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后妃上

太穆窦皇后、文德长孙皇后、徐贤妃、王皇后、则天武皇后、和思赵皇后、韦皇后、上官昭容、肃明刘皇后、昭成窦皇后、王皇后、贞顺武皇后、元献杨皇后、杨贵妃。

唐朝制度：皇后以下，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称为夫人。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称为九嫔。婕妤、美人、才人各九人，合计二十七人，代替世妇。宝林、御女、采女各二十七人，合计八十一人，代替御妻。其余六尚，分别掌管车驾、服饰等事务，都有定员和等级。后世常有改变和恢复。开元年间，认为皇后以下设置四妃不合规矩，于是设置惠妃、丽妃、华妃三妃，六仪，四美人，七才人，而尚宫、尚仪、尚服各二人，参照以前的称号，大致是沿袭《周官》而有所增减，不过这都是很久远的事了。

礼制以夫妇为本，《诗经》从后妃写起，国家的治乱由此而来，兴亡与之相关。品德高尚的君主，内宫严谨深邃，内宫请托不会干扰朝政，外界言论不会进入内宫，《关雎》的风俗流行，彤史的教化得以推行，所以贤良的典范、美好的行为，能够成为内助。至于宠幸美色，常常发生在中等资质的君主身上。一旦同床共枕，情感就会随着宠爱而改变；容颜言语谄媚熟悉，事情就会因私情而被篡夺。趁着君主容易昏聩的明智，牵制着其不断柔弱的性情，险恶的言语看似忠诚，所以接受而不追问，丑恶的行为已经显现，反而习以为常认为是好事。身边的人依附她，奸佞之人算计她，狡诈的计谋钳制了君主的先见之明，哀痛的誓言在宠爱之初就加以束缚，天下大事已经败坏，却安然不觉，这就是武则天、韦皇后之所以能够篡位弑君、丧失王室的原因。至于杨贵妃未死时，唐玄宗被她扰乱谋划；张皇后控制朝政，唐肃宗几乎束手无策。唉，可叹啊！中唐以后，时局多变故，外有讨伐的辛劳，内少沉溺女色的私欲，一群宦官结党进用，外戚势力分散，后妃没有什么大善大恶，只是充任职位而已，所以列出记载于篇章中。

高祖太穆顺圣皇后窦氏，京兆平陵人。父亲窦毅，在北周任上柱国，娶了周武帝的姐姐襄阳长公主，进入隋朝后任定州总管、神武公。

窦皇后出生时，头发垂过脖颈，三岁时与身体一样长。她读《女诫》《列女传》等书，读一遍就不再忘记。周武帝喜爱她，将她养在宫中，待遇不同于其他外甥。当时突厥的女儿成为皇后，不受宠爱，窦皇后私下劝谏说：“我们国家还未安定，突厥又强大，希望您抑制感情安抚接纳，以取得联合，那样江南、关东就不会阻碍我们。”周武帝赞许地采纳了。等到周武帝去世，她悲痛得像亲生女儿一样。听说隋高祖接受禅让，她从床上跳下来，说：“恨我不是男子，不能拯救舅舅家的祸难。”窦毅急忙捂住她的嘴，说：“不要乱说，会灭我全族！”他常对襄阳长公主说：“这个女儿有奇特的相貌，而且见识不凡，怎么能随便嫁人？”于是在屏风上画了两只孔雀，让求婚的人射两箭，暗中约定射中孔雀眼睛的就答应。射箭的人有几十个，都不符合。高祖最后射箭，各中一只眼睛，于是窦氏嫁给了高祖。

起初，元贞太后年老体弱多病，而且性格一向严厉，各位儿媳都害怕，没有人敢侍奉。窦皇后侍奉她，却和悦谨慎、竭尽孝道，有时整月不脱衣服鞋子。她擅长写篇章规劝告诫的文字，文章有雅正的风格。又善于书法，与高祖的字混杂在一起，人们分辨不出来。她在涿郡去世，享年四十五岁。

高祖在隋炀帝时，养了很多好马，窦皇后看到后说：“皇上喜欢这个，为什么不献给他？留着只会招致罪过，没有好处。”高祖不听，不久就因此被责备。高祖后来看到隋朝政治混乱，经常胡乱诛杀，于是为自己打算，多次进献鹰犬和奇异的马匹，隋炀帝果然高兴，提拔他担任将军。高祖哭着对儿子们说：“早听你们母亲的话，我早就得到这个职位了！”高祖拥有天下后，下诏在窦氏安葬的陵园建寿安陵，谥号为穆。等到祔葬献陵时，尊为太穆皇后。

当初，太宗出生时，有两条龙的祥瑞，窦皇后在众多儿子中对他最为关爱。太宗即位后，经过庆善宫，观看时感慨叹息，回头对侍臣说：“我出生在这里，如今母后永远离开了，养育我的恩德无法报答。”于是大声痛哭，左右的人都流泪。于是在正殿祭祀窦皇后。后来有一天驾临九成宫，梦见窦皇后好像生前一样，醒来后，禁不住泪流不止。第二天，下诏让有关部门大量发放仓库粮食赈济贫民，以此作为对皇后的报答。上元年间，加谥号为太穆神皇后。

太宗文德顺圣皇后长孙氏，河南洛阳人。她的祖先出自北魏拓跋氏，后来成为宗室长，因此称为长孙。高祖长孙稚，任大丞相、冯翊王。曾祖长孙裕，封平原公。祖父长孙兕，任左将军。父亲长孙晟，字季，涉猎书史，矫健勇猛、知晓兵法，在隋朝任右骁卫将军。

长孙皇后喜爱图书传记，用古代的善恶来对照自己，崇尚礼法。长孙晟的哥哥长孙炽，任周朝通道馆学士。他曾听说太穆皇后劝谏周武帝安抚接纳突厥女子的事，心里记住了。常对长孙晟说：“这是个明智聪慧的人，一定会有奇特的子女，不能不考虑婚事。”所以长孙晟将女儿嫁给太宗。长孙皇后回娘家省亲，舅舅高士廉的妾看到两匹一丈高的大马站在长孙皇后住的屋外，害怕了，占卜此事，得到《坤》卦变《泰》卦。占卜的人说：“《坤》卦象征柔顺承天，承载万物无边无际；马，属于地类；变为《泰》卦，是天地交合而万物通顺，又用以辅助天地适宜之事。卦辞与《归妹》卦相合，是妇人之事。女子处于尊位，走在正中而居于柔顺，是后妃的象征。”当时隐太子李建成与太宗的矛盾已经形成，长孙皇后在内尽力尽孝侍奉高祖，谨慎地恭敬各位妃嫔，消除猜疑隔阂。等到太宗在宫中分发兵器时，长孙皇后亲自慰劳勉励，将士们都感动振奋。不久她被立为皇太子妃，很快被立为皇后。

她性情节俭朴素，衣服车马够用就停止。更加喜欢读书，即使梳妆时也不荒废。与太宗谈话，有时涉及天下大事，她推辞说：“母鸡报晓，是家道穷尽的征兆，可以吗？”太宗坚持要她说，她始终不回答。后宫中有人犯罪，她一定先帮助太宗发怒请求严加惩治，等太宗怒气消解，再慢慢为那人开脱，最终不让人有冤屈；下嫔生了豫章公主就死了，她收养如同自己亲生；侍妾们生病，她暂停自己的饮食药物来资助她们。宫人们感念她的仁德。她的哥哥长孙无忌，与太宗本是布衣之交，因辅佐开国立下大功，出入太宗卧室，太宗要引荐他辅政，长孙皇后坚决认为不可，找机会说：“我依托于皇宫，尊贵已极，不愿让自家亲属再在朝中掌权。汉朝的吕氏、霍氏，可以作为鉴戒。”太宗不听，自行任命长孙无忌为尚书仆射。长孙皇后秘密告谕让他坚决推让，太宗不得已，才听从，长孙皇后喜形于色。异母兄长孙安业品行不端，父亲去世时，将长孙皇后和长孙无忌赶回外家。长孙皇后显贵后，从未提起此事。长孙安业被提拔为将军。后来他与李孝常等人谋反，将要处死，长孙皇后叩头说：“安业罪该万死，不可赦免。但他从前待我不仁慈，天下人都知道；现在依法处死，人们一定会说我对哥哥发泄怨恨，恐怕会连累陛下吧！”于是长孙安业得以减轻罪罚流放越巂。太子李承乾的乳母请求增加东宫的器物，长孙皇后说：“太子担心的是没有德行和名声，何必请求器物呢？”

