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

作者:纪昀朝代:类别:笔记小说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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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西杂志四(1)

林教谕清标说,从前在崇安教书时,听说有个读书人住在武夷山脚下,听采茶的人说,某处山岩在月夜有唱歌吹奏的声音,远远望去都是天女。这个读书人生性轻佻,借宿在山民家,月亮一出来就前往,接连几个晚上都没有遇到。山民也说确实有这事,但总是在月圆之夜,一年里偶尔听到一两次,不常出现。读书人借口说要静心养性,留下来等了十多天。一天晚上,隐隐约约好像有声音,他就悄悄急忙赶去,藏在草木丛中,果然看见几个女子都极为美丽,其中一个女子正拿着笛子要吹,忽然瞥见人影,就用笛子指着他,他立刻僵住像被捆绑了一样,但耳朵眼睛还能看能听。不一会儿清脆的笛声穿透云霄,柔美的声音动人心魄,他不觉自己赞叹说:“虽然被禁止,但美妙的音乐和妩媚的姿态已经欣赏到了。”话没说完,突然一块手帕飞过来蒙住他的头,于是就像做噩梦一样,听不见看不见,似睡似醒,迷迷糊糊大约过了几刻钟,渐渐好像苏醒过来。几个女子喝令婢女们把他拖出去,责骂说:“傻小子无礼,竟敢窥伺天上的仙女吗?快去砍根长竹来,要打他板子。”读书人苦苦申辩,说自己生性爱好音律,希望偷听仙家的乐曲,就像李謩在宫墙外偷听一样,实在不敢有其他心思,妄想得到仙女青睐。一个女子微微一笑说:“怜悯你的诚意,有个小婢女也懂得吹笛,就赐给你吧。”读书人匍匐叩谢,抬头一看,已经不见了。回头看看那个婢女,额头宽阔,眼睛巨大,头发短而蓬乱,腰腹臃肿,气喘吁吁像在喘气,他又惊又怕又懊恼,想躲避逃走,婢女却硬拉着他亲热,抓住不放。他愤怒地把她打倒在地,婢女变成一头猪嚎叫着跑了。岩下的音乐声从此就断绝了。看看这个婢女,大概是妖而不是仙。有人说:“仙借猪变成婢女来戏弄他。”或许是这样吧。

刘燮甫说,有一个学生,年纪十六七岁,聪明俊秀,似是上等人才,很希望他能有所成就。一天,他忽然发狂说胡话,好像见到了鬼神。等他醒来时问他,自己说:“在景城的庙会上看戏,不知不觉夜深了,回家路上经过一户人家讨水喝,只有一个少妇,取水给我喝,留我坐了一会儿,说她丈夫应官府差遣外出,要到明天才能回来。她眉目传情,似乎想和我亲近。我爱她温柔妩媚,就和她相好。临走时她哭着嘱咐我不要再来了,送了我两只手镯。第二天一看,手镯铜绿斑斑,微带银色,好像是埋在地下多年的东西。心里知道是鬼,却念念不忘。昨天又到那地方,徘徊寻找,突然有个黑脸长须的人,用手打我的脸,我跌跌撞撞跑回来,他也跟着来了。从此常常看见他,对我辱骂。我就时睡时醒,不知道别的了。”父母为他到墓地设祭,并埋了那对手镯。不久那少妇的丈夫瞪着眼睛喊道:“我妻子丢失手镯,我怀疑另有缘故,但没找到元凶,只把她倒挂鞭打了五百下,转卖到远处去了。现在见你偷来,才知道是你引诱的。这是什么事,能用酒食金钱了结吗?”学生疯癫了一个多月,竟然一病不起。可见钻洞爬墙,就算在地下也还有祸患啊。

李云举说,东光有个捕狐的人,经常带着火镰和网,来往于坟墓之间。一天夜里埋伏等候时,看见一个戴方巾穿长衫的人,从墓顶出来,发出“酃酃”的鬼叫声,群狐从四面聚集,围在草木丛中,狰狞嗥叫,齐声呼喊:“抓住这个恶人,煮了做肉干。”捕狐的人无路可逃,就攀爬上高树。方巾人指挥群狐,让锯倒树。就听见锯声轰轰作响。捕狐的人窘迫危急,低头喊道:“如果蒙您释放,不敢再踏上这里。”群狐不回应,锯声更急了。这样喊了几次,方巾人说:“果真如此,可以发誓。”发誓完毕,鬼和狐都不见了。这个鬼和这个狐,都可以说是善于了结事端了。因为侵扰不停,势必不得不铤而走险,背水一战。以群狐的力量,本来不难杀死一个人,但杀一个人容易,杀一个人而激怒众人,那就非烧巢穴不可了。仅仅让他知道害怕而放了他,暂时讲和,那么后患就平息了。有力量的人不把力量用尽,才可以保持威势;使人屈服的人让人容易服从,才可以使人归附。召陵之役,不责备楚王僭越,而责备他进贡包茅,就是为了让他容易服从。屈完来结盟就撤军,不用尽力量,是为了保持威势。讲学家论《春秋》的人,动不动就指责齐桓公成就小,楚国有方城汉水的天险,难道不知道可以一战而胜吗?一战而不胜,天下事还能做吗?淮西、符离的事情,我从史册上可以验证。

族弟继先,曾经住在广宁门内朋友家,夜里大风大雨,有雷火从屋山穿过——靠近房脊的墙叫屋山,因为形状像山。范石湖的诗多次用到。像闪电一闪,但墙壁和屋梁都摇晃。第二天看那地方,东西墙上各有一个小洞,像铜钱大,大概是雷神追逐精怪贯穿而过的。凡是击人的雷,从天上下来;击怪的雷,则大多横飞,因为追逃的缘故。至于寻常的雷,则是地气郁积,向上奋扬而出。我在福宁翻山时,曾经在山顶看见云中的雷,曾经在旷野看见从地中出来的雷,都像烟气上冲,直到半空,前端火光一爆,就轰然有声,和铳炮发射没有区别,但都在无人的地方。有人住的地方,则从没有这种事。有人说天心仁爱,怕碰到的人会死,这话不对。人是三才之一,人聚集的地方则天地之气相通,通则不郁结,怎么会有雷呢?塞外苦寒的地方,耕种牧养,渐渐形成村落,那么地气渐渐温暖,也是这个道理。

王岳芳说,他家有一把刀,是廷尉公的旧物,有时夜里遇到盗贼警报,就会格格作响发出爆声,刀身跳出鞘外一二寸。后来雷追逐妖魅穿过房屋,刀掉在地上,从此就不再作声了。世上传说刀剑曾浸过人血的,有警报都能自己响,这不完全对。只有杀过很多人的才这样。每杀一人,刀上必定有两条痕迹,磨也磨不掉。幼年在河间扬威将军哈元生公家,曾有人拿他的佩刀来卖,说夜里也有声音,一检验确实如此。又有人说作声的原因,是鬼依附在上面,这也不对。战场上使用的刀,往往曾杀过千百人,难道有千百个鬼长守一把刀吗?饮血既多,吸取的精气不少,是凶厉之气汇聚而成的。盗贼凶悍,也是凶厉之气汇聚。厉气相感应,就自己跃动鸣响,这就像弹琴的人,弹宫音宫弦应,弹商音商弦应一样。蕤宾的铁在池内跳跃,黄钟的铎在土中振动,难道有东西依附它们吗?至于雷火猛烈,一切厉气遇到它都会消散,所以一触火焰,仍变回普通铁。也不是雷神专门为这把刀而下击的。

我曾经可惜西域汉代的画被烟煤毁坏,而稍微怀疑一两千年的笔迹,怎么能保存下来?堂侄虞惇说:“朱砂和墨画在石头上,如果风雨淋不到,苔藓长不出,那么历久就能保存。易州和满城交界的地方有个村子叫神星,大河从北而来,又折向东南,有两座山峰对峙在河南河北,相传是落星凝结而成的,所以用这个给村子命名。那山峰上大下小,像云朵从地面涌出,险峻无路,好事的人踏着孔穴攀爬,可以到山腰,有很多古人题名,最古的有北魏人、五代人,都手迹清晰可辨。那么洞中汉代的画保存到现在,就不奇怪了。可惜他们的姓名,虞惇没来得及一一记下。易州、满城都是近地,应当去问当地人。”

虞惇又说,落星石北面有个渔梁,当地人世代独占其利,每年用牲畜祭祀梁神。偶然有人教他们毒鱼的方法,用芫花在上游浸泡,那么下游鱼虾都自己死掉浮上来,所得比网捕多十倍,一试果然灵验。于是就在上游搭了个草棚,每天施用这个方法。一天正午,黑云从龙潭突然涌出,狂风暴雨,雷火赫然,把草棚烧成灰烬,众人害怕才停止。打渔的方法,始于庖羲,但细网不入池塘,仁政存在;断流而渔,圣人尚且厌恶,何况残忍暴殄,聚族而坑呢?触怒神灵是应该的。

周书昌说:“从前游历鹊华,借宿在民舍,窗外老树浓密,直接连到山顶。主人说常听到鬼说话,不知道说什么。那天夜里没有月光,果然隐隐约约听到,不太清楚,怕惊动它们散去,就开窗悄悄出来,趴在草丛里,渐渐靠近偷听,原来是在讲论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的文章,各自标举其中的佳处。一个人说:‘像这样才是中正之声,为什么前后七子一定要排斥不数,而一定要说秦汉,于是开启了门户之争。’另一个人说:‘质朴和文采交替变化,本来就不是一条路。宋末文格猥琐,元末文格纤秾,所以宋濂诸公努力追仿韩愈、欧阳修,用从容大雅的文风来补救。三杨以后,流为台阁体,日益肤廓,所以李梦阳诸公又努力追仿秦汉,用奇伟博丽的风格来补救。隆庆、万历以后,流为伪体,所以长沙一派又反过来诋毁。大体上能挺然自立为宗派的,最初必定各有根基,所以能流传后世,其后也必定各有流弊,所以互相诋毁。但董仲舒、司马相如文格不同,同时而不互相攻击。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诗格不同,也同时而不互相攻击。因为他们所得深厚。后来的学者,论甘就忌辛,是丹就非素,是因为所得浅薄。’话没说完,我忽然咳嗽出声,于是就寂静了。可惜没有听完他们的话。”我说:“这和李词畹记饴山的事一样,都是把平心之论托付给鬼魅来说。话已经说尽,不用再补充了。”书昌微微生气说:“我永年百无一长,但一生不能说不真实的话。先生不信,也不敢强辩。”

