令都城的人说：“奉天的残余党羽不到一天就会平定。”李日月非常凶猛，自称无人能敌，于是焚烧陵庙，掠夺御用物品，皇帝对此忧虑。浑瑊在漠谷埋伏兵力，带领几十骑兵突袭攻打长安，朱泚大惊，倒在床前。浑瑊退却，李日月尾随追击，遇到伏兵交战，被射死。朱泚怅然若失。李日月的母亲不哭，骂道：“奴仆，天子辜负了你什么事？死得已经晚了！”朱泚亲自率领军队逼近奉天，偷窃皇帝车驾的器物来炫耀自己。任命姚令言为上将军，张光晟为副将，李忠臣留守，以蒋链、李子平为宰相。于是浑瑊率领韩游瑰抵御朱泚，朱泚大败，死者数以万计，后退三里才停下。修理攻城工具，拆毁房屋造百尺楼车，从高处窥视城中。恰好杜希全在漠谷兵败，叛贼更加嚣张。又有刘德信、高秉哲从汝州取来沙苑的五百匹马驻扎昭应，在思子陵西边作战，三次击败叛贼，驻扎在东渭桥，派出游弈军逼近都城。李忠臣的军队多次受挫请求救援，朱泚于是急忙攻城，驱赶百姓填平壕沟，建造云梯，让壮士登上，将要靠近城垛，守城的人震惊害怕。浑瑊于是派侯仲庄、韩澄挖地道，云梯陷落，放火焚烧，城上泼下油脂流淌几百步，众人混乱喧闹，城中军队出击，皇太子督战，叛贼大败。然而叛贼凭借人多，于是长期围城，用百弩箭射向城中，离皇帝帐幕只有三步。城池更加危急，皇帝召见群臣说：“我辜负了宗庙，应该坚守。你们家人都在叛贼那里，可以先投降，以保全家族。”众人流泪说：“我们至死没有二心。”皇帝也叹息抽泣。围城共三十六天，而李怀光率五万军队来到，在鲁店击败叛贼，于是在城下交战，从辰时到黄昏，叛贼溃败。皇帝下去观战，传下诏令说：“叛贼士兵也是我的子民，不要多杀！”听到的人感动振奋。当晚，朱泚撤退。起初，皇帝到达奉天，有人说叛贼已经立朱泚为主，必定来进攻，请求准备守城器具。宰相卢杞说：“朱泚是大臣，怎么能怀疑他谋反？”等到朱泚围城，皇帝终于没有追究他的言论。朱泚回来时，姚令言正在制造攻城器具，李忠臣在坊间组织团练，人们都感到厌烦痛苦。朱泚全部制止说：“进攻防守我自己办理。”叛贼曾派人快马进入说：“奉天陷落了！”百姓相对哭泣，市场上没有留下的人，台省官员稀少，郎官只有一两个而已。李怀光在九子泽筑营垒，李晟从白马津来，驻扎在东渭桥，尚可孤率领襄、邓兵五千驻扎蓝田，骆元光守昭应，马燧派儿子马汇带兵三千屯驻中渭桥。起初，奉天被围很久，粮食快吃完了，用芦苇喂皇帝的马，太官的粗米只有二斛。围解后，父老争相献上壶餐饼饵，剑南节度使张延赏献上几十驮帛，各方贡物接踵而来，于是大加赏赐军中，下诏让殿中侍御史万俟著治理金、商道，暂时开通运输。群臣家在城里的，叛贼仍然发给俸禄，宦官朱重曜给叛贼出谋说：“抓他们的家人来招降士大夫，不来的人就灭族。”孙知古假意说：“陛下用柔服人，如果杀他们的妻子，是断绝归顺的心意。而且义士可以杀身，哪里顾家？”于是停止。兴元元年，朱泚因为原本封地在遂宁，是汉地，改国号汉，改元天皇。有人说：“官军想秘密毁坏京城四角的城墙进入。”朱泚害怕，下诏让金吾在街上布置士兵，官吏储备五把火炬以防夜，城角每百步建一座楼，观望异常情况。所有祠堂庙宇都帷幕藏甲，告诫说：“军队来了就从四面攻击。”太仓粮食耗尽，叛贼督促官吏搜刮道观寺庙剩余的米万斛，鞭打流离，士兵渐渐饥饿，但神策六军跟随皇帝行营以及哥舒曜、李晟的军队都不断得到家中供给，有人请求停止供给，朱泚说：“士兵在外，而幼弱的人绝食就会死，难道是我的心意吗！”于是向居民重敛。许季常说：“一旦有紧急情况，请求登记宦官公侯三千家族，财物就够了。”有人对朱泚说：“陛下已经受命，但保留唐朝九庙各陵，不合适。”朱泚说：“我曾经北面侍奉唐朝，怎么能忍心做这个！”又说：“官职多有空缺，请选择有才能的人授予，用军队胁迫，使他们不能推辞。”朱泚说：“强行授予则人害怕，只要想当官的人就给他，怎么能敲门拜官呢？”奉天所下的赦令，凡接受叛贼伪官的人，破贼时全部赦免不追究，官军秘密在诸道张贴榜文。朱泚正在未央宫住宿，泾原士兵一起谋划杀朱泚，朱泚知道了，就搬到别处，众人的谋划也停止了。张光晟与李怀光对峙筑垒，李希倩请求用五百精骑进攻，张光晟不同意，说：“西军正强，不能轻率以致失败。”傍晚，两军退却。李希倩拜见朱泚说：“张光晟有异心，看见西军不作战，我请求攻击他。”朱泚不同意。请求杀张光晟，又不同意，说：“他善于统兵，所以不战，大概是知道不可以吧！”李希倩发怒说：“我尽心侍奉君王，不被信任，请求赐死回到淮西。”朱泚答应，给马十匹、缯锦一百，说：“用这个东归。”李希倩惭愧，又进入说：“我愚昧狭隘，罪该万死，愿意死在军前。”朱泚又答应。张光晟见朱泚说：“我不敢反叛。”于是再拜，朱泚安慰勉励他。官军毁坏龙首、香积两处水堰，以截断水流，城中水绝，朱泚役使几百人治理。东出灞水，与官军交战，大败奔回，关闭都门，士兵都披甲以待，很久才罢。李子平请求修理攻城器具袭击李怀光，取苑中六街的大木做冲车，工程劳役非常艰苦，人不能忍受。又禁止居民夜行，三人以上不得聚在一起饮食，上下恐惧不安。叛贼所用的只有卢龙、神策、团练兵，而汉原军骄横不可节制，只是完好地守护所获，不出战，所以朱泚多次失败，非常忧虑，想要逃走。术士争相说：“陛下不应出宫，即使西军进入，也自会有变故。”朱泚据此自安。恰逢李怀光对皇帝有二心，不想朱泚被平定，按兵观望。皇帝想前往咸阳，催促诸将捉拿叛贼，李怀光出言不逊，于是下诏让戴休颜守奉天，尚可孤守灞上，骆元光守渭桥。皇帝前进到梁州巡视，驻扎渭阳，叹息说：“我这次出行，将有永嘉之祸吗？”浑瑊说：“面临大难不畏惧，是圣人的勇敢。陛下为什么说得这么过分？”李怀光于是与朱泚联合。京城知道皇帝更加向西，两个叛贼勾结牢固，认为叛乱将成，出城接受叛贼官职的有十八人。起初，朱泚多出金银，像兄长一样侍奉李怀光，约定平定关中后，割地相邻，所以李怀光决心反叛，吞并了阳惠元、李建徽的军队。朱泚知道李怀光反叛明确，就赐下诏书以臣礼相待，督促其兵入卫。李怀光羞愧被欺骗，率领军队保卫河中。朱泚多次派人引诱泾原的冯河清，冯河清不从，又结交其将领田希鉴，于是杀害冯河清以响应叛贼，朱泚随即让田希鉴取代冯河清，让他结交吐蕃。李晟等军队逐渐强大，士兵更加依附，而浑瑊又在武亭川击败叛贼将领韩旻、宋归朝，斩首数以万计，宋归朝逃奔李怀光。李晟率领浑瑊、骆元光、尚可孤全部军队攻击叛贼，李晟逼近光泰门，击败叛贼将领张廷芝、李希倩，叛贼弃门哭着退保白华。李晟领兵返回，过了三天再战，大败叛贼，于是分道进入。朱泚将领段诚埋伏在草丛中，被王伉擒获。姚令言、张廷芝与李晟相遇，十次战斗都败北，于是到达白华。起初，张光晟率领精兵在九曲筑垒，距离东渭桥十里，秘密约定向李晟投降。李晟进入时，张光晟劝朱泚等人出逃，所以朱泚挟持姚令言、张廷芝、源休、李子平、朱遂率领残军，张光晟护卫他们出去，于是到李晟那里投降。朱泚迷路，问农夫，农夫回答说：“是朱太尉吗？”源休说：“是汉皇帝。”农夫说：“天网恢恢，逃到哪里去？”朱泚发怒，想杀农夫，农夫逃走。朱泚到泾州长武城，田希鉴拒绝他，朱泚说：“你的节钺是我授予的，为什么拒绝我？”火烧城门，田希鉴把节钺扔到火中说：“还你节钺！”朱泚全军大哭，城中人看到他们的子弟，也哭。宋膺说：“某人的妻子哭了，斩首！”众人停止哭泣。朱泚改住旅店，派梁廷芬进去见田希鉴说：“你杀了一个节度使，唐天子一定不能容忍，为什么不接纳朱公成就大事？”田希鉴暗中同意。梁廷芬出来报告，朱泚高兴。梁廷芬请求当宰相没得到，于是不再进入。朱泚还有范阳兵三千，向北逃往驿马关，宁州刺史夏侯英开门列阵以待，朱泚不敢进入，于是据守彭原西城。梁廷芬与朱泚心腹朱惟孝夜里用箭射朱泚，朱泚掉进地窖，韩旻、薛纶、高幽岩、武震、朱进卿、董希芝一起斩杀朱泚，让宋膺传送首级献上。朱泚死时四十三岁。姚令言逃往泾州，源休、李子平逃往凤翔，都被斩首。朱泚的女婿金吾将军马悦逃往党项，得以进入幽州。朱重曜，侍奉朱泚最亲近，朱泚称他为兄。正值严冬大雨，朱泚想禳除灾变，用鸩酒毒杀朱重曜，用王礼安葬。叛贼平定后，挖出他的尸体示众。李希倩等将领都依次被诛灭。起初，源休任京兆尹，出使回纥，将要返回时，卢杞害怕他能言善辩，能博得皇帝恩宠，在太原停留时，上奏让他任光禄卿。源休心怀怨恨，所以引导朱泚僭越称帝，调兵筹粮，署任百官，事情都咨询他。当时评定他的叛逆比朱泚更甚，胁迫侮辱大臣，杀宗室子孙几乎杀尽，每当官军不利，喜形于色。与姚令言劝朱泚围困奉天，昼夜为叛贼谋划，两人争相自比萧何。源休对姚令言说：“成就秦的功业，没有比得上我的。我看萧何，你当曹参就行了。”随即收集图册文书，贮藏在府库，效仿萧何，人们都嘲笑他，称他为“火迫酂侯”。原是相州人。姚令言，是河中人。起初应募，隶属泾原节度使马璘府。孟暤任留后时，上表说他谨慎肃敬可任将帅，于是成为节度使。既然挟持朱泚作乱，很卖力。彭偃，急于进取，自认为被宰相压制，郁郁不得志。朱泚叛乱时，藏在农家；被任用后，文辞诏令都出自他手，所以言辭尤其违逆傲慢。