随太宗驾临九成宫，正赶上患病，恰逢柴绍等人紧急事变的消息传来，太宗身穿甲胄起身，长孙皇后带病跟随，宫人劝止，皇后说：“皇上震惊，我怎么能安心？”病情稍重，太子想请求大赦，并度人为僧尼，以祈福消灾。长孙皇后说：“死生有命，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如果修福可以延寿，我不会作恶；如果行善无效，我还求什么呢？况且大赦是国家大事，佛教、道教是异方之教，都是皇上不做的，怎么能因我而扰乱天下法度！”太子不敢上奏，告诉了房玄龄，房玄龄上奏，太宗感叹赞美。而群臣请求实行大赦，太宗已经同意，长孙皇后坚决争辩才停止。等到病危，与太宗诀别，当时房玄龄因小罪被贬回家，长孙皇后说：“房玄龄侍奉陛下很久，参与奇计秘谋，如果没有大错，希望不要弃用他。我家因恩泽进用，没有德行而享受俸禄，容易招致祸患，不要让他担任枢要之职，以外戚身份奉朝请就足够了。我活着无益于时，死后不可以厚葬，希望依山为坟，不起坟堆，不用棺椁，随葬物品用陶瓦木器，俭约送终，这就是我不忘记陛下的方式。”又请太宗接纳忠言、容忍劝谏，不要听信谗言，减少游猎和劳役，这样死而无憾。去世时，三十六岁。

长孙皇后曾搜集古代妇女的事迹编著《女则》十篇，又写文章批评汉朝的马皇后不能检点抑制外戚，让他们参与政事，却只告诫他们车马的奢侈，这是开了根本的坏头，只在乎细枝末节。她常告诫守书的人：“这是我用来自我检点的，所以书没有条理，不要让皇上看到。”她去世后，宫人把书呈给太宗，太宗为之悲痛，对近臣说：“皇后的这本书可以流传后世，我难道不通天命而割舍感情吗！只是宫内失去了我的良佐，哀痛不能自已！”谥号为文德，葬于昭陵，利用九嵕山，以完成皇后遗愿。太宗亲自撰写表序记述始末，树立在陵墓左边。上元年间，加谥号为文德圣皇后。

太宗贤妃徐惠，湖州长城人。出生五个月就能说话，四岁通晓《论语》《诗经》，八岁自己懂得写文章。父亲徐孝德，曾试着让她模仿《离骚》写《小山篇》说：“仰幽岩而流盼，抚桂枝以凝想。将千龄兮此遇，荃何为兮独往？”徐孝德大为惊讶，知道无法掩盖才华，于是她的论著就广泛流传。太宗听说后，召她入宫封为才人。她手不离书，文辞丰赡华美，文思敏捷。太宗对她更加礼遇看重，提拔徐孝德为水部员外郎，徐惠再升为充容。

贞观末年，多次调兵征讨四方夷狄，逐渐修建宫室，百姓劳苦抱怨。徐惠上疏极力劝谏，并且说：“东边戍守辽海，西边征讨昆丘，兵马疲惫消耗，运粮船只漂没。耗尽有限的农力，奔向无穷的沟壑；图谋未归附的民众，丧失已建成的军队。所以土地广阔，不是长治久安的策略；百姓劳苦，是容易发生变乱的征兆。”又说：“翠微、玉华等宫殿，虽然依山傍水，没有建筑劳苦，但工力和费用，不能说没有烦扰。有道的君主，用安逸来使人安逸；无道的君主，用享乐来使自己快乐。”又说：“技巧是亡国的斧头，珠玉是荡心的毒药，奢侈华丽纤巧精美，不可以不制止。志气在事业成功时骄傲，身体在时局安定时安逸。”她的恳切精辟，大致如此。太宗赞赏她的话，优厚赏赐。太宗去世后，她哀伤思慕成疾，不肯服药，说：“皇帝待我深厚，能先于犬马侍奉陵寝，这是我的愿望。”又作诗和连珠表达心意。永徽元年去世，年二十四岁，追赠贤妃，陪葬昭陵石室。

徐惠的姐姐徐齐聃，徐齐聃的儿子徐坚，都以学问闻名，姐姐是高宗的婕妤，也有文采，世人将他们比作汉朝的班家。

高宗废后王氏，并州祁县人，是北魏尚书左仆射王思政的孙女。堂祖母同安长公主因王氏婉顺贤淑，禀告太宗让她成为晋王李治的王妃。李治成为太子后，王氏也进封为太子妃，提拔她的父亲王仁祐为陈州刺史。高宗即位后，立她为皇后。王仁祐以特进身份封魏国公；母亲柳氏，封本国夫人。王仁祐去世后，追赠司空。

起初，萧良娣得宠，而武才人在贞观末年以先帝宫人的身份被召入宫中封为昭仪，不久与王皇后、萧良娣争宠，互相诋毁。而武昭仪阴险狡诈，便诬陷王皇后和母亲柳氏行巫术蛊惑皇上，高宗相信了，解除柳氏的门籍，罢免王皇后舅舅柳奭的中书令职务。李义府等人暗中辅佐武昭仪，用偏激的言语激怒高宗，于是下诏废黜王皇后和萧良娣为庶人，囚禁在宫中。王皇后的母亲和兄长、萧良娣的宗族全部流放岭南。许敬宗又上奏说：“王仁祐没有其他功劳，因后宫的缘故，越级位列三公，如今王庶人阴谋扰乱宗庙社稷，罪责应诛灭宗族，王仁祐应当被开棺戮尸，陛下不追究到底，其家属只流放，王仁祐不应被庇护以宽宥叛逆子孙。”有诏书全部剥夺王仁祐的官爵。而王皇后和萧良娣不久被武后杀害，武后改王皇后的姓为“蟒”，改萧良娣的姓为“枭”。

起初，高宗怀念皇后，秘密来到囚禁的地方，看到门禁森严，只能从洞里送食物，心中悲伤，喊道：“皇后、良娣还好吗？如今在哪里？”两人异口同声说：“我们因罪被废弃为奴婢，怎么配得上尊称？”流泪哭泣。又说：“陛下如果念及往日恩情，让我们死而复生，重见天日，请题写这里为‘回心院’。”高宗说：“朕即刻就处置。”武后得知后，急令杖责两人各一百，砍去手足，反绑双手投入酒瓮中，说：“让这两个老婆子骨醉！”几天后死去，肢解了尸体。当初，诏令到达时，皇后两次叩拜说：“陛下万岁！昭仪承受恩宠，死是我的本分。”到了良娣，骂道：“武氏这狐狸精，竟翻覆到这种地步！我死后变成猫，让武氏变成老鼠，我一定掐住她的喉咙来报仇。”武后听说后，下令后宫不得养猫。武后多次见到两人披头散发、滴着血作祟，很厌恶，用巫师祷告谢罪，就迁居蓬莱宫，厉鬼再次出现，所以大多住在东都洛阳。中宗即位后，都恢复了她们的姓氏。

高宗则天顺圣皇后武氏，是并州文水人。父亲叫士彟，见于《外戚传》。文德皇后去世后，过了很久，太宗听说士彟的女儿美丽，召入宫封为才人，当时十四岁。母亲杨氏，痛哭告别，武氏独自镇定，说：“见天子怎么知道不是福分呢？何必像小儿女那样悲伤？”母亲认为她的话对，停止哭泣。见到太宗后，赐号武媚。到太宗去世，和嫔妃们一起成为尼姑。高宗当太子时，入宫侍奉，喜欢她。王皇后长期没有儿子，萧淑妃正得宠，皇后暗中不高兴。有一天，高宗路过佛寺，武才人见到高宗并哭泣，高宗感动。王皇后探知情况，引她入后宫，以干扰萧妃的宠幸。

