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三回禅主吞餐怀鬼孕黄婆运水解邪胎

作者:吴承恩朝代:类别:章回小说 · 白话译文

本文永久链接:https://shishuguan.com/books/xiyouji-baihuawen-full/volume-1/chapter-53

德行要修炼八百,阴功要积累三千。平等对待万物和亲冤,才能符合西天的本愿。不怕妖魔和刀兵,水火之灾也徒劳无过。老君降伏妖魔后朝天而去,笑着把青牛牵了回去。话说那大路旁叫喊的是谁?原来是金皘山的山神和土地,捧着紫金钵盂叫道:“圣僧啊,这钵盂饭是孙大圣从好地方化来的。因为你们不听良言,误入妖魔之手,让大圣劳苦万分,今天才救得出来。先吃了饭,再赶路吧,不要辜负孙大圣的一片恭孝之心。”唐三藏说:“徒弟,真是太辛苦你了!感激不尽!早知道不走出那个圈子,就不会有这场杀身之祸。”孙悟空说:“不瞒师父说,只因你不信我的圈子,却让你受了别人的圈子。多少苦楚,可叹!可叹!”猪八戒问:“怎么又有个圈子?”孙悟空说:“都是你这张爱惹事的嘴,害得师父遭了这场大难!害得老孙翻天覆地,请来天兵天将、水火和佛祖的丹砂,全被他用一个白森森的圈子套走了。如来暗示了罗汉,对老孙说出了那妖怪的根底,才请来老君收伏,原来是个青牛作怪。”唐三藏听了,感激不尽地说:“贤徒,这次经历了这些,下次一定听你的吩咐。”于是四人分吃了那饭,饭还热气腾腾。孙悟空说:“这饭已经很长时间了,怎么还热?”土地跪下说:“是小神知道大圣功成,才热了来伺候。”不一会儿饭吃完,收拾了钵盂,辞别了土地和山神。

那师父才上马,过了高山。正是洗净杂念皈依正道,餐风宿水向西行。走了很久,又到了早春天气,听见了“紫燕呢喃,黄鹂鸣叫。紫燕呢喃香嘴困,黄鹂清脆音调美。满地落花像铺锦,遍山青翠像堆茵。岭上青梅结豆,崖前古柏留云。野地湿润烟光淡,沙地暖和日色昏。几处园林花开放,阳气回春柳树新。”正走时,忽然遇到一条小河,清清水波,寒冷荡漾。唐长老勒住马观看,远远看见河那边有柳阴碧绿,隐约露出几间茅屋。孙悟空远远指着那边说:“那里的人家,一定是摆渡的。”唐三藏说:“我看见那边也像这样,却看不见船,没敢开口。”

猪八戒卸下行李,高声叫道:“摆渡的!撑船过来!”连叫几遍,只见那柳阴里面,咿咿哑哑地撑出一只船来。不一会儿,靠近了岸边。师徒们仔细看了那船,真是:

短桨分波,轻桡泛浪。船头油漆彩绘,船板满平仓。船头上铁缆盘窝,船后边舵楼明亮。虽然是一叶小船,也不亚于泛湖浮海。纵无锦缎缆绳和象牙桅杆,实有松木桩和桂木桨。固然不如万里神舟,真可渡一河之隔。往来只在两边岸,出入不离古渡口。

那船不一会儿靠岸,有船夫叫道:“过河的,往这里来。”唐三藏纵马近前看时,那船夫是什么模样:头裹锦绒帕,脚踏黑丝鞋。身穿百衲棉袄,腰束千针裙布衫。手腕皮粗筋力硬,眼花眉皱面容衰。声音娇细像黄莺叫,近看乃是个老妇人。孙悟空走近船边问:“你是摆渡的?”那妇人说:“是。”孙悟空说:“艄公怎么不在,却让艄婆撑船?”妇人微笑不答,用手拖上跳板。沙和尚将行李挑上去,孙悟空扶着师父上跳板,然后顺过船来,猪八戒牵上白马,收了跳板。那妇人撑开船,摇动桨,顷刻间过了河。

上了西岸,长老让沙僧解开包袱,取几文钱钞给她。妇人也不多争,将缆绳拴在傍水的桩上,笑嘻嘻径直走进庄屋里去了。唐三藏见那水清,一时口渴,便叫猪八戒:“取钵盂,舀些水来给我喝。”

