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粤西游日记十二

作者:徐霞客朝代:类别:地理游记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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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日,早晨寻找挑夫,吃完早饭就出发。走出振武门,〔走柳州方向的路。〕走了五里,向西经过茶庵,让顾仆带着行李先赶往苏桥,我拉着静闻从茶庵南边的小路经过演武场,向西南走了二里,到达琴潭岩。岩洞东边有个村子,当地人都错叫成陈抟。村子西北的大道上,又有平塘街。我之前游览中隐山时,就询问并赶往那里,因为天晚没来得及,但当时只知道叫陈抟,不知道就是琴潭。后来得到《桂胜》,知道方信孺(字孚若)〔记载说〕:“最后找到清秀、玉乳、琴潭、荔枝四个岩洞。”所以初四向西出城,首先就寻找清秀岩,差一点找到却又错过了。以下三个洞,更没有人知道。但我心里已经怀疑陈抟就是琴潭,姑且等到西行时一并探访。等到了这个村子,找向导,都说水深不能进去。后来找到一个人,答应给我带路,却又想进集市,约定我下午才能出发。我点头同意,听说村子东南又有七宝岩,就先赶去那里。于是向东南走,翻过一座岭,共三里,又过一座桥,桥下的水从西向东流。再向南是李家村。村子南边有石峰向西陡峭突起,有三间庵堂建在它下面,前面有廊轩,已经坍塌,里面没有人住。那个岩洞不深但陡峭,这个地方大概在南溪山白龙洞的正西,就是以前游览白龙洞时向西望见群山回环曲折的地方。当时静闻病得很重,休息后不能行走,强让他返回陈抟村,一步一停,三里路走了超过几里。等回到村子,那个人已经回来了,我强请老妇人煮茶给饼吃,为进岩洞做准备,并让静闻躺在她家等着。不久向导背着松明和梯子来了,于是向西赶往小山南边,说:“请先看一个水洞,但不能进去。”我听从了。洞口朝南,水汇聚在洞里,向上漫到洞口,下面又满又黑,深洞中宽敞平坦,四周都是水边。洞左边深入进去,嵌入空处,高峻深邃,洞前左边崖壁靠近水边的地方,有刻的字,是方孚若的手笔。于是出洞到处寻找,又找到“琴潭”两个大字,才相信“陈抟”果然是音误,而琴潭的名字终究不会因为世俗而埋没。洞左边又开了一个旁门,后面与洞相通,没什么特别的。我既然找到了琴潭的证据,心想所谓的荔枝岩应该不远了。向导点起火把,请我去游幽洞。我问幽洞叫什么名字,就是荔枝岩。问:“有水吗?”回答说:“没有。”然后才知道当地人认为水深不能进去的,指的是琴潭;向导认为用梯子可以深入的是指荔枝岩。这里的岩洞很多,随人指认,听他们的话似乎有很多矛盾,按照实际情况却各有条理。

出了琴潭岩,沿着山左边的水塘走。绕过水塘北边转向西,洞口向东朝着琴潭西边山麓的,就是荔枝岩。洞口不太高,进去后稍微下坡,向西走了几丈,沿着洞底右边的洞穴进入下面的洞室。里面不高但宽敞平坦,有一个方池,长一丈多,宽五六尺,深达一丈,四周很陡,积水很清冷。再向东南转,平着进入几十丈,两次转弯经过低矮狭窄处,右边崖壁的半腰有一个洞,宽二尺,高一尺,里面是洞,上穹下平,积水和洞口齐平。把头伸进洞口向东望,水面宽广深邃,中间有石龙蜿蜒,像龙在水中浮游。洞穴内南边的崖壁上,有一个方形石盆,长二尺,宽一尺,高六七寸,平放在水面上,好像用绳子量过、用矩尺测过,一点不差。〔不能把身体进去〕仍然出来到洞底,稍微向西进去,又沿着一个右边洞穴进入上面的峡谷。里面忽然分成两层:下面的洞穴像队伍,稍微向西转就到底了;上面的洞穴像楼阁,用梯子爬上去,里面又排列着石柱、分隔着石楞。穿过石楞稍微向西,就下到南边的峡谷中。平着进入几十丈,又向南弯成石龛,石龛外洞顶有两条石痕,分开延伸,曲屈矫健,在顶端相交。仍然出来,下梯子到洞底,又沿着一个左边洞穴进入上面的峡谷,则层层石壁垂挂。悬着的莲花、嵌着的石柱,纷纷点缀在壁间,可以拨开石痕、踩着花瓣攀登。大体上这个洞以幽深奇巧见长,而深处在右边。水洞旁边,有小石块像弹丸,但痕迹很多,高低不平,颜色黑黄,形状像荔枝,洞名因此而来,正像九疑山的杨梅,不值得奇怪。

