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西游日记九

二十三日 早晨要了早餐，从白沙顺着江岸向东北走。一里后，渡江到南岸，从东边界的书童山以东出去。在渡口向东望，江的东北岸有高峰耸立，四座尖峰并起，遮蔽了南下的江水。其中北边的一座山峰，又分出分支岩石，点缀在峰头像人形，向西北拱卫县城，这也是向东进入山中的一处。过江后，向南到达东边界的东麓。坡塘高低错落，林木悠然，有澄心亭立在那里，可以休息。又向东一里，经过穆山村，再次渡江向东，沿着四座尖峰的南麓走到东边，山势开阔视野宽广，奇景层出不穷。向前望东北又升起一座山峰，上分两个分支，东边的分支矮而倾斜，像僧帽垂在空中，西边的分支高而独耸，这是同一座山的两处奇景。四座尖峰中东边的最秀美，两个分支中西边的最高峻，这是两座山的共同特点。回头眺望西南隔江，下方尖崖并列陡峭，上方双峰齐悬，这又是书童山以南，群峰变幻出来的景象。当时沿着山向东，又走了五里已经出了两个分支，向东南翻过一道岭下去，就是佛力司。佛力司位于江流转弯处，北距县城十里。把行李放在旅店，询问状元峰后往上走，还想向东去，当地人指向西边，才知道就是那两分支的山峰。西边的山峰最高，所以用状元命名。于是又翻过后面的岭，就从岭上向北去，翻越岭北下，向西一里，到达红旗峒。穿过峒，西北一里到达山下，路被草淹没，无法上去，于是攀援徘徊，渐渐升高渐渐找到石阶，但很快又失去了，因为时隐时现，都是草的疏密造成的。向西北上一里，翻过山向西下到山坳，又向东北上二里，翻过山向东上到山坳，这个山坳是两峰分叉的地方。从山坳向西北穿过，乱石重重蔓生，直抵高峰，山崖边有一个向东的洞。洞门虽然高，但里面不深广，里面放置了很多仙妃像，当地人在旁边刻石，说求雨很灵验，又名富教山。洞上方悬着两层窟窿，屋檐般覆盖伸出，无法上去。洞前有一座向东的山峰，就是像僧帽的那座。那座峰也有一个洞向西与这座山相对，悬崖隔开草丛，不能同时看到。坐在洞内很久，向东眺望恭城，东南眺望平乐，西南眺望荔浦，都是重山横亘。当时想登上高峰顶，洞外南北都是壁立没有石阶，从洞南攀爬危崖，沿着峭石，梯险踏空，像猿猴垂挂豹子跳跃，转到峭壁的南面，直抵崖半，却是穹然无缝隙，不是手脚能及的了。当时南山西市，雨势盛大，考虑上已经没有缝隙，下面积水灌木丛生，雨水湿透枝条，更难落脚。赶紧从崖上跳下，走了三里，到山脚，又二里，翻过岭，在佛力的店中吃饭。当地人姓苏，世代以耕读起家，有明经贡生三四人。见客人来，都来围观，说这峰悬削，从来没有登路。几年前，峰侧有一棵古树，他的三个仆人祈祷后攀登，用梯子转接绳索，极其危险，但只到达树那里，也没登顶，此后没有人问津了。下午，雨中从佛力返回，共十里，仍然两次渡江到达白沙湾，于是歇在船中。

佛力司以南，山更加开阔，里面虽然还有石峰孤立，但外面都是绵延的山岭，碧玉簪玉笋般罗列，北从桂林，南到这里为止。听说平乐以下，四面都是土山，而陡峭的石峰，不挺立在地上而藏在水里了。山到这里变得顽钝，水到这里变得险峻了。

