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传第二十七

王镕，他的祖先是回鹘阿布思部族的后代，名叫没诺干，担任镇州王武俊的骑兵将领，王武俊收他为养子，于是冒姓王氏。没诺干的儿子叫末垣活，末垣活的儿子叫升，升的儿子叫廷凑，廷凑的儿子叫元达，元达的儿子叫绍鼎、绍懿，绍鼎的儿子叫景崇。从升以上三代，常担任镇州骑兵将领，从景崇以上四代共五人，都担任成德军节度使。景崇官至守太尉，封常山郡王，唐中和二年去世。儿子王镕继立，年仅十岁。这时，晋新近占据太原，李匡威占据幽州，王处存占据中山，赫连铎占据大同，孟方立占据邢台，四方豪杰并起互相争战。王镕处在他们中间，继承祖父百年的基业，兵马强盛而积蓄富足，是唐朝几代的藩臣。所以王镕虽然年轻，凭借他的家族地位获得重视，四方各镇废立继承，有向唐朝请示的，都通过王镕来上报。

自从晋兵出兵山东，已经攻破孟迁，夺取邢、洺、磁三州，景福元年，就大举进攻赵地，攻下临城。王镕向李匡威求救，李匡威来救援，晋军撤走。第二年，晋会合王处存攻打王镕的坚固、新市。晋王和王处存都亲自领兵，而王镕从未亲临军队，派遣追风都团练使段亮、翦寇都团练使马珂等人，把军队交给李匡威指挥而已。李匡威在磁河交战，晋军大败。第二年春天，晋攻打天长军，王镕出兵救援，在叱日岭战败，晋军于是从井陉出击。王镕又向李匡威求救，晋军撤走。

当初，李匡威贪图他弟弟李匡俦的妻子貌美而奸淫了她，李匡俦愤怒，等到他救援王镕时，引诱他的军队作乱而自立。李匡威内心惭愧不敢回去，就把符印交给弟弟，准备逃奔到京师。走到深州，王镕感激李匡威救了自己，派人邀请他，安排在梅子园居住，以父亲之礼侍奉他。

李匡威的门客李正抱，年轻时游历燕、赵之间，常常徘徊在常山，喜爱那里而不愿离开。李正抱、李匡威都失去国家无所依靠，一起登上城西的高阁，环顾山川，流泪哭泣，于是与李匡威谋划劫持王镕而取代他。于是假称是忌日，王镕撤去随从，清晨到馆舍慰问，坐定后，甲士从幕后出来，抓住王镕的两袖，王镕说：“我国依赖您而得以保存，实在无法报答厚德，今天的事，是我心甘情愿的。”于是叩头把职位让给李匡威。李匡威一向轻视王镕，认为他不能有什么作为，就与王镕并马前往府衙，准备取代他的位置。路过亲事营时，军士关门大声喧哗，天降雷电暴雨，狂风拔起树木，屋瓦都飞起来。屠夫墨君和望见王镕，认出他，从断垣中跃出，把王镕从马上挟持下来，背着他逃跑，乱军击杀李匡威、李正抱，燕人都死了。李匡俦虽然怨恨他兄长，但表面上以大义责备王镕很急切。王镕失去燕的援军后，晋军又急攻平山，胁迫王镕结盟，王镕于是与晋讲和。

此后梁太祖攻下晋的邢、洺、磁三州，就写信诏令王镕，让他断绝与晋的关系而归附梁，王镕犹豫不决。晋将李嗣昭又夺取洺州，梁太祖击败李嗣昭，李嗣昭放弃洺州逃走。梁缴获他的辎重，得到王镕给李嗣昭的信，信中多涉及梁的事，太祖愤怒，于是移兵常山，回头对葛从周说：“得到镇州就给你，你为我做先锋。”葛从周到临城，中流箭，躺在车中，梁军士气大挫。梁太祖亲自领兵逼近城下，焚烧南关，王镕害怕，回头对下属说：“事情紧急了！怎么办？”判官周式，是个能言善辩之士，回答说：“这事难以凭武力抗争，但可以用道理说服。”周式与梁太祖有旧交，于是请求进入梁军。梁太祖望见周式，骂道：“我常写信招王镕他不来，如今我到了这里，而你来做说客，晚了！况且晋是我的仇敌，而王镕依附他，我知道李嗣昭在城中，可以让他先出来。”于是把得到的王镕给李嗣昭的信给周式看，周式上前说：“梁是想夺取一个镇州就停止呢，还是想成就天下的霸业？况且称霸的人用义来要求别人而不自私，如今天子在上，诸侯守卫封地、和睦邻邦，是为了平息争端，并且让百姓休养生息。当年曹公攻破袁绍，得到魏国将领官吏给袁绍的信，全部烧掉，这是英雄的作为啊！如今梁出兵没有正当名义，却借李嗣昭的事作为借口。况且王氏五代六公安抚拥有这片土地，难道没有敢死的勇士，而要依赖李嗣昭吗？”太祖大喜，起身拉着周式的衣服安抚他说：“我的话是开玩笑罢了。”于是请周式上坐，商议与王镕讲和。王镕以儿子王昭祚为人质，梁太祖把女儿嫁给他。太祖即位，封王镕为赵王。

