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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回心神居舍魔归性木母同降怪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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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圣在老魔肚子里折腾了一会儿,那魔头倒在尘土里,没有声响,不说话,像是死了,大圣就又把手松了松。魔头缓过气来,叫了一声:“大慈大悲齐天大圣菩萨!”行者听见说:“儿子,别费功夫了,省几个字,只叫孙外公就行。”那妖魔惜命,真的叫:“外公!外公!是我的不对了!一不注意吞了你,你现在反而害我。万望大圣慈悲,可怜我这蝼蚁贪生的心意,饶了我的命,愿意送你师父过山。”大圣虽然英雄,但很为唐僧着想,他见妖魔哀求,又是喜欢奉承的人,也就起了善念,叫道:“妖怪,我饶你,你怎么送我师父?”老魔说:“我这里也没有什么金银、珠宝、玛瑙、珊瑚、琉璃、琥珀、玳瑁等珍奇宝物相送,我们兄弟三个,抬一乘香藤轿子,把你师父送过这座山。”行者笑道:“既然是抬轿相送,比要宝贝还强。你张开嘴,我出来。”那魔头真的就张开了嘴。
那三魔走近前,悄悄对老魔说:“大哥,等他出来时,把嘴往下一咬,将猴儿嚼碎,咽下肚去,就不会再祸害你了。”原来行者在里面听得清楚,便不先出去,却把金箍棒伸出去,试他一试。那怪果然往下一口咬去,咯喳一声,把门牙都崩碎了。行者抽回棒说:“好妖怪!我倒要饶你性命出来,你反而咬我,要害我的命!我不出来,活活地弄死你!不出来!不出来!”老魔埋怨三魔说:“兄弟,你是自家人害自家人了。且是请他出来就好了,你却叫我咬他。他倒没被咬着,却崩得我牙龈疼痛,这是怎么回事!”三魔见老魔怪他,就又用了个激将法,高声叫道:“孙行者,听说你的名字如雷贯耳,说你在南天门外显威风,灵霄殿下逞气势。如今在西天路上降妖缚怪,原来是个小辈的猴头!”行者说:“我怎么是小辈?”三怪说:“好汉是千里之客,万里去传名。你出来,我与你赌斗,才是好汉;怎么在人肚子里做勾当!不是小辈是什么?”
行者听了,心中暗想:“是是是!我如果现在扯断他的肠子,捏碎他的肝,弄死这怪,有什么难的?但真是坏了我的名头。也罢!也罢!你张嘴,我出来和你比试。只是你这洞口太窄,不好使用兵器,须到宽处去。”三魔听说,就点大小妖怪,前前后后,有三万多精怪,都拿着精锐武器,出洞摆开一个三才阵势,专等行者出来,一齐上阵。那二怪搀着老魔,径直来到门外叫道:“孙行者!好汉出来!这里有战场,好打斗!”
大圣在他肚子里,听到外面鸦鸣鹊噪,鹤唳风声,知道是宽阔之处,却想着:“我不出去,就是失信于他;如果出去,这妖精人面兽心。先前说送我师父,哄我出来咬我,现在又调兵在这里。也罢也罢,给他个两全其美:出去就出去,还要在他肚子里留下一个根儿。”就转手,将尾巴上的毫毛拔了一根,吹口仙气,叫“变!”就变成一条绳儿,只有头发粗细,倒有四十丈长短。那绳儿理出去,见风就变粗了。把一头拴在妖怪的心肝上系好,打成一个活扣儿,那扣儿不拉不紧,一拉紧就疼。却拿着一头笑道:“这一出去,他送我师父便罢;如果不送,乱动刀兵,我也没工夫和他打,只消拉这绳儿,就像我在他肚子里一样!”又将身子变得小小的,往外爬,爬到咽喉之下,见妖精大张着方口,上下钢牙,排列如利刃,忽然思量道:“不好!不好!如果从口里出去拉这绳儿,他怕疼,往下一嚼,岂不咬断了?我打他没牙齿的地方出去。”好大圣,理着绳儿,从他上腭子往前爬,爬到他鼻孔里。
那老魔鼻子发痒,“啊嚏”一声,打了个喷嚏,就迸出了行者。行者见了风,把腰一躬,就长到三丈长短,一只手扯着绳儿,一只手拿着铁棒。那魔头不知好歹,见他出来了,就举起钢刀,劈脸砍来,这大圣一只手使铁棒迎挡。又见那二怪使枪,三怪使戟,没头没脸地乱上。大圣放松了绳,收了铁棒,急忙纵身驾云走了,原来怕那伙小妖围住,不好干事。他却跳出营外,去那空阔的山头上,落下云,双手把绳尽力一拉,老魔心里才疼。他疼得往上一挣,大圣又往下一拉。众小妖远远看见,齐声高叫道:“大王,别惹他!让他去吧!这猴儿不按时节,清明还没到,他却在那里放风筝呢!”