董曲江说,一个儒生很讲道学,平日也谨慎没有过失。但崖岸太高,动不动用不近人情的话责备人。朋友在五月除服,七月想纳妾,儒生写信责难他说:“服丧期满未满三月就纳妾,可见蓄谋已久。《春秋》诛心,鲁文公虽然不是在丧中娶妻,但也是丧中娶妻。朋友规过之义,不敢不告知,您有什么指教?”他的持论大抵如此。一天他的妻子回娘家,约定某天回来,却提前一天回来了,他奇怪地问:“我以为是小月(三十天)。”也没惊讶。第二天又一个妻子来了,他大为惊愕,找昨天的妻子,已经不见了。但从此日渐消瘦,因而成痨。大概是狐女假形摄取他的精气,一夜消耗已经很多了。前边纳妾的朋友听说了,也写信诘问他说:“夫妇同居,不能说不正。狐魅假形,也不是意料所及。但一夜大损真元,不是纵情恣欲不至于此,难道燕昵之私,还有不按礼节节制的吗?况且妖不胜德,是古训。周敦颐、张载、二程、朱熹没听说有过遇魅的事,而这个魅公然冒犯您,难道您的德行还有不足吗?您是贤者,责备贤者,是《春秋》的法则。朋友规过之义,不敢不告知,您有什么指教?”儒生接到信,只极力辩白确实没有这事,是乡里人造谣罢了。宋清远先生听说了说:“这就是所谓以子之矛,陷子之盾。”

袁愚谷制府,名守侗,长山人,官至直隶总督,谥号清悫,年少时与我是同窗,又是姻亲。自己说三四岁时,还清清楚楚记得前生,五六岁时就恍惚不太记得了,现在只记得是一个岁贡生,家离长山不远,姓名籍贯家世事迹全忘了。我四五岁时,夜里能看见东西,和白天一样,七八岁后渐渐昏暗,十岁后就完全看不见了。有时半夜睡醒,偶然能看见,片刻就如常了。十六七岁以后到现在,则一两年或能看见一次,如电光石火,弹指即过。大概嗜欲日益增加,则神明日益减少。

景州李西厓说,他家里有一个佃户胆子最大,种了一亩多瓜田,地在一片坟地旁边,瓜熟时常常自己看守,独自住在草屋里,偶尔遇到一些鬼影鬼声,也坦然不害怕。一天晚上,听到鬼说话声很嘈杂,好像在互相争吵责骂,出来一看,是两个鬼在坟上打架,一个女鬼呆呆地站在旁边,便喊他们问原因。一个鬼说:“您来得正好,有一件事请您评判是非:天下有当着人家丈夫的面,调戏人家已经订婚的妻子的人吗?”另一个鬼说的话也一样。佃户喊女鬼说:“到底你和谁订的婚?”女鬼忸怩了半天才说:“我本是妓女,妓院的规矩,凡是钱多的,都私下约定嫁娶。如今在阴间,仍操旧业,实在不能一一记得姓名,不敢说谁有约定,也不敢说谁没有约定。”佃户笑着啐了一口说:“哪里来的这两个傻瓜!”抬头一看,三个鬼都消失了。又小时候听舅祖陈公,名讳叫颖孙——年久忘记了他的字号,是德音公的弟弟,庚子年进士,曾任仙居知县秋亭的祖父。说他亲眼见过一件事说:“亲戚中有人死后遗妾改嫁的,魂附在生病的婢女身上显灵说:‘我从前问你,你自己说不改嫁,如今为什么负心?’妾一点也不害怕,从容回答说:‘天下有丈夫还没死,自己就说一定改嫁的人吗?您先这样糊涂,又怎能怪我这样回答呢?’”这两件事可以互相启发。

槐西杂志四(2)

有一位讲学家论述没有鬼,众人反驳他说:“现在正是酷暑,你敢到坟墓中独自过一夜,乘凉吗?”这位老先生毅然前往,果然什么也没看见,回来后更加得意,说:“朱熹难道会骗我吗?”我说:“带着重金远行千里,路上没遇到强盗,不能说路上就没有强盗;整天打猎,野外没遇到野兽,不能说野外就没有野兽。因为一个地方没有鬼,就断定天下都没有鬼;因为一夜没见到鬼,就断定自古以来都没有鬼,这是抓住一点就否定其余了。况且‘无鬼’的论调,是阮瞻创立的,不是朱熹说的。朱熹只是说魂升天、魄降地是常理,而一切灵怪是反常的理,并没有说没有鬼。所以金去伪记录说:‘二程起初也不说没有鬼神,只是说没有如今世俗所说的那种鬼神罢了。’杨道夫记录说:‘风雨露雷、日月昼夜,这些都是鬼神的迹象,这是白天公正正直的鬼神。至于所谓在屋梁上呼啸、撞到胸口的,这就是所谓不正、邪暗的鬼神,有时有有时无,有时来有时去,有时聚有时散。还有所谓祈祷就应验、祈求就获得,这也是所谓鬼神,同属于一个理。’包扬记录说:‘鬼神生死的道理,一定不像佛家所说的、世俗所看到的那样。然而又有一些明显的事例,不能用常理来推究,暂且不要理会。’又说:‘张栻也只是硬不信,比如大禹鼎上的魑魅魍魉之类,就是确实有这种东西。深山老林、大湖大泽是它们居住的地方,人跑去占据,它们怎么会不作祟?豫章的刘道人,在一座山顶上建了间草庵。一天,许多蜥蜴爬进来,喝光了庵里的水,过了一会儿庵外堆满了冰雹。第二天山下果然下了冰雹。有一个妻伯刘大人,非常朴实,不会说谎,说路过一座岭时,听到溪边树林里有响声,原来是无数蜥蜴,各抱一个像水晶的东西离去,没走几里就下了冰雹。这个道理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从前有一个县城,泥塑了一尊大佛,当地人都很尊奉它。后来被一个无赖宗族子弟砍掉了佛头,百姓聚在一起哭泣,佛头的泥木里竟然出现了舍利子。泥木里哪有这种东西?只是人心感召所致。’吴必大记录说:‘因为讨论薛士龙家见鬼的事,说:世上信鬼神的人,都说确实有,存在于天地间。那些不信的人,断然认为没有鬼,然而却又真有亲眼见过的。郑景望就把薛氏见到的当作真实,不知道这不过是虹霓一类的东西罢了。有人问:虹霓只是气,有没有形体?回答说:既然能喝水,也一定有肠胃,只是刚散掉就没有了。雷部的神也属于这一类。’林赐记录说:‘世上见鬼的人很多,不知道有还是无?’回答说:‘世间见到的人非常多,怎么能说没有?只是不符合常理罢了。比如伯有为厉鬼,程颐说这是另一种道理。大概是因为那人的气还没有耗尽就横死了,魂魄无处可归,自然就这样了。从前有人在淮河上夜行,看见无数形象,似人非人,出没于两岸之间。此人明明知道是鬼,不得已冲了过去。一打听这个地方,原来是古战场。那些人都是死于非命,含冤抱恨,当然没有消散。’座中有人问:‘乡里有个叫李三的,死后变成了厉鬼,乡里凡是祭祀、做佛事,一定要给他设一份。后来因为有人放爆竹,烧了他依附的那棵树,从此就绝迹了。’回答说:‘这是他冤枉而死,气没有消散,被爆竹惊散了。’沈僴记录说:‘有人不甘心死去,所以死后气不散,变成妖、变成怪。比如人凶死,以及僧道死后往往不散,因为神道务求保养精神,所以凝聚不散。’万人杰记录说:‘死后气散,泯然无迹,这是常理。至于有托生的,是偶然聚得气没散,又凑着那生气,便重新再生。’叶贺孙记录说:‘潭州有一件公案:妻子杀了丈夫,秘密埋了,后来作祟。事情被发觉后,当时就不作祟了。由此可知,刑狱里面这类事,如果不判罪,死者的冤屈一定不会化解。’李壮祖记录说:‘有人问:世上有些庙里受祭祀的神,绵延数百年,又是什么道理?’回答说:‘时间久了也会消散。从前我任南康太守时,久旱无雨,免不了遍祷于神。忽然到一座庙,只有三间破屋,狼藉不堪。当地人说三五十年前,这座庙灵验得不得了,有人来,帷帐里的神会跟他说话。从前那么灵,现在这样,也就可以看出来了。’叶贺孙记录说:‘谈论鬼神的事,说蜀中灌口的二郎庙,是李冰因开凿离堆所立。如今现出许多灵怪,是他第二个儿子显形。起初封为王,后来宋徽宗喜好道教,改封为真君。张浚用兵时,向庙祷告。夜里梦见神说:我向来封为王,有血食供奉,所以威福能行。如今号为真君,虽然尊贵,但人们用素食祭我,没有血食供养,所以没有威福之灵。现在必须恢复我的王封,才会有威灵。张浚于是请求恢复其封号。不知道张浚是有这个梦,还是当时用兵,假托这个说法。又有梓潼神非常灵验。这两个神似乎割据两川。大致说来,鬼神用活物祭祀的,都是借这生气成为灵。古人衅钟、衅龟都是这个意思。汉卿说李通讲:有人射虎,看见老虎后面有几个人跟随,原来是被老虎咬死的人,生气未散,所以结成了这个形状。’黄义刚记录说:‘讨论到请紫姑神吟诗的事,说:也有请到正身出现的,那家的小女孩看见了。不知道这是什么物。而且比如衢州有一个人供奉一个神,只把要问的事写在纸上,封好放在祠前,过一会儿开封,纸中自有答语。这不知是怎么回事。’所有这些说法,在黎靖德编的《朱子语类》里都清清楚楚记载着。您怎么竟敢诬蔑朱熹呢?”这位老先生要过书来看了很久,失意地说:“朱熹还有这样的书吗?”然后懊丧地散去了。但我还有所疑惑:朱熹的大意是说人禀受天地之气而生,死了就散还到天地中去。叶贺孙记录所说的“如鱼在水,外面的水就是肚子里的水,鳜鱼肚子里的水和鲤鱼肚子里的水是一样的”,这个道理很精辟。但无奈祭祀的道理,是圣人制定的,记载在经典里,于是不得不要说子孙与祖先一气相感,气重新聚合来接受祭祀,祭完后仍散入虚无。不知道这气散还以后,是跟元气混合为一体呢,还是掺杂在元气之内?如果混合为一体,就像众水归海,共成一水,不能让长江、淮河、黄河、汉水再各自聚在一处;就像五味调成羹,共成一味,不能让姜、盐、醋、酱再各自聚在一处。又怎么能从中分离出某某的气,让它们各自与子孙相通呢?如果掺杂在元气之内,就像飞尘四散,不知分成几万亿处;像游丝乱飞,不知相距几万亿里。遇到子孙祭祀时,竟然星星点点、条条缕缕地重新合为一体,这对于事理不是太不近情理了吗?就算以能聚合而论,这气如果没有知觉,又怎么能感应、怎么能享用祭品?这气如果有知觉,知觉从何而起?一定有心;心依附在哪里?一定有个身体。既然已经有身体,那就还是一个鬼了。况且在没有聚合之前,这亿万微尘、亿万缕缕,每一尘每一缕各有所知,那就不止一个鬼了。不过佛家的鬼在地下潜藏,儒家的鬼在空中旋转;佛家的鬼平日常存,儒家的鬼临时凑合罢了。又凭什么能胜过佛家呢?这确实不是我这样的浅学之人所能知道的。

乌鲁木齐有个千总,得了寒病。有个道士上门求见,说要给他治病,说是有前世因缘,特地来救他。恰巧有个流放犯人的妻子高氏,很懂得医术,看了道士的药方,惊骇地说:“桂枝汤下咽,阳气盛的人就会死亡。药和病情相反,怎么能轻易试用?”极力劝阻。道士叹息说:“这就是命啊!”整理衣服径直离去。后来高氏用承气汤竟然治好了,于是认为道士是胡说。我回来以后,偶然翻阅官府的文书,忽然看见那个千总因为侵吞屯田粮食被处死。这才明白道士不是平常人,想用药杀死他,是为了让他保全尸首(免遭斩首)。这与过去记载的兵部书吏的事类似。难道不是罪孽是自己造下的,不是智谋力量所能挽回的吗?