王镕的祖母去世，各镇都来吊唁，梁的使者看到晋的使者在馆舍，回去说赵王有二心。这时，魏博罗绍威去世，梁于是想全部夺取河北，开平四年冬天，派遣供奉官杜廷隐监魏博将夏諲，率兵三千袭击深、冀二州，以王景仁为北面行营招讨使。王镕害怕，向晋乞求援兵。晋人在柏乡击败王景仁，梁于是失去镇、定，而庄宗从此更加强盛，向北攻破幽、燕，向南吞并魏博，王镕常率兵跟随。王镕非常感激晋。第二年，在承天军与庄宗相会，举杯祝寿，庄宗因为王镕是父亲的朋友，尊敬礼遇他，酒酣时为王镕唱歌，拔出佩刀割断衣襟结盟，答应把女儿嫁给王镕的儿子王昭诲。

王镕为人仁义但不够勇武，从不敢率先用兵，其他军队攻打赵，常借助邻兵救援。这时，各镇在战争中疲惫不堪，而赵独独安宁，人们乐于王氏的无事，都城中男女穿着宽大的衣服，追求奢侈浮华，嬉戏游乐。王镕在富贵中尤其骄纵，又喜好旁门左道，炼丹药，求长生，与道士王若讷留游西山，登上王母祠，让妇女用锦绣绳索牵引他上山。每次外出，超过一个月忘记返回，把政事交给宦官。宦官石希蒙与王镕同睡同起。天祐十八年冬天，王镕从西山住在鹘营庄，准备回府，石希蒙阻止他。宦官李弘规劝谏说：“如今晋王亲自暴露在箭矢石雨中，而大王耗尽军队国家的财力作为游猎的资本，开城空宫，超过一个月不返回，如果一旦有人关闭城门不让随从进入，大王打算回到哪里去？”王镕害怕，催促车驾，石希蒙执意阻止。李弘规发怒，派遣亲事军将苏汉衡率兵穿上铠甲、拔出刀剑在帐前说：“军士们辛苦了！愿意跟从大王回去。”李弘规接着上前说：“迷惑大王的是石希蒙，请杀了他来向军士谢罪！”王镕不回答，李弘规呼喊王镕的甲士砍下石希蒙的头，扔在王镕面前，王镕害怕，急忙回府。他派儿子王昭祚和大将张文礼灭李弘规、苏汉衡的族，逮捕他们的偏将关进监狱，彻底追查谋反的罪状，亲军都害怕。张文礼引诱他们作乱，半夜，亲军千余人翻墙而入，王镕正与道士焚香接受符箓，军士砍下王镕的头，藏在袖中出来，于是放火焚烧宫室，灭了王氏全族。

王镕的小儿子王昭诲，年仅十岁，有受过王镕恩德的军士，把他藏在洞穴中，乱定后，剃去他的头发，给他穿上僧衣，遇到湖南人李震，把王昭诲藏在茶笼里，用船载到湖南，依附南岳寺庙做了僧人，改名崇隐。明宗时，王昭诲已经长大，想回家，而王镕的旧将符习担任宣武军节度使，李震把他交给符习，符习向朝廷上表。王昭诲自称前成德军中军使来进见，被任命为考功郎中、司农少卿。周显德年间，仍担任少府监。