出洞后,由琴潭北边共一里,仍然回到那个村子,已经是下午了。带着静闻向西北由小路共二里,到达平塘街。街西的石峰非常陡峭,像门一样夹立,南边山峰山顶忽然有个洞穿透山腹,明亮得像展开的镜子。我先前从中隐山寻找铜钱岩没找到,晚上赶去西门,曾经经过这里而心驰神往,现在再次经过下面,不禁跃跃欲试。问当地人,都说没有路可以攀登。恰巧静闻病得不能前行,有个卖浆的人在路旁,也是先前从中隐山来的,我曾向他询问穿岩的胜景。那人说:“有条岔路在路旁打油坊后面,可以摸着进去,向东南转到一座古庙,可以登山上去。”我就把行李挂在屋檐下,并让静闻躺在茅屋下等着,拄着手杖就出发了。经过打油人家问路,仍然说岩洞不可攀登,他家旁边也没有路可进。我回头眺望他后面,有条蛇形小路隐在草丛中,于是拨开篱笆穿过缝隙,顺着山麓向东走。转向南,快到古庙时,看见有路向西向上,就沿着它走。开始是摸着石阶,后来是攀爬崖壁。崖壁陡峭的地方,有石纹锋利,踩脚不会滑脱,手指抠住也不会打滑;崖壁倾斜的地方,有虬曲的树枝倒垂,脚可以踩藤条,手可以攀树梢。只有崖壁尽头翻越峡谷时,荆棘藤蔓填塞拥挤,没过头顶、缠住脚,像钩子一样纷纷拉扯,如同踩在弱水中,如同陷入重围,困住不能出来。于是把伞和手杖插在石洞里,专门用力于手指和脚,很久,才到达丛石崖下。上面岩石像狮子回旋、大象舞动,凤凰飞翔、蛟龙腾跃,形态各异,怪石林立,纷纷排列。估计透明的洞穴已经和我齐平,于是横着向北走,越转越到峰顶,俯瞰嵌在崖壁上的洞穴、削出的石窟,反而在下面,而下面也有人在高喊路错了,指示我向下走的台阶。我感激他们的好意,随即下去,竟然找不到放伞和手杖的地方。喊我的是两个牧羊老人,怀疑我下不来而可怜我,我下去感谢他们。那人指着登崖的路还在古庙南边,原来那个岩洞应当从崖后转进去,不能从崖东进入。我说伞放在崖间,又顺着上来的路寻找。不久,听到平塘街小孩的喧闹声,接着有几十个人在山下呼喊,声音很急,我起初不知道是为了我,等到拿到伞下来后才明白。下到古庙旁边,那些人拿着枪和箭,怀疑我是潜伏的盗匪而盘问我。我告诉他们游览岩洞的原因,都不相信。于是解开衣服给他们看,并且说:“我有包裹寄放在路口卖浆人的茅屋里,你们可以去看。”众人才渐渐散去。我仍然从古庙南边踩着石阶拨开荆棘上去。于是向西南转出到山后的山坳间,眺望南边,一座山峰如树枝般耸起,顶上竖着一块石头,高几丈。〔我所见到的石峰,如雁宕的翔鸾峰、龟峰的灵芝峰,以及这里像竹笋一样并列竖立的石头,没有灵怪到这种程度的。〕估计已经出了岩洞后面,但远望石壁下面,还没看见洞门。忽然下面有个童子,又高声喊走错了,说来不及攀登。当时太阳已经落在西边山峰,而且荆棘藤蔓挡在前面,估计来不及了,况且静闻在茅店,主人将要离开,恐怕没地方投宿,于是急忙跟着下来,这个童子已经跑掉了,不知道他是可怜还是怀疑,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仍然转回北边山麓,走出打油坊后面,卖浆主人将要收拾东西回家。我取下屋檐下的挂物,跟着他向东赶到平塘街找住处。那人说:“家里窄小不能容纳。”替我转找邻居借宿,并亲自烧火做饭,还找了他的同族人,让明天早晨带路游览。这天傍晚,闷热,雷声隆隆,静闻病得很重,顾仆又刚分开,等到晚饭后,出来坐在街口明月下,清风慢慢吹来,在群峰间洒脱自在,听那些村妇对歌戏谑开玩笑,也算是群玉峰头的一种奇异境界。