姚安公说:家里收藏奇异的器具和精妙的物品,终究不是好事。因而说起癸巳年同榜的牟瀜(原文注:不知是牟丈本人,还是牟丈的伯叔,小时候听的没有弄清楚)家里有一方砚台,天然呈鹅卵形,颜色纯紫。一个鸲鹆眼(砚台石眼)像豆子那么大,突出在墨池中央,螺纹纹理分明,瞳子炯炯有神。用手抚摸,细腻得留不住手;敲击它,坚硬如金铁;呵一口气,水珠像露珠一样渗出;磨墨没有声音,磨几下就成了浓汁。没有款识和铭文,大概是喜爱它的浑然天成,不想雕凿。砚匣也是紫檀根雕刻的,放进拿出没有阻滞,包裹得没有一丝缝隙,摇动它没有声音。背面有“紫桃轩”三个字,小得像豆子,知道是李日华太仆的旧物。李太仆著有《紫桃轩杂缀》。平生所见过的宋砚,这是第一。然而后来因为珍爱这方砚台触犯了上司,几乎遭遇不测,竟然气愤地把砚台撞碎了。灾祸将要发生时,夜里听到砚台好像发出呻吟声。

我在乌鲁木齐时,城守营都司朱君送给我一些新蘑菇。守备徐君因此说:从前他未显达时,偶然看见有人卖新蘑菇,想买。一个老翁在旁边呵斥卖蘑菇的人说:“他还有几任官职,你怎敢这样?”卖蘑菇的人犹豫着走了。这老翁不认识,随后也不知去向。第二天,听说村里有人吃了蘑菇死了。怀疑老翁是土地神,卖蘑菇的人后来也不再出现,怀疑是鬼找替身。《吕氏春秋》说,味道鲜美的是越骆的蘑菇,本来没有毒,它的毒都是蛇虺造成的。中毒的人会笑个不停。陈仁玉的《菌谱》记载了用水调苦茶、白矾解毒的方法。张华的《博物志》、陶弘景的《名医别录》都记载了用地浆解毒的方法。就是指这个。用黄泥调水,澄清后喝下去,叫做地浆。

亲戚家厅堂旁边,有一个别院,有三间屋子。一位门客每次住在里面,就梦见男女裸体追逐,美女杂沓,四周环绕,各种淫秽姿态。起初很高兴,久而久之夜夜如此,怀疑是自己心病。但搬到别的屋子就不做梦了。又怀疑是妖怪,但没睡时毫无迹象,点灯到天亮,也看不见听不到任何东西。那个人自己也互相狎戏,好像没看见旁边还有人。又似乎不是鬼魅,始终弄不明白。一天,忽然悟到书橱里收藏着象牙雕和石头雕的裸体像,共有十几件,淫秽画册和画卷大小也有十几件,一定是这些东西作祟。于是秘密禀告主人,全都烧掉了。有知道这件事的人说:“这些东西怎么能作祟呢?这屋子是主人招歌妓选美女的地方。气机感应,于是淫鬼应和。这位门客也是青楼的常客,精神专注,于是妖梦相通。水腐烂了然后蠓虫滋生,酒酸了然后醯鸡聚集,这是自然的道理。市场上卖杂货的,这种东西不少,为什么不一一作祟?住这个屋子的不止一个人,为什么不都一一入梦?这就可以思考其根本了。只烧掉这些东西没有用。某家大概要衰败了吧?”不到十年,那房子就换了主人。

明公恕斋曾经担任献县县令,是个好官。任太平府知府时,有一件疑难案件,他换上便服亲自去察访。偶然在一座小庵休息,庵里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僧人,见了他合掌肃立,叫徒弟准备茶。徒弟远远答应说:“太守快到了,可以带客人先到别室坐坐。”老僧说:“太守已经到了,快些来献茶。”明公很吃惊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来?”老僧说:“您是一郡之主,一举一动全郡都知道,岂止老僧一人。”又问:“你怎么认识我?”回答说:“太守不能认识全郡的人,全郡的人谁不认识太守?”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事出来吗?”说:“是为某件案子的事。原告和被告双方都派了党羽,分散在道路上很久了。他们都装作不认识您罢了。”明公怅然若失,于是问:“你为什么独独不装作不认识?”老僧伏地叩头说:“死罪死罪,正想等您问这句话。您治理郡政不比龚遂、黄霸差,但有一点不能使众人心服的,就是喜欢察访。这不但那些大奸巨猾能预先设计迷惑您,就是乡里小民,谁没有亲戚同乡?谁没有恩怨亲疏?访甲的同党,甲就理直而乙理曲;访乙的同党,甲就理曲而乙理直。访与某人有仇的,有仇的必定说他理曲;访与某人有恩的,有恩的必定说他理直。至于妇女小孩,见闻不真;病妇老翁,言语糊涂,又怎能作为定案的根据呢?您亲自察访尚且如此,如果再依靠别人的耳目,难道能有好结果吗?而且察访的害处,不仅在于审案。民间利弊,察访也有害处,而河渠堤堰尤为突出。小民各自为自己的身家打算,水有利就拦阻以肥自己,水有害就引向邻国作为水沟,这是他们自以为得计的事。谁肯根据地形的全局,筹划永远安宁的方案?老僧是个方外人,本来不该干预世间事,何况官家事呢?只因佛法慈悲,舍身济众,如果对事情有利,固然应该冒死说出来。希望您明察。”明公深思他的话,竟然不再察访就回去了。第二天派差役送钱米给老僧。差役回报说:“您回去后,老僧对他徒弟说:‘我的心事已了。’竟安然圆寂了。”此事杨汶川先生曾经说起过。姚安公说:“凡是案情,虚心调查研究,真假才能明白。完全相信别人和完全相信自己都不对。完全相信别人的弊病,老僧说得很对;完全相信自己的弊病,也有说不尽的。怎能再有一个老僧,也为我说法呢?”

舅父张健亭先生说:他在野云亭读书时,同学们在佟氏园举行修禊活动,偶然扶乩召仙,一起请仙留名。乩仙题道:“偶携女伴偶闲行,词客何劳问姓名。记否瑶台明月夜,有人嗔唤许飞琼。”再请写坛下诗词,又题道:“三面纱窗对水开,佟园还是旧楼台。东风吹绿池塘草,我到人间又一回。”大家私下议论诗情凄婉,恐怕是才女的香魂,但近处没有这样的闺秀,莫非是炼形拜月的仙姬?众人心情颠倒,有的凝思伫立,有的微调戏语通问。乩仙忽然飞快地大写:“衰翁憔悴雪盈颠,傅粉熏香看少年。偶遣诸郎作痴梦,可怜真拜小婵娟。”又大书一个“笑”字就离开了。不知这是何代诗魂,作此狡狯之态,大概也是因为这些人轻薄的用意召唤来的吧。

胡厚庵先生说:有个书生与一个狐女相好。初遇时,狐女把一个两寸大小的葫芦交给书生,让他佩在衣带上,自己就进入葫芦中。想要见面,就拔掉葫芦塞子,她便出来欢会;离去时,她仍进入葫芦,塞好塞子。一天,书生在集市上行走,葫芦被小偷偷去了,从此狐女就断绝了。书生常常怅然不乐。偶然到郊外散步排解愁闷,听到树丛中有呼喊他的声音,正是狐女。上前与她说话,她却躲着不肯出来,说:“我已经改变了形态,不能再和你见面了。”书生惊怪地追问原因,她哭着告诉说:“采补炼形,是狐的常理。近来不知从何处来了一个道士,又搜捕我们这类人,供他采补。捕到后,用神咒禁住,我们就僵直如木偶,任凭他处置。有的道力稍强,吸他不出的,他就蒸成肉干。血肉被吃了,精气也被收走。我进入葫芦,正是为了躲避这个灾难,不料仍然被他找到,抢了回去。我害怕受汤镬之刑,已经献出了内丹,才侥幸留下残命。但是失去内丹之后,就恢复了兽形。从此再修炼形体,又须二三百年才能变化。天荒地老,后会无期。感念旧恩,所以来叫你一声诀别。你要努力自爱,不要再想我了。”书生愤恨地说:“为什么不向神投诉?”她说:“投诉的人多了。神认为悖入悖出,自作自受;杀人者人杀,是冤冤相报之道,置之不理。”书生才知道百计巧取,正是自取灭亡。从今以后,应当专心于吐纳之术,不再操此术了。这件事发生在乾隆丁巳、戊午年间,厚庵先生曾亲眼见过这个书生。此后数年,听说山东雷击了一个道士,或许就是此道士淫杀过度,又受到天诛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弹弓的人又跟在后面,正是这个意思了。

槐西杂志四(3)

从弟东白的住宅,在村西水井后面,以前还没建宅子时,四周环绕着围墙,墙内建有几间土屋,夜里常有敲门声,虽然没出别的事,但住在里面的人总是感到不安。有一天门旁的墙倒塌了,露出一个木头人,做出伸手敲门的样子,上面还有符咒。这才知道是工匠对主人有怨恨,用这东西来镇魇。所以说,小人不能轻易与之结缘,也不能轻易与之结仇。

何子山先生说,雍正初年,有个道士擅长符咒,曾到西山最深处,喜爱那里的山林泉水,打算建座庵堂静修。当地人说那里是鬼怪的巢穴,砍柴伐木的人不结队不敢进去,甚至狼虎都无法居住,先生应该慎重考虑。道士不听。不久鬼怪一起作乱,有的偷他的建材,有的魇镇他的工匠,有的毁坏他的器物,有的弄脏他的饮食,就像走在荆棘丛中每一步都受阻碍,又像野火四起,风吹叶乱,千手千眼也应付不过来。道士发怒,设坛召来雷将,神灵降临时妖怪已经先逃走了,在空山中大肆搜索,什么也没找到。神灵一走,几天后妖怪又聚集起来,这样反复几次,神灵厌恶他亵渎,不再回应。道士于是一手结印,一手持剑,独自与妖怪战斗,结果被妖怪打倒,胡须被拔,脸被打破,赤身裸体被倒挂起来,遇到砍柴的人才得以解救,狼狈地逃走了。道士大概是依仗自己的法术罢了。形势所在,即使圣人也无法违逆;朋党已经形成,即使帝王也无法破除。时间久了就难以改变,人数多了就无法全部诛杀。所以唐朝要消除牛李党争的倾轧,比解决河北藩镇还要困难。道士不明白众寡的形势、主客的局面,不自量力去触犯对方的锋芒,失败也是应该的。

