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楚游日记十四

作者:徐霞客朝代:类别:地理游记 · 白话译文

本文永久链接:https://shishuguan.com/books/xuxiake-youji-baihuawen-full/volume-1/chapter-29

初十日 雨虽然停了但道路非常泥泞。从万岁桥向北走十里,到达新桥铺,有路从东南方向汇合过来。想来应该是桂阳县的支路。又向北十里是郴州的南关。郴水从东边的山峡流来,弯曲流到城东南角,折向北经过城的东关外,苏仙桥横跨在水上。桥有九个洞,非常宏大整齐。到这里雨又大下起来,我来不及进城,姑且在溪边的店铺里吃饭,然后打着伞去游览苏仙。沿着郴溪西岸走,一里,渡过苏仙桥,沿着郴溪东岸走,向东北二里,溪水折向西北流去,于是从水经东边上山。进山就有高大的石碑,写着“天下第十八福地”。从这里走半里,就是乳仙宫。浓密的桂树荫蔽着门,清澈的溪流在路中间流淌,有个叫乘宗的僧人出来迎接客人。我因为脚袜湿透,恐怕弄脏宫内,想趁势先登上山顶,和僧人约定明天再来。僧人拿出茶和笋招待我,并且说:“白鹿洞就在宫后,可以先去看一看。”我急忙跟着他。从宫左走到宫后,看到有三间新房子,门关着没开。推开房门进去,石洞正好在房子后面,崖壁高几丈,被房子遮挡,都看不见,洞门高一丈六,只能从房顶透光进洞。洞朝东,都是青石裂开,两丈之内,就形成峡谷进去,已经转向东,渐渐低洼黑暗狭窄,容不得匍匐了。形成峡谷的地方西边石崖倒垂下来,离地一尺五寸,有镶嵌裂开的透漏形状。正德五年,无锡的秦太保金时,以巡抚身份征讨龚福全,在上面刻了石。西边又有一条缝隙,侧身进去,已经转向南下,穿过洞穴匍匐着来到岩前,是一个明亮的洞口。又从房内进洞稍作休息,仍回到前宫告别乘宗,从宫内右边登岭,冒雨向北上一里,就是中观。观门很雅致,里面有书室,花竹自在潇洒,是姓王的人家,我也因为脚脏没有进去。从观右登岭,冒雨向东北一里半,就登上了山顶。有大路从东面迎来延伸,是前门正道;有小路向北去沉香石、飞升亭,是殿后路。我从小路上去,带着湿衣服拜谒苏仙,僧俗拜谒仙人的有几十人,喧闹地聚在中间,我向火烤衣服,自得其乐,顾不上问别的了。郴州是九仙二佛的地方,像成武丁的骡冈在西城外,刘僭的刘仙岭在东城外,佛有无量、智俨、廖师,都比不上苏仙,所以顾不上去了。

十一日 和众旅伴吃完饭,便独自游览殿外的虚堂。堂有三间,上面有诗匾环绕排列,中间有匾额,名字不雅,没工夫记。堂的位置高,前面有楼环绕,正好和它一样高。楼也轩敞,但没有涂白垩,已经倾斜开裂,外面就是前门,殿后有寝宫玉皇阁,下面就是飞升亭。这天早上下小雨,到这时小雨还在下,仍然打着伞下山。经过中观,进去拜谒仙人,找僧人遍如,不在。进入王氏书室,折了一枝蔷薇,下到乳源宫,放在仙案上。乘宗仍然留我喝茶吃点心,并且把仙桃石送给我,我没什么回报,只劝他到吴地游览,希望将来提供一次云水之供。宫中有天启初年本地人袁子训的碑文,他是雷州二守。碑文说苏仙的事很详细。说仙人的母亲是便县人,便就是现在的永兴。她在溪边洗衣,有青苔成团绕她的脚好几圈,感而怀孕,在汉惠帝五年五月十五生下仙人。母亲把他丢弃在后洞中,就是白鹿洞。第二天去看,有白鹤覆盖他,白鹿喂他奶,觉得奇异便收养回去。长大后上学,老师想给他取名但不知道姓什么,让他出去看遇到什么,遇到挑担子的人用草串着鱼经过,于是以苏为姓,取名耽。曾经和孩子们一起放牛,牛不冲撞不骚乱,于是各自把牛群交给他,没有乱群的,孩子们又称他为牛师。他侍奉母亲很孝顺,母亲生病想吃鱼脍,仙人去找鱼脍,不过夜就回来了。母亲吃了很高兴,问从哪里得来的,说:“便县。”便县离他家很远,没有两天回不来,母亲认为他撒谎。他说:“买鱼脍时舅舅在旁边,而且问知母亲生病,不久就会来,可以验证。”舅舅来了,母亲才觉得奇异。后来在白天奉上帝命令,随仙官在文帝三年七月十五日升天。母亲说:“儿走了,我怎么养活?”于是留下一个柜子,封得很牢固,说:“凡是需要的,敲柜子就能得到。只是绝对不能打开。”指着院里的橘树和井说:“这里将有大瘟疫,用橘叶和井水可以治愈。”后来果然很灵验。郡里人更加觉得灵异,想打开柜子看一眼,母亲答应了,有只鹤飞出去,此后敲柜子就不灵了。母亲活到一百多岁,死后,乡人仿佛看见仙人还在岭上哀哭不止。郡守张邈去送葬,请求见仙人一面,仙人给他看了半个脸,光彩照人。又凭空伸出一只手,绿毛巨掌,看见的人非常惊异。从此灵异的事很多,都来不及看。只是所谓的“沉香石”,一块石头突出在山头,我起初觉得没什么意义,但刻的字很古老,字外有鞋印痕迹,是仙人升天的遗迹。所谓的“仙桃石”,石头小如桃形,在浅土中,可以锄出来,山顶和乳仙洞都有,磨了服用,可以治愈心病,也是橘井的遗意。传文很长,略记一二,以了解本末。回来经过苏仙桥,在溪上找便船,船过了中午才出发,于是过了南关,进入州衙前,又向西经过行台前,仍出南关。原来南关外有十字路口,市场很热闹,而城中很寥寂。城不大,城墙也不高。郴水从东南北环绕,山则是折岭横在南面而不高,高的都不是过龙的脊。

