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粤西游日记三十九

作者:徐霞客朝代:类别:地理游记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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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日天亮时起床,天已经大晴,把陆公的信投给莫公。莫公在囤上,来不及去叩见,只递了名帖,我便在寓所等着吃饭。

中午过后,在东街散步,渡过塘堤,经过州衙前,然后向西沿着囤山北壁下行,共走一里,进入北山朝南的石洞。

又从洞前向西北走了半里,转向西南又半里,渡过桥亭,进入清水塘,返回寓所时已是下午。莫公馈赠米肉和酒,煮熟后饮用。到晚上天气非常晴朗。

二十二日五更时分相当寒冷,等到起床时云气又遮蔽了天空。站上的人说夫役将要到了,可以赶快做饭。饭后夫役仍然没有到齐。先前,我没有见面礼,就把两枚水晶图章一并送去作为馈赠,这水晶是在漳州官署中得到的,晶莹透彻非常。哪里想到一并收入后,竟然没有回音。我多次索要回帖,众人都互相推诿,好像希望我走后就了事。我不得已,去叩见掌管案牍的刘先生,说明原故。刘说:“昨天误以为是银朱之类的寻常物品,竟然随意放置,没想到是传世的宝物,我马上进去报告。但此时他还没起床,必须延缓一天行程才行。”我不得已,听从了他。昨天众人竟然私自放在外面,所以没有回帖,到这时才进去报告。等到更鼓响过,刘还在囤上没有回来,于是闷闷不乐地躺下。

银锡二厂,在南丹州东南四十里,在金村西十五里,其南距离那地州也是四十里。那里有三个厂:叫新州,属南丹;叫高峰,属河池州;叫中坑,属那地。都产银、锡。三地相隔仅一二里,都是外省客商聚集之处。按《志》记载有高峰寨,就是这高峰厂,唯独属河池,而其地实际交错在南丹、那地之间,到达州城必须经过南丹境内。想来是因为矿穴所在,所以三分其地。银锡挖掘矿井取出砂石,像米粒,用水淘洗用火冶炼然后得到。银砂三十斤可得银二钱,锡砂所得则容易些。又有灰罗厂,只产锡。在南丹东南三十五里,就是我昨天经过的地方。有孟英山,在南丹西五十里芒场附近。只产银。永乐年间派遣中使雷春在此开矿,现在出产很少,不及新州了。雷春到孟英时,河池所城是他修筑的。

二十三日等待夫役不来,总站徐某说:“因为昨天的礼物没有酬谢,还须等一天。”我请求离开不得,只有闷闷不乐地坐着。到午后,才把两枚水晶图章还给我,但损坏了一枚,其余五色,则被众人侵吞了。这天午间有雷雨,晚上大晴。

由银锡厂向南,两天路程到达涯洞,有大江从西流向东,是那地、东兰两州的分界。其渡口名叫河水渡,实际上是刁江。其上流来自泗城界,其下流向东经过永顺土司北五里。就是下石堰,成为罗木渡的地方。南丹东八十多里抵达大山岭,是河池州界;东南四十里过新州,是那地州界;西三天路程约一百五十里抵达巴鹅,北面是平洲四寨界,西面是泗城州界;西北两天路程约一百里过六寨,是独山下司界;东北一天半路程约七十里抵达东界,是荔波县界。