大圣听了,用力蹬了一蹬,那老魔从空中,啪啦啦像纺车一般跌落尘埃,就把那山坡下坚硬的黄土跌成一个二尺多深的坑。慌得那二怪三怪一齐按下云头,上前拿住绳儿,跪在坡下哀求道:“大圣啊,只说你是个宽宏大量的神仙,谁知是个鼠腹蜗肠之辈。实在是哄你出来,与你对阵,不想你在我家兄的心上拴了一根绳子!”行者笑道:“你们这伙泼魔,十分无礼!前番哄我出去就要咬我,这番哄我出来,却又摆阵敌对我。像这几万妖兵,战我一个,道理上也说不通,拉走!拉走!去见我的师父!”那怪一齐叩头说:“大圣慈悲,饶我性命,愿送老师父过山!”行者笑道:“你要性命,只需拿刀把绳子割断就行了。”老魔说:“爷爷呀,割断外边的,这里边的拴在心上,喉咙里又恶心的,怎么办才好?”
行者说:“既然如此,张开嘴,等我再进去解开绳子。”老魔慌了说:“这一进去,又不肯出来,就难了!就难了!”行者说:“我有本事在外面就可以解开里面的绳头,解了可实实在在送我的师父吗?”老魔说:“只要解开就送,绝不敢说谎。”大圣审得是实话,就将身体一抖,收了毫毛,那怪的心就不疼了。这是孙大圣变化的法儿,用毫毛拴着他的心,收了毫毛,所以就不疼了。三个妖纵身而起,谢道:“大圣请回,上复唐僧,收拾好行李,我们就抬轿来送。”众怪收起兵器,都回洞去了。
大圣收了绳子,径直转回山东,远远看见唐僧睡在地上打滚痛哭,猪八戒与沙僧解了包袱,将行李分作几份,正在那里分。行者暗暗叹息道:“不用说了,这一定是八戒对师父说我被妖精吃了,师父舍不得我痛哭,那呆子却分东西散伙。咦!不知是不是这个意思,且等我叫他一声看。”落下云头叫道:“师父!”沙僧听见,埋怨八戒说:“你是个棺材座子,专门害人!师兄不曾死,你却说他死了,在这里干这种勾当!那里不叫将来的?”八戒说:“我明明看见他被妖精一口吞了。想是时辰不好,那猴子来显魂哩。”
行者到跟前,一把揪住八戒的脸,一个巴掌打得他一个踉跄,说:“夯货!我显什么魂?”呆子捂着脸说:“哥哥,你实在是被那怪吃了,你、你怎么又活了?”行者说:“像你这样不中用的脓包!他吃了我,我就抓他的肠子,捏他的肺,又把这条绳儿穿住他的心,拉得他疼痛难忍,一个个叩头哀求,我才饶了他们性命。如今抬轿来送我师父过山了。”那三藏听了,一骨碌爬起来,对行者躬身说:“徒弟啊,累死你了!如果信了悟能的话,我已经完蛋了!”行者抡拳打着八戒骂道:“这个馕糠的呆子,十分懒惰,太不成人!师父,你切莫恼,那怪就来送你了。”沙僧也很惭愧,连忙遮掩,收拾行李,扣好马背,都在路上等候不提。
却说三个魔头率领群精回洞,二怪说:“哥哥,我只道是个九头八尾的孙行者,原来是这样一个小小猴儿!你不该吞他,只和他打斗时,他哪里斗得过你我!洞里这几万妖精,吐唾沫也可以淹死他。你却将他吞在肚里,他便使起法术来,叫你受苦,怎么敢和他比较?刚才说送唐僧,都是假意,实在是为了兄长性命要紧,所以哄他出来。决不送他!”老魔说:“贤弟不送的缘故,为什么?”二怪说:“你与我三千小妖,摆开阵势,我有本事拿住这个猴头!”老魔说:“别说三千,任凭你带老营去,只要拿住他便大家有功。”
