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
杂传第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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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在礼,字干臣,涿州人。年轻时侍奉刘仁恭担任军校,刘仁恭派他辅助儿子刘守文攻占沧州,后来刘守文被其弟刘守光杀害,赵在礼于是投奔晋王。唐庄宗时,担任效节指挥使,率领魏州军队驻防瓦桥关。返回时到达贝州,军士皇甫晖作乱,推举将领杨仁晟为首领,杨仁晟不答应,被杀死;又推举一名小校,小校也不答应,也被杀死;于是提着两颗首级来见赵在礼。赵在礼听说叛乱,连衣服都来不及系好腰带,正跳墙逃跑,皇甫晖拉住他的脚把他拽下来,用刀环绕包围,给他看两颗首级,说:“不听从我们的就像这个下场!”赵在礼只好顺从,于是反叛。
赵在礼从贝州回攻魏州,放纵军队大肆抢掠。当时兴唐尹王正言年老病重糊涂,听说赵在礼到来,叫来文书准备起草奏章,文书已经逃跑散尽,王正言还不知道,正靠在桌案上大怒,左右侍从报告说:“贼人已经在街市中杀人了,官吏百姓都逃走了,您还想叫谁呢?”王正言大惊说:“我先前不知道这事。”立即找马要离开,马厩官吏说:“您的妻子儿女都被俘虏了,哪里还有马呢?”王正言惶恐,步行走出府门,见到赵在礼,远远地下拜,赵在礼招呼王正言说:“您何必如此委屈自己呢!这是军士们的意思,不是我的本意。”赵在礼随即自称兵马留后。
唐庄宗派元行钦讨伐他,元行钦攻打魏州未能攻克,于是派唐明宗代替元行钦。唐明宗到达邺都,军队哗变,于是进入魏州城与赵在礼会合。唐明宗率兵回攻京城,赵在礼留在魏州。唐明宗即位,任命赵在礼为义成军节度使,赵在礼不接受任命,于是又任命他为邺都留守、兴唐尹。过了很久,皇甫晖等人都离开了,赵在礼独自留在魏州,担心魏州军队骄横,害怕招来祸患,于是请求调任横海节度使。历任泰宁、匡国、天平、忠武、武宁、归德、晋昌等镇节度使,所到之处店铺罗列,积累财产数以万计。
晋出帝时,任命赵在礼为北面行营马步都虞候,用来攻打契丹,但从未立下战功。赵在礼在宋州时,百姓尤其感到痛苦;不久被免职离开,宋州人高兴地互相说:“眼中拔钉,难道不快乐吗!”不久又接受诏令留任,于是登记辖区内的百姓,每人征收一千钱,自称“拔钉钱”。晋灭亡后,契丹进入汴州,赵在礼从宋州飞驰到洛阳,遇到契丹的拽剌等人,在马前下拜,拽剌等士兵一起欺辱他,勒索钱财,赵在礼愤怒难忍。走到郑州,听说晋朝大臣大多被契丹锁拿,半夜惶恐迷惑,解下衣带挂在马槽上上吊而死,时年六十二岁。汉高祖即位,追赠中书令。
霍彦威,字子重,洺州曲周人。小时候遭遇兵乱,梁将霍存抢到了他,喜爱他英俊豪爽,收养为儿子。曾经跟随霍存作战,中箭,瞎了一只眼睛。后来侍奉梁太祖,太祖也喜爱他,逐渐升迁为左龙骧军使、右监门卫上将军。参与诛杀朱友珪,因功被任命为洺州刺史,升任邠宁节度使。李茂贞派遣梁朝叛将刘知俊攻打邠州,霍彦威坚守一年多,每次俘获刘知俊的士兵,都放他们回去,刘知俊感激他,后来不再进攻。调任镇守义成,又调往天平,兼任北面行营招讨使,与晋军在黄河边对峙,霍彦威多次战败,被降为陕州留后。