李晟爱惜张光晟的才能，上表请求赦免他死罪，安置在军中。骆元光生气地说："我不能和反贼坐在一起。"拂袖而去，李晟于是杀了张光晟。李怀光将宋归朝献给朝廷，朝廷斩杀了他。只有李日月的母亲得以赦免。朱泚还没失败时，把自己的府邸称为"潜龙宫"，将珍宝搬进去，人们说"潜龙勿用"，这是灭亡的征兆。

李晟憎恨田希鉴的叛逆，想借机杀了他。恰逢吐蕃侵犯泾州，李晟正统帅泾原军队，因此田希鉴请求救援，李晟派史万岁率三千骑兵前往，并请李晟巡视边境。田希鉴来拜见，他的妻子李氏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李晟，李晟多次赴宴，将要回师时，和善地对田希鉴说："我在此停留很久，诸将都是旧交，我想设酒告别，可以到军营来宴饮。"田希鉴等人来到军营，酒还没开始喝，李晟说："诸位前来，应该各自通报姓名、官职和籍贯。"诸将按顺序通报，没有罪的人安然坐在原位，有罪的人李晟当场质问责备，一名士兵将其拉出，斩首后掩埋。田希鉴坐在李晟下首，不知道将要被杀，李晟看着他说："田郎不能无罪。"左右侍从抓住他拉下去，李晟说："天子流亡在外，你竟敢杀节度使，接受叛贼的符节，今天有什么脸面来见我？"田希鉴无法回答。李晟说："田郎老了，坐在床上对答。"于是在帐幕中将他缢杀，让李观代替他任节度使。

逆臣下

黄巢，曹州冤句人。世代贩卖私盐，家境富裕。擅长击剑骑射，略通文书，能言善辩，喜欢收养亡命之徒。

咸通末年，连年饥荒，盗贼在河南兴起。乾符二年，濮州著名盗贼王仙芝在长垣作乱，有部众三千人，劫掠曹、濮二州，俘虏万人，势力于是壮大。王仙芝妄自称大将军，传檄各道，指责官吏贪婪苛刻，赋税沉重，赏罚不公。宰相以此为耻，僖宗却不知道。他的骁将尚君长、柴存、毕师铎、曹师雄、柳彦璋、刘汉宏、李重霸等十多人，到处肆意抢掠。而黄巢喜欢作乱，就与同族八人，招募部众得数千人来响应王仙芝，辗转侵犯河南十五州，部众于是达到数万人。