那二魔就点了三千小妖,径直到大路旁摆开,派一个蓝旗手来回传报,叫:“孙行者!赶快出来,与我二大王爷爷交战!”八戒听见笑道:“哥啊,常言道,说谎不瞒当乡人,就来弄虚头捣鬼!怎么说降了妖精,就抬轿来送师父,却又来叫战,为什么?”行者说:“老怪已经被我降了,不敢出头,听到个孙字儿,也害头疼。这一定是二妖魔不服气送我们,所以叫战。我说兄弟,这妖精有弟兄三个,这样义气;我弟兄也是三个,就没有些义气?我已经降了大魔,二魔出来,你就和他战一战,也未尝不可。”八戒说:“怕他怎的!等我去打他一仗来!”行者说:“要去就去吧。”八戒笑道:“哥啊,去就去,你把那绳儿借给我用用。”行者说:“你要干什么?你又没本事钻在肚子里,又没本事拴在他心上,要它何用?”八戒说:“我要扣在腰间,做个救命索。你和沙僧扯住后手,放我出去,和他交战。估摸着打赢了他,你就放松,我把他拿住;如果输给他,你把我扯回来,别让他拉了去。”真的行者暗笑道:“也是捉弄呆子一番!”就把绳儿扣在他腰里,撮弄他出战。
那呆子举着钉钯跑上山崖,叫道:“妖精出来!和你猪祖宗打来!”那蓝旗手急忙报告:“大王,有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来了。”二怪就出营,见了八戒,更不打话,挺枪劈面刺来。这呆子举钯上前迎住。他两个在山坡前交了手,斗不上七八回合,呆子手软,架不住妖魔,急忙回头叫:“师兄,不好了!拉拉救命索,拉拉救命索!”这边大圣听了,反而把绳子放松了抛过去。那呆子败了阵,往后就退。原来那绳子拖着走还不觉得,转回来时,因为松了,倒有些绊脚,自己绊倒了一跤,爬起来又一跤。起初还跌个踉跄,后面就跌了个嘴啃地。被妖精赶上,甩开鼻子,就如蛟龙一般,把八戒一鼻子卷住,得胜回洞。众妖齐唱凯歌,一拥而归。
这山坡下,唐僧看见这情形,又埋怨孙悟空说:“悟空,怪不得悟能咒你死呢!原来你这兄弟完全没有相亲相爱的心意,专门怀着相互嫉妒的心思!他那样说,让你扯一下救命绳索,你怎么不扯,反倒把绳索丢开了?如今让他被害,这可怎么办?”悟空笑着说:“师父也太护短,太偏心了!算了,像我老孙被捉去的时候,你一点都不挂念,反正我是个可以豁出性命的人;这呆子刚被抓住,你就怪我。也该让他受些苦头,才能知道取经的艰难。”唐僧说:“徒弟啊,你去了,我怎么会不挂念?想着你会变化,肯定不会伤到身体。那呆子长得笨拙,又不会腾挪,这一去,凶多吉少,你还是去救他一救。”
悟空说:“师父不要抱怨,等我去救他一救。”急忙纵身跳上山,暗中恨道:“这呆子咒我死,先不让他痛快!且跟去看那妖怪怎么摆布他,等他受些罪,再去救他。”于是掐诀念动真言,摇身一变,变成个蟭蟟虫,飞过去,钉在八戒耳朵根上,跟着那妖精到了洞里。二魔王率领三千小妖,吹吹打打地,到洞口停下,自己把八戒拿进里面说:“哥哥,我抓了一个来了。”老怪说:“拿来我看。”
他把鼻子松开,把八戒摔下来说:“这不是?”老怪说:“这家伙没用。”
八戒听了说:“大王,没用的放出去,找那有用的抓来就是了。”三怪说:“虽然没用,也是唐僧的徒弟猪八戒。先捆起来,送到后边池塘里泡着,等泡退了毛,破开肚子,用盐腌了晒干,等天阴时下酒。”八戒大惊说:“完了完了!撞上那做腌货的妖怪了!”众怪一起动手,把呆子四马攒蹄捆住,扛扛抬抬,送到池塘边,往中间一推,全都回去了。