十一日,早晨起来,静闻还躺着,我让主人做饭,就先到卖浆人家,和他的同族人一起向南到古庙南边登山。向导扬镳斩棘,共一里,到达山西南的山坳。从石缝中再登一二步,就望见洞口朝向西南。又攀爬石崖几十步,就进入洞中。洞口朝东北,后面朝西南,中间直通,没有曲折高峻的遮掩。向导说这个洞叫榜岩洞,这座山叫枫木山。下山,仍然经过古庙,就向南由田埂中渡过西边来的小涧,〔水从两路口西边的水塘蜿蜒向东穿过山麓,就是南溪的发源地。〕共向东南一里,进入石岩洞。洞口朝西北,后门朝东北,里面幽暗明朗曲折,后门右边崖壁上,有悬空的平台,盘空的顶盖,都有窗户般的石楞透光,可以休息可以读书。从后洞出来,向北一里,仍然到达平塘街。街北有石峰高峻像屏风,东边角落有岩洞朝东,这是社岩。外面浅而不深,当地人把社神供奉在里面。向导又指着西北,有石峰独立,山下南北都有积水塘,北塘上面,岩洞口高高排列,南塘旁边,洞穴门低伏,里面洞腹暗中相通,水道从中穿过,名叫架梯岩,又叫石鼓洞,就是以前我寻找铜钱岩没找到而向南进去的。向导说起它,却不知道我已经游过;我以前游过,却不知道洞叫什么名字。现在听到没听说过的,更胜于看到没见过的。

于是回到住处吃饭,强让静闻带病尽力前行。向西二里,经过两山的峡谷。峡谷北边的山巍峨如背靠屏风,下面是广福王庙;峡谷南边的山森然向北拱卫,它的东边有岩洞。洞口朝东,正对洞口有石塔,很整齐但中间是空的,塔后不太高大。从它右边的洞穴进去,逐渐进入逐渐狭窄黑暗,有几个狼兵调来驻守在这里,就着岩洞烧火睡觉。岩洞门外,右边有旧时刻的摩崖,字迹模糊不可读。于是下山,向西走出峡谷口,这是两路口。街道沿着路两边排列。向西北沿着山,是去义宁的路;向西南沿着山,是去永福的路。我走向西南,不到一里,静闻跟在后面,等他不来。望见路东有岩洞朝西,拨开荆棘探看,洞不深但洞口奇特。向下看静闻,仍然不见他经过;想返回寻找,又怕继续前行。姑且急忙追他,又迟缓等他,抓住前后经过的人询问,都茫然不知指向,真是进退两难。过了很久,又向西走了四里,路右边有小山峰,像佛掌高高举起,下面合拢上面分叉,下面收缩上面展开,在众峰中尤其显得灵怪。它南边又并立两座山,收束成峡谷,路从中间穿过。峡谷南边的山峰,它的东边层层裂开两个岩洞,转眼间,觉得上面的岩洞透明。急忙向南赶去,只有下面的岩洞可以进入,上面的岩洞高悬重叠不能攀登,于是进入下岩。岩洞中排列着石柱、垂挂着石帷,分隔成峡谷,剖开成窗户,曲折明朗,转到后面,也是横贯山腹的。以为从后面的洞窟向西出去,可以反过来登上上面岩洞透明的地方,但后面洞窟上下都陡峭,旁边没有可攀之处。于是仍然向东出洞前,看见东北角石头坑坑洼洼,姑且攀着缝隙登上去,就到达上层。〔则前后两个门,都与下岩并列;门内石乳帷幔、莲花石柱,左右环绕直到后门,几丈之内,曲折无尽。前门有一个平台,正对着东北的佛掌峰。靠着后龛的窗户,〕远看近观,岩洞外的景致既已奇特,岩洞内的结构也很奇异,确实是胜境。〔我见到的粤中重楼胜景,这是第一。〕