那呆子说:“我也正要喝些呢。”就取钵盂,舀了一钵,递给师父。师父喝了一少半,还剩了多半,呆子接过来,一气喝干,却服侍唐三藏上马。师徒们找路西行,不到半个时辰,那长老在马上呻吟道:“腹痛!”猪八戒随后说:“我也有些腹痛。”沙僧说:“想必是喝了冷水?”话没说完,师父呻吟道:“疼得厉害!”猪八戒也说:“疼得厉害!”他两个疼痛难忍,渐渐肚子大了。用手摸时,好像有血团肉块,不停地骨冗骨冗乱动。唐三正不舒服,忽然看见那路旁有一村舍,树梢上挑着两个草把。孙悟空说:“师父,好了,那边是个卖酒的人家。我们先去化些热汤给你喝,就问可有卖药的,讨贴药,给你治治腹痛。”唐三藏听了很高兴,就打白马,不一会儿,到了村舍门口下马。只见那门外有一个老婆婆,端坐在草墩上绩麻。孙悟空上前,打个问讯道:“婆婆,贫僧是东土大唐来的,我师父是唐朝御弟。因为过河喝了河水,觉得肚腹疼痛。”那婆婆喜哈哈地说:“你们是在那边河里喝水了?”孙悟空说:“是在此东边清水河喝的。”那婆婆高兴地笑道:“好玩!好玩!你们都进来,我跟你们说。”

孙悟空就搀扶唐僧,沙僧搀扶猪八戒,两人声声唤唤,挺着肚子,一个个疼得面黄眉皱,走进草舍坐下,孙悟空只叫:“婆婆,务必烧些热汤给我师父,我们谢你。”那婆婆且不烧汤,笑咯咯跑进后边叫道:“你们来看!你们来看!”那里面,噼里啪啦地,又走出两三个半老不老的妇人,都来望着唐僧傻笑。孙悟空大怒,喝了一声,把牙一咬,吓得那一家子跌跌撞撞,往后就走。孙悟空上前,扯住那老婆子说:“快烧汤,我饶了你!”那婆子战战兢兢地说:“爷爷呀,我烧汤也不顶用,也治不了他两个肚疼。你放了我,等我说。”孙悟空放了她,她说:“我这里乃是西梁女国。我们这一国尽是女人,更无男子,故此见了你们欢喜。你师父喝的那水不好了,那条河叫做子母河,我那国王城外,还有一座迎阳馆驿,驿门外有一个照胎泉。我这里的人,只有年满二十岁以上,才敢去喝那河里水。喝水之后,便觉腹痛有胎。到三天之后,到那迎阳馆照胎水边去照。若照得有了双影,便就降生孩儿。你师父喝了子母河水,因此成了胎气,不日也要生孩子,热汤怎么治得了?”

唐三藏听了,大惊失色道:“徒弟啊!像这样怎么办?”猪八戒扭腰撒胯地哼道:“爷爷呀!要生孩子,我们却是男身!哪里开得产门?如何脱得出来。”孙悟空笑道:“古人说,瓜熟自落,若到那个时候,一定从胁下裂个窟窿,钻出来也。”猪八戒听了,战兢兢忍不得疼痛道:“罢了罢了!死了死了!”沙僧笑道:“二哥,别扭别扭!只怕错了养儿肠,弄成个胎前病。”那呆子越发慌了,眼中含泪。扯着孙悟空说:“哥哥!你问问这婆婆,看哪里有手轻的稳婆,预先寻下几个,这半会儿一阵阵的动得紧,想是催阵疼。快了!快了!”沙僧又笑道:“二哥,既然知道催阵疼,就别扭动,只怕挤破浆泡。”唐三藏哼着说:“婆婆啊,你这里可有医家?让我徒弟去买一贴堕胎药吃了,打下胎来吧。”那婆子说:“就是有药也不顶事。只是我们这正南街上有一座解阳山,山中有一个破儿洞,洞里有一眼落胎泉。必须得那井里水喝一口,才能解了胎气。

