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王窦

王世充字行满。祖上是西域胡人，号称支颓耨，后来迁移到新丰，去世后，他的妻子嫁给霸城人王粲做妾。支颓耨的儿子支收跟随母亲，冒姓王粲的姓氏，在隋朝做官，历任怀州、汴州长史。生下王世充，声音像豺狼、头发卷曲，为人刻薄阴险。涉猎经书传记，喜好兵法，通晓占卜、历法。凭借门荫任左翊卫，升任御府直长、兵部员外郎。跟随杨素北伐，任幽州长史。

大业初年，任民部侍郎，善于应对，熟悉法令，敢于舞文弄墨上下其手。有人辩驳，王世充用口舌掩饰，众人明知他不对，也不能驳倒他。外任江都赞治，升任郡丞。炀帝多次南巡，王世充善于察言观色，阿谀迎合。性情机巧，修饰亭台池沼、暗中进献远方珍物来讨好皇帝，皇帝喜爱亲近他，任命他为江都通守，兼管宫监事。

王世充看到隋朝政局正乱，而江左百姓轻浮剽悍容易动摇，于是暗中结交豪杰，有被关押的，都枉法减免刑罚，以树立私恩。杨玄感反叛，吴人朱燮、晋陵人管崇在江南响应，兵力十余万。隋将吐万绪、鱼俱罗讨伐未能取胜，王世充以偏将身份招募江都一万人，多次击败他们。每次胜利必归功于部下。俘虏财物全部推给士兵，因此人人争相效力，由此功绩最多。

大业十年，齐地贼寇孟让辗转侵掠各郡，到达盱眙，王世充抵御他，据守都梁山，布下五座壁垒不出战，用瘦弱士兵示弱。孟让笑道：“王世充是文法小吏，怎懂兵法？我如今活捉他，击鼓进军直下江都！”当时百姓都入城防守，野外无所掠取，孟让部众饥饿，又苦于五座壁垒阻断道路不能南下，于是分兵包围。王世充多次出战，假装失利，逃回壁垒；孟让更加骄纵，数日后，逐渐分派部下向南劫掠，只留足够围困壁垒的兵力。王世充知道敌人懈怠，夜间夷平炉灶撤去帐幕，排列方阵向外，毁坏垣墙而出，奋力攻击，大败敌军，孟让率数十骑逃走，斩首万级，俘虏十余万人。炀帝认为王世充有将帅谋略，又委派他捕剿诸盗，所到之处立即平定。适逢突厥在雁门包围炀帝，王世充尽发江都兵赶赴危难，假装做令人高兴的事来邀取声誉。在军中蓬头垢面，日夜悲泣，不脱铠甲，睡觉必铺草席。炀帝认为他忠诚，更加信任他。

厌次贼寇格谦拥兵十余万驻扎豆子，太仆卿杨义臣杀死格谦，王世充讨伐其余党，全部平定。进击南阳贼寇卢明月，俘获数万人。回师，炀帝亲自持酒慰劳。

王世充启奏炀帝：“江淮良家女子愿意充入后宫，但没有途径进献。”炀帝高兴，命令挑选端正美丽的，用国库钱财作聘礼，花费不可计数，登记账册说“敕令别用”，有关官员不敢过问。备船送往东都宫中，适逢途中遭抢劫，使者苦不堪言，有的沉船逃走，王世充隐瞒不奏。

李密进逼东都，诏令王世充为将军，率兵屯驻洛口。大小百余战，没有大的胜负。诏令即拜为右翊卫将军，催促破贼。大业十四年，王世充率军与李密在洛南交战，有气像城墙一样压向他的军营，王世充大败，部众几乎全灭，逃保河阳。自行入狱，向越王杨侗请罪，杨侗写信慰勉，赐金帛安抚，召还洛阳，收集逃散得万人，屯驻含嘉城，畏缩不敢出战。