皇帝派平卢节度使宋威与他的副将曹全晸多次攻击贼军，打败了他们，任命宋威为诸道行营招讨使，拨给卫兵三千人、骑兵五百，下诏河南各镇都受他节制，以左散骑常侍曾元裕为副使。王仙芝攻打沂州，宋威在城下击败贼军，王仙芝逃走。宋威于是上奏说大头目已死，擅自解散部下军队返回青州，君臣都入朝庆贺。过了三天，州县上奏说贼军还在。当时军队刚刚休整，有诏命再次派遣，士兵都很忿怒，想要作乱。贼军探知这一情况，急赴郏城，不到十天攻破八县。皇帝担忧贼军逼近东都，督促各道军队阻击，于是凤翔、邠宁、泾原的军队防守陕州、潼关，曾元裕防守东都，义成、昭义派兵护卫皇宫。

王仙芝离开攻打汝州，杀死守将，刺史逃走，东都大为震动，百官脱身出逃。贼军攻破阳武，包围郑州，未能攻克，像蚂蚁一样聚集在邓、汝之间。关以东的州县，大都畏惧贼军，据城防守，所以贼军分散兵力四处劫掠，攻破郢、复二州，所过之处焚烧抢掠，百姓几乎被杀光。官军急忙追赶，贼军就丢弃财物在路上，士兵争相拾取，大都逗留不前。贼军转攻申、光二州，攻破隋州，抓获刺史，占据安州自行其是，分派奇兵包围舒州，进攻庐、寿、光等州。

当时宋威年老且昏聩，不能胜任军务，暗中与曾元裕商量说："从前庞勋被灭，康承训就获罪。我们即使成功，能免祸吗？不如留下贼军，如果不幸他们成为天子，我们也不失为功臣。"所以追击贼军只隔三十里，保全军队观望。皇帝也知道这事，改以陈许节度使崔安潜为行营都统，以前鸿胪卿李琢代替宋威，右威卫上将军张自勉代替曾元裕。

贼军出入蕲、黄二州，蕲州刺史裴渥为贼军请求官职，约定罢兵。王仙芝与黄巢等人到裴渥那里饮酒。不久，下诏任命王仙芝为左神策军押衙，派宦官慰劳安抚。王仙芝很高兴，黄巢怨恨赏赐没到自己，质问说："你投降，独自得到官职，五千部众怎么办？给我兵马，不要留下。"于是攻击王仙芝，打伤了他的头。王仙芝害怕部众愤怒，就不接受任命，劫持了州兵，裴渥和宦官逃走。贼军分兵：尚君长进入陈、蔡；黄巢向北劫掠齐、鲁，有部众万人，进入郓州，杀死节度使薛崇，进而攻陷军州，于是达到数万人，经由颍、蔡据守嵖岈山。

这时柳彦璋又攻取江州，抓获刺史陶祥。黄巢率兵又与王仙芝会合，包围宋州。恰逢张自勉的救兵到达，斩贼军二千人，王仙芝解围向南，渡过汉水，进攻荆南。于是节度使杨知温据城防守，贼军放火焚烧城楼，杨知温不出战，有诏命以高骈代替他。高骈率蜀兵一万五千人携带干粮，约定三十天到达，但城已被攻陷，杨知温逃走，贼军没能守住。于是下诏以左武卫将军刘秉仁为江州刺史，率军乘单船进入贼军营寨，贼军大为惊骇，相继投降，于是斩杀柳彦璋。

黄巢进攻和州，未能攻克。王仙芝亲自包围洪州，攻取后，派徐唐莒防守。进而攻破朗、岳二州，于是包围潭州，观察使崔瑾击退了他们。于是转向浙西，骚扰宣、润二州，不能得逞，自己留在江西，催促别部返回河南。

皇帝下诏崔安潜回忠武，重新起用宋威、曾元裕，让他们担任招讨使，而杨复光为监军。杨复光派他的属官吴彦宏持诏书晓谕贼军，王仙芝于是派蔡温球、楚彦威、尚君长来投降，想赴朝廷请罪，又给宋威写信请求节度使职务。宋威假装答应，却上奏说"与尚君长交战，擒获了他"。杨复光坚持说他们是来投降的。命侍御史与宦官乘驿马前往审讯，不能辨明真相。最终在狗脊岭斩杀了尚君长等人。王仙芝大怒，回军进攻洪州，攻入外城。宋威亲自率军救援，在黄梅击败王仙芝，斩贼军五万人，擒获王仙芝，将首级传送到京师。

正当此时，黄巢正包围亳州未能攻下，尚君长的弟弟尚让率领王仙芝的溃败部众归附黄巢，推举黄巢为王，号称"冲天大将军"，设置官署属官，驱使河南、山南的百姓十余万人劫掠淮南，建年号为王霸。

曾元裕在申州击败贼军，死了一万人。皇帝认为宋威杀尚君长不对，而且讨贼无功，下诏让他回青州，以曾元裕为招讨使，张自勉为副使。黄巢攻破考城，夺取濮州，曾元裕驻军荆、襄，援兵受阻，改任张自勉为东北面行营招讨使，督促各军紧急追捕。黄巢正在劫掠襄邑、雍丘，下诏滑州节度使李峄在原武筑垒防守。黄巢侵犯叶、阳翟，想窥伺东都。恰逢左神武大将军刘景仁率兵五千增援东都，河阳节度使郑延休率兵三千在河阴筑垒。黄巢在江西的军队，被镇海节度使高骈击败；侵犯新郑、郏、襄城、阳翟的军队，被崔安潜驱逐逃走；在浙西的军队，被节度使裴璩斩杀两名首领，死者众多。黄巢大为沮丧畏惧，于是到天平军请求投降，下诏任命黄巢为右卫将军。黄巢估计藩镇不统一，不足以制约自己，就叛离而去，转而侵犯浙东，抓获观察使崔璆。于是高骈派将领张潾、梁缵进攻贼军，击败了他们。贼军收聚部众越过江西，攻破虔、吉、饶、信等州，于是开山凿路七百里，直趋建州。

起初，军中有歌谣说："逢儒则肉，师必覆。"黄巢进入福建，俘虏百姓中谎称是儒生的，都释放了，这时是乾符六年三月。从小路包围福州，观察使韦岫交战不胜，弃城逃跑，贼军进入城中，焚烧房屋，杀人如同割草。经过崇文馆校书郎黄璞家，下令说："这是儒生，熄灭火把不要焚烧。"又寻找处士周朴，找到了，对他说："能跟随我吗？"回答说："我尚且不为天子做官，怎能跟随贼寇？"黄巢发怒，杀了周朴。这时福建各州都被攻陷，有诏命高骈为诸道行营都统以抵御贼军。