张文礼，是个狡猾奸诈的人，王镕宠爱信任他，把他当作儿子，号称王德明。王镕已死，张文礼自任留后。庄宗起初接纳他，后来知道他勾结梁，派赵的旧将符习与阎宝攻打他。张文礼家中有鬼夜哭，野外河水变成血，游鱼都死了，张文礼害怕，患毒疮而死。他的儿子张处瑾秘不发丧，据城抵抗，击败符习等人。庄宗派李嗣昭取代他，李嗣昭中流箭而死，又派李存进取代他，李存进随即战死，于是派符存审为招讨使，最终攻破城池。抓获张文礼的妻子及儿子张处瑾、张处球、张处琪等人，打断腿送到晋。赵人请求把他们剁成肉酱，并把张文礼的尸体在市中分尸。

罗绍威，字端己，他的祖先是长沙人。祖父罗让，北迁成为魏州贵乡人。父亲罗弘信，担任牧监卒。文德元年，魏博牙军作乱，杀了他们的主帅乐彦贞，立他的部将赵文建为留后，不久又杀了他。牙将不知该立谁，就聚众呼喊说：“谁能做我们的主帅？”罗弘信从人群中出来应声说：“我可以做你们的主帅。”罗弘信相貌奇特怪异，面色青黑，军中感到惊异，共同立他为留后。唐昭宗即位，任命罗弘信为节度使。

梁太祖将要攻打晋，向罗弘信求购粮食，罗弘信不给，因此有了嫌隙。梁兵攻打魏，夺取黎阳、淇门、卫县。在内黄交战，魏兵五战五败，罗弘信害怕，请求结盟，才停止。这时，梁正向东攻打兖、郓，向北敌对晋，晋派李存信救援朱宣，向魏借道。梁太祖听说后，派使者对罗弘信说：“晋人的志向在河朔，撤兵后必定灭魏。”罗弘信认为说得对，就发兵在莘县攻打李存信，梁太祖派葛从周帮助他。梁兵擒获晋王子落落，送到魏，罗弘信杀了他，于是与晋断绝关系。梁太祖仍怀疑罗弘信有二心，就用兄长的礼节侍奉罗弘信，常以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来聘问魏。魏的使者到梁，梁太祖面朝北下拜接受礼物，对使者说：“六兄比我年长一倍，我怎么敢怠慢他。”罗弘信大喜，以为梁太祖厚待自己。因此梁太祖往来燕、赵之间，最终占有河北，魏没有成为他的祸患。罗弘信去世，罗绍威继立。

罗绍威爱好学习，擅长书法，很懂得写文章，收集书籍数万卷，开设馆舍以招纳四方之士。罗弘信在唐时，因为他的祖先是长沙人，所以封长沙郡王，罗绍威继承父亲爵位为长沙王。罗绍威刚继立，幽州刘仁恭率兵十万攻打魏，屠杀贝州，罗绍威向梁求救，在内黄大败燕军。第二年，梁太祖派葛从周会合魏兵攻打沧州，夺取德州，于是在老鸦堤击败燕军，罗绍威因此感激梁的帮助自己。

魏博自从田承嗣开始设有牙军，牙军年久日益骄横，到罗绍威时已有二百年，父子世代互相通婚以巩固关系。前任主帅史宪诚、何全皞、韩君雄、乐彦贞等人，都由牙军所立，一怒就被杀。罗绍威为人精明干练、聪敏机警，通晓熟悉吏事，治理政事有威严，但他的家族世代由牙军所立。天祐二年，魏州城中地面塌陷，罗绍威担心有变故。不久牙校李公佺作乱，罗绍威诛杀他，于是暗中派使者向梁乞求援兵，想全部诛杀牙军。梁太祖答应了他，为此派李思安等人攻打沧州，向魏征召兵员，罗绍威于是全部调动魏兵跟随，只有牙军留下。