唐庄宗灭掉梁朝,霍彦威从陕州前来朝见,庄宗在原来的梁朝崇元殿设酒宴,霍彦威与梁朝将领段凝、袁象先等都在座。庄宗酒喝得高兴,指着霍彦威等人举酒对唐明宗说:“这些都是往日的劲敌,如今陪侍我饮酒,是您的功劳啊。”霍彦威等人惶恐伏地请死,庄宗慰劳他们说:“我和总管开玩笑罢了,你们不必害怕。”赐他姓名叫李绍真。第二年,调任镇守武宁,跟随明宗攻打契丹,明宗喜爱他的为人,非常亲近厚待他。
后来赵在礼反叛,霍彦威另外在邢州讨伐赵太,打败了他,回去后率领军队归属明宗讨伐赵在礼。明宗军队哗变,从马直军吏张破败率领部众杀死将校,放火焚烧营寨喧哗呼叫,明宗呵斥他们说:“自从我担任统帅十多年,有什么亏待你们的!如今贼城即将攻破,正是你们立功成名、获取富贵的时候。况且你们是天子亲军,反而效仿贼人吗!”军士回答说:“城中的人有什么罪,只是戍卒想回家却回不去罢了!天子不肯宽恕,一心要消灭我们。并且听说攻破魏州之后,打算全部坑杀魏博各军,我们起初没有反叛之心,只是怕死而已!如今应当与城中联合,击退各镇的军队,请天子在黄河以南称帝,令公镇守黄河以北。”明宗流泪劝告他们,乱兵环绕排列着呼喊说:“令公不想在河北称帝,那么别人会做,我们这些虎狼之辈,哪里知道什么尊卑!”霍彦威与安重诲劝说明宗答应他们,于是率领军队进入魏州城,与赵在礼会合,只有霍彦威没有进城。明宗进城后,与赵在礼设酒大聚会,而城外的部兵听说明宗反叛,都溃散离去,只有霍彦威所率领的五千人驻扎在城西北角不动。过了两天,明宗再次出城,获得霍彦威的军队,于是前往魏县,计划返回镇州,霍彦威、安重诲劝说明宗率军南下。
唐庄宗去世,霍彦威跟随明宗进入洛阳,首先率领群臣劝说明宗即位,朝廷内外机要事务,都由霍彦威决断。霍彦威一向与段凝、温韬有矛盾,于是擅自逮捕段凝、温韬关进监狱,准备杀死他们,安重诲说:“段凝、温韬的罪恶,天下人都知道,但主上刚刚平定内乱,要用恩德信义示人,难道是您报仇的时候吗?”霍彦威这才停止。明宗即位后,赦免了段凝、温韬,放他们回乡,不久还是赐死了他们。
霍彦威调任镇守平卢。硃守殷反叛,被诛杀,霍彦威派使者骑马飞驰献上两枝箭作为祝贺,明宗赐给两枝箭作为回报。夷狄的习俗,起兵命令部众,用传递箭作为号令,但这不是下属可以向上级施行的。明宗原本出身夷狄,而霍彦威是武人,君臣都不懂礼仪,举动大多如此。但霍彦威有一位门客叫淳于晏,是登州人,年轻时考中明经科,遭遇世乱,依附霍彦威,从霍彦威担任偏将时就已经跟随他。霍彦威曾经战败脱身逃跑,部下士兵没有跟随的,只有淳于晏徒步带着一把剑跟随他在荆棘丛中逃脱。霍彦威推崇他的义气,所经管的方镇,常常征召他跟随自己,以至家中事务无论大小,都由淳于晏决断,霍彦威因此很少有过失。当时各镇征召僚属,都效法淳于晏。
天成三年冬,霍彦威在镇上去世。当时,明宗正在近郊打猎,青州骑兵飞驰奏报霍彦威去世,明宗流泪回宫,停止上朝,并且整个月不奏乐,追赠霍彦威太师,谥号忠武。
房知温,字伯玉,兖州瑕丘人。年轻时凭勇敢有力气担任赤甲都官健,后来隶属魏州马斗军,逐渐升迁为亲随军指挥使。唐庄宗攻取魏博,得到房知温,赐姓李氏,取名绍英,任命为澶州刺史,历任曹州、贝州刺史,驻防瓦桥关。唐明宗从魏州率军南下,房知温首先飞驰前往投奔。天成元年,被任命为泰宁军节度使。第二年,担任北面招讨使,驻守卢台。明宗派乌震前往代替房知温回镇,他的戍卒效节军将领龙晊等攻打乌震并杀死了他。效节军是魏州的军队。魏州自从罗绍威诛杀衙军,杨师厚担任节度使后,重新设置银枪效节军。在后梁末帝时,杨师厚几乎成为梁朝的祸患。杨师厚去世,以贺德伦代替他。