可如今取不得水了,往年来了一个道人,名叫如意真仙,把那破儿洞改作聚仙庵,护住落胎泉水,不肯轻易赐给人。但想求水的人,须要花红表礼,羊酒果盘,诚心奉献,只拜求得他一碗水哩。你们这些行脚僧,怎么得许多钱财买办?但只能挨命,等到时候生产罢了。”孙悟空听了这话,满心欢喜道:“婆婆,你这里到那解阳山有多少路程?”婆婆说:“有三十里。”孙悟空说:“好了!好了!师父放心,待老孙取些水来给你喝。”好大圣,吩咐沙僧说:“你仔细看好师父,若这家子无礼,侵犯师父,你拿出旧时手段来,装吓唬他们,等我取水去。”沙僧依命,只见那婆子端出一个大瓦钵来,递给孙悟空说:“拿这钵头去,务必要多取些来,给我们留着备用。”孙悟空果然接了瓦钵,出了草舍,腾云而去。那婆子才望空礼拜道:“爷爷呀!这和尚会驾云!”才进去叫出那几个妇人来,对唐僧磕头礼拜,都称为罗汉菩萨,一边烧汤做饭,供奉唐僧不提。

却说那孙大圣筋斗云起来,不一会儿见一座山头,挡住云角,就按落云光,睁眼看时,好山!但见那:幽花摆锦,野草铺蓝。涧水相连落,溪云一样闲。重重谷壑藤萝密,远远峰峦树木繁。鸟啼雁过,鹿饮猿攀。翠岱如屏嶂,青崖似髻鬟。尘埃滚滚真难到,泉石涓涓不厌看。每见仙童采药去,常逢樵子负薪还。果然不亚于天台景,胜过三峰西华山!这大圣正观看那山不尽,又只见背阴处,有一所庄院,忽闻得犬吠之声。大圣下山,径直到庄所,却也是个好去处,看那:小桥通活水,茅舍倚青山。村犬吠篱落,幽人自往还。

不一会儿来到门口,见一个老道人,盘坐在绿茵之上,大圣放下瓦钵,近前打个问讯,那道人欠身还礼道:“哪方来的?到小庵有何事?”行者说:“贫僧是东土大唐钦差西天取经的。因我师父误喝了子母河的水,如今腹疼肿胀难忍。问当地人,说是结成胎气,无方可治。访得解阳山破儿洞有落胎泉可以消除胎气,故此特来拜见如意真仙,求些泉水,搭救师父,麻烦老道指引指引。”那道人笑道:“这里就是破儿洞,如今改名为聚仙庵了。我却不是别人,就是如意真仙老爷的大徒弟。你叫什么名字?待我好给你通报。”

行者说:“我是唐三藏法师的大徒弟,贱名孙悟空。”那道人问:“你的花红酒礼,都在哪里?”行者说:“我是个过路的挂搭僧,不曾办得来。”道人笑道:“你好傻呀!我老师父护住山泉,并不曾白送给人。你回去办礼来,我好通报,不然请回,别想别想!”行者说:“人情大似圣旨,你去说我老孙的名字,他必然做个人情,或者连井都送我也。”

那道人听了这话,只好进去通报,只见那真仙正在弹琴,一直等到他弹完琴,才说道:“师父,外面有个和尚,自称是唐三藏的大徒弟孙悟空,想要讨要落胎泉水,救他师父。”那真仙不听便罢,一听到悟空的名字,顿时怒气冲天,恶念丛生,急忙起身,下了琴床,脱下素服,换上道衣,拿了一把如意钩子,跳出庵门,叫道:“孙悟空在哪里?”行者转过头,看见那真仙的打扮:

头戴星冠光彩夺目,身穿金缕法衣红色。脚下云鞋绣着锦绣,腰间宝带环绕玲珑。一双纳锦凌波袜,半露裙襕闪着绣绒。手拿如意金钩子,钩利杆长像蟒龙。凤眼明亮眉毛竖立,钢牙尖利口唇翻红。额下胡须飘如烈火,鬓边红发短而蓬松。形容凶恶像温元帅,只是衣冠不相同。

行者见了,合掌行礼道:“贫僧就是孙悟空。”那先生笑道:“你真是孙悟空,还是假借名字呢?”行者道:“你看先生说话,常言道,君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悟空,哪有假托的道理?”先生道:“你认得我吗?”行者道:“我因为皈依佛门,诚心修行,这一路登山涉水,把幼时的朋友都疏远了,没能拜访,少识尊颜。刚才问子母河西边的乡民,说先生是如意真仙,所以才知道。”