小人的计谋千变万化,常常趁机施展他们的巧诈。小时候听说村民夜里听到脚步声,以为是盗贼,举着火把搜捕,却毫无踪迹,知道是鬼怪,就不再过问。后来窃贼知道了这件事,趁夜前往,家人仍然以为是鬼怪,躺着不去理会,于是窃贼满足地偷走了东西。这是趁机利用这种情况。县里有个县令,很讲理学,厌恶僧侣如同仇人。一天,有僧人来告状说被盗了,县令在庭上斥责他说:你的佛没有灵验,凭什么享受庙里的供奉?你的佛如果有灵,难道不能对盗贼显示报应,反而来麻烦官长吗?挥手让他离开。他对人说:如果天下守令都用这个办法,僧侣不用淘汰就会自行消散了。僧人本来很狡猾,于是表面上和徒弟一起修忏祝佛,暗地里贿赂乞丐,让他们捧着衣物跪在门外,样子像痴傻的人,都说佛有灵验,施舍反而更加兴盛。这是反过来利用,使为难我的人反而帮助了我。人情如此,而固执地坚持一个道理去和他们争斗,哪里会有好结果呢。

张某和瞿某,小时候同学,一直很要好。瞿某和人打官司,张某收了对方的钱,刺探到瞿某的阴谋,泄露给对方的敌人,瞿某因此大受窘迫侮辱,恨之入骨。但事情隐秘没有证据,表面上并没有断绝来往。不久张某死了,瞿某千方百计娶了他的妻子。虽然事事都按礼节办,但家庭谈话时,仍然称呼她为张几嫂,妇人本来朴实迟钝,以为他是怜爱开玩笑,也不计较。一天,和妇人一起吃饭,瞿某忽然跳起来自己喊自己的名字说:瞿某你也太过分了吧?我确实负心,我的妻子归了你,足够补偿了。你仍然一定要叫她嫂嫂,为什么?妇人再嫁是常事,娶再嫁的妇人也是常事,我既然死了不能禁止妻子改嫁,也就不能禁止你娶妻。我已经失去了朋友的道义,也不能责备你娶朋友之妻。现在你不把她当作妻子,仍然用我的姓叫她嫂嫂,这不是你娶我的妻子,而是奸淫我的妻子。奸淫我妻子的人,我可以杀了他。竟然癫狂了几天就死了。以直报怨,圣人也不禁止,张某固然是小人的常态,并不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设计娶了他的妻子,报复已经过分了,又把她看作倚门卖笑的娼妇,玷污了他的家声,这是过分之中又更加过分了。难怪他会愤激变成厉鬼啊。

一个恶少感受寒热病,昏愦中魂魄已经离开身体,迷茫不知道去哪里,看见有人来往,就跟着同行,不知不觉到了冥司,遇到一个官吏,是他的老朋友。官吏为他查阅簿籍很久,皱着眉头说:你多次忤逆父母,按法律应当下油锅地狱,现在你的阳寿还没结束,可以先回去,等寿终再来受报应。恶少惊慌恐惧,叩头请求解脱,官吏摇头说:这个罪最重,不仅我难以解脱,就是释迦牟尼也无能为力。恶少哭泣哀求不止,官吏沉思说:有一个故事你知道吗?一位禅师升座问,老虎脖子上的铃铛,谁能解开?众人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小沙弥说:为什么不让系铃的人解开?得罪了父母,还向父母忏悔,或许有希望免除吗?恶少担心罪业深重,不是一时能忏悔完的。官吏笑着说:又有一个故事,你听过杀猪的王屠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派一个鬼送他回去。恶少猛然病就好了。从此洗心革面,反而被父母疼爱,后来活到七十多岁才去世。虽然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免除了地狱之报,但看他能得这么长寿,似乎已经允许他忏悔了。

许文木说,老和尚澄止有道行,临死时对他的徒弟说:我持戒律精进,自认为是四禅天人,但世尊责备我平生议论,喜欢尊崇佛法而排斥儒家。我相没有化除,不免还是要再入轮回。他的徒弟说:崇奉世尊,世尊反而生气吗?澄止说:这正是世尊之所以为世尊的原因。如果党同伐异,扬己抑人,凭什么成为世尊呢?我现在才明白,你的见解还是偏颇的。于是想起杨槐庭说:乙丑年进京赶考时,和几个同年一起走,恰好一个和尚同住旅店,偶然和他闲谈,一个同年制止他说:你怎么和异端说话。和尚不平地说:佛家确实和儒家不同,但彼此各有品级。如果真是孔子,可以辟佛,颜回曾参以下不能;如果真是颜回曾参,可以辟菩萨,郑玄贾逵以下不能;如果真是郑玄贾逵,可以辟阿罗汉,程颐朱熹以下不能;如果真是程颐朱熹,可以辟各方祖师,那些依草附木自托讲学的人不能。为什么?因为他们的分量够不上。先生你要辟佛,岂不是把自己摆得太高了吗?同年又怒又笑说:正因为各有品级,所以我们儒家可以辟你们僧侣。几乎互相争执而散。我认为各自从本教来说,比如居家,三王以来,儒道主宰世间很久了,即使再有圣人也不能改变,就像主人。佛教从西域传来,它的空虚清净之义,可以让奔忙的人止息营求,忧愁的人得到排遣;它的因果报应之说,也足以警戒下愚之人,使他们回心向善,对世间不是没有补益,所以它的学说能在中土流行,就像拥有技艺的食客。食客不修自己的本技,却想改变主人的家政,让主人退后受教,这是佛家的过错。各自从末流来说,比如种田,儒家好比耕耘的人;佛家失去了它的本旨,不以善恶为罪福,而以施舍不施舍为罪福,于是迷惑民众、蠹害钱财的事常常发生,就像侵犯疆界、偷窃庄稼的人。儒家的人舍弃自己的农具,荒废自己的田地,却急急忙忙拿着棍棒武器,每天找侵犯偷窃的人和他们格斗,即使格斗全部获胜,不知道自己的庄稼怎么样了,这又不是儒家的颠倒吗?佛教从汉明帝以后,蔓延已经两千年,即使尧舜周公孔子再生,也不能把它赶走。儒家的父子君臣兵刑礼乐,舍弃它们就无法治理天下,即使释迦牟尼出世,也不能在中土推行他的教法。本来可以没有争论,只因为僧徒不能克制他们的利欲之心,妄想让儒家退缩而佛家伸张,归附佛家的人布施就会更富裕。讲学的人不能克制他们的好名之心,著作中如果没有辟佛的几条,就不足以显示卫道之功。所以两家的语录,就像水中的泡影,旋生旋灭,旋灭旋生,互相诟骂不止。然而两家相争,千百年后,并存如故。两家不相争,千百年后,也并存如故。各自修习自己的本业就可以了。

陈瑞庵说,献县城外的那些土丘,相传都是汉代的坟墓。有个耕田的人误犁了一座坟,回家后发冷发热说胡话,责骂他触犯。当时陈瑞庵偶然到那里,问:你是什么人?回答说:汉朝人。又问:汉朝哪里人?回答说:我就是汉朝献县人,所以坟墓在这里,何必问呢。又问:这里汉朝就叫献县吗?回答说:是的。问:这里汉朝属于河间国,县名叫乐成,金朝才改名为献州,明朝才改为献县,汉朝怎么会有这个名字?鬼不说话,再问时,耕田的人就苏醒了。大概传说它是汉墓,鬼也习惯了这种说法,所以依托来求食,不料反而自露破绽。

毛其人讲,有个耿某人,勇猛强悍,在山里走遇到老虎,奋起一根棍棒和老虎搏斗,老虎竟然避开了,他自以为是中黄、佽飞之类的人物。偶然听说某寺庙后面有很多鬼,时常戏弄喝醉的人,他愤怒地前去驱逐,有几个好事的人跟着一起去。到了那里时天快黑了,于是纵情饮酒到夜里,坐在后墙上等鬼来。二更以后,隐隐约约听到啸声,他就大喊:耿某在这里!忽然无数人影涌来,都吃吃地笑着说:是你啊,容易对付罢了。耿某愤怒地跳下墙,鬼怪们就鸟兽般散去,远远地喊着他的名字骂他。他向东追就在西面,向西追就在东面,这边消失那边出现,瞬息万变。耿某旋转得像风轮一样,始终没见到一个鬼,疲惫极了想回去,鬼怪们就用嘲笑来激他,渐渐把他引到远处,突然一个奇形怪状的鬼挡在路上,锯齿般的牙齿,闪电般的眼睛,张开爪子要扑过来,耿某急忙挥拳一击,忽然大叫一声自己倒在地上,手指已经折断,手掌已经裂开了。原来误打在墓碑上。群鬼齐声说:勇敢啊!转眼间都消失了。那些在墙上看热闹的人听到耿某喊痛,一起举着火把把他抬回去,躺了几天才能起来。右手从此残废了。从此猛气全都消失,竟然唾面自干了。能与咆哮的老虎为敌,却不能不被鬼怪所困,老虎斗力,鬼怪斗智。用有限的力量,想战胜无穷的变幻,不是天下最傻的人吗?然而一次惩罚就引以为戒,毅然回头,即使说是大智慧的人,也是可以的。

张桂岩从扬州回来,带了一方琴砚送给我,上面斑驳剥落,古色黝黑,右侧靠近下方,刻着“西涯”两个篆字,原来是怀麓堂的旧物。中间刻着行书一首诗说:“如以文章论,公原胜谢刘,玉堂挥翰手,对此忆风流。”落款是“稚绳”,是高阳孙相国的字。左侧刻着小楷一首诗说:“草绿湘江叫子规,茶陵青史有微词,流传此砚人犹惜,应为高阳五字诗。”落款是“不凋”,是太仓崔华的字。崔华是渔洋山人的门人,渔洋山人论诗绝句说:“溪水碧于前渡日,桃花红似去年时,江南肠断何人会,只有崔郎七字诗。”就是这个人。这两首诗本集都没有收录,难道是因为诋诃前辈,稍微涉及尖刻直率,编集时自己删掉了?后来把砚台赠给了庆大司马丹年,刘石庵参知怀疑它是假的,然而古人多有集外诗,终究无法确认。还有杨丈汶川,名可镜,是杨忠烈公的曾孙,以拔贡身份任户部郎中,和先父姚安公同事。他赠给姚安公一方小砚,背面有铭文说:“自渡辽,携汝伴,草军书,恒夜半,余之心,惟汝见。”落款是“芝冈铭”,大概是熊廷弼军中的砚台,据说是从他亲戚家得到的。家里还藏有一方小砚,左侧有“白谷手琢”四个字,应当是孙传庭亲手制作的。两方砚台大小相近,姚安公因为都是前代名臣的遗物,就合装在一个匣子里。后来在长子汝佶那里,汝佶夭折后,两方砚台被奴婢偷去卖了,现在找不到了。