末帝担心魏军强大难以控制,与赵岩等谋划将相州、魏州分为两镇,魏军因此作乱,劫持贺德伦背叛梁朝投降晋朝,梁朝于是失去河北。唐庄宗自从得到魏兵,与梁军在黄河边作战,多次立功,许诺灭梁后重赏他们。等到梁朝灭亡,魏军虽然多次得到赏赐,但骄纵不满足,常常心怀怨恨;皇甫晖之乱,劫持赵在礼进入魏州,都是这支军队。明宗即位,赵在礼镇守天雄军,因魏军一向骄横,常担心祸患,不得安宁,暗中派人向明宗诉说,请求解职离去。明宗于是派皇子李从荣代替赵在礼,而调魏效节九指挥北上驻防卢台。军队出发那天,不给兵器铠甲,只用长竿系上旗帜来标记队伍,军士很疑惑。第二年,明宗派乌震代替房知温驻防,而房知温心中尤其不快。卢台驻军夹着河水东西两岸设立两个营寨,乌震刚到,与房知温在东寨会面,正在博戏,效节军作乱,在门外喧哗,房知温立即骑马出来。乱军击杀乌震,拉住马缰扣留房知温,房知温欺骗他们说:“骑兵都在西寨,如今只有步兵,恐怕不能成事。”房知温立即跃马登船渡河进入西寨,率领骑兵全部杀光作乱者。明宗下诏,在魏州将他们家属全部诛杀,共九指挥三千多家几万人,驱赶到漳水边杀掉,漳水因此变色。魏州骄兵,到此灭绝。明宗知道事变是由房知温引发的,但放过他没有追究,调任镇守武宁,加授兼侍中,历任天平、平卢节度使。
当初,明宗担任北面招讨使时,房知温是副使,废帝时以裨将身份侍奉房知温非常恭敬,后来因饮酒失意产生矛盾。等到废帝在凤翔起兵,唐愍帝出逃,房知温乘机有了非分之想,对他的司马李冲说:“我有钱财数屋,养兵数千,趁此时机建立义举,功业必定成功。”李冲说:“如今天子懦弱,上下离心,潞王兵力很盛,事态难以预料,我请求带着表章西去观察。”等李冲到达京城,废帝已经入京即位,李冲立即上表祝贺,返回后劝房知温入朝,废帝慰劳他非常优厚。房知温回到镇所,被封为东平王。太常上奏说:“册封拜授王公,皇帝亲临前殿遣使册命。那些在外地的,由正衙派使者,而仪仗、鼓吹、金车、礼仪物品不离开都城,查考旧例没有明文规定。如今北平王赵德钧、东平王房知温接受封册,请求下令兵部、太常、太仆,供给仪仗、鼓吹、金车、礼仪物品送往本道,礼仪结束后归还有关部门。”房知温在镇所,常常向百姓横征暴敛,积累财产数以万计,在青州南城建宅第,出入带着歌妓,游乐嬉戏不处理政事。天福元年在家中去世,追赠太尉。
房知温去世后,他的儿子房彦儒献出父亲的钱三万缗、绢布三万匹、金百两、银千两、茶一千五百斤、丝十万两,被任命为沂州刺史。他的将吏分取剩余财产的人,都成了富家。
王晏球,字莹之,洛阳人。小时候遭遇战乱,被强盗掳掠,汴州富人杜氏得到他,收养为儿子,冒姓杜氏。梁太祖镇守宣武时,挑选富家子弟中勇武有才的安置在自己帐下,号称“子都”。王晏球为人洒脱有大节,担任子都指挥使。梁太祖即位,任右千牛卫将军。朱友珪即位,龙骧戍卒反叛,从怀州直奔京城,派遣王晏球在河阳击败他们,因功升任龙骧第一指挥使。
梁末帝即位,升任龙骧四军指挥使。梁朝派遣捉生军将李霸率领一千人驻防杨刘,李霸夜间作乱,从水门进入,放火大喊,用长竿绑布浸油,仰面烧毁建国门。王晏球听说叛乱,不等命令,率领龙骧五百骑兵攻击他们,贼势稍稍退却。末帝登楼看见,喊道:“这不是我的龙骧军吗!”王晏球上奏说:“作乱的,只是李霸一部,陛下严守宫城,责令我破贼。”天亮时全部杀死乱军,因功被任命为澶州刺史。