南丹米肉等各种物价都比其他地方贵两倍。米都从独山、德胜等处运来。只有银贱而且成色很低,使用的只有对冲七成。其等子很大,中国银两不适用。

龙眼树到这里没有。德胜很多。

二十四日早晨起床,阴云四合,这天是立夏。吃饭后等待夫役,很久不来,上午只得到四名,还有两名没到。我不能等,用二名挑行李,二名抬轿子出发。出街北,径直向北在山坞间行走,一里半,大溪向东北流去,路转向西北,越过土岭。二里半,越岭向西下走,有水从东南流来,向北流去,渡水后向南行,于是石峰再次出现,有的回合,有的逼仄,高树密枝,遮蔽深远,当时午日渐晴,像行走在绿色帷幄中。不久溯峡谷西入,只听到水声潺潺,而遮蔽浓密分辨不出从哪里流出,想来也是向东流的溪流,但石路很宽大,不像州东都在草丛中行走。共三里,有石峰中立于两山峡之间,高锐超过其他,而两旁夹壁反而狭窄,更显得峥嵘。从它南边向西穿过,又登岭一里,向西南越过山脊,其南就是深坑下坠,也像岭北那样浓密碧绿。从岭上向西沿着北峰,又越过山脊向西下走,共一里多,从两山夹中向西出去,叫夹山关。夹西就有几家倚靠北峰下,后面削崖如屏风,前面是新竹密丛,路从下面行走。忽然北山山麓,石崖飞架,有小水从西流来,冲刷石崖脚,向北流入石洞中。洞门朝南,在浮崖之东村后危崖之下,水从南捣入,应当也是穿过北山而泄入南丹下流的水。从浮崖下溯细流向西行,其内又有一壑稻田,南麓又有数十家村庄。又向西三里,越过土山下,西北又一里,有水从西南土峡流来,东抵石崖下,转向北去,路也渡水向北。二里,水由东北山坞中去,从小岔路向西北攀登,冈阜高低,共四里,于是下岭。又转向西南进入山坞,是彝州村,太阳已下午了。做饭后换马,由坞中跟随细流向东北行。一里,涉过溪流,又一里,越过山坳才转向西北,细流在山峡中,也向西北转。不久向北渡过一个峡谷,再向北上山,沿着西山半腰行走,共二里,峰头石路很崎岖,其下峡中水也自南向北,又有一条东来小水在下面汇合后向北流去。又向北行越岭而下,则峡中汇水很深,想来就是前面水转向西的。渡过去,沿着涧向北行,有堰截在涧中,所以其东水浅只到马腹。共一里,又有小水从西土峡流来,合流后向东去。从它们合流处仍渡水向北,则东来大路又到这里会合,于是沿它向西北上岭。一里,越过土山隘口,则北面石山屏立向东,路沿着南界土山西北行,两界之中又有田埂,东西开成山坞,有小水界于其中,也向东流去。又向西二里余,坞南北山下都有村庄,多瓦房,叫栏路村。大路径直向西向山隙去,从岔路向北渡溪,一里,越过北界石山向北下走,转向西行半里,住宿在蜡北村。

二十五日黎明,由蜡北村稍向西再向北入峡中,半里,越过小脊向北下走,半里,抵达尖高峰下。其处另成一洞,有一二间茅舍倚靠尖峰下。沿洞东北行二里,有村庄在西山麓,叫肖村。又向北半里,有洞在西边小山坑中,洞门朝向东南,外层很宽敞,中间有壁如屏风,又开辟内门很深。路从东山崖上行走,隔坞对望,藤萝覆盖悬挂,中有水从洞门潺潺流出,前面形成涧水向南流西折去。又向东北半里,越岭脊,相当陡峻。东西峰都是石崖,而此脊独是土。越过它向东北下一里,又成一洞,叫街旁村。送行的人想换夫骑,但居民不承应,强行送行的人又前进。于是向西登岭,岭上下多有倚崖随壑的房屋。一里,越岭下走后又上,又西北二里,再越岭向西转北行,有村庄在东山半腰,很多。沿着它向北行二里,有尖山竖立东峰之上,很尖锐,下有瓦房,环篱回墙,很不像那些村落。其西界有山高耸,冠于诸峰,这才是南下多灵两江都泥、龙江分界的山脊,与所行的东峰对夹成坞。中开大壑,自南而北,就是前面栏路村西行大道,转向而成此坞的。坞中土山之上,丛树葱茏,房屋鳞次栉比。与此村东西相对的叫芒场,这是大道所经过的;我因站骑就村相换,所以走这条小道。但村夫沿门请求代换,他们都不答应,屡次前行屡次停止,强迫他们不走。正无可奈何,恰好有一少年悬挂着剑插着箭来到,催促他快走,原来是南丹莫君派来持令箭送我的,才得以再次前行。又向北越一岭,又向北一里,在壁坳村吃饭。数家在东峰半山,前面多踞石排列,在其中安置房屋,实是选择胜景,但当地人不知道。饭后,换骑到但没有鞍,于是令二个夫役先挑行李走,站夫再去芒场找鞍;很久仍得不到,于是砍竹绑轿;轿子做成后等夫役;又很久马到,已是下午了,于是向西行。先前,壁坳站夫说:“西北石山高峻,其下有村叫蛮王,此峰也叫蛮王峰。”于是望着它西行,越过一个土阜向西下走,共二里,有涧水自南向北,越涧又向北上岭,越土山二重,共一里,下到土峡中,有小水自北向南,溯它向北一里,直抵蛮王峰下。其山险峻并列高耸最甚,西南峰顶有石弯曲起立,反身向北,上面又直竖如头,难道就是所谓蛮王吗?当时顾仆押着夫役挑担在蛮王村,还隔一夹,喊我径直向西从大道走,他也从村押夫来。半里,在峰之西会合,于是转向沿着峰西夹北向行。其夹中水会合,北上半里,夹中还有土田,而水已向北流,这是北来山脊,到蛮王而向西渡南下,耸立为芒场西最高之峰,以至多灵,是都泥、金城两江的分界。向北随水行半里,其水向西流去,路向西北又半里,越岭而下半里,西南山界开阔,北界石山之脊自西向东,有尖峰竖立其上,环绕其西南为大壑,田陇高低,众多房屋倚靠其东北尖峰下。又里许,登上其栏叫郊岗村,又名头水站,有水自东北山脊间流出,是都泥旁支的上流,这“头”名由此而起。村人献上酒食,吃了,换骑而行。西北一里半,有路越北夹而去,于是向导从岔路西出峰南。又半里,再换夫,才知道这是小路就村。又西一里,雷雨大至,顷刻而过。又西一里,登上一堡,向导想换骑,那人不从,只换夫而行。于是挟峰北转,越岭而下。又向西南下坠,共二里,渡一涧,又西北行一里,才与东来大道会合。再向西北越岭三里,望北山石脊高峻,众多房屋倚靠其上,而还隔一壑。又向西,大道西去,从岔路北转,从北山下向东行,一里,上抵飘渺村。其村倚靠山半,朝南,东有尖峰高插岭头,西有危崖倾斜悬在冈上。村前平坠为壑,田陇盘错,从上面望之,壑中诸陇都四周环绕田埂,高低旋叠,极像堆漆雕纹。大概从蛮王峰西渡脊而北,至此水都西南流入都泥,壑中都耕犁无空隙,居民也很稠密,所称巴坪哨,也是一方肥沃之地。这天晚上,雨后很快大晴。