罗绍威的儿子罗廷规娶了梁的女儿，恰逢梁女去世，梁太祖暗中派客将马嗣勋挑选精兵藏在车中，以长直军千人混杂在车夫中进入魏，假称是帮助送葬，梁太祖率兵跟在后面。罗绍威夜里率奴兵数百人，会合马嗣勋的军队攻击牙军，连同他们的家属全部杀死。梁太祖从内黄飞驰到魏，魏兵跟随攻打沧州的队伍走到历亭，听说此事都反叛，进入澶、博等州，魏境大乱，几个月后，梁太祖为他们全部平定。牙军死后，魏兵全部反叛，罗绍威势力更加孤立，梁太祖于是想夺取他的地盘，罗绍威才大为后悔。这一年，梁太祖又攻打沧州，驻兵长芦，罗绍威供给梁军粮饷，从沧州到魏州五百里，建立亭堠，帐篷用具全部自备，梁兵数十万都物资充足，罗绍威因此大为困乏。昭宗东迁洛阳，诏令各镇修缮京师，罗绍威营建太庙完成，加官守侍中，进封邺王。

梁太祖围攻沧州未下，刘守光会合晋军攻破梁的潞州。梁太祖从长芦回来，经过魏，疾病发作，躺在府中，诸将都不能见到他，罗绍威担心梁太祖终究会袭击自己，就乘机入见说：“如今四方起兵，成为梁祸患的，是因为唐朝还在的缘故；唐朝天命已去，不如早日自己夺取。”梁太祖大喜，急忙回师。梁太祖即位，准备定都洛阳，罗绍威取魏地的良材建造五凤楼、朝元前殿，从黄河运上去，立在京师。梁太祖感叹说：“我听说萧何镇守关中，为汉朝建造未央宫，哪里比得上罗绍威跨越千里而做到这样，如同神助一般，功劳超过萧何很远！”赐给他宝带、名马。

燕王刘守光囚禁了他的父亲刘仁恭，与他的兄长刘守文有矛盾，罗绍威紧急致信劝刘守光等人投降梁朝。太祖听说后笑着说：“我常常攻打燕国都不能攻下，如今罗绍威一封短信，竟胜过动用十万军队。”太祖每有大事，常派遣使者去询问他，罗绍威也时常派人驰送书信入朝禀告，使者们在路上相遇，他们所说的事情往往不谋而合。

罗绍威认为魏州长期没有战事，愿意在安阳淇门砍伐木材建造船只，从黄河进入洛水，每年漕运百万石粮食，以供应京城。太祖更加认为罗绍威尽忠，派遣将领程厚、卢凝监督这项工程。船只尚未建成而罗绍威患病，于是上表说：“魏州原是大镇，有很多外兵，希望梁朝派一位有功勋的重臣来镇守，请允许我以残年退休居家。”太祖急忙命令他的儿子罗周翰代理府中事务，对使者说：“赶快去，告诉你的主人，替我努力加餐，如果有什么不测，我会世代使你的子孙显贵。如今让周翰代理府事，还希望你能康复。”罗绍威在梁朝任职，多次官至太师兼中书令，去世时三十四岁，追赠尚书令，谥号贞壮。

有三个儿子：罗廷规，官至司农卿去世。罗周翰承袭父亲职位，乾化二年八月被杨师厚驱逐，改任宣义军节度使，在任上去世，年仅十四岁。罗周敬代为宣义军节度使，年仅十岁，改镇忠武。第二年，任秘书监、驸马都尉、光禄卿。唐庄宗时任金吾大将军，明宗任命他为匡国军节度使，罢免后任上将军。晋天福二年去世，年三十二岁。罗廷规娶了梁太祖的两个女儿，一个叫安阳公主，一个叫金华公主。罗周翰娶了末帝的女儿，叫寿春公主，罗周敬也娶了末帝的女儿，叫晋安公主。

○王处直

王处直，字允明，是京兆万年人。父亲王宗，善于积累财物，财富可与王侯相比，担任唐神策军吏，官至金吾大将军，兼任兴元节度使，儿子王处存、王处直。王处存凭借父亲的官职任骁卫将军、定州以来制置内闲厩宫苑等使。乾符六年，被任命为义武军节度使。黄巢攻陷长安，王处存感慨愤慨流泪，率领镇兵入关讨伐贼寇。黄巢败后论功，收复京城攻击贼寇，李克用为第一；勤王倡义，王处存为第一。乾宁二年，王处存在镇上去世，三军按照河朔旧例，推举王处存的儿子王郜为留后，随即被任命为节度使，加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处直担任后院中军都知兵马使。