武才人有权术，诡计多端。起初，低声下气地事奉王皇后，皇后高兴，多次在高宗面前称赞她，所以进封为昭仪。一旦受到宠幸超过了萧淑妃，逐渐与王皇后不和。王皇后性格简约庄重，不曲意事奉上下，她的母亲柳氏见到宫人和尚宫没有礼貌，所以昭仪探察王皇后所轻视的人，必定结交他们，得到赏赐，全都分给他们。因此王皇后和萧妃的举动必被昭仪得知，得知就报告高宗，但还没有能够中伤。昭仪生了一个女儿，王皇后前来逗弄，离开后，昭仪偷偷在被子下掐死女儿，等高宗到来，假装说笑，掀开被子看孩子，已经死了。又惊讶地问身边人，都说：“皇后刚才来过。”昭仪立即悲伤哭泣，高宗不能察觉，愤怒地说：“皇后杀了我的女儿，以前和萧妃互相妒忌诽谤，现在又这样！”从此昭仪得以进谗言，王皇后无法自我辩解，而高宗更加信任宠爱昭仪，开始有废后的意思。过了一段时间，想进封号为“宸妃”，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进言：“妃嫔有定数，如今另立名号，不可。”昭仪于是诬陷王皇后和她的母亲用巫术诅咒，高宗怀着以前的怨恨，相信了这些话，将要废掉王皇后。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和来济冒死极力劝谏，高宗犹豫；而中书舍人李义府、卫尉卿许敬宗向来阴险邪僻，窥测形势立即上表请求立昭仪为皇后，高宗决心已定，下诏废黜王皇后。诏令李勣、于志宁捧着玺绶进封昭仪为皇后，命令群臣和四方酋长在肃义门朝拜皇后，内外命妇入宫谒见。朝拜皇后从此开始。

皇后拜谒宗庙，追赠武士彟至司徒，爵位周国公，谥号忠孝，配享高祖庙。母亲杨氏，再封为代国夫人，食邑魏国千户。皇后于是作《外戚诫》献给朝廷，以解释外戚讥讽喧嚣。于是驱逐长孙无忌、褚遂良，相继死亡或流放，权势显赫。皇后城府深，能忍受柔顺屈辱不以为耻，以成就大事，高宗认为她能奉事自己，所以违背公议立她。得志后，就盗用威福，得意洋洋无所忌惮，高宗也懦弱昏庸，完全能钳制他，使他不能专断，时间久了高宗稍有不平。麟德初年，皇后召方士郭行真入宫行巫术诅咒，宦官王伏胜揭发，高宗大怒，于是召见西台侍郎上官仪，上官仪指斥皇后专权放纵，失去天下众望，不可承继宗庙，与高宗心意相合，于是催促他草拟诏书废黜皇后。左右侍从急忙报告，皇后急忙到高宗面前自我申诉，高宗羞惭退缩，对待她像当初一样，还担心她怨恨，并且说：“这都是上官仪教我的！”皇后暗示许敬宗构陷上官仪，杀了他。

当初，元舅大臣违逆旨意，不过一年被屠灭覆灭，道路上人们以目示意，到上官仪被杀，政权就归于宫廷内帷，天子拱手听命了。群臣朝见、四方奏章，都称“二圣”。每次临朝，殿中垂下帘子，高宗与皇后并坐，生杀赏罚唯命是从。当她忍心决断，即使是很喜爱的人，也不稍加隐忍。高宗晚年更加中风不支，天下事务全部交付皇后。皇后于是转而从事太平文治之事，大规模召集儒生在内禁殿，撰定《列女传》、《臣轨》、《百僚新诫》、《乐书》等，总共一千多篇。于是令学士秘密裁决可否奏议，分割宰相权力。

当初，士彟娶相里氏，生子元庆、元爽。又娶杨氏，生三女：长女嫁贺兰越石，早年守寡，封韩国夫人；次女就是皇后；幼女嫁郭孝慎，先去世。杨氏因皇后之故，宠幸日盛，徙封荣国夫人。当初，兄长的儿子惟良、怀运与元庆等人对待杨氏及皇后礼数轻薄，皇后怀恨在心。到此时，元庆为宗正少卿，元爽为少府少监，惟良为司卫少卿，怀运为淄州刺史。有一天，杨夫人设酒宴，酒酣时，对惟良说：“你们还记得以前的事吗？现在如何？”回答说：“有幸以功臣之子位列朝廷，晚年因外戚关系晋升，只感到忧虑而不觉得荣耀。”夫人发怒，暗示皇后假装谦让，请求将惟良等人外调，以不示天下以私心。因此，惟良为始州刺史；元庆为龙州刺史；元爽为濠州刺史，不久因事获罪死于振州。元庆到州，忧愁而死。韩国夫人出入宫中，有一个女儿国色天香，高宗都宠爱她们。韩国夫人去世，其女封魏国夫人，想让她充任嫔妃之列，因碍于皇后，未决。皇后内心非常忌恨，适逢封禅泰山，惟良、怀运作为地方长官来会集，随从回京师，皇后毒杀魏国夫人，归罪于惟良等人，将他们全部处死，改其姓为“蝮”，以韩国夫人的儿子敏之奉事士彟的祭祀。当初，魏国夫人去世，敏之前往吊唁，高宗为之悲痛，敏之哭泣不答。皇后说：“这孩子怀疑我！”厌恶他。不久贬死。杨氏徙封酂、卫二国，咸亨元年去世，追封鲁国夫人，谥号忠烈，诏令文武九品以上及五等亲与外命妇前往吊唁，以王礼葬于咸阳，供给班剑、葆杖、鼓吹。当时天下大旱，皇后假意上表请求避位，不许。不久又追赠士彟为太尉兼太子太师、太原郡王，鲁国忠烈夫人为妃。

上元元年，进号天后，提出建议十二条：一、鼓励农桑，减轻赋税徭役；二、给予三辅地区赋役免除；三、停止用兵，以道德教化天下；四、南北中尚署禁止浮华巧作；五、节省功费力役；六、广开言路；七、杜绝谗言；八、王公以下都要学习《老子》；九、父在，为母服丧三年；十、上元以前勋官已发给告身的不得追查核夺；十一、京官八品以上增加俸禄；十二、百官任职已久，才能高而职位低的可晋升以疏通滞留。高宗都下诏大致施行。

萧淑妃的女儿义阳、宣城公主被幽禁在掖庭，将近四十岁不得出嫁，太子李弘向高宗进言，皇后发怒，毒杀了李弘。高宗将下诏传位给皇后，宰相郝处俊坚决劝谏，于是停止。皇后想对外显示宽容，笼络人心使之归附自己，就上奏说：“如今群臣缴纳一半俸禄、百姓按人口出钱以供养边兵，恐怕四方胡乱揣测虚实，请求一概罢除。”诏令同意。

仪凤三年，群臣、蕃夷首领在光顺门朝拜皇后。随即在并州建太原郡王庙。高宗头眩不能视物，侍医张文仲、秦鸣鹤说：“风邪上逆，针刺头部出血可愈。”皇后内心希望高宗病危，得以专权，发怒说：“此人可斩，皇帝的身体岂能刺血？”医生叩头请罪。高宗说：“医生谈论疾病，怎么可以治罪？况且我头晕难忍，听凭他治！”医生多次针刺，高宗说：“我眼睛明亮了！”话未说完，皇后在帘中再次叩拜致谢，说：“上天赐给我老师！”亲自背负缯帛珍宝赏赐。

