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四回魔王巧算困心猿大圣腾那骗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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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两个小妖,把假葫芦拿在手里,争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不见了行者。伶俐虫说:“哥啊,神仙也会说谎,他说换了宝贝,度我们成仙,怎么不辞而别就走了?”精细鬼说:“我们占的便宜多呢,他敢走成?把葫芦拿过来,等我装装天,也试试看。”真的把葫芦往上一抛,扑的一声就落了下来,慌得伶俐虫说:“怎么不装!不装!莫非是孙行者假扮神仙,用假葫芦换了我们的真的去了?”精细鬼说:“别胡说!孙行者被那三座山压住了,怎么能出来?拿过来,等我念他那几句咒语装了看。”这妖怪也把葫芦往空中丢起,口中念道:“若有半声不肯,就上灵霄殿上,动起刀兵!”念还没完,扑的一声又落了下来。两个妖怪说:“不装不装!一定是个假的。”正嚷嚷的时候,孙大圣在半空中听得明白,看得真切,恐怕他们耽搁时间长了,关键处走漏了风声,将身体一抖,把那变葫芦的毫毛收上身来,弄得那两个妖怪两手空空。精细鬼说:“兄弟,把葫芦拿来。”伶俐虫说:“你拿着的。天呀!怎么不见了?”都去地上乱摸,草里胡乱寻找,翻袖子,揣腰间,哪里还有?两个妖怪吓得呆呆愣愣地说:“怎么办!怎么办!当时大王把宝贝交给我们,叫我们拿孙行者,如今孙行者既没拿到,连宝贝也不见了。我们怎么敢回去回话?这一顿非打死不可!怎么办!怎么办!”伶俐虫说:“我们逃走吧。”精细鬼说:“往哪里走呢?”伶俐虫说:“不管哪里走罢。如果回去说没了宝贝,肯定送命了。”精细鬼说:“不要走,还是回去。二大王平日对你很好,我推一句到你身上。他如果肯将就,留得性命,说不过去,就打死,还在这里,别弄得两头不着,去来去来!”那妖怪商议了,转身回山。
行者在半空中见他回去,又摇身一变,变作苍蝇飞下去,跟着小妖。你说他既变了苍蝇,那宝贝却放在何处?如果丢在路上,藏在草里,被人看见拿去,岂不是劳而无功?他还带在身上。带在身上啊,苍蝇不过豆粒大小,怎么能容得下?原来他那宝贝,与他金箍棒相同,叫做如意佛宝,随身变化,可以大,可以小,所以身上也能容得下。他嘤的一声飞下去,跟定那妖怪,不一会儿,到了洞里。只见那两个魔王,坐在那里饮酒。小妖朝上跪下,行者就钉在那门柜上,侧耳听着。小妖说:“大王。”二老魔就停下杯子说:“你们来了?”小妖说:“来了。”又问:“拿着孙行者没有?”小妖叩头,不敢作声。老魔又问,又不敢回答,只是叩头。问了几次,小妖俯伏在地:“饶小的万千死罪!饶小的万千死罪!我们拿着宝贝,走到半山之中,忽然遇到蓬莱山一个神仙。他问我们去哪里,我们回答说,去拿孙行者。那神仙听见说孙行者,也恼他,要与我们帮忙。是我们没叫他帮忙,却把拿宝贝装人的情由,与他说了。那神仙也有个葫芦,善于装天。我们也是妄想之心,养家之意:他的装天,我的装人,与他换了罢。原说葫芦换葫芦,伶俐虫又贴他个净瓶。谁想他仙家之物,近不得凡人之手,正试演的时候,就连人都不见了。万望饶小的们死罪!”老魔听了,暴躁如雷地说:“罢了!罢了!这就是孙行者假扮神仙骗哄去了!那猴头神通广大,处处人熟,不知哪个毛神放他出来,骗去宝贝!”二魔说:“兄长息怒。可恨那猴头确实无礼,既然有手段,便走了也罢,怎么又骗宝贝?我如果没本事拿他,永不在西方路上为怪!”老魔说:“怎么拿他?”