适逢江都弑逆，群臣尊奉杨侗为帝，任命王世充为吏部尚书，封郑国公。宇文化及拥兵北还，杨侗听从内史令元文都、卢楚等人谋划，用高官授予李密，让他讨伐宇文化及，如果宇文化及败而李密兵力也疲惫，乘其弊，可得志。于是派使者以太尉、尚书令到军中拜授李密，催促他率兵北讨。李密称臣接受诏命，引兵随后到黎阳攻打宇文化及，战胜来报，众人大喜；王世充独对其部下说：“元文都等刀笔小吏，必被李密擒获，况且我军与贼交战，杀死他们许多父子兄弟，一旦成为李密部下，我们这些人就无活路了！”用这话激怒众人，元文都等听说后，非常恐惧。

杨侗想任命元文都为御史大夫，王世充不许，说：“曾与公等约定，左右仆射、尚书令、御史大夫，留待功勋旧臣。如今各人想得，则竞争之风开了，何以共同守约？”元文都怀恨，暗中与卢楚谋划，趁王世充入殿时埋伏甲士杀他。纳言段达庸懦胆小，怕事不果，驰告王世充。王世充夜间率兵袭击含嘉门，包围宫城。右武卫大将军皇甫无逸等派将费曜、田阇在太阳门拒战，费曜败，王世充攻入，皇甫无逸单骑逃走，王世充逮捕卢楚杀了他。当时紫微宫还关闭，王世充敲门，骗杨侗说：“元文都等要抓陛下投降李密，臣不是造反，是杀造反的人。”段达抓元文都送交王世充，杀了他。王世充全部派心腹代替卫士，然后入宫谢罪说：“元文都、卢楚无状，图谋互相杀戮，臣紧急为此，不敢有其他。”杨侗与他盟誓，升任尚书左仆射，总督内外诸军事。于是离开含嘉城，住在尚书省，专断朝政，任命其兄王世恽为内史令，住在宫中，子弟都掌兵。分官吏为十头，主管军政。

不久，李密击破宇文化及，回屯金墉，精兵良马多死。王世充想攻击他，担心士心不齐，于是谋划用鬼神鼓动众人，令德阳门卫张永通说梦见人对他说：“我是周公，能用兵帮助讨伐李密。”王世充禀告杨侗，在洛水旁立祠，让巫者宣言：“周公命令急速攻击李密，会有大功；不然，军队将流行瘟疫。”王世充部下都是楚人，相信妖言，于是请战。于是精选精卒二万、骑兵二千，横跨洛水建三座桥以渡兵。李密军驻偃师北山，刚破敌，有轻视王世充之心，不设壁垒。王世充夜间派二百骑兵隐蔽在山中，于是喂饱马匹让士兵吃饱，天快亮时逼近李密，李密阵势未成，伏兵登上北原，乘高驰下，压向李密营垒，放火烧毁庐舍，李密部众大溃，王世充降服其将张童仁、陈智略，进占偃师。起初，李密在宇文化及军中俘获王世充兄王世伟及子王玄应，囚禁他们，到此时都归还。王世充兵临洛口，李密长史邴元真、司马郑虔象献城投降，王世充全部收取美女、宝货而回。李密率数十骑逃跑。

于是，王世充自任太尉、尚书令，加黄门印绿綟绶，以尚书省为府，设置官属。于是在府外设立三块榜，其一征求文学足以济世务者，其一武艺超群、冲锋陷阵者，其一能审理冤抑不申者。因此上书陈事每日数百人，都慰劳接待，即使吏卒，也必用美言引诱接纳。但王世充素来诡诈妄言，不能兑现其话，士大夫于是离心。起初，杀元文都，想欺骗众人取信，于是请求侍奉杨侗母刘太后为义子，到此时加号圣感太后。散骑常侍崔德本说：“这与王莽的文母何异？”后来在杨侗面前进食，得呕吐病，怀疑被下毒，于是不再上朝。以将领张绩、董浚卫护宫城。