二十四日 早饭在白沙，就截江渡到南峰下，上岸询问田家洞的路。于是沿着山麓向东南，又转了一座峰，有岩洞高张，外面有门墙。赶紧进去，洞向东，轩敞明亮平阔，上面有很多垂乳，左后方有一个孔窍，既幽深又清爽。洞中放置仙像，很潇洒，下面有石碑，是县尹王之臣重开此洞的碑记。读记才知道此洞就是当地人说的田家洞，也就是古时记载的白鹤山。三天找白鹤山找不到，片刻游一洞就两处都找到了，多么痛快！我到阳朔就找白鹤山，没有知道的，进了田家岩，才知道它就是白鹤山。这座山向东对着书童山，开门向南，里面形成长坞，二龙桥的水向北流注。坞中行船六十里，可到二桥。

出了白鹤，就沿着北麓逆江向西，三里，进入东南门。又从正南门出来，把行囊放在旅店，就带着火把，向西北顺着大道向龙洞岩。先走一里，望见路右边一座山，嵯峨空洞，裂窍重重，以为是龙洞了。路上的人指说：“还在北山。”于是出一个石圈卷门，共一里，过小桥向东，有两个洞门都向西，一个在南列、一个在北列。南列的是龙跃岩，地势稍低，门极高敞；北洞地势稍高，草塞住门径。先进入南洞，洞内向东五丈，登上一个台，台右边有孔窍深入洞前。左边有石台、石座、石龛，可以休息思虑；右边有乡人莫孝塵的祖先《开洞记》，说：“北是潜龙幽蛰之宫，这是神龙腾跃之处，因而命名为龙跃岩。”出来，由洞北登龙洞岩。

点火把进去，洞宽一丈五，高一丈，南面崖壁半腰，平直如走廊：进入数丈，洞才向南开，洞顶才高。后壁有龙影龙床，都是白色石垂下如萎蕤状，上覆下裂，因取石被锤凿去一半，只剩印记罢了。下面有方池一个、圆池一个，深五六寸，内有泉水澄澈如镜，久注不泄，屡次舀取总是满。幽深的宫中有此灵泉，宜为八景第一。池前又有一个圆丹灶，四边环起，下面挖一个窍如门，宛如砌成。池上连叠小龛，如蜂房燕窝，都没有通道。从左壁洼陷处伏地进入，渐渐进入渐渐小，穴仅如巨管，像蛇游向南方透出五六丈后，才可以屈伸。之后得到一个旁裂的龛，得以宛转。于是南明、小酉各自开启洞天，就到达龙跃后腋。