二魔说:“我们有五件宝贝,去了两件,还有三件,务必拿住他。”老魔说:“还有哪三件?”二魔说:“还有七星剑与芭蕉扇在我身边,那条幌金绳,在压龙山压龙洞老母亲那里收着哩。如今差两个小妖去请母亲来吃唐僧肉,就教她带幌金绳来拿孙行者。”老魔说:“差哪个去?”二魔说:“不差这样废物去!”把精细鬼、伶俐虫一声喝起。二人说:“造化!造化!打也不曾打,骂也不曾骂,就饶了。”二魔说:“叫那常随的伴当巴山虎、倚海龙来。”二人跪下,二魔吩咐道:“你们要小心。”都答应说:“小心。”“要仔细。”都答应说:“仔细。”又问道:“你们认得老奶奶家吗?”又都答应说:“认得。”“你们既然认得,就快些走动,到老奶奶那里,多多拜上,说请吃唐僧肉哩。就让她带幌金绳来,要拿孙行者。”
二怪领命急忙走,怎知那行者在旁边,一一听得明白。他展开翅膀,飞过去,赶上巴山虎,钉在他身上。走了二三里,就要打杀他两个。又想道:“打死他,有什么难事?但他奶奶身边有那幌金绳,又不知住在何处,等我先问他一问再打。”好行者,嘤的一声,离开小妖,让他先行有百十步,却又摇身一变,也变做个小妖儿,戴一顶狐皮帽子,将虎皮裙子倒插上来勒住,赶上前说:“走路的,等我一等。”那倚海龙回头问道:“是哪里来的?”行者说:“好哥啊,连自家人也认不得?”小妖说:“我家没有你。”行者说:“怎么没我?你再认认看。”小妖说:“面生面生,不曾见过。”行者说:“正是,你们不曾见过我,我是外班的。”小妖说:“外班长官,是不曾见过。你往哪里去?”行者说:“大王说差你二位请老奶奶来吃唐僧肉,教她就带幌金绳来拿孙行者。恐怕你二位走得慢,有些贪玩,误了正事,又差我来催你们快去。”小妖见说着核心机密,更不怀疑,把行者果然认做一家人,急急忙忙,往前飞跑,一口气又跑了八九里。行者说:“走得太快了些,我们离家有多少路了?”小怪说:“有十五六里了。”行者说:“还有多远?”倚海龙用手一指说:“乌林子里就是。”行者抬头见一带黑林不远,料得那老怪只在林子里外,就站定脚步,让那小怪前走,即取出铁棒,走上前,往脚后一刮。可怜忒不禁打,就把两个小妖刮做一团肉饼,却拖着脚,藏在路旁深草里。随即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做个巴山虎,自身却变做个倚海龙,假扮做两个小妖,径直往那压龙洞请老奶奶。这叫做七十二变神通大,指物腾挪手段高。
三五步,跳到林子里,正找寻的时候,只见有两扇石门,半开半掩,不敢擅自进去,只得吆喝一声:“开门!开门!”早惊动那守门的一个女怪,把那半扇门开了,说:“你是哪里来的?”行者说:“我是平顶山莲花洞里差来请老奶奶的。”那女怪说:“进去。”到了二层门下,闪着头往里观看,又见那正当中高坐着一个老妈妈儿。你道她怎生模样?只见:雪白的鬓发蓬松,星光闪亮。脸皮红润皱纹多,牙齿稀疏神气壮。面貌像菊花残留在霜里的颜色,形状如松树老在雨后的容颜。头缠白练攒丝帕,耳坠黄金嵌宝环。孙大圣见了,不敢进去,只在二门外耷拉着脸,偷偷地哭起来,你道他哭怎的,莫不是怕她?就怕也不至于哭,况且先哄了她的宝贝,又打杀了她的小妖,却为何而哭?他当时曾下九鼎油锅,就炸了七八日也不曾有一点泪儿,只为想起唐僧取经的苦恼,他就泪出痛肠,放眼便哭,心里却想道:“老孙既然显手段,变做小妖,来请这老怪,没有个直直地站着说话的道理,一定见她磕头才是。我为人做了一场好汉,只拜了三个人:西天拜佛祖,南海拜观音,两界山师父救了我,我拜了他四拜。为他使碎六叶连肝肺,用尽三毛七孔心。一卷经能值几何?今日却教我去拜此怪。如果不跪拜,必定走漏风声。苦啊!算来只为师父受困,所以使我受辱于人!”到此际也没办法,撞将进去,朝上跪下说:“奶奶磕头。”那怪说:“我儿,起来。”行者暗想道:“好!