光化三年，梁兵攻打定州，王郜派遣王处直率兵抵抗，在沙河交战，被梁兵打败。军队返回入城驱逐王郜，王郜出奔晋国，乱兵推举王处直为留后。梁兵包围定州，王处直派人告诉梁朝，请求断绝与晋的关系而侍奉梁朝，拿出十万匹绢犒劳军队，于是与梁朝结盟。梁太祖上表任命王处直为义武军节度使，多次封至太原王。太祖即位，封王处直为北平王。后来梁兵攻打王镕，王镕向晋求救，王处直也派人到晋，愿意断绝与梁的关系以自效。晋兵救援王镕，王处直率五千兵跟随，在柏乡打败梁军。后来晋向北攻破燕，向南夺取魏博，与梁在黄河边交战，十多年间，王处直没有不派兵跟随的。

王处直喜欢巫术，有个门客叫李应之，是个妖妄之人。王处直生病，李应之用旁门左道治好了他，王处直更加认为他有神术，让他穿道士服，任行营司马，军政事务无论大小，都取决于他。当初，李应之在陉邑拦路得到一个小孩刘云郎，收养为子，而王处直没有儿子，就把刘云郎给了王处直，欺骗说：“这个孩子生来就有异相。”王处直收养为子，改名叫王都，非常喜爱他。李应之从此更加骄横，于是登记境内的壮丁，另外组建新军，自己率领，在博陵坊建造宅第，四面开门，都使用旁门左道。王处直的将吏知道这一定会成为祸患，但没人敢进谏。这时，幽州李匡俦借道中山前往京师，王处直在城外埋伏甲士，以防不测。李匡俦离开后，甲士入城包围李应之的宅第，抓住并杀了他，然后到王处直那里请求杀掉王都，王处直不同意。第二天，按功行赏，于是暗中记下甲士的姓名，从队长以上藏在另外的簿籍中，后来借事诛杀，共二十年，没有一人能幸免，而王处直最终被王都所杀。

王都为人狡猾谄媚多谋，王处直任他为节度副使。张文礼杀害王镕，庄宗发兵讨伐张文礼，王处直与左右谋划说：“镇州是定州的屏障，张文礼虽然有罪，但镇州灭亡定州也不能独存。”于是派人请庄宗不要发兵，庄宗拿出缴获的张文礼与梁的蜡书给王处直看，说：“张文礼背叛我，军队不能停止。”王处直有个庶子王郁，当初王郜逃亡到晋时，王郁也逃奔过去，晋王把女儿嫁给他，任新州防御使。王处直见庄宗一定要讨伐张文礼，更加怀疑，于是暗中与王郁联络，让王郁向北招引契丹入塞以牵制晋兵，并且许诺召王郁为继承人，王都听说后不高兴。而定州人都说不可招引契丹，恐怕自留祸患，王处直不听。王郁自从投奔晋，常常担心王处直不容，因此大喜，认为可以利用这个间隙夺取定州，于是用厚礼引诱契丹阿保机。阿保机举国入侵，定州人都不愿意契丹前来，小吏和昭训劝王都起事，王都于是抓住王处直，囚禁在西宅，自任留后，凡王氏子孙及王处直的将校几乎杀尽。第二年正月初一早晨，王都到西宅拜见王处直，王处直奋起抓住他的胸口喊道：“逆贼！我有什么对不起你？”但左右没有兵器，于是想咬他的鼻子，王都抽袖逃跑，王处直于是被杀。

当初，有黄蛇出现在碑楼，王处直认为是龙，藏起来祭祀，又有野鹊数百只，在麦田中筑巢，王处直认为是自己的德行所致，而定州人都知道这是不祥之兆，说：“蛇住在山泽，却进入人的房屋，鹊子巢居树上，却降到田里居住，这是小人窃位，而在上位者失去居所的征兆。”不久王处直果然被废杀。