梁和晋的军队在黄河边对峙,任命晏球为行营马步军都指挥使。庄宗进入汴州,晏球率兵追击他,行进到封丘时,听说末帝已经驾崩,就解甲投降了唐,庄宗赐给他姓名叫李绍虔,任命为齐州防御使,戍守瓦桥关。明宗发动兵变,从邺城南进,派人招揽晏球,晏球跟随他来到洛阳,被任命为归德军节度使。定州王都反叛,任命晏球为招讨使,与宣徽南院使张延朗等人讨伐他。王都派人向北招引契丹,契丹派秃馁率领一万骑兵救援王都。晏球听说秃馁等人将要到来,留下张延朗驻扎在新乐,自己到望都迎战。但契丹从另一条路进入定州,与王都出其不意攻击张延朗的军队,张延朗大败,收集残兵与晏球会合奔向曲阳,王都乘胜追击。晏球先到达水边,正坐在胡床上指挥,而王都的军队突然到来,晏球与身边十多人连续放箭射击,王都的军队稍微后退,然后后军也到达了。晏球站在高岗上,命令诸将都收起弓箭,使用短兵器,回头看的斩首。符彦卿率左军攻击敌军的左翼,高行珪率右军攻击敌军的右翼,中军的骑兵抱着马颈冲入王都的军队,王都于是大败,从曲阳到定州,六十多里路上横着尸体、丢弃盔甲。王都与秃馁进入城中,不敢再出来。契丹又派惕隐率领七千骑兵增援王都,晏球在唐河遭遇他们,追击到满城,斩首两千级,缴获战马一千匹。契丹自从中原多事以来,在北方强大,北方各族无论大小都畏惧服从,而中原的军队遭遇契丹时,从未能稍获胜利。自从晏球击败秃馁,又赶走惕隐,其余部下奔逃溃散投奔村落,村落的人用锄头、木棍随处击杀他们,没有留下一个活口。惕隐与几十个骑兵逃到幽州西边,被赵德钧擒获送到京城。明宗下诏谴责契丹。契丹后来多次派使者到中原,请求放回惕隐等人,言辞很谦卑,但总是斩杀他们的使者来断绝关系。在这时,中原的国威几乎大振,而契丹稍有衰弱屈服,这是从晏球开始的。
晏球攻打定州,很久没有攻克,明宗多次派人催促他破贼,晏球认为不能急攻。他的偏将硃弘昭、张虔钊等人扬言说:“晏球胆怯罢了!”于是驱兵进攻,军队果然失败,伤亡三千多人,从此诸将不敢再提议进攻。晏球于是休养士卒,用三州的赋税供养他们,将所有俸禄收入用来准备牛肉和酒,每天与众将聚会。过了很久,王都城中粮食耗尽,先放出城中的百姓万余人,多次与秃馁谋划突围逃走,没有成功,王都的将领马让能率城投降,王都自焚而死。
晏球作为将领有谋略,善于安抚士兵。他攻打秃馁时,既然因败转为成功,而诸将都想乘胜攻取王都,晏球返回,独持不动,最终通过持久战使王都疲惫。从天成三年四月王都反叛,到第二年二月才攻克,军中未曾杀一人。因击败王都的功劳,被任命为天平军节度使。又调任平卢,累计官职至兼中书令。这一年去世,享年六十二岁,追赠太尉。
安重霸,是云州人,最初与明宗一起侍奉晋王。重霸获罪逃奔到梁,又逃奔到蜀。重霸为人狡猾多计谋,善于侍奉人。蜀王王建任用他为亲将。王衍即位,年纪轻轻,宦官王承休掌权,重霸深交王承休以求得依托。梁末,蜀夺取了李茂贞的秦、成、阶三州,重霸劝王承休请求镇守秦州,王衍任命王承休为节度使,重霸为副使。重霸与王承休多取秦州花木献给王衍,请王衍东游。唐魏王率兵伐蜀,王承休非常恐惧,询问重霸,重霸说:“剑门是天下险要之地,虽有精兵,也不能通过。但您受国家恩典,听说有难不可不赴,愿与您一起西行。”王承休一向亲近信任他,认为对。王承休整顿军队将要出发,秦人送他,在城外设帐饮酒。酒宴结束,王承休上路,重霸站在王承休马前,告辞说:“秦、陇不可丢失,愿留下为您守卫。”王承休已经上路,无可奈何。唐军已攻破蜀,重霸也率秦、成、阶三州投降唐,明宗任命他为阆州团练使。后罢官为左卫大将军。过了很久,任匡国军节度使。废帝时,任京兆尹、西京留守,调任镇守大同,因病罢免还朝,在潞州去世。