黄巢攻陷桂管，进而侵犯广州，给节度使李迢写信，请求上表任命他为天平节度使，又胁迫崔璆向朝廷进言，宰相郑畋想答应，卢携、田令孜坚持不同意。黄巢又请求安南都护、广州节度使。书信上报，右仆射于琮建议："南海市舶的利益不计其数，贼军得到会更加富有，而国家财用会匮乏。"于是任命黄巢为率府率。黄巢看到诏书后大骂，急攻广州，抓获李迢，自称"义军都统"，公开上表声称将要入关，趁机诋毁宦官把持朝政，玷污败坏法纪，指出诸臣与宦官贿赂交结的状况，选拔贡士失去人才，禁止刺史增殖财产，县令犯贪赃罪的灭族，都是当时最严重的弊政。

天子鉴于宋威失策，罢免了他，而宰相王铎请求亲自出征，于是任命王铎为荆南节度使、南面行营招讨都统，率各道军队进讨。王铎驻军江陵，上表以泰宁节度使李系为招讨副使、湖南观察使，以先锋驻军潭州，两处烽火驿站相望。恰逢贼军中大疫，部众死了十分之四，于是率军北还。从桂州编大木筏，沿湘江而下经衡、永二州，攻破潭州，李系逃往朗州，十余万士兵被围困，丢弃的尸体遮蔽了江水。进逼江陵，号称五十万。王铎兵少，就登城防守。在此之前，刘汉宏已攻占地盘，焚烧房屋粮仓，百姓都逃入山谷。不久李系失败的消息传来，王铎弃城逃往襄阳，官军乘乱肆意抢掠，恰逢雨雪，很多人死在沟壑中。

这年十月，黄巢占据荆南，胁迫李迢起草表章报告天子。李迢说："我的手腕可以砍断，表章不能写。"黄巢发怒，杀了他。想进军追击王铎，恰逢江西招讨使曹全晸与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在荆门筑垒，派沙陀骑兵五百人佩戴装饰华丽的鞍辔，面对贼军阵势纵马奔驰然后逃走，贼军以为他们胆怯。第二天，诸将乘马作战，马匹听懂了沙陀语，一呼叫就奔回，无法禁止。官兵埋伏在林中，交战佯败，贼军急追，伏兵发起进攻，大败贼军，抓获贼军首领十二人。黄巢畏惧，渡江东逃，官军追击，俘虏了十分之八，王铎招降了刘汉宏。有人劝刘巨容穷追，回答说："国家常亏待人，危难时不惜赏赐，事平后就得罪，不如留下贼军以图后来的福分。"停止不加追击，所以黄巢得以重新整顿，进攻鄂州，攻占了。曹全晸将要渡江，恰逢有诏命以段彦枌代替他为节度使，于是停止。

黄巢害怕被袭击，转掠江西，再次进入饶、信、杭州，部众达到二十万。进攻临安，戍将董昌兵少，不敢交战，在草丛中埋伏数十骑兵，贼军到达，伏兵用弩箭射杀贼将，部下都逃走。董昌进屯八百里，见到旅舍老妇说："如有追兵到来，告诉他们临安军队驻扎在八百里了。"贼军惊骇说："先前几个骑兵就能困住我们，何况军队驻扎在八百里呢？"于是退兵，攻破宣、歙等十五州。

广明元年，淮南高骈派将领张潾渡江击败王重霸，招降了他。黄巢多次受挫，于是据守饶州，部众多染疫病，别部常宏率数万人投降，被就地杀死。各军屡次上奏击败贼军，都不符实，朝廷相信了，逐渐自安。黄巢得计，击败杀死张潾，攻陷睦、婺二州，又夺取宣州。而刘汉宏的残余部众又奋起，侵犯宋州，劫掠申、光二州，前来与黄巢会合，渡过采石，侵犯扬州。高骈按兵不出。下诏兖海节度使齐克让驻守汝州，任命曹全晸为天平节度使兼东面副都统。贼军正在防守滁、和二州，曹全晸率天平兵在淮上战败。宰相豆卢瑑建议："救兵未到，请暂时任命黄巢为天平节度使，使他不能西进，用精兵戍守宣武，堵塞汝、郑道路，贼军首领就可以擒获了。"卢携坚持不同意，请求"召各道军队在泗上筑垒，由宣武节度使统率，那么黄巢将回头侵犯东南，徘徊在山浙之间，只能救死而已"。下诏同意。此前已诏令天下军队屯驻溵水，禁止贼军北走。于是徐州兵三千人途经许州，其统帅薛能将徐州兵安置在城中，许州人惊以为被袭击，部将周岌从溵水返回，杀死薛能，自称留后。徐州军听说动乱，列将时溥也率军返回，囚禁其统帅支详。兖海齐克让害怕部下叛乱，率军返回兖州，溵水屯军都溃散了。

黄巢听说后，率全部部众渡过淮河，妄称"率土大将军"，整饬部众不进行劫掠，所过之处只取壮丁扩充军队。李罕之侵犯申、光、颍、宋、徐、兖等州，官吏都逃跑了。黄巢亲自率军攻打汝州，想进逼东都。正当此时，天子年幼软弱，恐惧流泪，宰相们共同建议，集中神策军及关内各节度兵十五万人守卫潼关。田令孜请求亲自率军东征，但内心震动扰乱，先前向皇帝建议去蜀地的事。皇帝亲自到神策军，提拔左军骑将张承范为先锋，右军步将王师会督运粮道，以飞龙使杨复恭为田令孜的副手。于是在京师招募士兵，得到数千人。

这时，黄巢已经攻陷东都洛阳，留守刘允章率领百官迎接贼军。黄巢入城后，只是慰问而已，街市安然。唐僖宗在章信门为田令孜饯行，赏赐丰厚。然而禁卫士兵都是长安富豪，世代隶属于左右神策军，领取赏赐，穿着华丽的衣服，骑着骄横的马匹向权贵豪强炫耀，最初不知道作战。听说要选拔出征，都在家中哭泣。他们暗中出钱雇佣小贩和病坊中的人来凑数，这些人连兵器都拿不住，旁观者都吓得汗毛竖立、胆战心惊。张承范用三千强弩防守潼关，辞别说：“安禄山率兵五万攻陷东都，现在贼军六十万，远远超过安禄山，恐怕不足以防守。”皇帝不答应。贼军进攻陕州、虢州，传檄给潼关守军说：“我取道淮南，追逐高骈像老鼠钻洞一样，你们不要抵抗我！”神策军经过华州，携带了三天的干粮，却无法吃饱，毫无斗志。