我十七岁时,从京城回家参加童子试,住在文案村孙氏家——土话把文案叫作“巡诗”,是读音转变的结果。房屋都是新建的,但土炕下面钉着一根桃木桩,上下很不方便,我叫主人去掉它。主人很朴实,摇手说:“这个不能去掉,去掉就会出怪事。”我问他原因,他说:“我买了这块空地建了这家店,住店的客人常常夜里看见炕前站着一个女子,不说话也不动,也没什么别的害处。有大胆的人用手去拉她,却是虚空没有实体。道士念了咒语,用桃木桩钉下去,就不再看见了。”我说:“那下面一定有古墓,人在上面,鬼不安宁,为什么不挖出她的骨骸,备好棺材迁葬呢?”主人说:“对。”但不知道他后来是否真的迁葬了。

又癸巳年春天,我请假到北仓养病,亲家赵家请我题写神主牌位,先父姚安公让我去。回来时住在杨村,夜已深了,我先睡下,仆从们喂马还没睡。忽然看见一个穿彩衣的女子掀帘进来,刚一露面就退了出去,我以为是来赶场的妓女,叫仆从赶她走,都说外面门已经关了,没有一个人。主人说:“四天前有个官宦人家的儿媳住在这里去世了,昨天刚把灵柩移走,难道是她的回煞吗?”回去告诉姚安公,公说:“我小时候在舅舅陈氏家读书,遇到一个仆妇夜里回煞,月亮明亮得像白天,我独自坐在她房间外面,想看回煞是什么样子,始终没有看见。为什么你却看见了?这样看来,你不如我多了。”至今深深惭愧这个教诲。

槐西杂志四(4)

河豚只有天津最多,当地人吃它就像吃园子里的蔬菜一样,但也经常有人因此中毒而死,并不是家家都擅长烹制。我的姨丈惕园牛公说,有一个人特别爱吃河豚,最后中毒死了,死后托梦给妻子说:“祭祀我为什么没有河豚呢?”这真是死了也不后悔啊。姚安公又说,村里有个人,家境还算温饱,后来因为赌博败了家,临死前对儿子说:“一定要把赌具放在我的棺材里,如果没有鬼,就与白骨同归于土,这也没什么妨碍;如果有鬼,在那荒草杂树之间,没有这个怎么消遣呢?”等到大殓的时候,大家都说:“人死要以礼葬,不合常理的遗嘱不能遵从。”他儿子说:“难道没有说过‘事死如事生’吗?活着的时候不能劝谏,死后反而要违背他吗?我不讲那些大道理,各位不要干预别人家的事。”最终还是听从了父亲的遗命。姚安公说:“这不合礼制,但也是孝子思念父亲无尽的心意啊。我厌恶那些事事遵循古礼,而对父母思念之情却冷漠的人。”

有一个奴才以针线活为生,他的父母卖身时没有卖掉这个儿子,所以他独自住在外面。他的妻子二十多岁,被狐妖迷惑,一年多后因痨病而死。起初她不肯说,病重后才说:狐妖刚来的时候是女形,自称是新来的邻居。她留它说话,渐渐涉及调笑,接着就越发逼近,突然上前拥抱,然后她就昏昏沉沉像被梦魇住一样。从此每夜都来,每次必定换一个形状,忽男忽女,忽老忽少,忽丑忽美,忽僧忽道,忽鬼忽神,忽而穿着今人的衣冠,忽而穿着古人的衣冠,一年多没有一次重复的。狐妖一来,她就四肢瘫软,口不能言,只有心里明白罢了。狐妖也不说一句话,不知道是一只狐妖变化的,还是许多狐妖轮流来的。最奇怪的是,她的小姑偶然进她的房间,突然遇到狐妖出来,一跳就消失了。小姑看见的是一个戴方巾穿道袍的人,白须飘飘;而她看见的却是一个黑脸垢腻、卖煤的人。同一时间形状不同,更是不可思议。

及孺爱先生说过——先生是我的远房表侄,但小时候是他给我启蒙,所以一直以师礼相待:交河有个人,田地在坟旁,离家很远,就在那里盖了间房子住。夜里常听到鬼说话,习惯了也不觉得奇怪。一天晚上,听到坟里有人喊:“你怎么狼狈到这个地步?”另一个回答说:“刚才路上遇到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孩走,我看她脸上有衰气,死期已近,就没有躲避。没想到那女人突然打了个喷嚏,那气喷到我身上,像大木杵撞来一样,把我撞伤倒在地上,喘息了好久才回来,现在胸口还疼呢。”这个人默默记下了这些话。第二天,锄地的人聚在一起,他把这件怪事详细说了,就问昨天傍晚谁家女人带着孩子走路,导致中途遇鬼。其中一个姓宋的说:“我女儿昨晚和我儿子从娘家回来,并没有遇到鬼的事。”大家都以为他在胡说。几天后,宋家的女儿被强暴的人抓住,她持刀反抗守节而死。这才知道贞烈的气节,即使到了衰绝的时候,仍然如此刚劲。鬼魅害怕正直的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

张完质舍人说,有个人与狐妖交朋友,他将要外出经商,把家事托付给狐妖。凡是火烛盗贼,狐妖都为他警戒守卫;童仆婢女如有作奸犯科,都被揭发无遗。家中事务井井有条,胜过他未出门的时候。只有他的妻子与邻人私通,狐妖好像不知道。过了两年商人回来,很感激狐妖。时间久了,隐约听说妻子的事,又很责怪狐妖。狐妖道歉说:“这是神灵判定的,我哪里敢违背?”商人不服气地说:“鬼神惩罚淫乱,反而引导淫乱吗?”狐妖说:“这有原因。那邻人前世是大官,你是管出纳的,因为他倚重信任你,你侵吞了他很多钱财,阴司判令你妻子来偿还债务,一晚相当于宿妓的价格,扣销金银五钱,现在只欠七十多两了。等销完自然断绝,你何必急躁呢?你如果不信,试着用所欠的数目偿还给他,看看会怎样。”商人就去邻人家说:“听说你非常穷,我这次幸亏多赚了些,谨以八十金奉送相助。”邻人又感动又惭愧,从此就和那妇人断绝了来往。年底送来看馔礼品表示感谢,很精致丰盛,算算价值,正好七十多两。所赚的数目,才知道前生的债务,受者毫厘不能增加,与者毫厘不能减少。这也是很可怕的事啊。

族侄竹汀说,有个农家妇人年轻时守寡,立志不再嫁,奉养婆婆、抚养儿子多年。有一天,一个穿着华丽衣服的少年从墙缺口偷看她,她以为是过路人走错了,就骂走了他。第二天又来了,她心想附近村庄没有这个少年,本地人也没有穿这样华服的,知道是鬼怪,就拿着棍子去赶,他却抛掷砖石,毁坏器物。从此天天来,爬上墙头向她表达爱慕之意。妇人无计可施,到社公祠哭着诉告,也没有应验。过了七八天,白天突然昏暗,雷击裂了村南一座古墓,鬼怪才绝迹。不知道是狐是鬼。以妖媚人,已经触犯天律,何况去媚惑守节的妇人,他被雷击死是应该的。只是为什么拖延了很久才应验呢?难道天和人同一个道理,事关处死,也要等奏请批准才行刑?是社公辗转上报,稍微耽搁了时间吗?然而一个普通妇人一哭,就直达天庭,也足以看出孝悌之心能感动神灵啊。

沧州一带的海滨,煮盐的地方叫“灶炮”。绵延数百里,都是盐碱地不能耕种。荒草连天,有点像塞外,所以狼很多在草丛中打洞居住。捕狼的人挖地为陷阱,深几尺、宽三四尺,上面盖着木板,中间凿一个碗口大的圆孔,像枷锁的样子。人蹲在陷阱里,带着小狗或小猪,打它们让它们嗥叫。狼听到声音赶来,一定用爪子探进孔中抓取,人立刻握住狼的脚站起来,扛在肩上带回去。狼隔着一块板,爪牙施展不了锋利之处。但如果遇到成群的狼,也能搏斗咬人,所以狼见到人就用嘴抵地嗥叫,众狼都聚集过来,像下达命令一样。这也成了行路客人路途上的祸患。有个富人偶然得到两只小狼,和家犬混养在一起,也和犬相安无事,稍微长大些,也很驯服,竟然忘了它们是狼。有一天,主人在厅堂午睡,听到群狗呜呜地发怒声,惊醒起来四下看,没有一个人。再躺下将要睡,狗又叫起来,于是他假装睡着等着,只见两只狼趁他没察觉,想要咬他的喉咙,狗阻挡着不让它们靠近。于是他把狼杀了并剥了它们的皮。这件事是从侄虞惇说的。狼子野心,确实不假啊!但野心不过是想逃跑罢了;表面上假装亲昵,而暗地里心怀叵测,就更不止是野心了。野兽不值得说,这个人为什么要自招祸患呢?

田村有个农妇,很贞洁娴静。有一天她去送饭,有个书生在田野遇到她,向她讨瓶里的水喝,她不理睬。书生拿出一锭金子投进她的袖子里,她扔在地上且大骂。书生惊恐地逃跑了。晚上她告诉丈夫去查访,却没有这个人,怀疑是鬼怪。几天后,丈夫外出,被雨阻隔不能回来,鬼怪就幻化成她丈夫的模样,装作冒雨回家的样子,进屋与她同寝。匆匆熄了灯,就亲热起来。忽然电光射进窗户,照见原来是那个书生。农妇气极了,用手抓破了他的脸,鬼怪刚跳出窗子,听到“呦”的一声,不知去了哪里。第二天早上丈夫回来,只见门外一只猴子,脑袋裂开死了,好像被刀砍的。大概妖物迷惑人,都是因为对方自己怀春而交合;如果本来没有这种心思,而乘人不备,变幻形象来败坏其贞节,那么罪过应当与强奸相同。按照神理,自然不能容忍。而比起前面竹汀说的那件事,这个报应更快。或许是社公权力小不能立即决断,而这个是遇到天神立即诛杀了?又或者是那个还没有成事,这个已经被玷污了,所以可以不请命就诛杀呢?