高宗驾崩，中宗即位，天后称为皇太后，遗诏军国大事听凭参决。嗣圣元年，太后废黜中宗为庐陵王，自己临朝听政，以睿宗即皇帝位。太后坐武成殿，皇帝率群臣上尊号册。三天后，太后临轩，命礼部尚书摄太尉武承嗣、太常卿摄司空王德真册立嗣皇帝。从此太后常御紫宸殿，垂挂浅紫色帐幕临朝。追赠五世祖后魏散骑常侍克己为鲁国公，其妻裴氏为鲁国夫人；高祖齐殷州司马居常为太尉、北平郡王，其妻刘氏为王妃；曾祖永昌王谘议参军、赠齐州刺史俭为太尉、金城郡王，其妻宋氏为王妃；祖父隋东郡丞、赠并州刺史、大都督华为太尉、太原郡王，其妻赵氏为王妃。都设置园邑，户五十。父亲为太师、魏王，加实封满五千户，母亲为王妃，王园邑守户百。当时睿宗虽然被立为皇帝，实际上被囚禁，而诸武擅自专权。又谥鲁国公为靖，裴氏为靖夫人；北平郡王为恭肃，金城郡王为义康，太原郡王为安成，王妃随夫君谥。太后派遣使者到武成殿册告五世祖庙。

于是柳州司马李敬业、括苍县令唐之奇、临海县丞骆宾王痛恨太后胁迫驱逐皇帝，不胜愤慨，于是招募士兵杀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陈敬之，占据扬州想迎接庐陵王，部众达十万。楚州司马李崇福联合响应。盱眙人刘行举据城不肯服从，李敬业攻打，不能攻克。太后拜刘行举为游击将军，提拔其弟刘行实为楚州刺史。李敬业南渡长江攻取润州，杀死刺史李思文，曲阿县令尹元贞抵抗战死。太后诏令左玉钤卫大将军李孝逸为扬州道行军大总管，率兵三十万讨伐，在高邮交战，前锋左豹韬果毅成三郎被唐之奇所杀。又以左鹰扬卫大将军黑齿常之为江南道行军大总管，合力进兵。李敬业起兵三个月失败，首级被传送到东都，三州平定。

当初，武承嗣请求太后立七庙，中书令裴炎阻止，到李敬业起兵，将裴炎下狱杀死，并杀左威卫大将军程务挺。太后正愤怒，有一天，召集群臣在朝廷上责备说：“我对天下没有亏欠，你们知道吗？”群臣唯唯诺诺。太后说：“我辅佐先帝超过三十年，为天下忧劳。爵位富贵，是我给予的；天下安闲，是我养成的。先帝弃群臣而去，以社稷托付，我不敢爱惜自身，而知道爱惜百姓。如今作乱的首领都是将相，为何如此辜负我？而且受遗命的老臣倔强难制有如裴炎的吗？世袭将种能聚合亡命之徒有如徐敬业的吗？宿将善战有如程务挺的吗？他们都是人中豪杰，不利于我，我能杀他们。你们的才能如果超过他们，及早动手。不然，谨慎地事奉我，不要被天下人耻笑。”群臣叩头，不敢仰视，说：“唯陛下之命。”

过了很久，下诏假装要归政于皇帝。睿宗揣度不是真情，坚决请求临朝，诏令同意。于是铸造铜匦为一个室，东面题为“延恩”，接受献赋颂、求官位的自陈；南面题为“招谏”，接受时政得失；西面题为“申冤”，接受受冤枉想要申诉之言；北面题为“通玄”，接受谶纬、秘密计策。诏令中书门下派一名官员主管。

太后不惜爵位，以笼络四方豪杰作为自己的帮助，即使是狂妄男子，所说的话有合意的，就破格授官，到不称职时，不久也废黜诛杀不稍加纵容，务必求得真材实学贤能之人。又害怕天下有谋反叛逆者，诏令允许告发密谋，所到之处接举报者，供给驿传，提供五品官伙食，送京师，当天召见，厚加赏赐爵位官衔以鼓舞感动。凡是告密者，官吏不得盘问，即使是农夫樵子必定亲自延见，安置在客馆。敢于拖延不送的，按所告发的罪名处罚。所以告密者遍天下，人人屏息，不敢议论。

新丰有山因地震突出，太后认为是祥瑞，赦免该县，改名庆山。荆州人俞文俊上书说：“人不和，则生赘瘤；地不和，则山丘突起。如今陛下以女主居于阳位，山变为灾，并非祥庆。”太后发怒，将他流放岭南。

诏令拆毁乾元殿改建为明堂，任命和尚薛怀义为督造使。薛怀义是鄠县人，本姓冯，名小宝，身材魁梧、行为淫邪恶毒，在洛阳街头装疯卖傻，被千金公主宠幸。公主向太后进言说：“小宝可以入宫侍奉。”太后召见后与他私通，很喜爱他。为了掩盖踪迹，让他能合法出入宫廷，便命他剃发为僧，任命他为白马寺住持。又下诏让他与太平公主的驸马薛绍通认宗族，薛绍以父礼侍奉他。朝廷赐给他御马，派宦官充当侍从，即使武承嗣、武三思也对他恭敬侍奉。到这时他负责督造明堂，役使数万工匠，巨大的木材通常需一千人才能拖动。又在明堂后修建天堂，其宏伟华丽仅次于明堂。明堂建成后，薛怀义被任命为左威卫大将军，封梁国公。

起初在西京修建崇先庙，祭祀武氏祖先。武承嗣伪造洛水瑞石，诱导太后称帝，派雍人唐同泰进献，太后称此为“宝图”，升任唐同泰为游击将军。此后汜水人又进献祥瑞之石，太后于是到南郊祭祀上帝以答谢祥瑞，自号“圣母神皇”，制作神皇玉玺，改“宝图”为“天授圣图”，改洛水名为“永昌水”，改瑞石发现地为“圣图泉”，在洛水祭坛左侧刻石称“天授圣图之表”，改汜水名为“广武”。当时朝廷大权已脱离李氏皇室，大臣和重将都受压制无法施展，宗室成员被疏远孤立无立足之地。于是韩王李元嘉等人谋划起兵号召天下，迎回中宗。琅邪王李冲、越王李贞首先发难，各王仓促间无人响应，最终失败。李元嘉与鲁王李灵夔等人自杀，其余全部被处死，诸王牵连被杀几乎灭绝，子孙即使还在襁褓之中也被流放岭南。太后亲自到洛水拜受宝图，天子率领太子、群臣、蛮夷首领依次列队，在祭坛下大摆珍禽、奇兽、贡物、仪仗，礼仪结束后才离去。

永昌元年，太后在万象神宫举行大享之礼，改穿帝王礼服、头戴冕冠，腰插大圭，手持镇圭，睿宗担任亚献，太子担任终献。合祭天地，五方帝、百神配享，以高祖、太宗、高宗配祭，又引魏王武士彟配享。颁布九条训诫，以训导百官。随后大宴群臣。追尊武士彟为周忠孝太皇，其妻杨氏为忠孝太后。改文水墓为章德陵，咸阳墓为明义陵。追尊太原安成王为周安成王，金城郡王为魏义康王，北平郡王为赵肃恭王，鲁国公为太原靖王。

载初年间，又在万象神宫举行大享，以太穆皇后、文德皇后配享皇地祇，引周忠孝太后从祀。创制了“曌、埊、𡕀、𠥱、𡆠、𦰩、𥫽、𧘇、𠀑、𠡠、𠘀、𠘁”等十二个新字。太后自名为“曌”，改“诏书”为“制书”。尊周、汉为二王之后，虞、夏、殷之后为三恪，废除唐朝宗室的属籍。任命薛怀义为辅国大将军，封鄂国公，命他与众僧侣撰写《大云经》，宣扬神皇受命之事。春官尚书李思文假称：“《周书·武成》篇中有‘垂拱天下治’之语，这是受命的符瑞。”太后大喜，将其颁示天下，逐渐图谋改朝换代。但她担心人心不肯归附，于是暗中残忍狠毒，大肆杀戮以威吓天下。在内放纵酷吏周兴、来俊臣等数十人作为爪牙，凡有不满或素来猜忌畏惧之人，必然用严法陷害。宗室侯王以及其他刚正不阿的大臣将相接连被杀，鲜血染红监狱之门，家家不能自保。太后坐于帷帐之中操纵着权柄，而国家命运已转移了。