大圣就飞起来看时,那呆子四肢朝上,撅着嘴,半浮半沉,嘴里呼呼的,着实好笑,倒像八九月经霜落了子儿的一个大黑莲蓬。大圣见他那副嘴脸,又恨他,又可怜他,说:“怎么办呢?他也是龙华会上的人,只是恨他动不动就分行李散伙,又要撺掇师父念《紧箍咒》咒我。我前几天曾听沙僧说,他也攒了些私房钱,不知有没有,等我吓他一吓看看。”好大圣,飞近他耳边,假装声音叫:“猪悟能!猪悟能!”八戒慌了说:“晦气呀!我这‘悟能’是观世音菩萨起的,自从跟了唐僧,又叫我八戒,这里怎么有人知道我叫做悟能?”呆子忍不住问:“是谁叫我的法名?”悟空说:“是我。”呆子说:“你是哪个?”悟空说:“我是勾魂的官差。”那呆子慌了说:“长官,你是从哪里来的?”悟空说:“我是五阎王派来勾你的。”那呆子说:“长官,你先回去,替我禀报五阎王,他和我师兄孙悟空交情很好,让他宽限我一天,明天再来勾吧。”
悟空说:“胡说!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四更!趁早跟我走,免得套上绳子拉扯!”呆子说:“长官,哪里不给人方便,看我这样嘴脸,还想活呢。死是一定要死,只等一天,这妖精连我师父们都抓来,会一会,就一起了结了。”悟空暗笑说:“也罢,我这批文上有三十个人,都在这一带前后,等我把他们拘来凑数,就有一天的耽搁。你有没有盘缠,拿些给我?”八戒说:“可怜啊!出家人哪里有什么盘缠?”悟空说:“没有盘缠就套上绳子拉走!跟着我走!”呆子慌了说:“长官不要套,我知道你这绳子叫追命绳,套上就要断气。有有有!有些是有些,只是不多。”悟空说:“在哪里?快拿出来!”八戒说:“可怜,可怜!我自从做了和尚,到现在,有些好善的人家斋僧,见我食肠大,布施钱比他们略多些儿,我拿了攒在这里,零零碎碎有五钱银子,因为不好收拾,前些天到城里,请了个银匠熔在一处,他又没天理,偷了我几分,只剩四钱六分一块儿,你拿去吧。”
悟空暗笑说:“这呆子裤子都没得穿,却藏在何处?喂!你银子在哪里?”八戒说:“在我左耳朵眼儿里塞着呢。我被捆着拿不了,你自己拿去吧。”悟空听了,就伸手在耳朵孔里摸出来,真个是块马鞍儿银子,足有四钱五六分重,拿在手里,忍不住哈哈地大笑一声。那呆子听出是悟空声音,在水里乱骂道:“天杀的弼马温!到这种苦处还来诈骗财物哩!”悟空又笑道:“我把你这窝囊废!老孙保师父,不知受了多少苦难,你倒攒起私房钱!”八戒说:“嘴脸!这算什么私房钱!都是从牙齿上刮下来的,我不舍得买了嘴吃,留着买匹布做件衣服,你却吓了我的。还分些给我。”悟空说:“半分也不给你!”八戒骂道:“买命钱让给你了,好歹也该救我出去。”悟空说:“别着急,等我救你。”把银子藏了,就现出原身,举铁棒把呆子划拢,用手提着脚,扯上来,解了绳子。八戒跳起来,脱下衣裳,拧干了水,抖一抖,湿漉漉地披在身上说:“哥哥,从后门走吧。”悟空说:“走后门,算是长进的吗?还是打前门上去。”八戒说:“我的脚捆麻了,跑不动。”悟空说:“快跟我来。”
好大圣,把铁棒一路施展开来,打将出去。那呆子忍着麻,只得跟着他,只看见二门旁边靠着的是他的钉钯,走上前,推开小妖,捞过来往前乱筑,与悟空打出三四层门,不知打杀了多少小妖。那老魔听见,对二魔说:“抓得好人!抓得好人!你看孙行者劫了猪八戒,门上打伤小妖了!”那二魔急忙纵身,绰枪在手,赶出门来,应声骂道:“泼猢狲!这样无礼!怎敢藐视我们!”