武德二年，假托杨侗诏命假黄钺，相国总百揆，封郑王，授九锡，冠冕十二旒，建天子旌旗，金根车，驾六马，备五时副车、旄头云罕，舞八佾，设宫悬，出入警戒清道。术士桓法嗣自称能解谶言，于是进献《孔子闭房记》，画男子持一竿驱羊状，于是游说王世充说：“隋，杨姓；在文字上，‘干一’为‘王’，王处在羊后，是大王代替隋的符命。”又陈说庄周《人间世》、《德充符》二篇说：“上下篇与大王的名称相符，表明承受符命，德被人间，应为天子。”王世充喜悦说：“天命啊！”拜受之。以桓法嗣为谏议大夫。又搜罗飞鸟，把符命写在帛上，系在鸟颈上放飞，有弹射捕获鸟而献上的也拜官。暗示百官劝进。当时纳言苏威年老在家，王世充因苏威是隋朝大臣，素有声望，每逢上表必署苏威名。派段达等胁迫杨侗说：“天命无常，如今郑王功德盛大，请禅让，用尧、舜旧例。”杨侗怒道：“天下是高祖的天下，如果隋德未尽，此言不可发。如果天命已改，又何必禅让？公等不是先帝旧臣吗？朕凭什么依靠！”段达等流泪。王世充又诈称：“天下未定，须立年长君主镇守，待天下安定，则归还帝位于你。”

四月，假托杨侗策命禅位，将杨侗幽禁在含凉殿，仍三次辞让。派诸将率兵清理宫室，王世充身着戎服，用法驾，前导鼓吹入宫，每过一门，随从必呼喊。到东上阁，改穿兗冕，即正殿僭位。建元开明，国号郑。于是封兄王世衡为秦王，王世伟楚王，王世恽齐王，各宗族按次封拜，以子王玄应为皇太子，王玄恕为汉王。王世充每次听朝决政，诲谕言语反复百端，以示勤恳，百官奏事者听受疲乏。外出则轻骑，无警跸，游历街市，行人只是停立，他慢慢对百姓说：“从前天子居深宫，下面情况无从知晓。世充不是贪图权位的人，本是救时而已。正如一州刺史，事皆亲览，当与士人共同商议。恐门卫有禁，无法全部通达，如今在顺天门外设座听事。”又诏令西朝堂听冤诉，东朝堂延纳谏者。因此文书奏章堆积，审阅不暇，后来也不能再出来。

五月，裴仁基与其子裴行俨及宇文儒童、崔德本等谋划劫持王世充，重立杨侗，未成，被夷三族。六月，毒杀杨侗，以断绝众人期望。王世充率众东征至滑州，进兵临黎阳。当时黎阳为窦建德守，所以窦建德也攻破王世充的殷州，以报复此役。

武德三年，下诏大赦，在伊阙筑练兵台。守将罗士信、豆卢达逐渐归降唐朝，王世充看到部下多背叛自己，于是严刑峻法禁止以威吓。户中一人逃亡，家无老少都连坐，父子、兄弟、夫妇允许互相告发以免罪。令五伍互相担保，一家叛，全伍诛杀。樵牧出入都有时限，公私不聊生。派台省官督导十二郡营田，出行者自谓升仙。以宫城为大狱，凡所猜忌厌恶，必收捕其人，将家属关入宫中。或命将出征，也扣押其妻儿才派遣。不久囚禁人质近万口，食物不足，饿死者每日数十。

七月，高祖诏令秦王率兵攻王世充，至新安，屯堡多降，在慈涧城击败王世充。八月，秦王陈兵青城宫，王世充尽发精兵来拒，隔涧说：“隋失其国，天下分崩，长安、洛阳各有分地，我常自守，不敢西顾。熊、谷二州在境内，不取，是敦睦邻好。如今大王远涉我地，越三崤，千里运粮，劳师远征，将求什么？”秦王说：“四海之人皆承唐正朔，独你迷途不返。东都士民来请师，陛下不违众意，所以我来。你若降，富贵可保；必拒我，勉力而为，不必多言！”王世充约定割地，不许。颍州总管田瓒请求率山南二十五郡归唐。九月，王君廓进占轩辕，拓地至管城，河南州县依次降附。起初窦建德与王世充有嫌隙，到此时窦建德遣使结好，并陈说赴援之意。王世充派兄子王琬、内史令长孙安世回报，并请求援兵。