十二月，黄巢进攻潼关，齐克让率领他的军队在关外作战，贼军稍稍退却。不久黄巢赶到，军队大声呼喊，山川河谷都为之震动。当时士兵非常饥饿，暗中烧毁齐克让的营地，齐克让逃进潼关。张承范拿出黄金告谕军中说：“诸位努力报国，救兵将到。”士兵感动流泪，抵抗作战。贼军见官军没有后续部队，便猛攻潼关。官军箭矢用尽，就用飞石射击。黄巢驱赶百姓填入壕沟，火烧关楼，全都烧毁。当初，潼关左边有个大谷，禁止行人，号称“禁谷”。贼军到来，田令孜驻守潼关，却忘了禁谷可以进入。尚让率领军队直奔禁谷，张承范惶恐失措，派师会用八百强弩拦截，等到抵达时，贼军已经进入。第二天，贼军夹攻潼关，官军溃败。师会想要自杀，张承范说：“我们两人死了，谁去辩白是非？不如去见天子，据实报告，再死不晚。”于是穿着破旧衣服逃跑。当初，博野、凤翔的军队经过渭桥，看见招募来的士兵衣着鲜艳华丽，愤怒地说：“这些人有什么功劳，竟然这样！”于是反过来做贼军的向导，抢在贼军前面回去，焚烧了西市。皇帝在南郊祭天祈求哀怜。恰逢张承范赶到，详细报告失守的情况。皇帝罢免了宰相卢携。正在上朝时，传言贼军到了，百官奔逃，田令孜率领五百神策兵护送皇帝前往咸阳，只有福王、穆王、潭王、寿王四位亲王和一两位妃嫔随从，宦官西门匡范统领右军殿后。

黄巢任命尚让为平唐大将军，盖洪、费全古为副将。贼军都披散头发，身穿锦衣，辎重车辆从东都洛阳一直延伸到京师长安，千里不绝。金吾大将军张直方与群臣在灞上迎接贼军。黄巢乘坐黄金车舆，卫士都穿着绣袍、戴着华丽的头巾，他的同党乘坐铜车跟随，骑兵约数十万前后护卫。攻陷京师后，从春明门进入，登上太极殿，数千宫女迎拜，称为黄王。黄巢高兴地说：“这大概是天意吧！”黄巢住在田令孜的宅第。贼军看到穷苦百姓，就分发金银布帛给他们。尚让立即妄自告谕百姓说：“黄王不像唐家那样不爱惜你们，各自安心，不要恐惧。”但仅仅几天后，就大肆抢掠，捆绑鞭打居民索要财物，号称“淘物”。富家都光着脚被驱赶，贼军首领挑选甲等宅第居住，争相掠夺人妻女进行奸淫。抓到官吏全部斩首，焚烧的房屋不计其数，宗室侯王被杀得一个不剩。

黄巢在太清宫斋戒，选择日期在含元殿即位，号称大齐。找不到帝王礼服礼冠，便画上花纹用丝织品制作；没有金石乐器，就敲击数百面大鼓，排列长剑大刀作为仪仗。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金统。三品以上的官员停职，四品以下的恢复原职。于是自称符合符命，取“广明”二字，分析其文字说：“唐去掉‘丑口’而加上‘黄’，说明黄应当取代唐；又黄为土，金所生，大概是天意。”他的党羽给黄巢上尊号为承天应运启圣睿文宣武皇帝，立妻子曹氏为皇后，任命尚让、赵璋、崔璆、杨希古为宰相，郑汉璋为御史中丞，李俦、黄谔、尚儒为尚书，方特为谏议大夫，皮日休、沈云翔、裴渥为翰林学士，孟楷、盖洪为尚书左右仆射兼军容使，费传古为枢密使，张直方为检校左仆射，马祥为右散骑常侍，王璠为京兆尹，许建、米实、刘瑭、朱温、张全、彭攒、李逵等人为诸将军、游弈使，其余按照次序封官拜爵。挑选五百名骁勇矫健的人号称“功臣”，任命林言为使，比照控鹤府。下令军中禁止胡乱杀人，全部兵器上缴官府。然而他的部下本是盗贼，都不听从。征召唐朝官员，没有人来，于是在街巷大肆搜捕，豆卢瑑、崔沆等人藏在永宁里张直方家。张直方一向豪强，所以士人多依附他。有人报告贼军张直方收纳亡命之徒，黄巢进攻他家，将其灭族，豆卢瑑、崔沆以及大臣刘邺、裴谂、赵濛、李溥、李汤等一百多人被杀。将作监郑綦、郎官郑系全家上吊而死。

这时，皇帝车驾停留在兴元，下诏催促各道军队收复京师，于是到达成都。黄巢派朱温攻打邓州，攻陷了它，以侵扰荆州、襄阳。派遣林言、尚让侵犯凤翔，被郑畋的部将宋文通击败，不能前进。郑畋便传檄文征召天下军队。于是朝廷下诏任命泾原节度使程宗楚为诸军行营副都统，前朔方节度使唐弘夫为行营司马。多次进攻贼军，斩首上万。邠宁将领朱玫假装是贼将王玫的部属，不久杀死王玫，率领军队归附官军。唐弘夫进军驻扎渭北，河中王重荣在沙苑扎营，易定王处存驻扎渭桥，鄜延李孝昌、夏州拓跋思恭驻扎武功。唐弘夫攻克咸阳，在渭水边筑栅栏，击败尚让的军队，乘胜进入京师。黄巢偷偷出城，到达石井。程宗楚从延秋门进入，唐弘夫靠近城郭驻守，京都人一起喧嚷说：“官军到了！”王处存挑选五千精锐士兵用白布做标志，夜晚进入杀贼。京都人传言黄巢已经逃走，邠宁、泾原的军队争相进入京师，各军也解甲休息，争相掠夺财物女子。市井少年也冒充王处存的军队，肆意抢劫。

黄巢埋伏在野外，派人侦察城中防备松懈，便派孟楷率领数百贼军突然袭击邠宁、泾原军队。京都人还认为是官军，欢迎他们。当时军士得到珍贵财物，多得装不下，听说贼军到来，因负重不能逃跑，因此大败。贼军抓获唐弘夫并杀害了他，王处存逃回营地。当初，王璠攻破奉天，率领数千人跟随唐弘夫，到诸将失败时，只有他的军队作战尤其卖力。黄巢再次进入京师，愤怒百姓迎接官军，放纵士兵击杀八万人，血流成河，可以涉水而过，称之为“洗城”。各军退保武功，这时是中和二年二月。

同年五月，昭义军高浔攻打华州，王重荣与他合力，攻克了华州。朱玫率领泾原、岐山、麟州、夏州八万军队在兴平扎营，黄巢也派王璠在黑水扎营，朱玫作战未能取胜。郑畋的部将窦玫夜晚率领士兵焚烧都门，杀死巡逻士卒，贼军震惊恐惧。这时京畿百姓在山谷中结栅自保，无法耕种，一斗米值三十千钱，百姓刮树皮吃，有人抓住结栅自保的百姓卖给贼军作为粮食，每人得到数十万钱。士人有的以卖饼为生，纷纷逃往河中。李孝昌、拓跋思恭转移营地到东渭桥，收复水北的壁垒。

几个月后，贼军将领朱温、尚让渡过渭水击败李孝昌等军。高浔进攻贼将李详，未能取胜，贼军再次夺取华州，黄巢立即任命李详为华州刺史，任命朱温为同州刺史。贼军又袭击李孝昌，两军退去。贼军击败陈敬瑄的军队，逃往南山。齐克俭在兴平扎营，被贼军围困，决河灌城，未能攻克。有人在尚书省门上题字讥讽贼军将要灭亡，尚让发怒，杀死官吏，总是挖出眼睛悬挂起来，杀死郎官和门卫共数千人，百官逃散，没有在的。