王建立,是辽州榆社人。唐明宗任代州刺史时,任命建立为虞候将。庄宗曾派女奴到代州祭墓,女奴侵扰代州人,建立逮捕并鞭打她。庄宗发怒,想杀建立,明宗庇护求情才免死。明宗从魏州反叛,进犯京城,曹皇后、王淑妃都在常山,建立杀死常山监军及其守兵,明宗家属因此得以无忧,从此明宗更加喜爱他。明宗即位,任命他为成德军节度副使,不久任命为节度使、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建立与安重诲一向不和,定州王都有二心,多次写信给建立,约为兄弟,重诲得知后告发。明宗不想伤害建立,急忙召他回京城。建立入见,也多谈重诲的过失。明宗大怒,想立即罢免重诲,群臣近侍劝说解围,才作罢。但最终任命建立为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三司事。过了一年多,建立自称不识字,请求解除三司职务,明宗不许。很久以后,建立称病,明宗笑着说:“人固有诈病而得病的。”于是外调为平卢节度使,又调任上党。建立怏怏不得志,于是请求解职,就以太子少保退休。
建立多次请求朝见,不许,于是自己到京城,擅自进入后楼见明宗,哭着说自己无罪,被重诲排挤,明宗说:“你任节度使,不做好事,难道仅是重诲进谗言吗?”赐给茶药打发他走。废帝即位,重新起用为天平军节度使。晋高祖时,调任镇守平卢。天福五年来朝,高祖慰劳他说:“三十年前的老兄,可不必下拜!”赐给肩舆入朝,派两个宦官搀扶上殿,宴请优厚。又调任昭义,赐给玉斧、蜀马。累封为韩王。建立喜好杀人,晚年才开始沉迷佛法,戒杀生,所到之处百姓稍得安宁。去世时七十岁,追赠尚书令。
儿子守恩,凭荫庇补官,逐渐升迁为诸卫将军。建立去世后,家在潞州,守恩从京城获准回乡,而契丹灭了晋。昭义节度使张从恩与守恩是姻亲,于是任命守恩代理巡检使,镇守潞州,而从恩入见契丹。从恩离开后,守恩趁机抢劫从恩家财,献潞州投降汉。汉高祖即位,任命守恩为昭义军节度使,调任镇守静难、西京留守,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守恩性情贪婪卑鄙,百姓深受其苦。当时周太祖以枢密使身份率白文珂等军西平三叛,回来经过洛阳,守恩以使相自居,乘肩舆出迎。太祖发怒,当天以头子命令文珂代替守恩为留守,而守恩正到馆舍拜谒,坐在客位等待接见,而吏人驰报新留守已在府中理事。守恩大惊,不知所措,于是被罢免,在京城奉朝请。
后来隐帝杀史弘肇等人,召群臣上殿慰谕他们,群臣恐惧,无人敢言,只有守恩上前回答说:“陛下开始睡醒了。”听到的人都缩头。显德年间,任左金吾卫上将军而去世。
唉!道德仁义,是用来治理天下的,而法制纲纪,也是用来维持它的。自古以来乱亡的国家,必定先破坏其法制,然后动乱随之而来。动乱与败坏互相作用,直到荡然无存没有纲纪,则必定达到大乱而后才能恢复,这是形势的必然,五代时期就是如此。像文珂、守恩都位居将相,是汉的大臣,而周太祖用一个枢密使的头子就更换了他们,如同更换戍卒。当时,太祖与汉还没有嫌隙,他无君叛上的心思,应该还没有萌发,但所作所为如此,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习惯成为常事,所以特别发作于喜怒颐指之间,而文珂不敢违抗,守恩不得拒绝。太祖既处之不疑,而汉廷君臣也放置不问,上下安然不以为怪,难道不是朝廷法制纲纪败坏紊乱互相作用,由来已久,既已极端而至于此吗!因此善于为天下考虑的人,不敢忽视微小之事,而常杜绝其苗头,能不警戒吗!