那先生道:“你走你的路,我修我的真,你来找我干什么?”行者道:“因为我师父误饮了子母河水,肚子疼成了胎,特地来仙府,拜求一碗落胎泉水,解救师父的苦难。”那先生怒目道:“你师父可是唐三藏吗?”行者道:“正是,正是。”先生咬牙恨道:“你们可曾见过一个圣婴大王?”行者道:“他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红孩儿妖怪的绰号,真仙问他做什么?”先生道:“他是我的侄子,我是牛魔王的兄弟。前些日子我哥哥那里有信来报我,说唐三藏的大徒弟孙悟空可恶,把他害了。我这里正没处找你报仇,你倒来找我,还要什么水!”

行者陪笑道:“先生错了,你哥哥也曾与我是朋友,幼年时也曾拜过七兄弟,只是不知道先生尊府,有失拜访。如今你侄子得了好处,现在跟着观音菩萨,做了善财童子,我们尚且不如,怎么反而怪罪我呢?”先生喝道:“这泼猴!还耍花言巧语!我侄子还是自由自在当王好,还是给人家当奴才好?不得无礼!吃我一钩!”大圣用铁棒架住道:“先生莫说打的话,且给点泉水去吧。”那先生骂道:“泼猴!不知死活!如果三合之内能敌得过我,就给你水;敌不过,只把你剁成肉酱,才为我侄子报仇。”大圣骂道:“我把你这不知好歹的孽障!既然要打,上来吃棍!”

那先生如意钩劈手还击。二人在聚仙庵好一番厮杀:圣僧误吃成胎水,行者来寻如意仙。哪知真仙原是怪,倚强护住落胎泉。及至相逢讲仇怨,争执决不让步。言来语去成纷争,意恶情凶要报仇。这一个因师伤命来求水,那一个为侄亡身不给泉。如意钩强如蝎毒,金箍棒狠似龙腾。当胸乱刺施威猛,着脚斜钩展妙玄。阴手棍丢伤处重,过肩钩起近头鞭。锁腰一棍鹰抓雀,压顶三钩螳螂捕蝉。来来往往争胜败,返返复复两回还。钩缠棒打无前后,不见输赢在那边。那先生与大圣战了十多个回合,敌不过大圣。这大圣越加猛烈,一条棒像滚滚流星,朝着头乱打,先生筋疲力尽,倒拖着如意钩,往山上跑了。

大圣不去追赶他,却来庵内找水,那个道人早把庵门关了。

大圣拿着瓦钵,赶到门前,用尽力气一脚,踢破庵门,闯了进去,见那道人伏在井栏上,被大圣喝了一声,举棒要打,那道人往后跑了。这才找出吊桶来,正要打水,又被那先生赶到前面,用如意钩子把大圣钩着脚一绊,跌了个嘴啃地。大圣爬起来,用铁棒就打,他却闪在旁边,拿着钩子道:“看你还能取我的水去!”大圣骂道:“你上来!你上来!我把你这个孽障,直打杀你!”那先生也不上前迎敌,只是拦住,不许大圣打水。大圣见他不动,就用左手抡着铁棒,右手用吊桶,把绳子才咕噜噜地放下。他又来使钩。大圣一只手撑不住,又被他一钩钩着脚,扯了个踉跄,连井绳都跌下井去了。大圣道:“这厮真是无礼!”爬起来,双手抡棒,没头没脸地打上去。那先生依然走了,不敢迎敌。大圣又要去取水,奈何没有吊桶,又怕来钩扯,心中暗暗想道:“暂且去叫个帮手来!”