御史傅游艺率领关内父老请求改朝换代，改皇帝姓氏为武氏。又胁迫群臣坚决请求，妄称凤凰聚集于上阳宫，赤雀出现在朝堂。天子心中不安，也请求改姓武氏，以示尊崇一统。太后自知威权在握，于是大赦天下，改国号为周，自称圣神皇帝，旗帜崇尚赤色，以皇帝为皇嗣。在神都建立武氏七庙。尊周文王为文皇帝，号始祖，配偶姒氏为文定皇后；周武王为康皇帝，号睿祖，配偶姜氏为康惠皇后；太原靖王为成皇帝，号严祖，配偶为成庄皇后；赵肃恭王为章敬皇帝，号肃祖，配偶为章敬皇后；魏义康王为昭安皇帝，号烈祖，配偶为昭安皇后；祖父周安成王为文穆皇帝，号显祖，配偶为文穆皇后；父亲忠孝太皇为孝明高皇帝，号太祖，配偶为孝明高皇后。撤销唐太庙改为享德庙，四季祭祀高祖以下三室，其余废置不祭。冬至日，在万象神宫祭祀上帝，以始祖及父母配享，百神从祀。将武氏诸王全都封王。下诏改并州文水县为武兴县，比照汉朝的丰县、沛县，百姓世代免除赋税徭役。以始祖陵墓为德陵，睿祖陵为乔陵，严祖陵为节陵，肃祖陵为简陵，烈祖陵为靖陵，显祖陵为永陵，章德陵为昊陵，明义陵为顺陵。

太后虽年事已高，却善于涂脂抹粉，即使身边人也看不出她的衰老。不久生出两颗新牙，下诏改元为长寿。第二年，在神宫举行大享，亲自创作大型乐曲，舞工用九百人，以武承嗣为亚献，武三思为终献。皇帝作为皇嗣时，公卿们时常能见到他。适逢尚方监裴匪躬、左卫大将军阿史那元庆、白涧府果毅薛大信、监门卫大将军范云仙秘密谒见皇帝，全都被腰斩于市。从此公卿们不再去谒见皇帝。

有人上密奏说岭南流放的人谋反，太后派代理右台监察御史万国俊前去审查，如果属实就立即处决。万国俊到广州后，召集所有流放之人，假传圣旨赐他们自杀，众人都哭号不服，万国俊将他们驱赶到水边，使他们无法逃跑，一天之内杀害了三百多人。然后诬奏说流放之人心怀怨恨，请求全部除掉。于是太后派右卫翊府兵曹参军刘光业、司刑评事王德寿、苑南面监丞鲍思恭、尚辇直长王大贞、右武卫兵曹参军屈贞筠，都代理监察御史，分赴剑南、黔中、安南等六道审讯，并提升万国俊为左台侍御史。刘光业等人也向上邀功，唯恐杀人太少。刘光业杀九百人，王德寿杀七百人，其余人也不少于五百人。太后很久以后才知道其中冤枉，下诏命六道使者所杀之人的家属可领回尸体。万国俊等人也相继死去，都见到有鬼物作祟。

太后又为自己加号“金轮圣神皇帝”，在朝堂上陈设七宝：金轮宝、白象宝、女宝、马宝、珠宝、主兵臣宝、主藏臣宝，每逢大朝会就陈列出来。又尊其显祖为立极文穆皇帝，太祖为无上孝明皇帝。延载二年，武三思率领蕃夷首领及耆老请求建造天枢，以记载太后功德，贬低唐室、兴盛周朝，太后下诏批准。命纳言姚璹督造。于是大量收集铜铁熔铸，题名为“大周万国颂德天枢”，放置在端门外。其形制如柱，高一百零五尺，有八个面，每面宽五尺，用铁铸成山形作为基座，以铜龙承托，周围环绕石雕怪兽。柱顶有云盖，上出大珠，高丈许，周长三丈。制作四条蛟龙，长丈二尺，用以承托宝珠。基座周长一百七十尺，高二丈。大约使用铜铁二百万斤。并将群臣、蕃酋的姓名全部刻在上面。

薛怀义的宠爱逐渐衰减，而御医沈南璆得以进幸。薛怀义大为不满，于是放火烧了明堂。太后感到羞耻，隐瞒此事不发作。薛怀义更加凶横怨愤。太后于是密令太平公主挑选健壮妇女，在殿中将他绑缚，命建昌王武攸宁、将作大匠宗晋卿率壮士击杀他，用畚车载尸送回白马寺。薛怀义依仗宠幸，气焰盖过一时，位置在百官之上，他的徒弟们多犯法。御史冯思勖弹劾他的奸恶，薛怀义发怒，在路上遇见冯思勖，命左右殴打，几乎打死，冯思勖不敢声张。默啜侵犯边塞，薛怀义被任命为新平、伐逆、朔方道大总管，率领十八将军的军队攻打胡人，宰相李昭德、苏味道甚至担任他的长史、司马。后来他不愿入宫，暗中招募千余名年轻力壮者做和尚，图谋不轨。侍御史周矩弹劾他的罪行，请求审理。太后说：“你且出去，朕将命他到狱中。”周矩在御史台坐等，过了一会儿，薛怀义骑着马直闯御史台，径自坐在大床上。周矩召来吏员准备录口供，薛怀义立即骑马而去。周矩将此事奏闻，太后说：“这个道人一向狂妄，不值得治罪，他招募的年轻力壮者你可彻底追查。”周矩将他们全部流放到偏远地区。薛怀义构陷周矩，不久周矩被免官。

太后在南郊祭祀上天，以文王、武王、武士彟与唐高祖一同配享。太后加号“天册金轮圣神皇帝”。于是封禅嵩山，在少室山行禅礼，册封山神为帝，配为后。封禅坛南面有一棵大槲树，大赦之日将鸡悬挂于树梢，赐名“金鸡树”。太后亲自撰写《升中述志》，刻石以昭示后人。改明堂为通天宫，铸造九州鼎，各按方位陈列于廷中。又收集天下的黄金铸造大仪钟，未能完成。过了很久，将崇先庙改为崇尊庙，礼仪视同太庙，不久又将崇尊庙恢复为太庙。

自从薛怀义死后，张易之、张昌宗得到宠幸，于是设置控鹤府，有监、丞、主簿、录事等官职，监为三品，由张易之担任。太后自己看到武氏诸王不得人心，在此之前中宗从房州回朝，重新被立为皇太子，太后担心自己去世后中宗被唐宗室欺凌无处容身，于是召集武氏诸王及相王、太平公主在明堂盟誓，祭告天地，制作铁券收藏于史馆。改昊陵署为攀龙台。久视初年，将控鹤监改为天骥府，又改为奉宸府，罢监为令，以左右控鹤为奉宸大夫，张易之再次担任令。

神龙元年，太后患病，长久未愈，居住在迎仙院。宰相张柬之与崔玄暐等人策划，请中宗率兵入宫诛杀张易之、张昌宗。于是羽林将军李多祚等人率兵从玄武门入宫，在迎仙院旁斩杀二张。太后闻变起身，桓彦范进言请求传位，太后躺回床上，不再说话。中宗于是复位。将太后迁至上阳宫，皇帝率领百官到观风殿问候起居，此后每十天一次前往上阳宫，不久改为每月初一、十五朝见。撤销奉宸府官员，在崇尊庙设立东都武氏庙，改称崇恩庙，恢复唐室宗庙。所有武氏封王者都降爵。这一年，太后去世，享年八十一岁。遗诏称则天大圣皇太后，去掉帝号。谥号为则天大圣后，祔葬于乾陵。