康福,是蔚州人,世代为军校。康福凭骑射侍奉晋王任偏将。庄宗曾说:“我家以羊马为生,康福相貌像胡人且丰满,胡人适宜放羊马。”于是命康福在相州牧马,任小马坊使,过了一年马大量繁殖。明宗从魏州反叛,军队经过相州,康福献小坊马两千匹归顺,明宗军队势力从此更盛。明宗入京即位,任命他为飞龙使,兼任磁州刺史、襄州兵马都监。随刘训讨伐荆南,无功而返。康福为将无其他才能,但精通各戎族语言,明宗曾召他入便殿,询问外边事务,康福就用戎语回答。枢密使安重诲厌恶他,常告诫康福说:“不要胡乱奏事,否则杀你!”康福害怕,请求外任。
灵武韩洙死,其弟韩澄即位,而偏将李从宾作乱。韩澄上表请求朝廷任命主帅,而重诲认为灵武深入夷境,为帅者多遇害,于是任命康福为凉州刺史、朔方河西军节度使。康福入见明宗,哭着说被重诲排挤。明宗召重诲为康福改任他镇,重诲说:“康福任刺史无功效而建节旄,岂敢有所选择!”明宗发怒,对康福说:“重诲派你去,不是我的意思。我当派兵保护你,可无忧。”于是命将军牛知柔率兵护卫康福。行进到方渠,而羌夷果然出来拦截康福,康福率兵击退他们。到青冈峡,遇雪,康福登山望见川谷中有烟火,有吐蕃数千帐,没有察觉康福到来,康福分兵三路,出其不意袭击他们。吐蕃大惊,丢弃车帐逃走,几乎被杀尽,缴获大量玉璞、绫锦、羊马,从此威声大振。
康福居灵武三年,年年丰收,有马四千匹,蕃夷畏惧服从。言事者怀疑康福有异心,重诲也说康福必负朝廷。明宗派人告康福说:“我何亏待你而想背弃我!”康福说:“受国恩深,死无二心。”于是请求回朝,不许。康福两次上表,随即而到,明宗不怪罪他,调任镇守彰义。历任静难、雄武,充西面都部署。晋高祖时,调任镇守河中,任满回朝,在京城去世,追赠太师,谥号武安。
康福世代本是夷狄,夷狄尊贵沙陀,所以常自称是沙陀种。康福曾生病卧阁中,僚佐入内问病,看见他的锦被,相顾私下戏说:“锦被烂了!”康福听到,怒道:“我是沙陀种,怎么称我为奚?”听到的人笑了。
郭延鲁,是沁州绵上人。父亲郭饶,凭骁勇侍奉晋,多次立军功,任沁州刺史九年,为政有仁爱,州人思念他。延鲁凭善用槊为将,累迁至神武都知兵马使。硃守殷反叛,随军攻打汴州,因率先登城之功任汴州马步军都指挥使,累迁至复州刺史。延鲁叹息说:“我先父任沁州刺史九年,百姓至今思念他。我今幸得任刺史,岂敢忘记先父的志向!”从此更加以廉洁公平自励,百姓非常依赖他。任期届满,州人请求留任,不许,都拦路攀车哭号。天福年间,任单州刺史,在官任上去世。
当时,刺史都以军功任命,言事者多以此为言,认为正当天下多事、民力困弊之时,不宜以刺史任用武夫,恃功纵下,为害不小。而延鲁父子尤其以善政著称。
唉,五代的百姓怎么承受得了啊!对上要供应军赋的急迫,对下要遭受搜刮的苛刻。自从唐庄宗以来,藩镇进献的事逐渐兴起,到了后晋时期就多得无法记载了。那些“添都”、“助国”的名目,动不动就以成千上万来计算。至于朝见天子、奉命出使、设宴请客、赎罪免罚,没有一样不是通过进献来达到目的的。而功臣大将不幸去世,他们的子孙往往用家产来谋求刺史的职位,财物多的就能得到大的州郡和好地方。大概从天子开始都把贿赂当作常事了,那么作为百姓又怎么能够承受得了呢!在那个时候,像延鲁这样清廉守法的官吏,实在是难得而可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