好!好!叫得结实!”老怪问道:“你是哪里来的?”行者说:“平顶山莲花洞,蒙二位大王有令,差来请奶奶去吃唐僧肉,教带幌金绳,要拿孙行者哩。”老怪大喜说:“好孝顺的儿子!”就去叫抬出轿来。行者说:“我的儿啊!妖精也抬轿!”后壁厢即有两个女怪,抬出一顶香藤轿,放在门外,挂上青绢纬幔。老怪起身出洞,坐在轿里,后有几个小女怪,捧着化妆盒,端着镜架,提着手巾,托着香盒,跟随左右。那老怪说:“你们来做什么?我往自家儿子那里去,愁那里没人服侍,要你们去献殷勤拍马屁?都回去!关了门看家!”那几个小妖果然都回去了,只有两个抬轿的。老怪问道:“那差来的叫做什么名字?”行者连忙答应说:“他叫做巴山虎,我叫做倚海龙。”老怪说:“你们两个前走,给我开路。”行者暗想道:“真是晦气!经倒不曾取,且来替他做差役!”却又不敢逞强,只得向前引路,大声吆喝起来。
走了五六里远近,他就坐在石崖上,等候那抬轿的到了,行者说:“略歇歇如何?压得肩头疼啊。”小怪哪知什么诀窍,就把轿子歇下。行者在轿后,胸脯上拔下一根毫毛,变做一个大烧饼,抱着啃。轿夫说:“长官,你吃的是什么?”行者说:“不好说。这远的路,来请奶奶,没些赏赐,肚里饿了,原是带来的干粮,等我吃些儿再走。”轿夫说:“分些儿我们吃吃。”行者笑道:
“来嘛,都是一家人,怎么计较?”那个小妖不知好歹,围着行者,分他的干粮。行者拔出棒来,朝头一磨,一个沾着的,被打得稀烂;一个擦着的,不死还在哼。那老怪听到人哼声,从轿子里伸出头来看,行者跳到轿前,当头一棍,打了个窟窿,脑浆迸流,鲜血直冒。拖出轿子来看,原来是个九尾狐狸。行者笑道:“造孽的畜生!叫什么老奶奶!你叫老奶奶,就该称老孙做上太祖公公才是!”好猴王,把那幌金绳搜出来,笼在袖子里,欢喜道:“那泼魔就算有手段,这三件宝贝已经姓孙了!”然后又拔两根毫毛变作巴山虎、倚海龙,又拔两根变作两个抬轿的,他自己变作老奶奶的样子,坐在轿里。把轿子抬起,径直回原路。不多时,到了莲花洞口,那毫毛变的小妖都在前面说:“开门!开门!”里面把门的小妖开了门说:“巴山虎、倚海龙来了?”毫毛说:“来了。”“你们请的奶奶呢?”毫毛用手指着说:“那轿子里的不是吗?”
小怪说:“你暂且停下,等我进去先报告。”报告说:“大王,奶奶来了。”两个魔头听说,立即命令摆香案迎接。行者听了暗喜道:“造化!也轮到我做人了!我先变小妖,去请老怪,磕了他一个头。这次来,我变老怪,是他母亲,一定会行四拜之礼。虽然不算什么,好歹也赚他两个头!”好大圣,下了轿子,抖抖衣服,把那四根毫毛收在身上。那把门的小妖把空轿抬进门里,他随后慢慢走,那样娇娇滴滴、扭扭捏捏,就像那老怪的动作,径直进去。又只见大小群妖都来跪接,鼓乐箫韶,一派响亮;博山炉里,烟雾缭绕。他到正厅中,面朝南坐下,两个魔头双膝跪倒,朝上叩头,叫道:“母亲,孩儿拜见。”行者说:“我儿起来。”却说猪八戒吊在梁上,哈哈笑了一声。沙僧说:“二哥好啊!吊着还能笑出来!”八戒说:“兄弟,我笑中有原因。”沙僧说:“什么原因?”八戒说:“我们只怕是奶奶来了,就要蒸来吃;原来不是奶奶,是旧相识来了。”沙僧说:“什么旧相识?”八戒笑道:“弼马温来了。”沙僧说:“你怎么认出是他?”八戒说:“弯着腰叫我儿起来,那后面就露出猴尾巴子。我比你吊得高,所以看得清楚。”
沙僧说:“暂且不要说话,听他说什么。”八戒说:“正是,正是。”
那孙大圣坐在中间问道:“我儿,请我来有什么事?”魔头说:“母亲啊,连日来孩儿们少礼,不曾孝顺。今天早晨愚兄弟捉到东土唐僧,不敢擅自吃,请母亲来献献生,好蒸给母亲吃了延寿。”行者说:“我儿,唐僧的肉我倒不吃,听说有个猪八戒的耳朵很好,可以割下来整治整治给我下酒。”那八戒听了慌了说:“遭瘟的!你来是为了割我的耳朵!我喊出来不好听啊!”