武德四年二月，青城宫守将献宫降，秦王进据之。王世充引兵出方诸门，临谷水交战，秦王阵于北邙，令屈突通率步兵五千过水攻击。兵接，秦王以骑兵决战，王世充排兵殊死搏斗，从辰时到午时才溃败，俘斩八千人。秦王逼近城下，挖壕沟防守。王世充粮将尽，人相食，甚至用水淘泥去石，取浮土和米屑为饼。百姓病腿肿弱，互相枕藉倚在道上，其尚书郎卢君业、郭子高等都饿死。御史大夫郑颋乞求出家为僧，王世充厌恶其言，杀了他。然而气数已尽，只是据城等待窦建德救援。

五月，秦王擒获了窦建德，同时俘获了王琬、长孙安世，在洛阳东城下展示俘虏，并且派长孙安世进城讲述失败的情况。王世充惶恐迷惑，打算突围出去退保襄州、汉水一带，与各位将领谋划，都没有回应，于是率领官员将领到军营门口投降。秦王接受了他的投降，把他交给属吏看管，列队进入城中，打开府库赏赐将士。王世充的黄门侍郎薛德音因为起草檄文傲慢无礼，崔弘丹因为制造弓弩杀伤很多官军，在此之前已被诛杀；又逮捕了段达、杨汪、孟孝义、单雄信、杨公卿、郭士衡、郭什柱、董浚、张童仁、朱粲、王德仁等人，在洛水岸边斩首。把王世充押回长安，高祖数说他的罪过，王世充说：“计算我的罪过，即使杀了我也不足以抵偿，但秦王答应不杀我。”于是赦免他为平民，和他的家族一起流放到蜀地。将要出发时，被羽林将军独孤修德杀死。当初，独孤修德的父亲独孤机曾经在越王杨侗手下任职，王世充篡位后，独孤机谋划归附唐朝，被王世充杀害。高祖免除了独孤修德的官职。王世充的儿子王玄应，兄长王世伟，在流放途中图谋造反，被处死。王世充篡位，总共三年就灭亡了。

窦建德，是贝州漳南人。世代务农，自称是汉景帝母亲安成侯窦充的后裔。体力过人，年轻时注重诺言，喜好侠义气节。同乡有人因亲人去世，贫穷无法安葬，窦建德正在耕地，听说后叹息，立即解下耕牛送去供给丧事，同乡的人对此感到惊异。有强盗夜里抢劫他家，窦建德站在门后，强盗进来，他打死了三个人，其余的不敢再进。强盗要求拿回尸体，窦建德说：“可以扔绳子过来捆上拉出去。”强盗扔过绳子，窦建德却把自己捆上，让强盗拉出去，然后跳起来拿起刀，又杀了几个人，从此更加出名。担任里长，因犯法逃亡，恰好遇到赦免回来。过了很久，父亲去世，乡里送葬的有一千多人，赠送的财物都推让不接受。

隋大业七年，朝廷招募士兵征讨辽东，窦建德补任队长。正要前往军营，恰逢同乡孙安祖因偷羊，被县令逮捕并鞭打侮辱，孙安祖刺杀了县令，逃到窦建德那里，窦建德暗中收留了他。当时山东发生饥荒，盗贼群起，窦建德于是谋划说：“从前文帝时，天下强盛，发动百万军队征伐辽东，尚且被击败。如今水灾为患，民力凋敝，主上不加体恤，却亲自率军前往辽东。况且往年西征，十个人中没有一个返回，如今创伤未平，又再次征兵，人心危惧，容易动摇。大丈夫不死，应当建立功业于当世，怎能做逃亡的俘虏呢！我听说高鸡泊方圆数百里，芦苇丛生，地势险阻，可以避难；趁机偷偷出来，劫掠抢夺，足以维持生计。因此可以聚集豪杰，并且观察时局变化，以成就大业。”孙安祖认为有道理。窦建德为他招集逃亡士兵和无产业的百姓数百人，让孙安祖率领，进入高鸡泊为盗，孙安祖号称“摸羊公”。