二十六日早晨起床,吃完饭等候马匹,让挑夫先挑着行李走;等了很久,才得到马匹。从西峰突起的崖壁下向西走,走了二里,翻过山岭向西北下到山坞中。这个山坞东西方向被山夹住,中间底部很平坦,东边筑坝蓄水成塘,沿着水塘向西走,水塘尽头变成杂草丛生的洼地。一共向西走了半里,路边有一个墟场,叫巴平场。墟场西边有一条深沟从西北方向延伸过来,成为这条东西向山沟的上游,墟场就位于山沟拐弯的右侧。路穿过山沟向西走,又爬上岭,半里后翻过山脊向西下行,于是形成了南北向的山沟。路转向北走了半里,山沟又转为东西方向,路又向西走了半里,这条山沟里都是平坦的草地和蔓生的杂草,看起来似乎可以开垦成田。于是又向西翻过低矮的山脊,这道山脊只有一丈多高,山脊东面就是刚才走过的草沟,山脊西面则有水溢出形成溪流。沿着溪流向西走了半里,渡过溪水,从北山脚下走,经过一个山坳,有三四户人家靠着山坳。又向西走了半里,大路一直向西延伸,为了去村里找挑夫,又向南从小路涉过溪水翻越南边的山坳,一共走了一里,在南边的山坞中找到一个村子,叫潭琐。村子相当大,山势回转环绕,又形成一个峒。又吃饭等候挑夫,等了很久才找到。下山半里,从西北的峡谷出去,就是之前向西流的溪水。沿着溪水南岸向西走了半里,溪流转向北,路也随着溪流转向。于是山势分成东西两列:东列的山都从东向西突起,共有五六座山峰,西面都平直地剖开向下坠落,排列着向北延伸,就像“五老峰”向西排列;西列的山则是土峰蜿蜒,与东列的山相对形成峡谷,涧水从中间向北流去。沿着涧水西岸顺着西山山麓向北走了半里,有一条小水向东注入涧水,渡过小水又向北走了一里半,到达一座岭下,涧水折向东流去,路于是向北翻过岭。走了一里,就有大路从东边过来会合。又向东走了一里,有条涧水也向东流,渡过涧水向北,又走了一里,有一汪水,在路边树根下的石缝间,特别清澈甘冽。又向北走了一里,又有水从西北的峡谷中流来,向东流出与石缝水坑北流的水汇合,似乎向东北的峡谷流去,路则沿着西北的峡谷进去。这个峡谷弯弯曲曲,北边从东序六寨之一向南延伸而来,这里叫羊角冲,是这一带伏莽之徒公然横行无所顾忌的地方。轿夫指着路边倒伏的草,说是几天前杀人的地方,经过时心中凄然。进入峡谷一里,向东望去已经逼近东边突起的山下了。又向北走,突起山峰已经结束,山坞豁然开朗。向东望见一座尖峰高耸而起,中间空得像合掌,悬架在众多山峰之间,空明透亮从下方透出,上方合拢处仅像独木桥那样凑合,千尺白云,在东边映衬着高耸山峰的腋下,正如吴门(苏州)的匹练、香炉峰的瀑布飞雪,再也分不清哪是山哪是云了。