午后,下小舟,向东北从苏仙桥下,顺流向西北去,六十里到达郴口。这时暮色已上,而雨又来了,恐怕这里北边晚上没有便船,而所乘的船连夜去程口,于是跟着它走。郴口是郴江从东南来,耒水从正东来,两水汇合后水势才大。耒水发源于桂阳县南五里耒山下,向西北流到兴宁县,可行小舟;又三十里到江东市,可行大船,又五十里才到这里。江口的各座山峰,都是石崖盘踞矗立,寸土不附着。《志》称有曹王寨,山极险峻,暮色中来不及登,也没有路可登。船夫夜里划桨,三十里,到达黄泥铺,下雨就停泊了。我从篷底窥看,外面像桥门,心里觉得奇怪,于是起来看,原来是一个大石室下面。宽得像几间屋,下面汇成潭,外面覆盖像环桥,四只船都停泊在里面。岩外雨声潺潺,四更才停。雨停后行船,天亮到达程口。于是登岸。

十二日 早晨在程口店铺做饭吃。程口,是《志》所说的程乡水,这个地方属于兴宁县,水发源于茶陵、酃县交界。船溯流进去,都是兴宁西境。十五里是郴江,再进去有中远山,又名钟源。是无量佛现生地,当地人夸为名山。再进去,小船还可以溯流三天路程,过高脚岭就是去茶陵的路了。至于兴宁县治,则从东江市向上三十里才到。程乡水向西流入郴江,那里运煤的大船像鱼鳞般排列,因为水浅还不能开行。上午,找到一只小煤船,于是搭它走。程口西北,重重岩石像劈开一样,夹立在江的两岸,都是纯石盘曲绵延,忽左忽右,颜色间杂赭黑,环绕转折完全像武夷山。所搭的船很破而且没有炊具,我观赏山水胜景,过了中午不觉得饿。又二十里,经过永兴县。县城在江北,南面临江岸,以岸为城,船经过太快来不及停。不久找到一只小船,于是换乘,在船上做饭。吃完饭,已经十五里,到达观音岩。岩在江北岸,西南俯视江中,有石崖腾空,上覆下裂,紧靠江流。最初靠着岩脚,有两层叠阁,阁前有洞临流,中间可容数人。从阁右悬梯直上,像彩虹挂空,上接崖顶,穿过缝隙上去,覆顶之下,中间嵌着一个佛龛,观世音像在里面。岩下江心,又有石狮横卧中流,昂首向岩,种种奇异。下船又五里,有一条大溪从南流来注入,这是森口。是桂阳州龙渡以东各水,东合白豹水,到这里入耒江。又向北五里,停泊在柳州滩,借邻船的拖楼住宿。这天晚上月亮单独明亮,是三月以来没有的,而江流山色,树影墟灯,远近映合,苏东坡承天寺夜景也不超过这个。永兴以北,山才没有回崖突石的景象,只是夹江逶迤而已。