当时鄃县人张金称也聚集部众一万多人，盘踞在河中的小洲上；蓚县人高士达有兵一千多人驻扎在清河郡边界上。各路往来于漳南的盗贼大多劫掠杀人，焚烧乡村，唯独不进入窦建德的乡里，郡县怀疑窦建德与盗贼勾结，逮捕并灭了他的家族。窦建德到达河间，听说家族被屠杀，立即率领部下二百人逃亡归附高士达。高士达自称东海公，任命窦建德为司兵。孙安祖被张金称杀死，他的部下几千人归附窦建德，部众更加壮大，达到一万人，仍然据守高鸡泊。但他待人诚恳，与士卒同甘共苦，因此能使人效死出力。

大业十二年，涿郡通守郭绚率领一万人讨伐高士达，高士达自认为智谋策略不如窦建德，于是推举他为军司马，把军队交给他统领。窦建德统领军队后，想用奇计压倒各路盗贼，于是请求高士达守卫辎重，自己率领精兵七千人迎击郭绚，假装是逃亡的样子。高士达取出俘虏，假称是窦建德的妻子儿女，杀了他们。窦建德派人送信给郭绚约定投降，请求作为前锋捉拿盗贼来报效。郭绚相信了他，率领军队跟随窦建德到达长河县界，想要与他结盟，军队松懈没有防备。窦建德袭击斩杀了他数千人，获得一千匹马，郭绚带着几十名骑兵逃走，窦建德追到平原郡杀了他，将首级献给高士达，威震山东。

隋朝派遣太仆卿杨义臣在清河击败张金称，残余的党羽害怕被诛杀，又聚集起来归附窦建德。杨义臣乘胜想要直接进入高鸡泊，彻底清除盗贼巢穴。窦建德对高士达说：“隋朝善于用兵的将领只有杨义臣而已，他刚刚击败张金称，锋芒不可抵挡。应当带领军队避开他，他想战不能，军队疲惫粮草缺乏，乘机进攻可以成功。”高士达不采纳。留下窦建德守卫营垒，自己率领军队迎战，设置酒宴犒劳士兵。窦建德听说后，说：“东海公还没有胜利，就立刻自大，灾祸不久就要到了。隋军得胜，必定长驱直入，我不能独自支撑。”于是留下部众守卫营垒，率领精锐士兵占据险要等待。五天后，杨义臣在阵前斩杀了高士达，追击败兵到营垒，守兵溃散。窦建德无法列阵，率领一百多名骑兵逃往饶阳，饶阳没有防备，于是攻占了它。杨义臣杀死高士达后，认为残余党羽不值得担忧，就带兵离开了。所以窦建德能够回到平原，收集高士达部下的尸体埋葬了他们。为高士达发丧，全军都穿白色丧服。招集溃散的士兵，得到几千人，军队重新振作，自称将军。当初，其他盗贼抓获隋朝官员和士人必定杀死，只有窦建德厚待他们，邀请原饶阳县长宋正本作为宾客，尊敬重用他，参与决定军事谋略。隋朝郡县官吏大多献出领地归附他，势力更加扩张，军队达到十多万人。上谷盗贼王须拔自称“漫天王”，率兵攻掠幽州，战死。他的部下魏刀儿号称“历山飞”，在深泽扎营，部众十万人。窦建德用计袭击夺取了他们的军队，并吞了他们的地盘。