庄宗在沙河打败契丹后，追击经过定州，与王都相处非常欢洽，让儿子李继岌娶王都的女儿，任命王都为义武军节度使。同光二年，庄宗到邺，王都来朝见，赏赐巨万。庄宗因为李继岌的缘故，对待王都非常优厚，凡有所请无不听从。到明宗即位，非常厌恶王都的为人，而安重诲常常用法度约束他，王都开始有异心。这时，唐兵攻打契丹，多次经过定州，王都供给馈赠多有缺乏，更加不安。和昭训为王都谋划说：“天子新即位，四方尚未归附，其势容易离散，可以作自安之计。”不久朱守殷在汴州反叛，王都于是也反叛，派人用蜡书招引青、徐、岐、潞、梓五镇，约定一起举兵，但五镇没有响应。明宗派王晏球讨伐他。王都又和王郁招引契丹为援，契丹派秃馁率一万骑兵救援王都。王都派指挥使郑季璘、龙泉镇将杜弘寿率两千人迎接契丹，被王晏球打败。郑季璘、杜弘寿被俘，王晏球责备说：“我曾派人招降你们，为什么不投降？”杜弘寿回答说：“在中山受恩两代了，不敢有二心。”于是被杀，杜弘寿临刑时，神色自若。王晏球驻军望都，与王都和契丹交战，在曲阳大败他们，王都和秃馁仅带数骑逃走，关闭城门不再出来。

当初，庄宗在军中捡到一个男子，喜爱他，让他冒姓李，名继陶，养在宫中作为儿子。明宗即位，安重诲把他赶出宫交给段徊，段徊也厌恶而驱逐他。王都派人找到了他。到这时，欺骗部众说：“这是庄宗太子。”给他穿上天子的衣服，让他在城上巡行，给王晏球的军队看，军士中有认识的说：“这是李继陶。”一起骂他。王都居城中，兵少，只靠两千契丹人守城，称呼秃馁为馁王，屈身事奉他。诸将中有人想出降，王都侦察严密，每天都有杀戮，因此坚守了一年多。天成四年二月，城破，王都与家属都自焚而死，王氏于是在中山断绝。而王处存有个儿子叫王鄴，王鄴的儿子王廷胤，与庄宗有姻亲关系，为人骁勇，自任军校，能与士卒同甘苦，明宗时，历任贝、忻、密、澶、隰州刺史。范延光在邺反叛，晋高祖任命王廷胤为杨光远行营中军使。因破范延光有功，任彰德军节度使。

当初，王处直被王都囚禁时，幼子王威向北逃到契丹。契丹对晋高祖说：“我想让王威继承他先人的爵位土地，如何？”高祖回答说：“中国的规矩，从将校升为刺史，再升团练防御使而后到节度使，请送王威回中国，逐步提升。”契丹怒说：“你从诸侯成为天子，难道有逐步吗？”高祖听说后，急忙调王廷胤镇守义武，说：“这也是王氏的后代。”后来改镇海而去世。

○刘守光

刘守光，是深州乐寿人。他的父亲刘仁恭，在幽州李可举手下做事，能挖地道攻城，军中号称“刘窟头”。逐渐因功升任军校。刘仁恭为人有勇力，喜欢说大话。李可举死后，其子李匡威厌恶他的为人，不想让他留在军中，调任瀛州景城县令。瀛州军队哗变，杀死刺史，刘仁恭招募县中千人，讨平了乱军，李匡威很高兴，又任命他为将，让他戍守蔚州。戍兵过了期限不能替换，都想回家，口出怨言。李匡威被其弟李匡俦驱逐，刘仁恭听说后，就率领戍兵攻打幽州，行至居庸关，战败，投奔晋国，晋国任命他为寿阳镇将。

刘仁恭多智诈，善于事奉人，事奉晋王爱将盖寓尤其恭谨，常对盖寓流泪，自称：“在燕国无罪，因谗言被驱逐。”于是讲述燕国虚实，陈述可取之谋，晋王更加信任喜爱他。乾宁元年，晋攻破李匡俦，于是任命刘仁恭为幽州留后，留下亲信燕留得等十余人监军，为他向唐请命，被任命为检校司空、卢龙军节度使。

后来晋攻打罗弘信，向刘仁恭求兵，刘仁恭不给，晋王写信略微责备讥讽他，刘仁恭大怒，抓住晋使者，杀死燕留得等人而反叛。晋王亲自率军讨伐，在安塞交战，晋王大败。光化元年，派其子刘守文袭击沧州，驱逐节度使卢彦威，于是夺取沧、景、德三州。为儿子向唐请命，唐昭宗拖延未即同意，刘仁恭发怒，对唐使者说：“替我告诉天子，旌节我自己有，只想要长安的本色而已，为什么多次请求而不得！”唐昭宗最终任命刘守文为横海军节度使。