噫,只为呆子一句通情的话,走了猴王变化的风声。那里有几个巡山的小怪,把门的众妖,都闯进来,报告说:“大王,祸事了!孙行者打死了奶奶,假装来的!”魔头听到这话,不容分说,抽出七星宝剑,朝行者劈脸砍来。好大圣,将身一晃,只见满洞红光,预先走了。像这样手段,着实好耍子,正是那聚则成形,散则成气。吓得老魔头魂飞魄散,众妖精咬指摇头。老魔说:“兄弟,把唐僧与沙僧、八戒、白马、行李都送还给那孙行者,关闭是非之门吧。”二魔说:“哥哥,你说哪里话?我不知费了多少辛苦,施这个计策,把那和尚都收摄来。如今像你这样害怕孙行者的诡计,就都送去还他,真是所谓畏刀避剑的人,岂是大丈夫所为?你暂且请坐不要怕。我听说你说孙行者神通广大,我虽然和他会过一次面,却不曾和他比试。取披挂来,等我找他交战三回合。如果他三回合胜不过我,唐僧还是我们的食物;如果三战我不能胜他,那时再送唐僧给他不迟。”老魔说:“贤弟说得对。”命令:“取披挂。”众妖抬出披挂,二魔穿戴整齐,拿着宝剑出门外叫道:“孙行者!你往哪里走了?”这时大圣已在云端里,听到叫他名字,急忙回头观看,原来是那二魔。你看他怎样打扮:头戴凤盔胜过腊雪,身披战甲闪亮镔铁。腰间带是蟒龙筋,粉皮靴筒梅花褶。脸色如灌口活真君,相貌比巨灵没有区别。七星宝剑手中举,怒气冲天威猛烈。二魔高声叫道:“孙行者!快还我宝贝和我母亲来,我饶你去取经!”大圣忍不住骂道:“这泼怪物,错认了你孙外公!趁早送还我师父、师弟、白马、行李,还打发我些盘缠,往西走路。如果牙缝里说半个不字,就自己搓根绳去吧,也免得你外公动手。”二魔听到这话,急忙纵云跳到空中,抡宝剑来刺,行者抽出铁棒迎面相迎。
他们两个在半空中,这场好杀: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棋逢对手难藏兴致,将遇良才可用功。那两员神将相交,就好似南山虎斗,北海龙争。龙争处,鳞甲生辉;虎斗时,爪牙乱落。爪牙乱落撒银钩,鳞甲生辉支铁叶。这一个翻翻复复,有千般解数;那一个来来往往,无半点空闲。金箍棒,离顶门只隔三分;七星剑,向心窝只差一蹍。那个威风逼得斗牛寒,这个怒气胜似雷电险。他们两个战了有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行者暗喜道:“这泼怪倒也架得住老孙的铁棒!我已经得到他三件宝贝,却这样苦苦地和他厮杀,可不耽误了我的功夫?不如拿葫芦或净瓶装他去,多少是好。”又想道:“不好!不好!常言道:物随主便。倘若我叫他不答应,却又不耽误了事业?暂且用幌金绳扣头吧。”好大圣,一只手使棒,架住他的宝剑;一只手把那绳抛起,刷的一声扣了魔头。原来那魔头有个《紧绳咒》,有个《松绳咒》。如果扣住别人,就念《紧绳咒》,不能逃脱;如果扣住自家人,就念《松绳咒》,不得伤身。他认得是自己的宝贝,立即念《松绳咒》,把绳松动,便脱出来,反而朝行者抛去,却早已扣住了大圣。大圣正要使“瘦身法”想脱身,却被那魔念动《紧绳咒》,紧紧扣住,怎能脱身?褪到颈项之下,原来是一个金圈子套住。那怪把绳一扯,扯将下来,照光头上砍了七八宝剑,行者头皮也不曾红了一红。那魔说:“这猴子,你这样头硬,我不砍你,暂且带你回去再打你。将我那两件宝贝趁早还我!”