出洞，仍半里，由圈门进入，向东望龙洞南列之峰，天门重重，不胜登龙之期望。于是由圈内渡溪向东行，从棘莽沮洳中，又半里，到达山下。初入向西第一门，高穹如峡，内都是牛马践踏污秽，不可立足。向东入数丈，转向北的更昏暗无穷，转向南的随即明穴向西透出。随着明光踏上峡，仍向西出到洞门之上，原来初入洞，南上向西第二门。从它外面更向南上向西第三门。这个洞向东入，成峡如初洞，只是峡下逼仄如胡同，峡上层叠如楼阁。五丈之内，下峡已尽，上悬重门，圆整如凿成。只是峡壁峭削，都无法上去。与静闻百般攀登，得上峡一层，而上层又悬亘不能达。于是出洞前，仰望洞上又连开二门，这是又南上向西第四、第五门。希望其内下与峡内重门相通。静闻想从洞外攀枝踩缝直上，我想从洞外找窦寻崖另入，于是又过南上向西第六门，仰望更高，悬崖更削，越望越不可及。又过南上向西第七门，见石纹层层，有凸出可以置脚，有孔可以攀指。于是覆身上攀，凌数十级而到洞门。洞北又夹坳竖起，高五六丈。始入上层，夹壁光滑无级，无法可上。于是让顾仆下山找树，想嵌夹壁以登，但当时没有佩刀，虽有竖条，难以断取，姑且徒劳去寻。当时静闻还攀在第五门外，估计必难飞越，于是催他来全力于此。顾仆下去，我独自审视，夹壁虽无缝隙台阶，但夹壁宛转，可以手撑脚支，不怕悬坠。于是耸身从之，像穿井一样，都是横绷竖耸，不靠梯子。既登夹脊，其北又塌成峡，而穿透明亮，知道与前所望洞必有一通，但不知所通果是何门。于是骑墙而坐，上视洞顶，四达如穹庐；下瞰峡底，两分如璇室。于是高声催静闻，很久，静闻与顾仆后先到。顾仆所取的弱枝细不好用，而我已经登脊，也不必用，教静闻如我法登，真所谓教猱。静闻既登，我从脊西南上，静闻从脊东北上，各搜目所未及之处，都不能远达。于是从脊北下峡中北进。西上高悬一门，是第六重门，来不及上。循峡更进，转向西出，是第五门。门有石龙，下垂三四丈，头分两枝，敲打铿然。旁有一坐平架，下临重崖，上望垂乳，悬龙在旁，可以卧而扰它。由龙侧沿崖端向北，又得一门，是第四门。穿门东入，稍下到下层，其中空阔四开。右向东转，深黑无穷，左向西出，是前第三门的上层。知重门如剜处即在其内，于是沿崖穷尽，又隔一柱。转柱隙而入，门内又另环一幽处，不远也不透。自第三门而上，连历四门，最初都无路可攀，一入第七门，如连环贯珠，络绎分层，宛转都透，升陟在层楼复阁之间，浅深随意，叠层凭空，这真是群玉山头、蕊珠宫里。有莫公臣者，遍题“珠明洞”三字于第四、第五二洞之上，这也是有心表彰此洞者。时当下午，让顾仆先到南门旅店，煮黄粱以待。我与静闻高歇在悬龙右畔，飘然欲仙，嗒然丧我，这也是人世极遇了。很久，仍从第六门峡内，向西攀崖以上。此门虽高张，内外都无余地，不如第四、五门，外悬台榭，内叠楼楹。既而越脊，仍向南下第七门，由门外沿崖又南，又得南下东向第八门。此洞也成峡，东上虽高峙，而不能旁达。洞右有大理寺丞题识，但不辨是何何时何姓名。此山西向八洞，只有南北之洞不交通，而中央四洞最高而可旁达，较他处一二门之贯彻，一二洞之勾连，常揽奇誉，真天壤之别。

南面的山崖又向北转到了第一洞，于是下山沿着山脚向南走了半里，有座山峰巍然耸立，像屏障一样立在左边，有座山峰陡峭地分开，拱手立在右边。东边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西边的我心里猜测是石人峰，但《志》上说石人峰在县城西边七里，不应该这么近，然而如果另外有一座山峰，那么这座峰难道不能叫“人”吗？接着石人峰的南面，又突起一块石头，好像弯腰听命的样子，这是一个还是两个，是人还是石头，如此变幻，我又怎么能分辨呢！又向南走了半里，快到南门的旅店时，看见路南的半山腰上，佛寺高高悬挂，还有一座新建的，我鼓起余力攀登上去。新建的是文昌阁，再往上是南斗延寿堂，因为这座山位于县城正南，所以叫“南斗”。当时正是正午，热极了，在北窗脱下衣服，稍微凉快了一点就下来了。在饭馆里吃了饭，于是进入南门，到达北门，经过城隍庙、报恩寺，都是朝东的。寻找所说的“大石岩”，原来是大乘庵，失望地下来。于是向东经过察院。向东靠近城墙上面。向北登上北宸宫，以为就是龙头山的慈光寺。等到了才知道是北宸宫。问：“龙头山在哪里？”回答说：“在北门外。”问：“慈光寺怎么样？”回答说：“已经荒废很久了。”问：“读书岩在什么地方？”回答说：“有名却没有岩洞，有房屋却没有路，不必麻烦去了。”我不理会，急忙走出北门，沿着江顺着山脚走，忽然看到三间殿堂，原来是仪安庙，是当地人虔诚供奉的地方。又向北走，路被草覆盖了，荆棘藤蔓没过头顶，已经看到破败的牌坊和房屋，那就是读书岩了。也是莫孝廉的先辈重建的，里面有曹能始学佺的《碑记》，旁边有一块碑，是嘉靖年间重建时立的，引用了解学士缙的诗：“阳朔县中城北寺，云是唐贤旧隐居；山空寺废无僧住，惟有石岩名读书。”看了这个，就知道寺庙的荒废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当时云层密集雷声催雨，急忙进入北门，经过市桥，进入龙潭庵，观看所说的龙潭。石崖四面环绕，中间低洼形成潭水，水从市桥向东流，坠落到潭中，只有流入没有流出，暗通到城外的大江。