同年邹道峰说,有个姓韩的书生,丁卯年夏天在山中读书。窗外是悬崖,崖下是山涧,山涧非常陡峭,两岸虽然很近,但可以看见却不能到达。月明的夜晚,常常看到对岸有人影,虽然知道是鬼,但估计它不能过来,也不是很害怕。时间久了看惯了,试着和它说话,它也回应,自称是坠涧鬼,在这里等待替身。韩生开玩笑地把剩下的酒从窗户洒向山涧,鬼就下去喝,也极其感谢。从此成了聊天的朋友,读书之余,很能消解寂寞。有一天,韩生试着问:“人们说鬼能预知未来,我今年参加乡试,你知道我得失如何吗?”鬼说:“神不查看簿籍,也不能预知,何况是鬼?鬼只能凭阳气的盛衰知道人的年运,凭神光的明暗知道人的邪正而已。至于禄命,那是冥官手下当差的鬼或能旁窥窃听而知道;城市里的鬼,或者辗转相传而听说;山野的鬼是不能知道的。城市之中,也必须是机灵敏捷的鬼才能听说,迟钝的鬼也不能。比如你静坐在这座山里,就是官府的事也不能知道,何况朝廷的机密呢?”一天晚上,听到隔涧喊:“给你报喜了!刚才城隍巡山,和社公说话,似乎说今科解元是你。”韩生也暗自庆贺。等到榜发,解元却是韩作霖,鬼只听到了他的姓相同。韩生叹息说:“乡下人传说官府里的事,果然如此吗?”

王史亭编修说,有个姓崔的书生,因罪被流放广东,怕带着家眷有意外,就留了妻子和妾自己只身前往。到了流放地后,穷愁郁闷,非常无聊,又回想年轻妻子登楼的情景,更加悲伤。偶然遇到一个老人,自称姓董,字无念,说话很投机。老人怜悯他流落他乡,请他做儿子的老师,也很合得来。一天晚上宾主夜间饮酒,楼高月圆,崔生忽然动了离愁别绪,拿着酒杯靠着栏杆,都忘了互相敬酒。老人笑着说:“你是有‘云鬟玉臂’的感触吗?我既然作为你的朋友,早已替你筹划了,但能否到还不一定,所以先不告诉你。十天半月后就会有消息。”又过了半年,老人忽然叫僮仆打扫一间别的房间,神色很匆忙。不久,一乘小轿到来,崔生的妻子、妾及一个婢女掀开帘子出来了。崔生又惊又喜,奇怪地问她们。她们都说:“收到你的信去接我们,嘱咐我们跟随某官的眷属来,着急不能久等,所以匆匆忙忙来了。家事托付给几房的几个哥哥代为料理,约定每年租米所得,年年卖了银钱寄来。”问婢女从哪里来,回答说:“就是那个官的侍妾,大老婆不能容她,低价在船上买的。”崔生感激地拜谢老人,流下了眼泪。从此全家团聚,不再做回家的梦了。过了几个月,老人对崔生说:“这个婢女是途中邂逅的,患难相从,应当也是有缘,似乎应该让她也侍奉你,不要让她独自落单。”又过了几年,遇到赦免得以回乡,崔生高兴得睡不着觉,而妻子、妾和婢女都惨惨的有离别之色。崔生安慰她们说:“你们是念主人的恩情吗?如果我不死,日后定有报答的机会。”她们都不回答,只是催促崔生整理行装。临行前,老人备酒饯行,并叫三个女子出来说:“今天的事必须说明白了。”于是拱手对崔生说:“老夫是地仙,过去生中与你是同僚,死后你千方百计地营求,把我的妻子儿女送回家乡,我一直耿耿不忘。如今你妻离子散,我自然应该为你料理。但是山川遥远,两个弱女子怎么能来?所以招来花妖先到你家中待了半年,偷看你家眷的容貌语言,模仿得一模一样,并打听到了家中的旧事,使你有凭证不怀疑。她们本来是三姐妹,所以多增加了一个婢女。她们都是幻象,你不要再想了。到家后面对旧人,仍然和这里一样。”崔生请求和三个女子一起回去,老人说:“鬼神各有地界,可以暂时出去而不能长久越界。”三个女子握手告别,泪水沾湿了衣裳。一俯一仰之间,她们都不见了。上船时远远看见她们站在岸上,招手却不过来。回家后,妻子说家里日益败落,全靠你年年寄银子来,才活到今天,原来也是这个老人所为。假如世上离别的人都能遇到这个老人,就没有牛衣对泣、银河相隔的遗憾了。王史亭说:“确实如此。但粤东有地仙,其他地方也一定有地仙;董仙有这个法术,其他仙人也一定有这个法术。之所以没有人再遇到,应当是因为过去生中本没有受恩,所以不肯尽心力去缩地补天罢了。”

有个客人在泊镇住宿妓院,给了妓女金钱,妓女反复细看,凑到灯上烧了烧,微笑着说:“这不是纸锭吗?”客人奇怪地问原因,她说:“几天前,粮船演戏祭神,我去看,到深夜才回来,遇到一个少年给我金钱,在河边草屋里野合。到家后摸怀里觉得太轻,取出来一看是一个纸锭,原来是遇到鬼了。”于是说起附近一家妓院,有个客人赠送了很厚的衣服首饰,走后发现都是自己箱子里的东西,锁原来没有打开过,怀疑是被狐妖骗了。客人开玩笑说:“天道好还。”又有盲人刘君瑞说,青县有个人和狐妖交朋友,时常一起饮酒,很热闹。忽然很久不见,偶尔经过草丛,听到有呻吟声,一看是那个狐妖。问他怎么这么狼狈,狐妖羞愧了很久说:“刚才看见一个小妓女阳气很盛,就化为她的形状去与她同宿,希望采她的精气,没想到妓女已经得了恶疮,采了之后,毒气渗入命门,与平生所采的混在一起,像油和入面里,无法分开,于是溃烂蔓延到脸上,羞于见老友,所以很久没有来往了。”这又是狐妖败在妓女手里的例子。机巧互相作用,得失相互转化,纷纷扰扰,这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李千之侍御说,有一位公子容貌俊美,有卫玠璧人之称。雍正末年,正值秋试,他在丰宜门内租了一间僧舍度夏,用一间屋子放置床榻,一间屋子读书。每天早晨起来,书房里的桌案、床榻、笔墨等物,都擦拭得没有一丝灰尘,甚至瓶中插着花,砚台里注着水,也都整理得井井有条,不是粗人所能做到的。他忽然想到北方多狐女,或许是想借此传递情意,也未可知。心里倒也觉得很不错。随后盘子里渐渐放了一些果饵,都是精品,虽然不敢吃,但更加相信是美人的馈赠,拭目以待美好的际遇。一天晚上月光明亮,他悄悄潜到北窗外,在纸上挖洞偷看,希望能看到美艳的女子。半夜里,器具有声响,果然有一个人在室内整理东西。仔细一看,却是一个长着长胡须的魁梧男子。他吓得赶紧跑开,第二天就搬走了。搬走时,天花板上似乎有叹息声。

康师,是杜林镇的僧人——北方习俗常以姓称呼僧人,所以他的法号没有流传下来。他擅长治疗疮疡,我小时候见过他。他说他家乡有户人家,一个婢女因春心萌动而死,魂魄不散,时常出来作祟,但是不现形,不发声,也不附在人身上说话,不使人得病,只是常常在梦中与少年交合。少年稍微消瘦一些,她就转而媚惑其他少年,也不至于要人性命。所以虽然作祟,却不被认为是祸害。即使曾经被其作祟的人,也是梦境恍惚,无法确切指认。就这样过了几十年,她不被人们畏惧,也没有被人驱治。真是个狡猾的鬼啊!可以说是善于隐藏自己的作用,善于逃遁于虚无,善于留有余地,善于得到老子学说的真谛了。然而终究有人知道她,有人传说她,那么狡猾终究没有不失败的。

槐西杂志四(5)

相传康熙年间,有一家瓜子店失火——店铺在正阳门以南偏东的地方,有个年轻人患痨病无法逃出,被烧死在屋内。火灭后挖开废墟,尸体已经烧焦,但有一只狐狸和他死在一起。人们知道这年轻人是被狐狸精迷惑而生病的。但不知道狐狸为什么也死了。有人说狐狸情意深重,想救他出不来,守着他不肯离开。有人说狐狸迷惑人致死,是神罚杀了它。这些说法都不对。狐鬼能变幻,鬼能穿透墙壁出去。罗两峰是这么说的。鬼有形而无实体,纯粹是气;气无所不达,所以没有东西能阻挡。狐能大能小,和龙一样,但有形有质,质可以化小,却不能化为无,所以有缝隙就能逃遁,没有缝隙就被阻碍无法出去。即使是最有灵性的狐狸,往来也必定要通过门窗。这个年轻人还没死的时候,狐狸还来迷惑他,突然遇到火灾,门窗都烧着了,所以一起被烧成了灰烬。

门人徐通判敬儒说,他家乡有个富户买了一个婢女,非常宠爱,婢女也一心向着主人,发誓不再嫁人。正妻心里嫉妒却无可奈何。正逢富户因事外出,正妻悄悄叫来女中介把婢女卖给别人,等富户回来,就说婢女偷跑了。家人知道主人回来事情必有变故,假装向女中介把婢女买出来,藏在尼姑庵里。婢女自从到了女中介家,就直视不说话,拉她她就站,扶她她就走,按她她就躺下,否则就像木偶一样整天不动。给她饭她就吃,给她水她就喝,不给也不要。到了尼姑庵也是这样。医生认为是愤怒郁闷导致痰迷心窍,但吃药无效,到尼姑庵仍不清醒,这样不死不活了一个多月。富户回来,果然和正妻拿刀争斗,杀了一只羊,滴血祭神,发誓不和她同活。家人估计瞒不住了,就把实情告诉了他,急忙去尼姑庵接回婢女,婢女仍然痴呆如故。富户附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她忽然如梦初醒。自己说刚到女中介家时,心想这不过是主母的意思,主人一定不会抛弃我,于是自己跑回来,怕被主母看见,常常藏在隐蔽的地方,等主人回来。现在听到主人叫,高兴地出来了。于是说起家中某天见了某人某人,某天做了某事,清清楚楚没有差错。这才知道她的形体离开了,而魂魄回来了。由此推论,所谓离魂倩女的故事,大概也不过如此。只是小说家粉饰成文作为佳话,至于说魂魄回来后,衣服都重新穿上了,更是荒唐。穿衣服的是她本来的形体,片刻之间,衣襟带子都没解开,怎么能层层穿进去?为什么不说衣服像蝉蜕一样脱落,还稍微接近事理呢?