刘仁恭父子率两镇兵十万，号称三十万攻打魏州，屠戮贝州。罗绍威向梁求救，梁派李思安救援魏州，在内黄大败刘守文，斩首五万。刘仁恭逃走，梁军追击，从魏州到长河，横尸数百里。梁军从此连年进攻，攻破其瀛、漠二州，刘仁恭恐惧，重新归附晋国。

天祐三年，梁攻打沧州，刘仁恭调发境内所有男子年十五以上、七十以下，都在脸上刺字，文字“定霸都”，得到二十万人，兵粮自备，屯驻在瓦桥。梁军驻垒长芦，深沟高垒，刘仁恭不能靠近。沧州被围百余日，城中粮食吃尽，人相食，析骸而炊，或揉土为丸而食，死者十之六七。刘仁恭向晋求救，晋王为此攻打潞州以牵制梁围，晋攻破潞州，梁军才解围离去。

但刘仁恭庆幸世道多乱，而骄于富贵，在大安山建宫，穷极奢侈，选取燕地美女充实其中。又与道士炼丹药，希望不死。让燕人用土做钱，全部收缴铜钱，凿山藏起来，后来杀死工匠灭口，后人都不知藏在哪里。

刘仁恭有个爱妾罗氏，他的儿子刘守光与她通奸，刘仁恭发怒，鞭打刘守光，并把他赶走。梁开平元年，梁派李思安攻打刘仁恭，刘仁恭在大安山，刘守光从外面带兵进入，击退李思安，于是自称卢龙节度使，派李小喜、元行钦率兵攻打大安山，抓住刘仁恭并把他囚禁起来。刘守光的哥哥刘守文听说父亲将被囚禁，立即率兵讨伐刘守光，到达卢台，被刘守光打败，又到玉田作战，又败，于是向契丹请求援兵。第二年，刘守文率领契丹、吐浑兵四万人在鸡苏作战，刘守光兵败，刘守文假装不忍心，走出阵前对部众呼喊说：“不要杀我弟弟！”刘守光的部将元行钦认识刘守文，跃马冲过去抓住他，又把他囚禁在别的房间，不久杀了他。刘守文的部将孙鹤、吕兗等人，立刘守文的儿子刘延祚来抵抗刘守光，刘守光包围他们一百多天，城中粮食吃完，一斛米价值三万钱，人们互相残杀而食，有的吃泥土，马互相吃对方的鬃毛和尾巴，吕兗等人率领城中饥民，用酒曲当食物，称为“宰务”，每天杀人供应军队。很久以后，刘延祚力量耗尽，于是投降。

刘守光一向平庸愚笨，从此更加骄横，制造铁笼、铁刷，有人犯错，就把他关在笼中，外面用火烤，或者用铁刷剥皮直至死亡，燕国的士人逃到别国避祸。刘守光身穿赭黄色衣服，对部将说：“我穿着这个面向南方，可以称帝于天下吗？”孙鹤恳切劝谏认为不行。梁攻打赵，赵王王镕向刘守光求救，孙鹤说：“现在赵没有罪过，而梁讨伐它，诸侯中救援赵的军队，先到的能称霸，我担心燕军还没出发，而晋已经先打败梁了，这是不可错失的时机。”刘守光说：“赵王曾与我结盟却背弃我，现在危急才来归附我；况且两虎正在争斗，可以等待，我应当做卞庄子。”于是不出兵。晋王果然救援赵，在柏乡大败梁军，进而攻掠邢州、洺州，直到黎阳。刘守光听说晋国出动全部兵力深入梁境，于是整治军队戒严，派人用话打动镇州、定州说：“燕国有精兵三十万，率领二镇跟从晋，但谁应当主持这个盟约呢？”晋人担忧此事，商议说：“从前夫差争黄池之会，而越国攻入吴国；项羽贪图伐齐的利益，而汉击败楚。现在我们越过千里去讨伐别人，而强大的燕国在背后，这是心腹之患。”于是为此撤军。