大业十三年正月，在河间乐寿修筑坛场，自立为长乐王。

大业十四年五月，改称夏王，建立年号丁丑，设置官署，分治郡县。

七月，隋朝右翊卫将军薛世雄督率三万军队讨伐窦建德，驻扎在河间七里井，窦建德用精兵埋伏在旁边的沼泽中，全部拔除各城的旗帜假装逃跑。薛世雄以为他害怕，逐渐放松了戒备，窦建德率领一千名敢死士兵袭击他们。恰逢大雾弥漫，白天昏暗，半步之内看不见人，隋军惊慌，于是溃散，互相践踏，死的人堆积如山，薛世雄带领几百名骑兵逃走。窦建德全部俘获了他的部众，抓获河间丞王琮，慰劳并释放了他。王琮又闭城坚守，窦建德进攻未能攻下，而河间粮食耗尽，听说炀帝被杀，王琮率领官吏发丧，登上城墙大哭，窦建德派使者进城吊唁，王琮因此请求投降。窦建德为他后退三十里，准备饮食。王琮率领所属官员穿着丧服，反绑双手到军营门口，窦建德亲自解开绳索，与他谈论隋朝灭亡的事，王琮伏地痛哭极为哀伤，窦建德也为他流泪。部下有人建议：“河间长期抵抗，杀伤很多将士，如今力尽投降，请烹杀他。”窦建德说：“王琮是忠义之士，我正要表彰提拔他来勉励事奉君主的人。况且以往做盗贼时，可以胡乱杀人，如今要安定百姓，平定天下，怎能杀害忠臣呢？”于是命令全军：“与王琮有仇怨的人胆敢轻举妄动，罪及三族！”于是任命王琮为瀛州刺史。

最初定都乐寿，号称金城宫，配备百官，依照开皇年间的旧制。冬至日，大规模会见僚属，有五只大鸟聚集在宫中，群鸟跟随它们。又有宗城人献上一枚黑色玉圭，景城丞孔德绍说：“从前上天将这东西授予大禹，如今祥瑞与它相等，国家应当称夏。”窦建德同意。改年号为五凤，任命孔德绍为内史侍郎。

武德元年，宇文化及到达魏县，窦建德对他的纳言宋正本和孔德绍说：“我是隋朝的百姓；隋朝是我的君主。如今宇文化及杀了他，大逆不道，是我的仇敌，我想为天下人诛杀他，怎么样？”宋正本等人说：“大王以平民身份奋起，在漳南起兵，隋朝的各城没有不争相归附的，是因为能够顺应天理、扶持正义、安定四方。宇文化及是隋朝的姻亲，倚仗他不怀疑，如今杀害君主篡夺国家，仇恨不共戴天，请出兵讨伐他的罪行。”窦建德认为说得好。立即率领军队讨伐宇文化及，连续作战击败了他。宇文化及据守聊城，窦建德于是使用撞车投石机，四面攻城，攻克了聊城。窦建德入城，先去拜见萧皇后，说话自称臣子。逮捕了宇文智及、杨士览、元武达、许弘仁、孟景等人，召集隋朝文武官员共同监斩，将首级悬挂在辕门；囚禁宇文化及和他的儿子，用囚车装载，押送到大陆县斩首。

窦建德性格节俭朴素，不喜欢吃肉，吃粗米饭加蔬菜，妻子曹氏从未穿过绫罗绸缎。到他称王时，妾侍只有十几人。每次攻下城池击败敌人，财物珍宝都分赏给将士。到这时，得到隋朝宫女还有上千人，全部释放；隋朝文武官员和骁果军还有一万多人，各自听任他们去留。于是把诛杀宇文化及的消息报告给越王杨侗，杨侗封他为夏王，于是号称大夏。任命隋朝黄门侍郎裴矩为尚书右仆射，兵部侍郎崔君肃为侍中，少府令何稠为工部尚书，其余的人根据才能安排职务，委任政事。有愿意前往关中和东都的，完全听任他们不挽留，并且给予路费，派兵护送出境。

武德二年，攻陷邢州、赵州、沧州三州。又攻陷冀州，抓获刺史曲棱，赦免了他，又任命他为刺史。八月，攻陷洺州，俘虏刺史袁子干，于是迁都到那里，改称万春宫。派人到灌津祭祀祖先坟墓，设置三十家守墓人。又派使者朝见杨侗，趁机与王世充交好，向北聘问突厥，兵马更加精锐雄壮。不久王世充废黜杨侗，于是断绝了与王世充的关系。开始设置天子的旗帜，出入清道警戒，文书称诏。追谥隋炀帝为闵帝，封齐王杨暕的儿子杨政道为郧公。义成公主在突厥，派使者迎接萧后，窦建德亲自率领一千多骑兵护送，并进献宇文化及的首级。