好大圣,拨转云头,径直来到村舍门口叫一声:“沙和尚。”里面三藏忍痛呻吟,猪八戒哼声不绝,听到叫唤,二人欢喜道:“沙僧啊,悟空来了。”沙僧连忙出门接着道:“大哥,取水来了?”大圣进门,对唐僧详细说了前事,三藏流泪道:“徒弟啊,像这样怎么办?”大圣道:“我来叫沙兄弟与我同去,到那庵边,等老孙和那厮敌斗,教沙僧乘便取水来救你。”三藏道:“你们两个没病的都去了,丢下我们两个有病的,叫谁服侍?”那个老婆婆在旁道:“老罗汉只管放心,不需要你徒弟,我家自然看顾服侍你。你们早上来时,我们实在有爱怜之意,刚才见这位菩萨腾云驾雾,才知道你是罗汉菩萨。我家决不敢再害你。”行者喝了一声道:“你们这些女流之辈,敢伤谁?”老婆子笑道:“爷爷呀,还是你们有造化,来到我家!如果到第二家,你们也不能囫囵了!”八戒哼哼地道:“不能囫囵,是怎么个说法?”婆婆道:“我们一家四五口人,都是有几岁年纪的,把那些风月事都停了,所以不肯伤你。如果到了第二家,老小众多,那些年轻的人,哪个肯放过你!就要与你交合。假如不从,就要害你性命,把你们身上的肉都割了去做香袋儿哩。”

八戒道:“如果这样,我决不会受伤。他们都是香喷喷的,好做香袋;我是个臊猪,就算割了肉去,也是臊的,所以可以无伤。”行者笑道:“你不要说嘴,省些力气,好生产。”那婆婆道:“不必迟疑,快去找水。”行者道:“你家有吊桶吗?借个用用。”那婆子就到后面取出一个吊桶,又搓了一条绳子,递给沙僧。沙僧道:“带两条绳子去,怕一时井深要用。”沙僧接了桶和绳,就跟着大圣出了村舍,一同驾云而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解阳山界,按下云头,径直来到庵外。大圣吩咐沙僧道:“你把桶和绳拿着,且在一边躲着,等老孙出头挑战。你等我两人交战正激烈时,你乘机进去,取水就走。”沙僧谨遵吩咐。

孙大圣拔出铁棒,靠近门大叫:“开门!开门!”那守门的看见,急忙进去通报说:“师父,那孙悟空又来了。”那先生心中大怒道:“这泼猴太无礼!一向听说他有些手段,果然今天才知道,他那条棒真是难以抵挡。”道人道:“师父,他的手段虽高,你也不比他差,正是对手。”先生道:“前面两次,被他赢了。”道人道:“前两次虽赢,不过是一股猛劲;后面两次打水时,被师父钩了他两跤,不也就是旗鼓相当吗?先前既然无奈而去,现在又来,必然是三藏胎成身重,埋怨得紧,不得已而来,一定有怠慢他师父的心。管教师父必胜无疑。”真仙听了,喜滋滋满怀春意,笑盈盈一阵威风,挺起如意钩,走出门来喝道:“泼猴!你又来做什么?”大圣道:“我来只是取水。”真仙道:“泉水是我家的井,就算是帝王宰相,也必须送礼拜谢带酒来求,才肯给一些。何况你是我的仇人,竟敢空手来取?”大圣道:“真不给?”真仙道:“不给,不给!”大圣骂道:“泼孽障!既然不给水,看棍!”摆一个架势,抢了个满怀,不由分说,朝着头就打。那真仙侧身躲过,用钩子急忙架住还击。这一场比前次更激烈,好一场厮杀:

金箍棒,如意钩,二人愤怒各怀仇。飞沙走石乾坤暗,播土扬尘日月愁。大圣救师来取水,妖仙为侄不容求。两家齐努力,一处赌输赢。咬牙争胜负,切齿定刚柔。添机谋,越发抖擞,喷云吐雾鬼神愁。乒乒乓乓钩棒响,喊声咆哮震山丘。狂风滚滚催林木,杀气纷纷过斗牛。大圣越争越喜悦,真仙越打越周密。有心有意相争斗,不分生死不罢休。他两个在庵门外交手,跳跳蹦蹦的,斗到山坡之下,苦苦相持不提。