刘守光更加认为各镇畏惧他的强大，于是暗示各镇共同推尊自己，于是晋王率领天德宋瑶、振武周德威、昭义李嗣昭、义武王处直、成德王镕等人，用墨制册封尊崇刘守光为尚书令、尚父。刘守光又派人告知梁，请求授予自己河北兵马都统，以讨伐镇州、定州、河东。梁派阁门使王瞳拜刘守光为河北采访使。有关官员禀告刘守光，尚父接受册封，用唐册太尉的礼仪，刘守光问：“这个仪式为什么不祭天改元？”有关官员说：“这是天子的礼仪，尚父虽然尊贵，但仍是人臣。”刘守光发怒说：“我是尚父，谁应当做皇帝呢？况且现在天下四分五裂，大的称帝，小的称王，我凭借二千里地的燕，难道不能在一个地方称帝吗？”于是将梁、晋的使者戴上刑具关进监狱，在庭中放置斧钺，下令说：“敢劝谏的人处死！”孙鹤进言说：“沧州之败，我蒙受大王不杀之恩，今天的事，不敢不谏。”刘守光发怒，把他推倒伏在斧钺上，命令军士割肉吃。孙鹤呼喊说：“不出百日，大兵就会到来！”命令塞住他的嘴并把他剁成肉酱。刘守光于是在梁乾化元年八月自称大燕皇帝，改年号为应天，以王瞳、齐涉为左右相。晋派太原少尹李承勋祝贺册封尚父，到燕时，刘守光已经僭越称帝。有关官员逼迫李承勋称臣，李承勋不屈服，以列国之间交聘的礼节入见，刘守光发怒，杀了他。

第二年，晋派周德威率领三万人，会合镇州、定州的军队攻打燕，从祈沟关进入，燕的澶州、涿州、武州、顺州各州都迎降。刘守光被围困一年，多次作战常常失败，于是派客将王遵化送信给周德威说：“我得罪了晋，迷途不知返，现在我已经困顿了，请您替我说好话。”周德威对王遵化说：“大燕皇帝还没有祭天，怎么到了这个地步？我受命讨伐僭越叛乱的人，不知道其他的。”刘守光更加困窘，于是献上绢一千匹、银一千两、锦一百段，派部将周遵业对周德威说：“我王以实情相告，富贵成败，是人之常情；记录功劳宽恕过错，是霸者的事务。刘守光去年妄自尊崇，本来只是不愿屈居硃温之下罢了，岂料大国使军队暴露在外一整年，希望稍稍宽恕他。”周德威不答应。刘守光登上城楼呼喊周德威说：“您是三晋的贤士，难道偏偏不着急别人的危难吗？”派人用自己的马换周德威的马离去，并告诉说：“等晋王到了就投降。”晋王于是亲自来到军中，刘守光登城见到晋王，晋王问将要怎么办？刘守光说：“今天我是砧板上的肉罢了，任凭大王处置！”刘守光有个宠臣叫李小喜，劝他不要投降，刘守光于是请求等以后再说。当晚，李小喜叛变投降晋军。第二天早晨，晋军攻破城池，抓获刘仁恭及其家族三百口。

刘守光与妻子李氏、祝氏，儿子刘继珣、刘继方、刘继祚等人，向南逃往沧州，迷路，到了燕乐境内，几天没吃到东西，派妻子祝氏到农家讨饭，农家感到奇怪而追问，祝氏据实相告，于是被抓住送到幽州。晋王正大宴军队，客将带刘守光来见，晋王戏弄他说：“主人为什么躲避客人这么急迫？”刘守光叩头请求处死，命令给刘守光及其父亲刘仁恭戴上刑具随军。军队回来经过赵地，赵王王镕会见晋王，设酒宴，酒酣时请求说：“希望见见刘仁恭父子。”晋王命令打开刑具带出他们，领到末座。他们吃喝自如，都没有惭愧之色。

晋王到达太原，刘仁恭父子被用绳索牵着，献于太庙。刘守光将死时，哭着说：“我死而无憾，但教我不要投降的，是李小喜，这个罪人不死，我将到地下控诉他。”晋王派人召李小喜，李小喜瞪着眼睛说：“囚禁父亲杀害兄长，奸污亲人的妻妾，也是李小喜教的吗？”晋王发怒，命令先斩李小喜。刘守光知道不能免死，喊道：“大王将恢复唐室以成就霸业，为什么不赦免我让我效力？”他的两个妻子在旁边骂道：“事情已到这一步，活着还有什么用？愿先死！”于是一同死去。晋王命令李存霸押送刘仁恭到雁门，刺出他的心血祭奠先王陵墓，然后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