雇工田不满——起初以为他名字取“不自满假”的含义,觉得这名字有古意,后来才知道是因为贪吃得了这个名字,取“田”“填”同音。他夜晚走路迷路,误入坟地之间,踩到一个骷髅。骷髅发出声音说:“不要弄坏我的脸,否则降祸于你。”田不满憨厚而强悍,呵斥道:“谁让你挡在路上?”骷髅说:“别人把我移到这里的,不是我挡路。”田不满又呵斥道:“你为什么不去降祸移你的人?”骷髅说:“他气运正盛,我没办法。”田不满又笑又怒道:“难道我气运衰吗?你怕盛气而欺负衰气,这是什么道理?”骷髅哭着说:“你的气也很盛,所以我不敢作祟,只是用空话恫吓罢了。怕盛凌衰,人情都是这样,你反而责备鬼吗?可怜我把我拨到土坑里,就是你的恩惠了。”田不满直接冲过去,只听见背后呜呜的声音,终究没有别的异样。我认为田不满没有仁心,但遇到鲁莽的人,还用大话激怒他,鬼也有过错。

编修蒋苕生说,一个士人北上,把船停泊在北仓和杨柳青之间——北仓距离天津二十里,杨柳青距离天津四十里。当时已是黄昏,四面茫茫一片,离人家较远,只有一个小孩靠着树站着,非常美丽,但衣服华丽整洁,神情举止不像大家子弟。士人本来轻薄,自己上岸和她说话,她口中是南方口音,自称流落在此,已经有人相约带她回去,时间还没到。渐渐熟悉亲近,士人用轻佻的话挑逗她,解下扇子上的汉玉佩送给她。她红着脸谢绝说:“您是个明白人,我也不能隐瞒自己的情况,但故人情意深重,实在不忍心另嫁他人。”放下玉佩就走了。士人还不死心,想看看她住在哪里,跟踪她走了几十步,她忽然消失了,只有草丛中一个小坟,才知道是鬼。女子侍奉丈夫,是大义,从一而终就是贞洁,野合就是放荡。这个男子已经和别人同床共枕,已经失身了,还说从一而终,难道不是不揣本而齐末吗?但比起翻脸负心的人,终究还是好一些。

先师陈白崖先生说,业师某先生,忘记他的姓名了,好像是姓周,笃信程朱理学,但不追求讲学的名声,所以穷困终老,默默无闻,然而内在品行醇厚至极,是纯粹的古代君子。曾经租了几间空房居住,一天夜里,听到窗外有人说:“有事奉告,担心您害怕,怎么办?”先生说:“只管进来,无妨。”进来的人把脑袋顶在脖子上,两手扶着,头上没有头巾,身穿襕衫,血染了一半。先生拱手请他坐,他也谦逊地行礼。先生问有什么事要说,他说:“我不幸在明末被盗贼杀害,魂魄滞留在这间屋里。以前有住的人,我虽然不想作祟,但阴气和阳气互相激荡,人多受惊吓,我也不得安宁。现在有一计,邻家有一处宅子,可以容纳您的家眷。我到那里多制造些怪异现象,他一定躲避离开,有人来住,我再像以前一样骚扰,他必然废弃成为空宅。您用低价买下,搬到那里住,我仍然安居在这里,岂不是两全其美?”先生说:“我平生不做机巧之事,何况役使鬼来害人呢?从道义上不忍心做。我在这屋里读书,只图清静罢了。您既然在这里,我就改为堆放杂物,每天锁着门可以吗?”鬼惭愧地道歉说:“只看见您桌上有《性理》书,所以敢进这个策略,不知道您竟是真道学,我说错话了。既然承蒙收容,我就托庇在您屋檐下吧。”后来住了四年,寂静没有别的异样,大概是正气足以震慑它了。

凡是东西太像人形的,时间久了大多能幻化。族兄中涵说,他在旌德做官时,有一个同僚喜欢戏剧,让工匠造了一个女子,长短和人一样,整个身体以及隐秘之处,也一一像人。手足、眼睛、舌头都装了机关,能屈伸活动。衣裙首饰可以按时更换,花费了百金,几乎超过了偃师的技巧。有时立在书房桌旁,有时坐在床凳上,供人玩笑。一天夜里,童仆听到书房有格格声,当时已经锁门,用纸在窗上戳个洞看,月光在窗上,只见这个偶人自己走来走去。急忙告诉主人,主人亲自查看确实如此。烧掉它时,它发出嘤嘤的痛声。又先祖母说,舅祖蝶庄张公家里,有几间空屋,存放杂物。婢女老妈子有时夜里看见院子里有个女子,容貌姣好,但下巴上长着长胡子像戟,两颊也像刺猬毛一样张开,带着四五个小孩玩耍。小孩有的跛脚有的瞎眼,有的头脸破损,有的没有耳朵鼻子,人来了就突然消失,不知是什么妖怪。不害人,也不外出。有人说眼花,有人说胡话,都不太留意。后来清点这间屋子,发现一张破裂的虎丘泥孩,形状和所见的一样,那女子的胡子,是小孩玩耍时用笔墨画的。

景州的方夔典说,少年时曾患心气不宁,稍微劳累就觉得心扑扑跳,服用枣仁远志之类,时好时坏,不太见效。偶然在朋友家遇到扶乩,说是纯阳真人,于是拜求药方。乩语判道:“这个病表现在心,但根源在于脾,脾虚则子食母气。可以用炒白术常服。”试了果然有效。夔典又说,曾向乩仙问科举,乩语判道:“考场文章,只要笔酣墨饱,书味盎然,就能考中。何必预先问呢?”后来到乾隆丙辰年考中进士。本房同考官拿出阅卷簿看,所注的批语就是这八个字。那么科名前定,连批语也前定吗?

高梅村说,有两个村民同行,一个人偶然去解手,踢起一片瓦,下面有一个坛子,瓦上刻了一个字,正是同行者的姓。他怕被看见,借故返回,潜伏在草丛中,等那人走远了,才去偷偷取。只见坛子里满床都是清水。他非常恼怒,举起来全喝了。当时天色已晚,无处可住,想起同行者家还近,就直接去借宿。夜里忽然患霍乱,上吐下泻,污秽了满席,羞愧得无地自容,竟趁夜逃走了。天明时,那家人一看,吐泻出来的都是精银像熔化的汁水,泻在地上成片。但我说这话,只是供玩笑,未必真有。而梅村坚持说不是假的。那么物各有主,非人力可强求,确实可信。

梅村又说,有个叫姜挺的以贩布为业,常常带着一只花狗。一天独自走路,路上遇到一个老头叫他停下。问不认识他,为什么叫住?老头立即叩头有声,说:“我是狐狸,前世欠了你的命,三天后你会唆使花狗咬断我的喉咙。冥数已定,我不敢逃避死亡,但私下想事情隔了一百多年,你转生人道,我堕为狐狸,一定要追杀一只狐狸,对您有什么好处?而且您已经不记得被杀的事,偶然杀一只狐狸也不会有什么快意。愿意献上女儿赎罪可以吗?”姜挺说:“我不敢引狐狸进家,也不想乘人之危劫夺别人的女儿。饶了你吧,但怎么能防止狗始终不咬呢?”老头说:“您只要写一张帖子,说某人前债,自愿注销,我拿去禀告神,那么狗自然不咬。冤家债主,解释必须本人,神不会违逆。”恰好带着记簿的纸笔,姜挺就写了帖子给他。老头高兴地跳着离开了。七八年后,姜挺贩布渡大江,突然遇到暴风,帆落不下来,船要翻了。只见一个人直上桅杆顶,扯断绳索,骑着帆落下来,看上去像是那个老头,转眼已经不见了。都说这只狐狸能报恩。我说:“这只狐狸无法自救,还能在数千里外救人吗?这是神因为好生而延长他的寿命,派这只狐狸来的。”

周泰宇说,有个叫刘哲的人,先和一个狐女亲昵,于是娶为继妻。她操持家务像常人一样,孝顺公婆,和睦妯娌,抚养前妻的子女如同自己亲生,尤其难能可贵。老了去世,尸体也不变成狐形。有人说这本来是个私奔的女子,隐瞒其事,假托是狐。有人说确实是狐,修炼成人道,没有得仙,所以有老有死,已经解脱了形体,所以死后尸体像人。我说都不是,她的心足以持守形体。凡是人的形体,可以随心变化。郗皇后变成蟒,封使君变成虎,他们的心先成了蟒心虎心,所以形体也成了蟒虎。旧说狐狸本是淫妇阿紫所化,那人是狐心,那么人可以变成狐;这狐是人心,那么狐也可以变成人。僧道有时坐化不仆,忠臣烈女有时骸骨不腐,都是精神足以持守形体。这只狐狸死后不变形,大概就是这类吧!泰宇说:“确实如此。”相传刘哲最初纳狐时,不能没有疑惧。狐说:“妇人应当宜家,如果宜家,狐和人有什么区别?而且人只知道怕狐,却不知道往往和狐为伴侣。那些妇人容貌举止没有节制,生病损寿,和狐的采补有什么不同?那些妇人偷情幽会,和狐的放荡有什么不同?那些妇人长舌离间,家庭生事,和狐的媚惑有什么不同?那些妇人暗中盗窃财产,私下给与亲爱之人,和狐的偷窃有什么不同?那些妇人嚣张谩骂,六亲不宁,和狐的骚扰有什么不同?您为什么不害怕那些反而害怕我呢?”这只狐狸立志要在人之上,难怪它从人开始,以人结束。像它所说的种种像狐的人,六道轮回,唯心想造,只怕临死眼光落地时,不免堕入其中。

古代世袭爵位和官职,所以嫡长子必须确立继承人,旁支子弟不主持祭祀,礼法中没有必须立后的规定。孟皮没有听说有后代,也没听说孔子为他立后,因为不是嫡子的缘故。旁支子弟立后,大概是为了那些守节的寡妇,不忍心让节妇死后无人祭祀吧。好比士人本来没有诔文,但县贲父死后开始有诔文,是因为他死于职守的缘故。童子本应算作夭折,但汪锜却不被当作夭折,是因为保卫国家的缘故。礼法因义理而生,于是不能废除。凡是旁支没有后代的,也沿袭成例不能废除,而家庭中的纠纷,往往由此产生。

董曲江说,东昌有兄弟三人,老二先死没有后代,老大想用自己的儿子继承,老三也想用自己的儿子继承。老大说:"弟弟应当让给兄长。"老三说:"兄长的儿子年幼而我的儿子年长,弟弟又应当让给兄长。"官司打了一年多,最终被老大夺去继承权。老三非常愤怒,忧郁成病,病重时对儿子说:"我一定要到阴间去讨个公道。"接着昏晕过去,过了半天苏醒过来说:"岂止阳间的官吏昏庸,阴间的官吏更加昏庸。刚才我魂游冥府,陈述此事,一个阴官责问我说:'你是为你兄长没有后代吗?你兄长已经有后代了,你只是为了争夺财产罢了。好比在野外看见一头野兽,两人一起追逐,跑得快的人先得到,你有什么可诉讼的?'竟然不予受理。争夺继承权原本就是为了财产,却瞪着眼睛跟我谈宗族祭祀,怎么如此不明事理?多放些纸笔在我棺材里,我要向上帝告状。"这真是至死不悟的人啊?董曲江说:"我倒是欣赏他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