从桂林以来,所见的穿山很多,虽然高低不同,内外贯通,但像这样镂空环翠的景色,还从未见过。这里地处粤西第一偏僻的边界,也能见到这第一奇观,不辜负在磨牙吮血的地区走了几天。又向北走了一里,有个村子悬挂在西峰的石坡上,叫东序村,是六寨最南边的首村。绑好轿子换了挑夫。向东北走了二里,又换挑夫。向西北翻过一道岭下山,一共一里半,有个场叫六寨场。转向北又向东走了半里,有条溪水从东边流来,从独木桥渡到溪北。走了一里,有座石峰悬在两峡之间,前面有几十户人家靠着它,这就是六寨哨。

所说的“六寨”,南起东序,北到六寨哨,中间有六个寨子。绑好轿子换挑夫,从东边的峡谷向北走了一里,转向西进入峡谷。溪水向东流,逆流而上又走了一里多,大路一直向西翻过隘口,从小路向西北进村半里,到达浑村,在北村的下面。头目姓韦的拿出帖子呈阅,是凭忠勇而免去差役的人。我吩咐他送行,那人拿出酒肉招待,用马匹送我。这个地方北边有高崖,有山洞,洞口朝向西南,高悬在崖壁上;南边有绝壁,有山洞,洞口朝向东北,深深穿透崖壁。从小路下到西坡,交会大路向南,走了二里,到达南洞前面。沿着石壁向西,又走了一里,转入南山的峡谷中,向东南进入山坞,有个村子叫银村。等了很久挑夫,傍晚才绑好轿子,摸黑上路。向西北沿着山走出峡谷,转向西,一共走了三里,住宿在晚宛南村。

二十七日早晨起床,来不及吃饭,村里人抬来轿子就出发。沿着西山向北走,石沟中渐渐有水从东边浑村的两边山麓流来,汇聚成溪流。半里后,渡过溪水向北走,半里后,有个村子在西山脚下,溪流环绕在村前,村子朝东临溪,是晚宛中村,村子又有半里长。路隔着溪流,顺着溪流向北又走了一里,过了桥向西,在晚宛北村吃饭。换挑夫后向东过桥,于是向东北走了一里半,翻过东边的山冈,有个村子在山冈北边的悬突土阜上。又换挑夫,向北下冈,渡过一条涧水,又走一里半,向北上一道山冈,这就是岜歹村,是丹州最北边的寨子。六寨北到岜歹,西到巴鹅,从前都是泗城州所属的地方,离泗城远,所以后来被丹州占据。三年前上疏清理边界,应当就在这一带。

(从这里往西两天的路程,叫罗猴,是泗城东北境,都泥江上游经过的地方。)吃饭后换马,向北下土阜,过了一条涧水,于是向北走上山冈土陇,逐渐翻过山坳向北,三次上三次下。山坞中都荒芜了,不再有耕田的田埂,水都往西南流,所以知道东北就是大山的主脊了。一共走了五里,是山界,当地人指认这里是和贵州下司的分界处,这里不仅是南丹北边的尽头,实际上也是粤西西北的尽头。翻过山脊向北下行,水仍然往西南流。又从岭北再登上一道土岭,一共一里,向北走出石山的隘口,这就是艰坪岭。石骨棱角分明,对峙如门,这里是南北两条水的分界。向北下一里,石路嶙峋,草木茂密,马蹄在石齿间跳跃,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正是伏莽之徒弄兵的巢穴,我能甩着臂膀通过,也是幸运啊!

下山后,向西在山峡中走,水似乎向西流,但好像没有出处。走了一里,才重新看到有田的田埂。又向西半里,转向北,山峡中的田地大大开阔。又向北一里,有个村子在西边的山坞里,叫由彝村,这是下司东南第一村,也是贵州省东南第一村。南丹送行的马匹和令箭旗杆的牢子告辞离去。等挑夫等了很久,担子先走了,傍晚,马匹才到。向西北走了二里到山寨,又翻过岭涉过涧水,经过几个村子,夜里走了八里到达下司,都关门闭户无人开门。很久之后,才找到一家开门进去,睡在地上没有草,到处找,找到一捆柴,没吃饭就躺下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