刚进庵，有个姓莫的人跟着我来，问：“游览岩洞快乐吗？”我拿珠明岩夸赞。他说：“那是牛洞。几个洞相连，但不如李相公岩更好。这里的岩洞，每座山都有，只是缺少人砍荆除蔓来显示它们罢了。只有李岩又好又近，就在西门外，不可错过。”我抬头看见天色还早，急忙告别莫某，拖着拐杖出了西门，找人带火把和工具，就从岔路向北走，遇到一座小石桥，从桥边岔路向西走，已经绕到这座山的东北两面了。才知道这就是前面像屏障一样耸立的峰，就是西面与石人峰相对的那座。接着绕到西麓，那个洞正好向西对着石人峰，洞门的右边有石刻题记。急忙读它，才知道这个洞有来仙的名字，李公是福建人李杜。更知道外面排列的山，有天马、石人这些名字，那么石人峰不在七里外，而就在这里更加证明了。李杜的《来仙洞记》说：“隆庆四年冬至，闽云台山人李杜到阳朔，出城选择胜景，得到这座山倚天而立，它的南面有一个孔洞，可以翻越进去。里面有块巨石挡门，招募工匠凿开它，像挖泥折瓦一样。其中有八音、五采，千怪万奇，外面则有屏风、蟠桃、石人、天马、陈抟、钟离等山峰，环绕排列而拱向，开阔明朗宏大深邃，夏凉冬暖，真是足以娱乐。第二年发大水，有巨蛟长几丈，乘着水势离开洞中，所以洞中有专车（占满一车）的骨头，也忽然不见了。当地的人觉得奇异，认为我是仙人来了，命名为来仙洞。我本是遵循伦理谨守本业，恬淡作为快乐，并没有诡秘的仙道，怎么能够驱蛟龙和化骨头呢！然而这座山的幽奇，孕育于开天辟地之初，而隐藏了亿万年之久。距离县城不到一里，县城里的人不知道有这个洞。一旦被我表露出来，那些不言而无为的，没有比山川更寂静的了，但包含文采以保持贞洁，按时发展，所以君子重视等待。考察这个意义，足以觉悟世人。所以为它作记。门人靖藩朱经弇书写。”记中说那个洞朝南，我当时根据日影，指着石人峰好像是朝西，大概向西略偏南罢了。进洞向东走，不太高敞，转向南，就昏黑了。拿着火把向南进去，有岔道和孔洞。从正南走的，几丈就没了；从东南走的，乳洞起初狭窄，渐渐进入渐渐宏大，（琼花云叶，上下缤纷。）转向东北，就成了穹隆状的峡谷，高不见顶，（垂突蹲裂的形态，种种呈现胜景。）深入后，忽然峡谷又向下坠入深渊黑暗，不能用丈数计算。把火炬的火星散投下去，荧荧地直往下落，很久都到不了底。左边陡峭的石崖不能放脚，右边乳柱分列，窗户历历在目，用火炬隔崖探看，里面好像走廊，玲珑似乎可以远达，只是峡谷上难以横渡，而火炬有限，恐怕深入难出，于是从原路出洞前，抄录了《来仙洞记》。从南麓向东进入西门，出东南门到渡口，船夫已经把船停靠岸边等待，于是上船住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