行者说:“我拿你什么宝贝,你问我要?”那魔头在身上细细搜检,却把那葫芦、净瓶都搜出来,又把绳子牵着,带到洞里说:“兄长,拿来了。”老魔说:“拿了谁来?”二魔说:“孙行者。你来看,你来看。”老魔一见,认得是行者,满面欢喜说:“是他!是他!把他长长的绳儿拴在柱子上耍子!”真个把行者拴住,两个魔头却进后面堂里饮酒。那大圣在柱根下爬动,忽惊动八戒。那呆子吊在梁上,哈哈地笑着说:“哥哥啊,耳朵吃不成了!”行者说:“呆子,吊得自在么?我现在就出去,管保救了你们。”
八戒说:“不羞!不羞!自己都难脱身,还想救人,罢了罢了!师徒们都在一处死了,好到阴司里问路!”行者说:“不要胡说!你看我出去。”八戒说:“我看你怎么出去。”那大圣嘴里与八戒说话,眼里却看着那些妖怪。见他们在里面吃酒,有几个小妖拿盘拿盏,执壶斟酒,不住地两头乱跑,关防的略松了些。他见面前无人,就弄神通:顺出棒来,吹口仙气,叫“变!”立即变作一个纯钢的锉儿,扳过那颈项的圈子,三五锉,锉成两段;扳开锉口,脱将出来,拔了一根毫毛,叫变作一个假身,拴在那里,真身却一晃,变作个小妖,立在旁边。八戒又在梁上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拴的是假货,吊的是真身!”老魔停杯便问:“那猪八戒吆喝的是什么?”行者已变作小妖,上前说:“猪八戒撺掇孙行者教变化走了,他不肯走,在那里吆喝哩。”二魔说:“还说猪八戒老实,原来这样不老实!该打二十多嘴棍!”这行者就去拿条棍来打,八戒说:“你打轻些儿,若重了些儿,我又喊起来,我认得你!”
行者说:“老孙变化,也只为你们,你怎么倒走了风声?这一洞里妖精,都认不得,怎么偏你认得?”八戒说:“你虽变了头脸,还不曾变得屁股。那屁股上两块红不是?我因此认得是你。”
行者随后往后面,走到厨房中,锅底上摸了一把,将两臀擦黑,走到前边。八戒看见又笑道:“那个猴子去那里混了这一会,弄成个黑屁股来了。”
行者仍站在跟前,要偷他宝贝,真个很有见识:走上厅,对那怪扯个腿子说:“大王,你看那孙行者拴在柱上,左右爬动,磨坏那根金绳,得一根粗壮些的绳子换下来才好。”老魔说:“说得是。”即将腰间的狮蛮带解下,递给行者。行者接了带,把假扮的行者拴住,换下那条绳子,一窝儿窝儿笼在袖内,又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一根假幌金绳,双手送与那怪。那怪只因贪酒,哪曾细看,就便收下。这个是大圣腾挪弄本事毫毛又换幌金绳。
得了这件宝贝,急转身跳出门外,现了原身高叫:“妖怪!”