此时武三思与韦庶人通奸，重新掌权。于是天大旱，向则天陵祈祷便得雨。武三思怂恿皇帝下诏，崇恩庙的祭祀规格如同太庙，斋郎由五品官之子担任。博士杨孚进言：“太庙的斋郎取自七品官之子，如今崇恩庙取五品官之子，不合礼制。”皇帝说：“太庙照崇恩庙的规格可以吗？”杨孚说：“崇恩庙是太庙的私庙，以臣子标准比拟君主则是僭越，以君主标准比拟臣子则造成混乱。”此事于是作罢。等到韦氏、武氏党羽被诛杀，下诏则天大圣皇后恢复天后称号，废除崇恩庙及陵寝。景云元年，加号大圣天后。太平公主干预朝政，请求恢复崇恩庙和二陵的官员，又尊天后为天后圣帝，不久改称圣后。太平公主被诛杀后，下诏削去周孝明皇帝称号，恢复为太原郡王，其妻为妃，废除昊陵、顺陵等。开元四年，追号则天皇后。太常卿姜晈建议：“则天皇后配享高宗庙，神主上题‘天后圣帝’不妥，请改为‘则天皇后武氏’。”皇帝下诏批准。

中宗和思顺圣皇后赵氏，京兆长安人。祖父赵绰，武德年间因战功官至右领军将军。父亲赵瑰，娶高祖之女常乐公主。

中宗为英王时，聘赵氏为妃。高宗对公主恩宠尤其深厚。武后不喜欢赵氏，于是将赵妃幽禁在内侍省。赵瑰从定州刺史、驸马都尉被贬为括州刺史，并断绝公主入朝谒见，让她随赵瑰赴任。赵妃被囚禁后，门锁严密，每天只给饲料。看守者发现她屋内数日不冒烟，开门查看，尸体已腐烂。赵瑰后来以寿州刺史身份与公主参与越王李贞之事，被处死。神龙元年，追谥赵妃为恭皇后，追赠赵瑰为左卫大将军。中宗驾崩后，料理丧事时，韦庶人大逆不道，不能祔葬，有司加尊谥后，将赵后祔葬于定陵。

中宗庶人韦氏，京兆万年人。祖父韦弘表，贞观年间任曹王府典军。

中宗在东宫时，韦氏被选为妃。嗣圣初年，立为皇后。不久与中宗一同被贬居房陵，每次使者到来，中宗都惊恐欲自杀。韦后制止说：“祸福无常，早晚都是死，何必急于一时！”等到中宗复位，韦后居中宫。

当时，上官昭容参与政事。正当敬晖等人准备尽诛武氏诸王时，武三思很恐惧，于是通过上官昭容入宫请托，得以亲近皇后，最终谋划诛杀了敬晖等人。当初，皇帝被幽禁废黜时，与皇后约定："一旦重见天日，彼此不加约束。"到这时，皇后与武三思同坐在御床上玩博戏，皇帝在旁边为他们计数，并不违逆。武三思暗示群臣给皇后上尊号为"顺天皇后"。于是皇后亲自拜谒宗庙，追赠父亲韦玄贞为上洛郡王。左拾遗贾虚已进谏说："不是李氏宗室而封王的，盟书约定共同讨伐。如今复国不久，就急于私宠后家，况且先朝祸患的鉴戒并不遥远，实在令人畏惧。如果皇后坚决推辞，让天下知道后宫谦让，不是很好吗？"皇帝不听。神龙三年，节愍太子起兵失败。宗楚客率领群臣请求加皇后尊号为"翊圣"，皇帝下诏同意。宫中谣传有五彩祥云从皇后的衣箱中升起，皇帝画下来给群臣看，于是大赦天下，赐百官母亲、妻子封号。太史迦叶志忠上表进献《桑条歌》十二篇，说皇后应当承受天命，说："从前高祖时，天下传唱《桃李》；太宗时，传唱《秦王破阵》；高宗时传唱《堂堂》；天后时，传唱《武媚娘》；皇帝受命，传唱《英王石州》；如今皇后受命，传唱《桑条韦》，这是因为后妃的德行专在养蚕植桑，共同侍奉宗庙祭祀。"于是赐给迦叶志忠宅第一区，彩缎七百段。太常少卿郑愔因此将这首歌编入乐府。宗楚客又暗示补阙赵延禧解释《桑条歌》应验九十八代，皇帝大喜，提拔赵延禧为谏议大夫。

于是上官昭容用武氏旧事鼓动皇后。随即上表请求增加为生母服丧的期限；百姓以二十三岁为成丁，限制到五十九岁免除徭役；五品以上官员的母亲、妻子不依赖丈夫、儿子受封的，丧事可以使用鼓吹乐。多次更改制度，暗中积累人望。逐渐宠信亲属，封官拜爵。上官昭容与母亲以及尚宫贺娄氏等人大量收受金钱。封巫婆赵氏为陇西夫人，出入宫禁，权势与上官昭容相当。从此斜封墨敕的官职开始出现。三年，皇帝亲临南郊祭祀，带领皇后行亚献礼。次年，正月十五夜晚，皇帝与皇后微服出行到街市，徘徊观赏，放任宫女出游，她们都私奔不归。国子祭酒叶静能擅长禁术，常侍马秦客精通医术，光禄少卿杨均擅长烹调，都被引荐进入后宫。杨均、马秦客与皇后私通，曾因丧事免官，没过十天就又起复。

皇帝被弑后，议论者都归咎于马秦客和安乐公主。皇后非常恐惧，召集亲信商议对策，于是任命刑部尚书裴谈、工部尚书张锡辅政，留守东都，诏令将军赵承福、薛简率兵五百护卫谯王李重福，与兄长韦温定策，立温王李重茂为皇太子，部署府兵五万分为二营屯驻京师，然后发丧。太子即位，就是殇帝。皇太后临朝听政，韦温总领内外兵权，检校护卫宫省。族弟韦濯、韦播，宗子韦捷、韦璿，韦璿的外甥高崇以及武延秀，分别统领左右屯营、羽林军、飞骑、万骑。京师大为恐慌，传言将要改朝换代。韦播、韦璿进入军中，鞭打督责万骑兵想要立威，士兵怨恨不肯效力。不久临淄王率兵深夜从玄武门攻入羽林军，在寝殿杀死韦璿、韦播、高崇，劈开宫门直闯太极殿，皇后逃入飞骑营，被乱兵杀死。斩武延秀、安乐公主。分头搜捕所有韦氏、武氏及其党羽，全部诛杀，在长安东市悬首示众。第二天，追贬皇后为庶人，用一品官的礼仪安葬。

上官昭容，名婉儿，是西台侍郎上官仪的孙女。父亲上官廷芝，与上官仪在武后时一同被杀。母亲郑氏，是太常少卿郑休远的姐姐。

婉儿刚出生时，与母亲被没入掖廷为奴。她天性聪慧机敏，善于写文章。十四岁时，武后召见她，命她作文，她就像事先构思好一样。自通天年间以来，她内掌诏命，文辞华美可观。曾因违旨当被处死，武后爱惜她的才华，只处以黥刑而没有杀她。然而群臣的奏议及天下大事都与她商议。

皇帝即位后，她大受信任，进拜为昭容，封其母郑氏为沛国夫人。婉儿与武三思私通，所以诏书推重武氏，抑制唐室，节愍太子对此愤愤不平。等到太子起兵，到肃章门索要婉儿，婉儿说："我死之后，接下来就该索要皇后和皇上了！"以此激怒皇帝，皇帝与皇后带着婉儿登上玄武门躲避。恰逢太子兵败，这才免祸。婉儿劝皇帝扩大书馆，增加学士名额，引荐大臣名儒充任。多次赐宴赋诗，群臣唱和，婉儿常代皇帝、皇后以及长宁、安乐二位公主作诗，众篇并作，而辞采更加清丽新奇。又评定群臣所作诗赋的等第，赏赐金爵，所以朝廷蔚然成风。当时写文章的人，虽然大抵浮华靡丽，但所得之作都有可观之处，这是婉儿的功劳。郑氏去世，谥为节义夫人。婉儿请求降级服丧，皇帝下诏起复为婕妤，不久又恢复昭容之位。皇帝在婉儿的居所开挖池塘、堆筑假山，穷尽精巧胜趣，随即带领侍臣在她的住所宴饮。当时，左右内官都听任出宫，不加禁止。婉儿与亲近宠幸的人甚至都在宫外经营私宅，奸邪污秽之人争相投靠其门下，肆意狎昵，因而求取重要官职。婉儿与崔湜淫乱，于是引荐他参与政事。崔湜开凿商山道，工程未过半，利用皇帝的遗诏，虚列其功，加以甄别赏赐。韦后失败时，婉儿在宫阙下被斩杀。