天子改任王铎为诸道行营都统，崔安潜为副都统，周岌、王重荣为左右司马，诸葛爽、康实为左右先锋，平师儒为后军，时溥督运漕粮赋税，王处存、拓跋思恭为京畿都统，王处存负责左翼，李孝章在北面，拓跋思恭负责右翼。西门思恭为王铎的都监，杨复光监行营，中书舍人卢胤征为克复制置副使。于是王铎率领山南、剑南的军队驻扎在灵感祠，朱玫率领岐州、夏州的军队驻扎在兴平，王重荣、王处存驻扎在渭北，杨复光率领寿州、沧州、荆南的军队与周岌会合驻扎在武功，李孝章与拓跋思恭会合驻扎在渭桥，程宗楚驻扎在京西。

朱温率领三千士兵劫掠丹州、延州的南部边境，直趋同州，刺史米逢出逃，朱温占据同州防守。六月，尚让侵犯河中，派朱温攻打西关，击败诸葛爽，在黄河上击败王重荣的数千骑兵，诸葛爽闭关不出，尚让于是攻克郃阳，攻打宜君的营垒，天降大雪一尺多深，士兵死了十分之三。七月，贼军攻打凤翔，在涝水击败节度使李昌言，又派强武攻打武功、槐里，泾原、邠宁的军队退却，只有凤翔军队坚守壁垒。拓跋思恭率领一万八千精锐士兵赶来救援，却逗留不前。河中运粮的船队有三十艘经过夏阳，朱温派兵夺取船只，王重荣率领三万甲士救援，朱温害怕，凿沉了船只，于是官军包围了朱温。朱温多次陷入困境，又估计黄巢形势紧迫将要失败，而孟楷正专权，朱温请求援军，孟楷阻止不报告，于是朱温斩杀贼军大将马恭，投降王重荣。皇帝晋升拓跋思恭为京四面都统，下令朱玫驻军马嵬。朱温投降后，王重荣厚待他，因此李详也献出诚意投降，贼军发觉后，在赤水斩杀李详，改任黄思邺为华州刺史。

十月，王铎在兴平开挖壕沟，西至马嵬，派部将薛韬主持此事，从马嵬、武功进入斜谷，以通盩厔，设置十四个营屯，派部将梁璩主持，在沮水、七盘、三溪、木皮岭设置关隘，以遮蔽秦州、陇州。京左行营都统东方逵擒获贼军猛将李公迪，攻破三十座堡垒。华州士兵驱逐黄思邺，黄巢任命王遇为华州刺史，王遇投降河中。

次年正月，王铎派雁门节度使李克用在渭南击败贼军，秉承皇帝旨意任命他为东北行营都统。恰逢王铎和崔安潜都被罢免，李克用独自率领军队从岚州、石州出夏阳，屯兵沙苑，击败黄揆的军队，于是在乾坑扎营。二月，会合河中、易定、忠武等军队攻打黄巢。黄巢命令王璠、林言的军队列于左翼，赵璋、尚让的军队列于右翼，军队共十万，与官军在梁田陂大战。贼军战败，被俘数万人，尸体绵延三十里，被收集筑成京观。王璠与黄揆袭击华州，占据了它，王遇逃走。李克用在华州周围挖掘壕沟，分派骑兵驻扎渭北，命令薛志勤、康君立夜间袭击京师，焚烧仓库，俘获贼军而回。

黄巢多次作战不利，军粮耗尽，部下不听从命令，暗中计划逃跑，于是发兵三万扼守蓝田道，派尚让救援华州。李克用率领王重荣在零口迎战，击败他们，于是攻克华州，黄揆率众逃走。泾原节度使张钧劝说蕃人、浑人与之结盟，共同讨伐贼军。这时，各镇兵马从四面八方赶到。四月，李克用派部将杨守宗率领河中将领白志迁、忠武将领庞从等最先前进，在渭桥攻击贼军，交战三次，贼军三次败北。于是各节度使的军队都奋起，无人敢落后，从光泰门进入京师。李克用亲身决战，喊声震天，贼军崩溃，官军追击败军到望春，进入升阳殿门。黄巢乘夜逃跑，军队还有十五万人，声称直奔徐州，出蓝田，进入商山，将辎重珍宝丢弃在路上，各军争相抢夺，不再追击，所以贼军得以整顿军队离去。

自从安禄山攻陷长安，宫殿完整雄壮，吐蕃焚烧的，只有街道房屋。朱泚之乱平定后一百多年，宫殿修缮得如同开元盛世时一样华丽。到黄巢失败时，方镇军队互相进入抢掠，焚烧皇宫，只有含元殿保存下来，大火烧不到的地方，只有西内、南内和光启宫而已。杨复光向皇帝行在献上捷报，皇帝下诏命陈许、延州、凤翔、博野的军队与左右神策军共两万人屯驻京师，命令大明宫留守王徽守卫各门，安抚定居的居民。下诏命尚书右仆射裴璩修复宫省，购买车辇、仪仗、旧典、秘籍。参与击败黄巢的有：神策军将、横冲军使杨守亮，蹑云都将高周彝，忠顺都将胡真，天德将顾彦朗等七十人。

黄巢已经东去，派孟楷攻打蔡州。节度使秦宗权迎战，大败，于是向贼军称臣，与黄巢联和。孟楷进攻陈州，战败而死，黄巢亲自包围陈州，劫掠邓州、许州、孟州、洛阳，向东进入徐州、兖州等数十州。百姓大饥荒，倚靠在死尸墙上、沟壑中，贼军俘虏百姓作为食物，每天数千人，于是设置数百个大碓，将骨皮在臼中碾碎，一并吃掉。这时朱全忠为宣武节度使，与周岌、时溥率领军队救援陈州，赵犨也向太原请求援兵。黄巢派秦宗权攻打许州，未能攻克。于是粮食耗尽，树皮草根都吃光了。

四年二月，李克用率领山西军队从陕州渡过黄河向东进发，会合关东各镇军队在汝州筑营垒。朱全忠在瓦子堡攻击贼军，斩杀一万多人，各军在太康打败尚让，也斩杀一万人，缴获兵器、铠甲、马匹、羊只数以万计，又在西华击败黄鄴，黄鄴连夜逃跑。黄巢非常恐惧，过了三天，军中互相惊扰，放弃营垒逃跑，黄巢退兵驻扎在故阳里。这年五月，下大雨打雷闪电，河流溪水都暴涨泛滥，贼军营垒全部毁坏，军队溃散，黄巢解除包围离去。朱全忠进军驻扎尉氏，李克用追击黄巢，朱全忠返回汴州。