大圣听了,就应声站住。那怪物不容分说,挺枪便刺。行者正是行家不忙,举铁棒,迎面相迎。他两个在洞门外,这一场好杀:
黄牙老象变人形,义结狮王为弟兄。因为大魔来说合,同心计算吃唐僧。齐天大圣神通广,辅正除邪要灭精。八戒无能遭毒手,悟空拯救出门行。妖王赶上施英猛,枪棒交加各显能。那一个枪来好似穿林蟒,这一个棒起犹如出海龙。龙出海门云霭霭,蟒穿林树雾腾腾。算来都为唐和尚,恨苦相持太没情。那八戒见大圣与妖精交战,他在山嘴上竖着钉钯,不来帮打,只管呆呆地看着。那妖精见行者棒重,满身解数,全无破绽,就把枪架住,甩开鼻子,要来卷他。行者知道他的招数,双手把金箍棒横起来,往上一举,被妖精一鼻子卷住腰胯,没有卷到手。你看他两只手在妖精鼻头上耍花棒玩儿。
八戒见了,捶胸说:“咦!那妖怪晦气呀!卷我这笨的,连手都卷住了,不能动弹,卷那滑的,倒不卷手。他那两只手拿着棒,只消往鼻子里一捅,那孔子里害疼流涕,怎能卷得住他?”行者本来没有这个意思,倒是八戒教了他。他就把棒晃一晃,变得像鸡蛋大小,长有一丈多,真个往他鼻孔里一捅。那妖精害怕,沙的一声,把鼻子放开,被行者转手过来,一把抓住,用力往前一拉,那妖精护疼,随着手迈步跟来。八戒这才敢靠近,拿钉钯望妖精胯子上乱筑。行者说:“不好!不好!那钯齿儿尖,恐怕筑破皮,淌出血来,师父看见又说我们杀生,只调柄子来打吧。”真个呆子举起钯柄,走一步,打一下,行者牵着鼻子,就像两个象奴,牵到山坡下,只见唐僧凝神盼望,见他两个嚷嚷闹闹而来,就喊:“悟净,你看悟空牵的是什么?”沙僧见了笑道:“师父,大师兄把妖精揪着鼻子拉来,真可爱杀人呢!”
唐僧说:“善哉!善哉!那么大个妖精!那么长个鼻子!你且问他:他如果高高兴兴送我们过山,就饶了他,不要伤他性命。”沙僧急忙纵身迎上去,高声叫道:“师父说:那怪如果真送师父过山,叫不要伤他命哩。”那怪听了,连忙跪下,嘴里呜呜地答应,原来被行者揪着鼻子,捏得发软,就像重伤风一般,叫道:“唐老爷,如果肯饶命,马上就抬轿子相送。”行者说:“我师徒都是善于取胜的人,依你的话,暂且饶你性命,快抬轿来。如果再变卦,抓住决不再饶!”那怪得以脱手,磕头而去。行者同八戒见了唐僧,详细说了前面的事。八戒十分惭愧,在山坡前晾晒衣服,等候不表。
那二魔战战兢兢回到洞里,还没到的时候,已有小妖报知老魔三魔,说二魔被行者揪着鼻子拉去了。老魔惊恐,与三魔率领众妖才出来,见二魔独自回来,又都迎进去,问及放回的原因。二魔把唐僧慈悲善良、善于取胜的话,对大家说了一遍,一个个面面相觑,更不敢说话。二魔说:“哥哥可送唐僧吗?”老魔说:“兄弟,你说的哪里话,孙行者是个广施仁义的猴头,他先前在我肚子里,如果肯害我性命,一千个也被他弄死了。刚才揪住你鼻子,如果扯了去不放回来,只捏破你的鼻头,却也难堪。赶快安排送他去吧。”三魔笑道:“送!送!送!”