起初，郑氏怀孕时，梦见巨人给她一杆大秤说："持此称量天下。"婉儿出生满月后，母亲戏弄她说："称量天下的难道是你吗？"她就咿呀答应。后来她内掌机要政事，正符合那个梦。景云年间，追复昭容封号，谥为惠文。当初，婉儿的表兄弟王昱任拾遗，王昱告诫她说："皇上先前被囚禁在房陵，武氏得志，最终中兴，这是天命所在，不可侥幸。武三思虽然乘机得势，天下人知道他必败，如今昭容是皇上信任的人，却依附他，将会灭族！"郑氏以此责备婉儿，婉儿不听。节愍太子诛杀武三思后，果然搜捕婉儿，她才开始忧虑恐惧。等到起草遗诏时，就引入相王辅政。临淄王起兵时，婉儿被收捕。婉儿把草拟的诏书拿给刘幽求看，刘幽求向临淄王求情，临淄王不答应，于是婉儿被诛杀。开元初年，收集编次她的文章，诏令张说作序。

睿宗肃明顺圣皇后刘氏，祖父刘德威，自有传记。仪凤年间，皇帝在藩邸时，娶她为孺人，不久立为妃。生宁王、寿昌代国二公主。皇帝即位，立为皇后。适逢皇帝降号为皇嗣，她又复为妃。长寿二年，被户婢诬告与窦德妃用巫蛊之术诅咒武后，一同被杀死在宫中，秘密埋葬，无人知晓。景云元年，追谥为肃明皇后。

睿宗昭成顺圣皇后窦氏，曾祖窦抗，父亲窦孝谌，自有传记。

皇后温婉贤淑，尤其遵循礼法。皇帝为相王时，娶她为孺人；即位后，进封德妃。生玄宗及金仙、玉真二公主。与肃明皇后一同追谥，并招魂安葬在东都之南，肃明皇后陵墓称惠陵，窦后陵墓称靖陵，另立别庙叫仪坤庙来祭祀。皇帝驾崩，追称皇太后，与肃明皇后一同祔祭桥陵。窦后因儿子显贵，所以先祔祭于睿宗庙室。肃明皇后到开元二十年才得以祔庙。

当初，太常加窦后谥号为"大昭成"。有人说："按礼法应当以'圣真'冠于谥号之上，而称'大昭成'，是不对的。用单字相配，应称'圣昭'或'睿成'；用双字相配，应称'大圣昭成'或'圣真昭成'。"又引太穆皇后初始谥号为穆，到高祖驾崩，合帝谥称太穆，追增为太穆神皇后；文德皇后初始谥号为文德，到太宗驾崩，合谥为文德圣皇后。又引用范晔著《后汉书》以汉光烈皇后等为比照。太常认为："范晔以帝号标举皇后谥号，是史家记事体例，妇人并非一定与丈夫相同。入庙称后，系于丈夫；在朝称太，系于儿子。'文母'是生前的称号；'文王'是死后的谥号。周公难道以丈夫随从妻子吗？汉朝礼法不可以为据。"皇帝下制说"可以"。天宝八载下制诏，从太穆皇后以下六位皇后，都增上"顺圣"二字谥号。

玄宗皇后王氏，同州下邽人。是梁冀州刺史王神念的后裔。皇帝为临淄王时，娶她为妃。在将要平定内难时，她参与了重大谋划。先天元年，立为皇后。久无子嗣，而武妃逐渐得宠，皇后心中不平，公开诋毁武妃。但她对下人一向有恩，始终无人肯进谗言中伤她。皇帝秘密想要废黜皇后，将此事告诉姜晈。姜晈泄露了这句话，即被处死。皇后的兄长王守一恐惧，为她寻求厌胜之术，僧人明悟教她祭祀北斗，取霹雳木刻上天地文及皇帝的名讳合在一起佩戴，说："皇后有子，可比则天皇后。"开元十二年，事情败露，皇帝亲自审问，证据确凿，于是下制诏给有司："皇后不为上天所佑，华而不实，有图谋不轨之心，不可以承奉宗庙、母仪天下，废为庶人。"赐王守一死。

当初，皇后因失宠而心中不安。她趁机会流泪说："陛下难道不记得阿忠脱下紫半臂换成斗面，给陛下做生日汤饼的事吗？"皇帝怜悯动容。阿忠，是皇后称呼她的父亲王仁皎。因此过了很久才被废黜。当时王諲作《翠羽帐赋》讽谏皇帝。不久皇后去世，用一品礼安葬。后宫思念她，皇帝也后悔。宝应元年，追复皇后封号。

玄宗贞顺皇后武氏，是恒安王武攸止的女儿，自幼入宫。皇帝即位后，逐渐得宠。当时王皇后被废，所以进册为惠妃，其礼仪等级与皇后相等。

当初，皇帝在潞州时，赵丽妃因倡优得幸，有姿容，善于歌舞。开元初年，她的父兄都得到美官。等到武惠妃进幸，赵丽妃的恩宠衰减，于十四年去世，谥号和。生太子李瑛。而皇甫德仪生鄂王，刘才人生光王，都是藩邸旧人，后来宠爱淡薄，而武惠妃独享专宠。封她所生母杨氏为郑国夫人，弟弟武忠为国子祭酒，武信为秘书监。皇帝准备立她为皇后，御史潘好礼上疏说："《礼》说，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春秋》说，儿子不报仇，就是不孝。陛下想立武氏为皇后，如何见天下士人！惠妃的再从叔是武三思，从父是武延秀，都是干纪乱常之人，天下共同痛恨。恶木投下阴影，志士不休息；盗泉流溢，廉夫不饮。匹夫匹妇尚且相互选择，何况天子呢？希望慎重选娶华族，以合神祇之心。《春秋》记载：宋人夏父之会，不以妾为夫人；齐桓公在葵丘盟誓说：'不以妾为妻。'这是圣人明确嫡庶之分。名分确定，则觊觎竞争之心就止息了。如今民间都说右丞相张说想通过立后之功图谋复相，如今太子不是惠妃所生，而惠妃有子，一旦她居于皇后之位，则储君之位将不安。古人之所以劝谏防微杜渐，是有道理的！"于是最终没有立后。

惠妃所生之子必定秀美聪慧，共二王、一公主，都没有养活。等到生寿王，皇帝命宁王在外宅抚养。又生盛王、咸宜太华二公主。后来李林甫因寿王母亲受宠，迎合惠妃之意陷害太子、鄂王、光王，三人皆被废黜而死。适逢惠妃去世，年四十余岁，赠皇后及谥号，葬于敬陵。

玄宗元献皇后杨氏，华州华阴人。曾祖杨士达，在隋朝任纳言。天授年间，因是武后母党，追封杨士达为郑王，父亲杨知庆为太尉。

皇帝在东宫时，杨后于景云初年入宫为良媛。当时太平公主忌惮皇帝，而宫中左右持两端，细微之事必定传到太平公主耳中。杨良媛正怀孕，皇帝心中不安，秘密对侍读张说说："当权者不想让我多子，怎么办？"命张说携带药剂入宫，皇帝在密室自己煮药。梦见好像有披甲持戈的人环绕鼎炉三圈，而三次煮药都倾覆了。将此事告诉张说，张说说："这是天命！"于是停止。生下男孩，就是肃宗。

皇帝即位后，封为贵嫔。她的姐姐，是节愍太子妃。当初，肃宗出生时，占卜说："不宜养育。"于是命王皇后抚养。王皇后无子，抚养肃宗如同亲生。后又生宁亲公主，于是去世。张说因旧恩，所以儿子张垍得以娶宁亲公主。肃宗即位，至德二载，太上皇从蜀中诰令有司"商议尊称"，于是上册谥号。宝应末年，祔祭于泰陵。