黄巢攻占尉氏，进攻中牟，军队渡河到一半时，李克用发动攻击，贼军大多溺死。黄巢带领残余部队逃往封丘，李克用追击打败他们，返回郑州驻营。黄巢渡过汴水向北移动，夜里又下大雨，贼军惊恐溃散，李克用听说后，在黄河边紧急攻击黄巢。黄巢渡过黄河进攻汴州，朱全忠据城防守，李克用救援他，斩杀贼军骁将李周、杨景彪等人。黄巢夜里逃往胙城，进入冤句。李克用率全军穷追不舍，贼将李谠、杨能、霍存、葛从周、张归霸、张归厚前去投降朱全忠，而尚让率领一万人归附时溥。黄巢更加猜忌愤怒，多次杀害大将，带领部众逃奔兗州。李克用追到曹州，黄巢兄弟抵抗作战，不能取胜，逃往兗州、郓州之间，官军俘获男女牛马一万多、天子车驾器物服饰等，擒获黄巢的爱子。李克用军队昼夜奔驰，粮食耗尽没能抓获黄巢，于是返回。黄巢部众仅剩一千人，逃奔据守太山。

六月，时溥派遣将领陈景瑜和尚让在狼虎谷追击作战，黄巢计谋困窘，对林言说：“我想讨伐国家的奸臣，清洗朝廷，事情成功却不退位，也是错误。如果拿我的头献给天子，可以得到富贵，不要让别人得利。”林言是黄巢的外甥，不忍心下手。黄巢于是自刎，没有死，林言就斩了他，连同他的哥哥黄存、弟弟黄鄴、黄揆、黄钦、黄秉、黄万通、黄思厚，并杀了他们的妻子儿女，全部用盒子装好头颅，准备送往时溥处。而太原博野军杀了林言，与黄巢的首级一起送给时溥，进献到皇帝驻地，下诏将首级献到宗庙。徐州小吏李师悦得到黄巢的伪符玺，进献给朝廷，被任命为湖州刺史。

黄巢的侄儿黄浩有部众七千人，在江湖间当盗贼，自称“浪荡军”。天复初年，想占据湖南，攻陷浏阳，杀害抢掠很多人。湘阴豪强邓进思率领壮士埋伏在山中，击杀黄浩。

评论说：广明元年，黄巢开始侵扰京城，自己陈述“唐去掉丑口而著黄，表明黄将取代唐。”唉，这话是妖言啊！后来黄巢死了，秦宗权才开始张狂，祸乱遍及天下，硃温最终篡夺了帝位，大抵都是黄巢的党羽。难道是上天托付这些人向人间预告灭亡吗！

秦宗权，蔡州上蔡人，是许州牙将。黄巢渡过淮水，节度使薛能派秦宗权在淮西搜检军队，而许州军队发生变乱，杀了薛能。秦宗权表面上显示赴难，趁机驱逐刺史，占据蔡州反叛。周岌接替薛能担任节度使，就任命秦宗权管理蔡州，他有军队一万人，于是派遣部将跟从各军在汝州打败贼军。杨复光向朝廷报告，提升为防御使，赐其军队名为奉国，随即任本军节度使，晋升检校司空。

黄巢逃出关外，秦宗权与他联合，于是包围陈州，修筑营垒互相连接，在梁、宋之间侵扰掠夺。黄巢死后，秦宗权更加嚣张，啸聚聚集逃散的残余势力，有吞并天下的意图。于是派遣弟弟秦宗言侵犯荆南；秦诰出兵山南，攻打襄州，攻陷了它，进而攻破东都，包围陕州；派秦彦侵犯淮、肥；秦贤攻掠江南；宗衡扰乱岳、鄂。贼军首领都凶残，所到之处屠杀老人幼童，焚烧房屋，城郭府衙都变成荆棘草丛，从关中直到青、齐，向南环绕荆、郢，向北横亘卫、滑，百姓都像麋鹿一样惊恐、像野鸡一样伏藏，到千里之地没有炊烟。只有赵犨守卫陈州，硃全忠守卫汴州，仅能自保而已。但秦宗权没有称霸的计谋，只依靠作乱，出兵从不转运粮食，指着乡村聚落说：“吃那里的人，可以喂饱我的部众。”官军追击，缴获几十车盐腌的尸体。

僖宗授予硃全忠都统符节来讨伐贼军。秦贤劫掠宋州和曹州，硃全忠送信请求讲和，秦贤派张调请求划分地盘，从汴州以南归蔡州，硃全忠暗中答应，而秦贤领兵渡过汴水，肆意焚烧抢劫不留一点剩余。硃全忠大怒，杀了张调然后返回，说：“我派出十位将领，必定打败这贼寇。”进军与贼军作战，斩杀俘获很多。秦宗权急攻许州，节度使鹿晏弘向硃全忠请求援兵，军队还没出发，许州已被攻破，秦宗权又进攻郑州，攻占了它。攻击河桥，于是据守河阳，纵兵侵犯汴州西部边境和北部边境。

硃全忠在酸枣筑营垒，交战不能取胜。秦宗权驻扎边村，派秦贤在双丘扎营，侵犯板桥，卢瑭领兵进军驻扎万胜，在汴水两岸修筑栅栏，准备渡河增援。硃全忠用计击杀卢瑭，秦宗权率全部十五万军队排列三十六处营屯，逼近汴州。硃全忠恐惧，向兗州、郓州求救，而硃瑾、硃宣都亲自领兵共同抵抗贼军。五月，硃全忠关闭城门举行大宴，鼓声传遍郊外没有停歇，暗中打开北门攻击贼军营垒，士兵喧哗，冲向中军大营，兗州、郓州军队整军合击，大败贼军。秦宗权愤怒，经过郑州，焚烧城郊房屋，驱赶百姓进入淮西，硃全忠于是占据郑州、许州、河阳、东都。

于是会合各镇军队到上蔡，分五路进入贼军地盘。秦宗权召孙儒，孙儒不来。秦宗权一向在上蔡修筑营垒来扼守险要，硃全忠攻占其营垒，于是包围蔡州，靠近城墙修筑营垒，用瘦弱士兵引诱贼军。贼军出来，硃全忠全部斩杀。秦宗权退守中州，没能攻下，硃全忠派大将胡元琮包围它，自己返回汴州。秦宗权乘许州没有防备，袭击攻占该州，抓获守将胡元琮，领兵又收复许州。

秦宗权返回，被爱将申丛囚禁，折断一条腿等待命令。硃全忠任命申丛为节度留后，申丛中途后悔，被灭族。秦宗权被送到汴州，硃全忠以礼相迎慰劳，并且说：“您从前攻陷许州，如果能收兵结盟，合力勤王，哪里会有今天呢？”秦宗权说：“英雄不能并存，是天要灭亡我来资助您啊。”傲慢没有惧色。硃全忠用囚车把他押送京城，由两神策军士兵押送。昭宗登上延喜楼接受俘虏，京兆尹用绳索牵着他，游街示众，秦宗权伸头看着车外，喊道：“秦宗权难道是要造反的人吗？只是我效忠没被采纳罢了。”观看的人大笑。与妻子赵氏一起被斩杀在独柳下。秦宗权在中和三年反叛，过了六年被诛杀。

董昌，杭州临安人。起初隶属土团军，因功升至石镜镇将。中和三年，刺史路审中到州任职，董昌率兵抗拒，不让他进城，就自行管理州事。镇海节度使周宝无法控制，于是上表任命董昌为刺史。董昌击败刘汉宏后，兵力更强，升任义胜军节度使、检校尚书右仆射。僖宗刚返回京城，董昌取越州百姓裴氏的藏书进献，补充秘书省的缺失，被授予兼任诸道采访图籍使。