随后下山,不知道静闻是在前面还是后面,暂且向西走。又见大路左边,又有岩洞朝北,登上去也浅而不深,这也是峡谷南面的山。在峡谷北面的山,向西也有两个洞层层排列,洞口上下,悬挂的钟乳石也不多,但岩石颜色都是赭黄色,仿佛特意标新立异。一出峡谷口,积水直接浸到两峡的西面,中间叠石成堤,横亘水面,两旁都是大水,无法渡水登上赭色岩石。又听说有八字岩,也不能到达。于是从石路向西行走在积水中。又望见西峰东面的山崖高高横亘,上面悬挂三个洞,相距各二十多丈,都朝东并列,分南、北、中。那山在积水西南,与东峡南峰东西相夹形成水塘。遥望崖端,都有细微痕迹,从南往北,可以攀登上去,只有北洞崭然悬绝,好像不可登阶。途中行人见我奔向岩洞,都停步呼喊不要上前,我暂且缓步走在堤上。等前后行人稍少,看堤西草径,顺着水沿南麓而行,虽然静闻在前在后,都顾不上计较。不久抵达南洞之下,抬头看没有台阶。仍用攀崖梯隙的方法,像猿猴一样攀爬跳跃而上,于是进入南洞,洞口很高,洞内空旷宏伟,规模迥异。略往下,一条岔路从右边进入,转向西南,渐渐昏黑,不能探到底;一条岔路从左边进入,不到五丈,忽然一门向西通到山后,回光照耀;一门向北通到中洞,曲折光线透入。于是先向西进入后岩,洞口高度与东洞相等,上下都是悬崖绝壁,可以俯瞰而不可下去。遥望西南对面山,有洞也像覆梁,洞口宽阔中间深远,叫牛洞,朝东暗黑而不知边际。仍入洞内,转而向北进入中洞,洞内北转后向东通透。先探北面,转到洞口,有石在内架起,分为两层,上面叠成阁,倒向洞内,下面裂成门,直嵌在壁间,原来就是所望见的北洞了。到此这个洞的旁通曲折,既极其高大,又多曲折,既旷达,又幽奇,我所见的旁穿之胜,这里是最佳的。仍入中洞之内,东临洞口,洞口更高耸,下面则洞外路绝崖崩,于是仍返回洞中,从南洞出来。才知道这三个洞,外面分门,里面都连通,南洞是门户,北洞是深窟,中洞则左右逢源,内外贯通,岩洞的灵异竟然如此出人意料!

于是仍从旧石阶下山,共一里,向北出大道,急忙向西行。沿着南山北麓西行三里,越过一个平坡,这南北岩洞很多,来不及细看。岔路向南是通城墟。墟房层层,小如鸽笼,排列如蜂房,空无一人,等待赶墟的人。从墟又向南一里,是上岩后洞。我沿西路登岩,洞口朝北,前临深塘。进入洞内,空旷高大,峡谷分左右。右峡下坠,已挖成深潭,水积在底,石壁东西相夹,险峻不可下。其底向南望去沉沉,壁西的崖壁,回覆在潭上,是我驻足下瞰的地方;壁东则绝壁之下,并列两个孔穴,如环桥相连,水通其中,不知流往何处;北面则石壁从洞顶下插潭底,壁半裂柱成缝隙,泉水淙淙从缝隙下端下注。出右峡,从左峡上去,蹲石当门,中间耸起为台,台上一顶柱直挂洞顶。路从两旁进入,西边又有石崖,从洞北突向南,像堵门一样。与洞的南壁相夹成隙。路沿崖西出,转绕崖后,外穹成门,门下横有门槛,上面多垂檐。踞门槛而坐,门外峡谷又陡峭,两旁多倒悬下抓之石,像龙爪猿臂,纷乱于门,俯仰双绝。出洞,沿其东麓,又开一门,朝东内洼,下面滴水空声,转向南渐黑,应当就是通后洞环桥水穴的。而下洞门之南,则是上岩村村落聚集。村后叠石开径,曲折而上,是上岩前洞。洞口朝东,高度与后洞齐肩,但深度曲折不及。前有神庙,侧有台基。有村学究聚集一群蒙童在台上。由台直上洞后,进窦成龛,垂石如距:有垂到地下离一线者,有中悬四旁忽卷者,有柱立盘曲其中者,有爪抓分出其岐者。其东南对面山有泉源,叫龙泉云。

下台端,仍出后洞塘北,西北行一里,进入东来大道。又二里,为高桥,石桥颇整齐。过桥西南,石山渐开,北眺远山相连,自西向东,则是古田、义宁西来的主脉。又七里为山蚤铺,其四旁虽然间有土丘,而石峰尤其突兀。又西南八里,为马岭墟。当日逢墟,我到时已下午,墟已散,人们纷纷去饮酒浆。开始在墟中遇到静闻,又与他吃饭。又西南二里,至缭江桥,过桥为缭江铺,于是山都连绵丘陵回绕,不再有石峰峥嵘。又南八里为焉石铺,于是西入山坞。二里转向西南,又十里为苏桥,是洛青江上游,水开始离开桂林流向柳州,我于是与桂山告别。桥西是苏桥之堡,进东门,抵南门,此时顾仆已先一天到达,躺在南门内旅店中。当晚闷热至极,与两个病人都更加郁闷。幸好已得船,不妨碍明日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