十三日 天亮过船,行六十五里,经过上堡市。有山在江的南面,岭上多翻砂转石,是出锡的地方。山下有集市,煎炼成块,卖给客商。这个地方已经属于耒阳县,大概是永兴、耒阳两县的中道。不久过江到北岸,登直钓岩。岩前有真武殿、观音阁,朝东迎江。而洞门朝南俯视江面,当门有石柱中垂,分为两门,像连环一样。里面空阔平整。右角裂开一个洞,沿石阶上去,另有一个深邃的密室。左角从大洞深入,石洞忽然盘旋凌空而起,向东迸开一条缝隙,斜透天光;里面又盘旋凌空而起,像万石的大钟,透顶直上,天光一圈,圆得像明镜,下坠其中,仰头望去,简直是井底观天。这天风水都顺利,下午又九十里,到达耒阳县南关。耒水经过耒阳城东径直向北流去,群山到这里完全开阔,绕江的只有残冈断陇而已。耒阳虽然有城,但街市荒凉寂静,官署破败简陋。从南门进城,经过县衙前,到东门登城,落日荒城,没什么可远眺的。下城,出小东门,沿着城外江流,向南到南关上船。这天夜里,月色尤其皎洁,借火在商船中舱住宿。

十四日 五更起来,乘月过小船,顺流向北,早餐时已经到排前,走了六十里。小船再向前就到新城市为止,新城到衡州陆路还有一百里,水路还有二百多里,恰巧有煤船从后面来,于是移入其中做饭。又六十里,中午到新城市,在江的北岸,市集很热闹,也是这里的大市镇,是耒阳、衡阳分界。这时南风很顺,船过新城不停,我私下高兴想趁一天之力还可以兼程一百五十里。不久众船都停在岸边,问他们,说前面的湾里风逆,恐怕有巨浪,想等风停了再走。这时我的蔬菜米粮都没了,而且袋里一文钱也没有,每次换船,总是想快反而慢,为此闷闷不乐。拿刘君送的方巾,向村妇换了四筒米。太阳西下时,船才出发。乘月顺流六十里,泊在相公滩,已是半夜了,原来是顺流而不划桨。按,耒阳县四十里有相公山,是诸葛武侯驻兵的地方,现在已在县西北,进入衡阳境内了,滩也以相公命名,它也是武侯的遗迹吗?新城以西,江忽然折向南流,十五六里才向西转,所以水路比陆路曲折多一倍。

十五日 天亮开船,西风转为逆风,云也浓重。上午才走六十里,雷雨大至,船停泊不走。中午过后,冒雨走六十里,到达前吉渡,船夫的家在那里,又停泊不走。这时雨停了,见日影还高,问陆路到府城只有三十里,而水路多一倍,于是过西岸登陆步行。山坡高低不平,沙土不泥泞。十里到陡林铺,则泥泞不能走了,于是住宿。

郴州东门外江边有石头攒聚耸立,宋代张舜民题铭为窊樽。但窊樽的遗迹不在道上,而在里发现,姑且用来解渴。城东山脚下有泉,方圆十余里,旁边石壁峭立,泉水深不可测,这是钴鉧泉。永州的钴鉧潭不算大观,于是连这个也废了,但钴鉧其实在这里,而柳宗元姑且借名在永州;窊樽其实在道上,而张舜民姑且在这里比拟形状罢了。全州有钴鉧潭,也是柳宗元命名的。

永州三溪:浯溪是元次山居住的地方,在祁阳。愚溪是柳子厚贬谪居住的地方,在永州。濂溪是周元公出生的地方,在道州。而浯溪最胜。鲁公的磨崖碑,千古不朽;石镜的悬照,一丝一毫都不能隐藏。有这两奇,谁能鼎足而立!

郴州的兴宁有醽醁泉和程乡水,都以酒闻名,一个县就有这两处泉水闻名千古。晋武帝曾将醽酒进献给太庙。《吴都赋》中说:“举起轻杯酌饮醽醁酒。”程水甘甜鲜美,出产美酒,刘香说:“程乡有千日酒,喝了之后到家就醉倒,从前曾经在山下设官府酿酒,名叫程酒,与醽醁酒一同进献。”如今酒的质量很差,而这两处泉的水,也不再被推崇了。

浯溪的“吾”字有三个,愚溪的“愚”字有八个,濂溪的“濂”字有两个。有三个和八个的,都是当地的山水亭岛。至于“濂”,一处是它发源的地方在道州,一处是它寄寓的地方在九江,相距有两千里。

元次山题写的朝阳岩诗说:“朝阳岩下湘水深,朝阳洞口寒泉清。”这个岩在永州南边的潇水之上,当时潇水还没有汇入湘江。次山亲身走到那上面,难道不知道这个情况吗?但一时乘兴随意下笔,千古以来竟然没有纠正它的人,这不几乎让潇水和湘水的位置颠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