起初，他为政清廉公平，百姓很安定。当时，天下贡赋都不缴纳，只有董昌在赋税之外经常加倍进献，每十天一次，以五百人为标准，每人给一把刀，过期就杀。朝廷依赖他的供应，所以多次升迁官至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爵位陇西郡王。他看完诏书后，每个字赏一匹缣，回去后应当制作官服。但小人志得意满，逐渐变得奢侈自大，假托神怪来迷惑众人。开始建立生祠，用香木雕刻身躯，内藏金玉丝绸作为脏腑，戴着冠冕坐在那里，妻妾侍女守在别的帐中，上百名倡优在面前奏乐鼓吹，排列士兵守护门庭。所属各州进献土马到祠下，排列牺牲祭品祈祷请求，有人欺骗说土马像是嘶鸣出汗，都受到赏赐。董昌自称：“有供奉的人，我一定喝醉。”蝗虫聚集在祠堂旁，派人捕获投入镜湖，告诉说：“不会成灾。”有宾客说：“曾游览吴隐之祠，只有一个偶人。”董昌听说，怒道：“我不是吴隐之可比！”在祠前将宾客肢解。

起初，取消盐税专卖来取悦百姓，使衣食丰足，后来逐渐严酷用法，鞭笞多达千百下，有时小过失就灭族，血流刑场，地面都染红。有五千多姓应当灭族，董昌说：“能孝忠于我，免死释放。”都回答：“是。”董昌优厚供养他们，号称“感恩都”，在他们手臂上刻下誓言，亲族以至于有哭号告别的。凡是百姓诉讼，不看案件，只让他们掷骰子，输的人处死。用人也采取赢的人。

董昌得到郡王封号，叱骂说：“朝廷亏待我，我进献金帛无数，为什么吝惜越王不给我？我应当自己夺取！”部下厌弃他的暴虐，就劝他做皇帝。附近县份的人疯狂呼喊请求，董昌下令说：“时机到了，我应当顺应天命人心。”他的下属吴繇、秦昌裕、卢勤、硃瓚、董庠、李畅、薛辽与妖人应智、王温、巫婆韩媪都赞同他。董昌增加军队在四个县筑城自卫。山阴老人假造民谣说：“想知道天子的名字，日从日上生。”董昌高兴，赏赐百匹缣，免除赋税。命方士硃思远筑坛祭天，谎称天符在夜里降下，绿色纸红色字不可辨识。董昌说：“预言说‘兔上金床’，我生于卯年，明年岁星运行到此，二月初一的后一天，都是卯日，我就在那时即位。”宾客倪德儒说：“咸通末年，《越中秘记》说：‘有罗平鸟，主管越地祸福。’中和时，鸟在吴、越出现，四只眼睛三只脚，它的叫声是‘罗平天册’，百姓祭祀它来消灾。如今大王的署名，文字与鸟相似。”就画图给董昌看，董昌大喜。

乾宁二年，即伪位，国号大越罗平，建元天册，自称“圣人”，铸造银印方四寸，文字是“顺天治国之印”。又拿出百姓进献的铜铅石印十套以及其它鸟兽龟蛇陈列在朝廷，指着说“天赐祥瑞”。他下达制诏，都自己署名，有人说帝王不签署诏书，董昌说：“不亲自签署，怎么知道我是天子？”就在南门挂牌称天册楼。此前，州中卧室有红光，长十多丈；虺蛇长一尺多，金色，出现在思道亭。董昌将卧室称为明光殿，亭子称为黄龙殿，来神化自己。按次第任命百官，监军与官属都面向西北痛哭，然后向北面朝拜董昌为君。有人请求安排近侍，董昌说：“我暂居此位，怎么能像宫中那样？”不答应。向所属各州下达文书说：“在某日暂即帝位，但我承受天子恩典，死也不敢辜负国家。”

起初，官属不听从董昌意旨的，节度副使黄碣、山阴令张逊都被诛杀。镇海节度使钱镠写信责备董昌说：“开府任节度使，终身富贵，不能保持，关闭城门做天子，家族灭绝，又有什么依靠？希望大王改变主意。”董昌不听从，钱镠率兵三万进攻他，望着城楼两次跪拜说：“大王位居将相，却不做臣子。能改过，请下令让各军返回。”董昌恐惧，献给钱镠二百万缗钱犒劳军队，抓了应智、王温、韩媪、吴繇、秦昌裕送给钱镠，并且等待治罪。钱镠于是返回，上表朝廷，认为董昌不可赦免，又讨伐他，逼近城墙修筑营垒。董昌又抓了硃思远、王守真、卢勤送到钱镠军中请求和解。昭宗派宦官李重密慰劳军队，削夺董昌官爵，任命钱镠为浙东道招讨使。董昌于是向淮南杨行密求援，杨行密派将领台濛包围苏州，安仁义、田頵进攻杭州，来救援董昌。钱镠的将领顾全武等人多次打败董昌军队，董昌的将领大多投降，于是进军包围越州。

哨兵报告外面军队强大，就斩杀示众；谎报钱镠军队疲惫，都赏赐。董昌亲自在五云门检阅军队，拿出金帛来引诱钱镠部众。顾全武等人更加奋勇，董昌军队大败，急忙返回，去掉伪号，说：“越人劝我做天子，本来没有益处，如今再当节度使。”顾全武四面进攻，没能攻克，恰逢台濛攻取苏州，钱镠召顾全武返回，顾全武说：“贼寇的根本在瓯、越，如今丢失一州而放慢对贼寇的进攻，不行。”进攻更加紧急。城中按人口征收钱，连簪子耳环都缴纳给军队。董昌的侄儿董真得人心，董昌听信谗言杀了他，部众开始不听从命令。又减少军粮想犒赏城外军队，下属更加怨恨，反攻董昌，董昌据守内城。钱镠的将领骆团进城见到董昌，欺骗说：“奉诏迎接您到临安居住。”董昌相信他，顾全武抓住董昌返回，到西江，杀了他，将尸体投入江中，传送首级到京城，灭其家族。于是斩杀伪大臣李邈、蒋瑰等一百多人，挖开董昌祖先坟墓，烧了它。董昌失败时，还有积粮三百万斛，金银币帛大约五百多库，而兵力不到一万人。钱镠于是成为镇海、镇东两军节度使。

评论说：唐朝灭亡，各路盗贼都产生于大中年间，太宗的遗德余泽离开百姓已经很久了，而贤臣被排斥处死，庸懦的人居官在位，赋税沉重刑罚严酷，天下愁苦。在这个时候，上天将抛弃唐朝，各路盗贼一起出现，历经五个朝代，战争从未稍微停息，到宋朝然后天下才恢复安定。汉朝灭亡时，天下大乱，到晋朝然后才逐渐安定；晋朝灭亡时，天下大乱，到唐朝然后才恢复安定。安定少而混乱多，是古今的形势，圣王兢兢业业追求安定，可以稍微疏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