看门的小妖怪问道:“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大喊大叫?”行者说:“你赶紧进去报告那泼魔,就说者行孙来了。”那小妖照实报告,老魔大吃一惊说:“已经拿住了孙行者,怎么又有个者行孙?”二魔说:“哥哥,怕他干什么?宝贝都在我手里,等我拿着那葫芦出去,把他装进来。”老魔说:“兄弟小心。”二魔拿着葫芦,走出山门,忽然看见一个人跟孙行者模样一样,只是稍微矮一些,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行者说:“我是孙行者的兄弟,听说你拿了我哥哥,特地来找你麻烦的。”二魔说:“是我拿的,锁在山洞里。你现在既然来了,一定要挑战。我也不跟你交手打仗,我先叫你一声,你敢答应我吗?”行者说:“哪怕你叫上千声,我就答应你一万声!”那魔拿着宝贝,跳到空中,把底部朝上,口朝下,叫了一声“者行孙。”行者却不敢答应,心里暗想:“如果答应了,就会被装进去。”那魔说:“你怎么不答应我?”行者说:“我耳朵有点背,没听见。你大声叫。”那怪物又叫了一声“者行孙。”行者在下面掐指一算,说:“我真名字叫孙行者,起的假名字叫者行孙。真名字可能装得进去,假名字应该装不进去吧。”于是忍不住答应了他一声,嗖的一下被他吸进葫芦里,贴上封条。原来那宝贝,不管名字真假,只要捕捉到应答的气息,就装进去了。大圣到了葫芦里,一片漆黑,用头往上顶,哪里顶得动,而且塞得很紧,这才心里急躁说:“当时我在山上,遇到那两个小妖,他们曾经告诉我说:不管是葫芦还是净瓶,把人装在里面,只要一会儿工夫,就会化成脓水,难道要把我化了吗?”转念又想:“没事!化不了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被太上老君放在八卦炉里炼了四十九天,炼成了金子心肝、银子肺腑、铜头铁背、火眼金睛,怎么一会儿就能化掉我?暂且跟着他进去,看他怎么样!”
二魔拿着葫芦进到洞里说:“哥哥,拿来了。”老魔说:“拿了谁?”二魔说:“是者行孙,我把他装在葫芦里了。”老魔高兴地说:“贤弟请坐。不要动,等摇得响了再揭封条。”行者听了心里想:“我这个身子,怎么能摇得响?只有化成稀汤,才能摇得响。等我撒泡尿吧,他如果摇得响,一定会揭封条打开盖子。我就趁机逃走吧!”又想着:“不好不好!尿虽然能发出响声,但会弄脏我的衣服。等他摇的时候,我只要聚些口水漱口,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哄他揭开盖子,老孙再逃走。”大圣做好了准备,那妖怪贪杯喝酒不摇葫芦。大圣施了个法术,目的就是哄他来摇,忽然叫道:“天呀!脚踝骨都化了!”那魔也不摇。大圣又叫道:“娘啊!连腰椎骨都化了!”老魔说:“化到腰部时,应该都化完了,揭开封条看看。”那大圣听了,就拔了一根毫毛,叫“变!”变作一个半截身子,放在葫芦底上,真身却变成一只蟭蟟虫,叮在葫芦口边。只见那二魔揭开封条看的时候,大圣早已飞出来,打了个滚,又变成了倚海龙。倚海龙就是原来去请老奶奶的那个小妖,他变了身,站在旁边。那老魔扳着葫芦口,往里面张望了一下,看见是一个半截身子在动,他也不分真假,慌忙叫道:“兄弟,盖上!盖上!还没化完呢!”二魔依旧贴上封条。大圣在旁边暗笑说:“不知道老孙已经在这里了!”
那老魔拿起酒壶,满满斟了一杯酒,走到跟前双手递给二魔说:“贤弟,我敬你一杯。”二魔说:“兄长,我们已经喝了好一会儿酒了,又敬什么酒?”老魔说:“你拿住唐僧、八戒、沙僧也就罢了,又捉了孙行者,装了者行孙,这么大的功劳,应该多敬你几杯。”二魔见哥哥这么恭敬,怎敢不接,但一只手托着葫芦,另一只手不敢去接,就把葫芦递给倚海龙,双手去接酒杯,却不知道那倚海龙是孙行者变的。你看他端着葫芦,殷勤侍奉。二魔接酒喝了,也要回敬一杯,老魔说:“不用回敬,我这里陪你一杯吧。”两人只管谦让。行者顶着葫芦,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两个互相敬酒,毫无防备,他就把真葫芦塞进衣袖里,拔根毫毛变了个假葫芦,一模一样,捧在手中。那两个魔头互敬了一会儿酒,也不看真假,一把接过宝贝,各自入席,安然坐下,继续喝酒叙谈。孙大圣抽身离开,得了宝贝,心中暗喜说:“就算这魔头有手段,葫芦终究还是姓孙!”
毕竟不知道接下来他怎样行动,才能救出师父消灭妖怪,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