唐玄宗的贵妃杨氏，是隋朝梁郡通守杨汪的四世孙。她家迁居蒲州，于是成为永乐人。年幼时父母双亡，被寄养在叔叔家中。最初是寿王的王妃。开元二十四年，武惠妃去世，后宫中没有人能合乎皇帝的心意。有人进言说杨妃姿质天然出众，应当充实后宫，于是皇帝召她入宫，觉得她很特别，就让她自己声称是出于本意，请求登记为女道士，号称“太真”，另为寿王聘娶韦昭训的女儿，而太真得以受到宠幸。她擅长歌舞，精通音律，而且聪明机敏，善于揣摩心意，总是能领会皇帝的意图。皇帝非常高兴，于是让她独占后宫宴乐，宫中称她为“娘子”，礼仪待遇与皇后相同。

天宝初年，进封为贵妃。追赠她的父亲杨玄琰为太尉、齐国公。提拔她的叔父杨玄珪为光禄卿，族兄杨铦为鸿胪卿，杨锜为侍御史，并娶了太华公主。太华公主是武惠妃所生，最受宠爱。而杨钊也逐渐显贵。杨钊就是杨国忠。杨贵妃的三个姐姐都容貌美丽，皇帝称她们为姨，封为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出入宫禁，恩宠威势震动天下。每逢命妇入宫排班，持盈公主等人都谦让不敢就位。台省、州县的官员纷纷奉承请托，奔走应酬比执行诏令还积极。四方进献的贡品都来结交巴结，门庭若市。建平、信成二位公主因为与杨家不和，以至于被追回内府封赏的财物，驸马都尉独孤明丢了官职。

有一天，杨贵妃因罪被遣送回杨铦的府第，到中午时，皇帝还不进食，鞭打责骂身边侍从。高力士想试探皇帝的心意，就禀报说用殿中供帐和司农寺的酒食一百多车送到贵妃那里，皇帝马上把自己的御膳分赐给她。高力士知道皇帝的心思，当晚就请求召贵妃回宫，打开安兴坊的门让车马飞驰而入。贵妃见到皇帝，伏地谢罪，皇帝释然，安慰抚恤十分优厚。第二天，各位姨母进献食物，奏起音乐，皇帝立即赏赐左右不计其数。从此更加受宠，赐给各位姨母每年百万钱作为脂粉费。杨铦以上柱国的身份在门前排列戟架，与杨铦、杨国忠、各位姨母五家的宅第相连，规模模仿宫禁，往往建造一堂就耗费千万缗钱。看到别人家宅第有更好的，就拆掉重建，务求以豪华奢侈相互夸耀，土木工程从不停止。皇帝所得的奇珍异宝以及各地贡品都分赐给他们，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五家都一样。

杨贵妃每次随皇帝出游，骑马时高力士就为她递缰绳和鞭子。凡是担任织绣官和冶炼雕琢金玉的工匠，大约有上千人，听候她的索取，制作奇异的服饰和珍玩，变化如神。各地争相进献珍奇物品，动辄使人耳目一新。于是岭南节度使张九章、广陵长史王翼因为进献的物品最精美，张九章被晋升为银青光禄大夫，王翼被提升为户部侍郎，天下纷纷效仿。杨贵妃爱吃荔枝，一定要新鲜送到，于是设置骑快马传送，奔走数千里，荔枝味道还没变就已经送到京城。

天宝九年，杨贵妃再次被遣送出宫到外面居住，杨国忠和吉温商议。吉温于是去见皇帝说：“妇人触犯圣意应当处死，但何必吝惜宫中一席之地作为处刑的地方，反而让她在外面受辱呢？”皇帝被感动，停下进食，诏令中官张韬光去赐给她东西。杨贵妃通过张韬光向皇帝谢罪说：“妾有罪本当万死，但肌肤毛发之外都是皇帝所赐，如今将死，无以回报。”拿刀剪下一缕头发呈上，说：“用这个作为诀别。”皇帝见到后惊骇惋惜，立即召她回宫，礼遇如初。后来又驾临秦国夫人和杨国忠的府第，赐给两家巨万财物。

杨国忠遥领剑南节度使后，每年十月，皇帝到华清宫，五家车马都随从，每家各自成队，每队一色，不久五家队伍合在一起，灿若万花，山川河谷成为锦绣，杨国忠打着剑南的旌旗符节在前面引导。遗落的珠翠和鞋子，瑟瑟珠玑，散乱在路上，香气飘出数十里。天宝十年正月十五夜，杨家与广宁公主的奴仆骑手争抢过城门，用鞭子棍棒争斗，公主坠马，仅得脱身。公主向皇帝哭诉，于是下诏杀死杨家的奴仆，贬驸马都尉程昌裔的官职。杨国忠辅政时，他的儿子杨昢娶了万春公主，杨暄娶了延和郡主；弟弟杨鉴娶了承荣郡主。又下诏为杨玄琰建立家庙，皇帝亲自书写碑文。杨铦、秦国夫人早死，所以韩国夫人、虢国夫人与杨国忠最显贵长久。而虢国夫人一向与杨国忠私通，颇为人们所知，却不以为耻。每次入宫谒见，并排骑马在路上，跟随的太监、侍婢一百多骑，火把亮如白昼，盛妆布满街巷，不设帷帐遮挡，当时人称他们为“雄狐”。各位王子孙凡是婚嫁，必定先通过韩国夫人、虢国夫人请求，往往都能成功，以至于要花费数百千金作为谢礼。

起初，安禄山有边功，皇帝宠信他，下诏让他与各位姨母结为兄弟，而安禄山把贵妃当母亲侍奉，每次来朝见，必定设宴饯行以结欢心。安禄山反叛，以诛杀杨国忠为名义，并且指斥贵妃及各位姨母的罪过。皇帝想命皇太子监军，因而禅让帝位，杨家诸人大为恐惧，在朝廷上哭泣。杨国忠入宫告诉贵妃，贵妃口含土块请求处死，皇帝打消了念头，于是作罢。等到向西巡幸到马嵬驿，陈玄礼等人为天下大计杀了杨国忠，杨国忠死后，军队不解散。皇帝派高力士询问原因，回答说：“祸根还在！”皇帝不得已，与贵妃诀别，让人拉走，缢死在路旁的祠庙下，用紫色褥子裹尸，埋在路边，时年三十八岁。

皇帝从蜀地返回，路过那个地方，派人祭祀她，并且下诏改葬。礼部侍郎李揆说：“龙武将士因为杨国忠辜负皇上导致祸乱，为天下杀了他。如今改葬贵妃，恐怕将士们会疑虑不安。”皇帝于是作罢。秘密派宦官准备棺椁另外安葬。打开坟墓时，原来的香囊还在，宦官献给皇帝，皇帝看到后，凄然流泪，命令画工在别殿画上贵妃的容貌，早晚前往，总是哽咽叹息。

马嵬之难时，虢国夫人和杨国忠的妻子裴柔等人逃往陈仓，县令率领官吏追捕，她们以为是贼寇，丢下马逃入树林。虢国夫人先杀了自己的两个儿子，裴柔说：“请让我死！”就和她一起杀了女儿，然后自杀，没有死成，官吏把她们装上囚车送到狱中，问道：“是国家军？还是贼寇？”官吏说：“两者都有。”于是死去，埋在陈仓东城外。

评论说：有人说武后、韦后扰乱唐朝如出一辙，武后持久，韦后迅速覆灭，为什么呢？议论者认为不是这样。武后从高宗时起就挟天子威福，胁迫控制天下，虽然驱逐嗣君，改换国号，但赏罚出自自己，不假手群臣，僭越在上而治理在下，所以能得以寿终，面临祸乱而不灭亡。韦氏趁着丈夫，在朝廷淫乱，斜封官四处出现，政令不一，既毒杀皇帝，又引睿宗辅政，权力离开自己却不知道，威望已疏远，人心互相煽动，玄宗借助这些事来打动豪杰英才，所以夺取政权如拾取遗物，转眼间宗族被夷灭，势力被夺而事情短暂。然而两位皇后留给后代帝王的鉴戒，难道还不深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