却说那沙和尚提着吊桶,闯进门去,只见那道人在井边挡住道:“你是什么人,敢来取水!”沙僧放下吊桶,取出降妖宝杖,不答话,朝着头就打。那道人躲闪不及,被打折了左臂,道人倒在地下挣扎。沙僧骂道:“我要打杀你这孽畜,怎奈你是个人身!我还可怜你,饶你去吧!让我打水!”那道人叫天叫地的,爬到后面去了。沙僧这才将吊桶向井中满满打了一桶水,走出庵门,驾起云雾,望着行者喊道:“大哥,我已经取了水去了!饶了他吧!饶了他吧!”大圣听了,才用铁棒架住钩子道:“你听老孙说,我本待斩尽杀绝,怎奈你不曾犯法,二来看着你哥哥牛魔王的情面。先前我来,被你钩了两下,没取到水。刚才这次,我用了个调虎离山之计,哄你出来交战,却让我师弟取水去了。老孙如果肯拿出真本事来打你,别说是你这么一个如意真仙,就是再有几个,也打死了。正是打死不如放生,暂且饶你让你多活几年,以后再有人来取水,切不可刁难他。”那妖仙不知好歹,晃一晃,就来钩脚,被大圣闪过钩头,赶上前,喝一声:“休走!”那妖仙措手不及,被推了一个趔趄,挣扎不起来。大圣夺过如意钩来,折成两段,总拿着又一折,折成四段,扔在地上道:“泼孽畜!还敢无礼吗?”

那位妖仙战战兢兢,忍气吞声不敢说话,大圣笑呵呵地驾起云升到空中。有诗为证,诗里说:真铅如果要炼就必须用真水,真水调和才能使真汞干。真汞和真铅没有母气,灵砂和灵药就是仙丹。婴儿白白凝结成胎的样子,土母施展功夫并不费难。推倒旁门左道尊崇正宗,心君得意笑容满面。大圣驾着祥光,追上沙僧,得到了真水,高高兴兴地回到原处,按下云头,径直来到村舍,只见猪八戒挺着肚子,靠在门框上哼哼。行者悄悄走上前说:“呆子,什么时候占的房子?”呆子慌了说:“哥哥别取笑,可曾弄到水了?”行者还想戏弄他,沙僧随后就到了,笑着说:“水来了!水来了!”三藏忍着疼痛欠起身说:“徒弟啊,辛苦你们了!”那位婆婆也很欢喜,几口人都出来行礼说:“菩萨啊,真是难得!难得!”连忙取了个花瓷杯子,舀了半杯水,递给三藏说:“老师父,慢慢喝,只要喝一口,就能化解胎气。”八戒说:“我不用杯子,连吊桶我一起喝了吧。”那婆子说:“老爷爷,吓死人了!要是喝了这吊桶水,恐怕连肠子肚子都化光了!”吓得呆子不敢胡来,也只喝了半杯。大约一顿饭的工夫,他们两个腹中绞痛,只听骨碌骨碌地好几阵肠鸣。肠鸣之后,那呆子忍不住,大小便一起流了出来,唐僧也忍不住要找个偏僻的地方解手。行者说:“师父啊,千万不要到风口里去。怕的是,万一着了风,弄成产后病。”那婆婆就取来两个净桶,让他们两个方便。不一会儿,各拉了几次,才觉得疼痛止住了,渐渐消除了肿胀,化掉了那血团肉块。那婆婆家又煮了些白米粥给他们补虚,八戒说:“婆婆,我身体结实,不用补虚。先烧些热水给我洗个澡,才好喝粥。”沙僧说:“哥哥,不能洗澡,坐月子的人沾了水会得病。”八戒说:“我又没有大生,不过是个小产,怕什么?洗洗干净。”那婆子真的烧了些热水让他们两个洗了手脚。唐僧才喝了两碗粥汤,八戒就喝了十几碗,还要添。行者笑着说:“夯货!少吃些!别弄成个沙包肚,不像样。”八戒说:“没事!没事!我又不是母猪,怕它做什么?”那家人真的又去收拾煮饭。

老婆婆对唐僧说:“老师父,把这水赏给我吧。”行者说:“呆子,不喝水了?”八戒说:“我的肚子也不疼了,胎气想必已经散开了,浑身轻松没事,还喝水做什么?”行者说:“既然他们两个都好了,这水就送给你们家吧。”那婆婆谢了行者,把剩下的水装在瓦罐里,埋在后边地下,对众位老少说:“这罐水,够我的棺材本了!”众位老少无不欢喜,整理斋饭,摆开桌凳,唐僧他们吃了斋。稳稳当当地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天亮,师徒们谢了婆婆家,离开村舍。唐三藏攀鞍上马。沙和尚挑着行李。孙大圣在前面引路,猪八戒牵着缰绳,这时才是洗净了口孽身体干净,化掉了凡胎体态自然。

毕竟不知道到了国界还有什么事情,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