不久，联合突厥入侵相州，刺史吕珉战死。进攻卫州，抓获河北大使淮安王李神通、同安长公主、黎阳守将李世勣，释放了他们。又让李世勣守卫黎阳，安排李神通和公主住在馆舍，用客礼馈赠。滑州刺史王轨被家奴杀死，家奴带着王轨的首级投奔窦建德，窦建德说：“家奴杀主人，是大逆不道。收纳他不能不赏赐，赏赐叛逆就废弃了教化，要这赏赐有什么用？”命令斩杀家奴并归还王轨的首级，滑州人感激他，于是投降，齐州、济州也投降了。兖州盗贼徐圆朗闻风归附。

武德三年，李世勣自行脱身归附唐朝，属吏请求窦建德诛杀他的父亲，窦建德说：“李世勣是唐朝的臣子，不忘君主，这是忠诚。他父亲有什么罪？”释放了不过问。高祖派使者修好，窦建德立即将同安长公主等人送回京城。曾经抓获赵州刺史张志昂、邢州刺史陈君宾、大使张道源等人，将要杀死他们，国子祭酒凌敬劝谏说：“狗吠不是自己的主人，他们全力坚守，因为走投无路被俘，是守节之士。如今杀了他们，无法勉励后人。”窦建德发怒说：“我围住他们的城，仍然不投降，劳费士众，怎么能赦免？”凌敬说：“大王的大将高士兴在易水南抵抗罗艺，还没有交战，高士兴就投降了，大王认为可以吗？”窦建德醒悟，立即释放了他们。但是他的大将王伏宝屡次统兵，功绩谋略在其他将领之上，有人进谗言说他谋反，窦建德杀了他。王伏宝临死时大喊：“我没有罪，大王为什么听信谗言，自剪左右手呢？”后来作战多次不利。

九月，窦建德亲自率领军队包围幽州，被罗艺击败，罗艺乘胜袭击他的营寨，窦建德在营中布阵，填平壕沟出击，击败罗艺部众，进逼幽州城，未能攻克，于是返回。济阴盗贼孟海公有三万军队，占据周桥城侵掠河南，窦建德亲自攻打他。恰逢秦王讨伐东都，窦建德的中书舍人刘斌献计说：“唐占据关内，郑占据河南，夏拥有冀州，这是鼎足相持的形势。如今唐国全部兵力压向郑国，出兵两年，郑国日益窘迫。两国军队不解散，唐强郑弱，必定会灭掉郑国，郑国灭亡则大夏有唇亡齿寒的忧虑。为大王考虑，不如援救郑国，让郑国在内抵抗，我们从外攻击，唐军必定撤退，唐军撤退而郑国得以保全，然后慢慢观察形势变化。如果郑国可以图谋，就趁机夺取它，合并两国军队，乘唐军疲惫，长驱西进，关中就可以拥有了。”窦建德说：“好。”于是派使者聘问王世充，与他联合，恰好王世充也自己请求援军，就命令他的臣子李大师、魏处绘前来朝见，请求解除对郑国的包围，秦王扣留了他们不予答复。

武德四年，窦建德攻克周桥，俘虏了孟海公，留下部将范愿驻守。全部征发孟海公、徐圆朗的部众，合兵号称三十万援救王世充，到达滑州，王世充的行台仆射韩弘打开城门接纳他们。窦建德进逼元州、梁州、管州三州，都攻陷了，于是驻扎在荥阳。运粮沿黄河逆流西上，船只相连不断。在成皋东原构筑壁垒，在板渚修建营寨。派使者与王世充约定日期，又送信给秦王。

三月，秦王李世民进兵占据虎牢关。第二天，他带领五百骑兵侦察窦建德的军营，在道路旁设下埋伏，只带着几名骑兵离开敌营三里远，被敌军发现，窦建德派出骑兵追击，李世民逐渐后退，把敌军引诱到埋伏地点，伏兵突然冲出奋力攻击。敌军骑兵惊慌失措，撤退逃跑，唐军追击斩杀三百人，俘虏了敌将殷秋、石瓒，于是写信给窦建德报告战况。窦建德损失了两员大将，又听说唐军精锐，收到信后犹豫不决，停留了六十天不敢向西进兵。