老魔说:“贤弟这话,又像是赌气了。你不送,我们两个送去吧。”三魔又笑道:“二位兄长在上,那和尚如果不要我们送,只这样瞒过去,还是他的运气;如果要送,不知正好中了我的调虎离山之计哩。”老怪说:“什么叫调虎离山?”三怪说:“如今把满洞群妖点起来,万中选千,千中选百,百中选十六个,又选三十个。”
老怪问:“为什么既要十六个,又要三十个?”三怪答道:“要三十个会烹煮的,给他们一些精米、细面、竹笋、茶芽、香蕈、蘑菇、豆腐、面筋,叫他们在二十里或三十里外搭下窝铺,安排茶饭,款待唐僧。”老怪又问:“那十六个又有什么用?”三怪说:“叫八个抬轿,八个开道喝路。我们兄弟跟随左右,送他一程。从这里往西四百多里,就是我的城池,那里自有接应的人马。等到了城边,如此这般行事,让他们师徒首尾不能相顾。要捉唐僧,全凭这十六个鬼卒成功。”老怪听了,欢喜不已,真是如醉方醒,似梦方觉,连声说:“好!好!好!”立即点齐众妖,先选三十个,给他们物件;又选十六个,抬一顶香藤轿子,一同出门,又吩咐众妖:“都不许上山闲逛!孙行者是个多心的猴子,若见你们来回走动,他必定生疑,识破此计。”
老怪于是率领众妖来到大路旁,高声叫道:“唐老爷,今天不犯红沙,请老爷早早过山。”三藏听了问道:“悟空,是什么人叫我?”行者指着说:“那边是我降伏的妖精抬轿来送你哩。”三藏合掌朝天道:“善哉!善哉!若不是贤徒有如此本事,我怎能过得去?”径直向前,对众妖行礼说:“多谢各位厚爱,我弟子取经东回,到长安定当传扬善果。”众妖叩头说:“请老爷上轿。”那三藏肉眼凡胎,不知是计;孙大圣又是太乙金仙,忠正耿直,只以为这是擒纵之功,降伏了妖怪,哪曾想到他们都有阴谋?因而也不曾仔细考察,全顺着师父的意思,便命八戒将行囊捎在马上,与沙僧紧随,自己提着铁棒在前开路,观察吉凶。八个抬起轿子,八个一递一声喝道。三个妖怪扶着轿杠,师父欢欢喜喜地端坐轿上,上了高山,顺着大路前行。
这一去,岂知欢喜之间愁又至,经上说泰极否还生,时运相逢真太岁,又值丧门吊客星。那伙妖魔同心合意,侍卫左右,早晚殷勤。走了三十里便献斋,五十里又献斋,未到晚上就请歇息,沿路安排得齐齐整整。一日三餐,遂心满意;良宵一宿,好处安身。向西行进四百多里,忽然看见城池相近。大圣举着铁棒,离轿仅有一里之遥,望见城池把他吓得跌了一跤,挣扎不起。你道他怎的如此大胆,看见这个却这样害怕?原来望见那城中有许多恶气,只见:
簇簇拥拥尽是妖魔,四门都是狼精灵。斑斓老虎做都管,白面雄彪作总兵。丫叉角鹿传文书引路,伶俐狐狸当道而行。千尺大蟒绕城游走,万丈长蛇占据路程。楼下苍狼呼喊令使,台前花豹作人声。摇旗擂鼓的都是妖怪,巡更坐铺的全是山精。狡兔开门做买卖,野猪挑担干营生。先前本是天朝国,如今翻作虎狼城。
那大圣正在惊惧,只听得耳后风响,急忙回头观看,原来是三魔双手举一柄画杆方天戟,朝大圣头上打来。大圣急忙翻身爬起,用金箍棒迎面相迎。
他两个各怀恼怒,气呼呼的,更不打话;咬着牙,各自要争胜。又见那老魔头传声号令,举起钢刀便砍八戒。八戒慌得丢了马,轮着钯向前乱筑。那二魔挺长枪朝沙僧刺来,沙僧使降妖杖支开架子抵住。三个魔头与三个和尚,一个对一个,在那山头舍死忘生苦战。那十六个小妖却遵号令,各各效力:抢了白马行囊,把三藏一拥,抬着轿子径直来到城边,高声叫道:“大王爷爷定计,已拿得唐僧来了!”那城上大小妖精,一个个跑下,将城门大开,吩咐各营卷旗息鼓,不许呐喊敲锣,说:“大王原有令在前,不许吓了唐僧。唐僧禁不得恐吓,一吓就肉酸不中吃了。”众妖精都欢天喜地迎接唐僧,弓背躬身接主僧。把唐僧连轿子抬上金銮殿,请他坐在当中,一边献茶献饭,左右围转。那长老昏昏沉沉,举眼无亲。毕竟不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