当时王世充的弟弟王世辩担任徐州行台，也派将领郭士衡率领几千士兵跟从窦建德，李世民派王君廓带领轻骑兵截击他们的粮饷，抓获了敌军大将张青特。窦建德害怕了，军心涣散，将士惶恐不安，他的各位将领又刚刚打败了孟海公，抢掠的财物充足，日夜想回家。凌敬劝窦建德说：“现在唐军用重兵包围东都，据守虎牢关，我们如果率领全部军队渡过黄河，攻取怀州、河阳，派重将镇守，然后击鼓竖旗，翻越太行山，进入上党，向邻近郡县发布檄文，进兵壶口以威吓蒲津，收复河东地区，这是上策。而且有三个好处：乘虚而入，军队万无一失，这是第一；开拓疆土、获得民众，这是第二；郑国之围自然解除，这是第三。”窦建德打算采纳这个建议，但王琬、长孙安世每天都请求向西进兵，每次说话必定流泪，又暗中拿金银珠宝贿赂各位将领，阻挠凌敬的计谋。众将于是说：“凌敬是个书生，哪里懂得打仗？”窦建德便推辞说：“现在将士士气高昂，这是上天帮助我们，我军即将大获全胜。正采用大家的意见，不能按你的话办。”凌敬坚持争辩，窦建德发怒，命令把他架出去。他的妻子劝谏说：“祭酒凌敬的计策很好，大王为什么不采用？从滏口道路乘唐军空虚，连营渐进以夺取山北，趁机招引突厥从西边抄掠关中，唐军必定回师自救，郑国的危难就解除了。如今驻兵虎牢关下，只是白白吃苦，恐怕不会成功。”窦建德说：“这不是女人能懂的事。况且郑国早晚等着我去救援，我已经答应他们，怎能见到困难就退却，让天下人认为我不讲信用。”

五月，窦建德从板渚出兵布阵，西边逼近汜水南岸，连接鹊山，绵延二十里，击鼓前进。郭士衡率领游动部队。秦王李世民登上虎牢城楼眺望敌军，按兵不动，说：“贼军起于山东，不曾见过大敌，如今越过险地而士卒喧哗，号令不严；逼近城池布阵，有轻视我们的心思。等到他们饥饿时，再打败他们必然成功。”中午时分，窦建德的士兵都坐在地上，口渴争着喝水，情绪更加懈怠。李世民指挥军队率先登城，骑兵奋力冲击，尘土飞扬，于是率领史大奈、秦叔宝卷起旗帜，飞驰冲入敌军阵后，窦建德的军队回头看到，惊慌失措，于是大败溃散。窦建德身受重伤，逃到牛口谷。车骑将军白士让、杨武威将他抓获，押送到西边，在长安街市斩首，时年四十九岁。当初，他的军队中流传歌谣说：“豆入牛口，势不得久。”到这时果然失败。

窦建德的妻子和左仆射齐善行率领几百骑兵逃回洺州。残余党羽想立他的养子为主，齐善行说：“夏王平定河北，号称威强，如今一出兵就不能回来，这不是天命有归吗？不如诚心归顺请命，不要让百姓遭受涂炭！”于是分发府库财物给将士，让他们各自解散离去。齐善行便与右仆射裴矩、行台曹旦率领官员以及窦建德的妻子，献出山东地区连同传国八玺前来投降。窦建德从起兵到灭亡共六年。

史官评论说：隋炀帝丧失德行，上天憎恶他的所作所为，百姓遭殃，群盗趁机而起，如同刺猬毛一般奋起。其中势力强大的，如李密占据黎阳，萧铣始据江陵，窦建德接连河北，王世充占据东都，都磨牙喷毒相互吞噬。他们中间也有人假借仁义，礼遇贤才，借此僭号称王称帝，所谓盗亦有道。本来孽气腥焰，用来灭亡隋朝，触犯唐朝的明德，失败不能支撑，祸害到了极点，于是被消灭，这是应当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