槐西杂志四(6)

己卯年我在山西主持考试时,陶序东以乐平县令的身份担任同考官。试卷还没送来时,我们一起闲聊神仙鬼怪的事。陶序东说,他有个朋友曾经游览南岳衡山,走到山林幽深之处,看见一个女子倚着石头坐在花丛下。这位朋友早就听说过智琼、兰香的故事,于是上前搭讪。女子用纨扇遮住脸说:与你没有缘分,不应该靠近。朋友说:缘分是从因产生的,难道不能从此种下因吗?女子说:因必须前世造就,缘必须两相契合,不是一个人想种就能种的。说完就忽然消失不见,朋友怀疑她是仙女。我认为情欲的因缘,这女子说的对。至于恩怨的因缘,则是一个人想种就能种,又当别论了。

大同的中书舍人宋瑞说,从前他在家里玩扶乩,乩笔动了,请问仙号,乩笔就写道:我本住在深山,来往于白云里,天上忽然刮起飒飒的风,云彩流动像水一样,我偶然跟随云彩游荡,飘飘然到了这里。荒村茅舍很安静,小坐一会儿也可喜,不要问我姓名,我早已忘记了,暂且问问这门前,离山有几里路。写完,乩笔就不动了。或许这是真仙吧。

和和呼通诺尔之战中,有士兵被俘陷落在蕃部。乙亥年平定伊犁时,他们望见大清的军旗,就出来投降,被免死,安置在乌鲁木齐,被称为"小李陵"。这个人不知道李陵是谁,也就随便答应,时间久了竟忘记了自己的本名。己丑、庚寅年间,我在乌鲁木齐,还见过这个人,已经老了。他说在准噶尔辗转被卖给好几个主人,都是放羊。大兵将要到来前一年八月中旬,夜里睡在山谷中,望见沙漠里有火光。西域各部经常互相抢劫,怀疑是强盗,登上山岗眺望,只见一个巨人,高一丈多,衣冠华丽整齐,侍从举着火把在前引导,大约七八十人。不一会儿列队分开站立,巨人端端正正拱手向东朝拜,神情非常虔诚肃穆。知道是山神。当时准噶尔叛乱已经逐渐平息,隐约听说阿睦尔撒纳请求归附大清的事,私下猜测或许此地应当归附内地,所以鬼神预先向东朝拜?后来果然如此。当时还不知道八月十五日是皇帝的生日,归附后,才领悟到这是皇威远震,山神在遥祝万寿。

甘肃参将李璇,精通邵雍的观梅占卜术,占卜事情多灵验。平定西域时,他跟随大学士温公在军营。有个士兵失火,烧了营帐前的枯草,宽一丈多。温公让他占卜是什么征兆,他说:这没有别的,您几天内应当有密奏。火遇到枯草,烧得最快,是紧急递送的征兆;烟气上升,是上达的征兆,所以知道是密奏。凡是密奏,应当焚烧草稿。温公说:我没有应当密奏的事。李璇说:失火也是无心的,不是预先安排的。不久果然如此。他为人占卜终身,就随手拿一件东西,或者同拿一件东西,而判断又不同。到京师时,一位翰林拿烟筒,他说:里面装火而且有烟,呼吸通于内部,您不是冷衙门的官。但是地位不是很显达,还等待别人吹嘘的缘故。问做官能当几年,他说:您不要怪我直言,火本来不多,一熄灭就成了灰烬,热不长久。问寿命多少,摇头说:铜器本来可以经久,但没见过一百年的烟筒。那人恼怒地走了。过后一年多,竟然如他所说。又有一位郎官同座,也拿这个烟筒,看他再怎么说。他说:烟筒火已熄灭,您一定是冷官。已经放在床上了,是曾经停顿过,但是又拿到手里,是又遇到提携重新起来。将来还有热的时候,但热了又和前一个一样。后来也如他所说。

吴惠叔带来一幅小挂轴,纸色像是百年以上的东西,说是从长椿寺市场上得到的。笔墨草率简略,一半用淡墨扫出烟霭,一半画水纹,中间只有一只小船,一个女子坐在船篷下,一个女子摇橹而已。右下角用浓墨写着一首诗:沙鸥同住水云乡,不记荷花几度香,颇怪麻姑太多事,犹知人世有沧桑。落款是:画中人自画并题。没有年月,没有印记。有人认为这是仙笔,但女仙的手迹,人怎么能得到?有人认为这是游女,又不该说这种世外的话。怀疑是明末的女道士,躲避战乱在渔庄蟹舍,自己画了这幅图。没有前人的题跋,也难以确信。吴惠叔请我题诗,我无从下笔,放了几天还给他。吴惠叔死在四川,这幅画不知现在还在不在。

舅舅实斋安公说,程老是个村塾先生,女儿很秀美。有一次在门前买脂粉,被同乡的年轻人调戏。女儿哭着告诉父母,父母怕那年轻人凶暴,不敢计较。但心中愤恨无法消除,常常郁郁不乐。程老本来和一个狐友交好,每次狐友来就一起喝酒。一天狐友见他神色惨淡沮丧,问明原因,程老如实相告。狐友默默离去。后来这个年轻人又经过程家门口,看见程女倚门而笑,渐渐说些亲昵的话,就在小园空屋里野合。临别时,女子流泪不舍,相约私奔。年轻人于是在夜里到门外,带她回家,怕程老追索,拿刀威胁女子说:敢泄露就死。过了几天没有动静,知道程老隐瞒了这事,心里很得意,更加亲昵放纵。后来这女子渐渐露出妖迹,才知道是狐魅,但两人相爱甚深,不能赶走。过了一年多,年轻人得了痨病,只剩一口气,这女子才离开。千方百计医治,侥幸没死,但家产已经荡尽。夫妻露宿,又身体瘦弱不能劳动,最终靠妻子夜间的收入生活,不再有从前的悍气了。程老不知道其中缘由,向狐友述说。狐友说:是我派了个狡猾的婢女戏弄他罢了。一定要假借你女儿的形象,不这样不足以引诱他。一定要让他知道是我们狐辈,以防败坏你女儿的名声。到了危险时放手,是因为他的罪还不至于死。报复已经够了,你不要再闷闷不乐了。这个狐友是狐中的朱家、郭解吗?它不做过分的事,则又不是朱家、郭解所能做到的。

侄孙树宝说,辛亥年冬天,他和堂兄道原拜访孝廉戈仲坊,看见案上有几十张新写的诗,其中有两首绝句:到手良缘事又违,春风空自锁双扉,人间果有乘龙婿,夜半居然破壁飞;岂但蛾眉斗尹邢,仙家亦自妒娉婷,请看搔背麻姑爪,变相分明是巨灵。都不知道说的是什么,询问本事。戈仲坊说:昨天见到沧州张君辅,说南皮某甲,二十多岁没娶妻,忽然有两个艳女夜里来相就。问从哪里来,自称是狐,因为前生注定当为夫妇,虽然不能给你福,也不至于祸害你。某甲贪恋她们的美色,为此不结婚。有规劝告诫他的人,某甲谢绝说:狐待我很好,相处日久,没有疾病,不是害人的,而且说会为我生子,对延续后代也无害,实在不忍心负心。后来族中众人强行给他娶妻,某甲听说那女子很美丽,就顿时背弃了旧盟。到了洞房花烛时,突然声音像风雷,震撼屋宇,一只手破窗而入,大如簸箕,抓走某甲。第二天到处寻找,杳无踪迹。七八天后,有几个小孩说某神祠里有声音像牛喘——北方风俗,凡是无庙祝的神祠,怕流丐栖息,多用土坯封住门,留一个洞放香炉。从洞里窥视,好像有一个人裸体躺着,分不清是谁。开门一看,正是某甲。已经昏昏不省人事了。多方治疗,才得不死。从此狐女不来,而女方家里怕狐女报复,也最终离了婚。这两首诗就是记这件事。狐已经通灵,事与人不同,某甲即使娶妻又有什么妨碍?狐女倏忽来去,竟然逞凶几乎害死他,可以说是妒悍。但本来没有前约,则理亏在狐;既然不谨慎起初而与他相约,又不善终而背弃他,则激成祸害,也自有道理。所以不能怪罪狐女。

北方的桥都设栏杆,以防失足而已。福建多雨,都在桥上盖屋,以遮蔽行人。邱二田说,有人夜里遇雨,到桥屋下避雨。有一个官吏带着案卷,和军役押着几个人也到屋下避雨,枷锁响动,知道是官府录囚,害怕不敢靠近,只畏缩在角落。一个囚犯不停地号哭,官吏叱责说:这时候知道害怕,怎么当初不做呢?囚犯哭着说:我被我的老师害了。我的老师天天讲学,凡是鬼神报应的说法,都斥为佛家的妄语。我信了他的话,以为机谋能深,弥缝能巧,那么种种事可以为所欲为,可以终身不暴露,百年之后气散还归太虚,渺渺茫茫,连毁誉都听不到,有什么可怕而不放纵心意呢?没想到地狱不是假的,冥王果然存在,才知道被老师出卖了,所以后悔而自悲。另一个囚犯说:你的堕落是由于相信儒家,我则是由于相信佛教而误。佛家说,即使造了恶业,功德可以消灭;即使堕入地狱,经忏可以超度。我以为生前焚香布施,死后请僧念诵,都不是我能力做不到的。既然有佛法护持,那么无所不为,也不是地府能治的。没想到所谓的罪福,是论做事的善恶,不是论舍财的多少。金钱白花了,苦难难逃。如果不是依赖佛教,又怎么敢放纵到这种地步呢?说完长号,其他囚犯也都痛哭。于是知道他们不是人。六经俱在,不说不存在鬼神;三藏所谈,不是用来敛财。自从儒者沽名,佛者图利,其流弊到了这个极点。佛本是异教,僧侣借此谋生,不足为责。儒者又何必这样呢?

倪老太太,武清人,不到三十岁就守寡。公婆想让她改嫁,她以死发誓。公婆生气,把她赶出家门,让她自己谋生。她流离艰苦,抚养二子一女,都嫁娶成家,但都不成材。她孤苦无依,只有一个孙女出家为尼,于是寄食在佛寺,仅能维持生活,现在七十八岁了。这就是所谓青年守志、白首完贞的吧。我怜悯她的节操,时常周济她。马夫人曾经从容地对我说:您为礼部尚书,主管天下的节烈旌表典制,而这个老太太就在眼前却遗漏了,是什么缘故呢?我说:国家的典制,有条例规则。节妇烈女,由学校一同向州郡推举,州郡条陈上报给台司,然后具奏请旨,下到礼部议定,这是出于公论。礼部能够审核,决定是否批准,但不能自己搜罗,以防止偏私和滥举。好比主管文教的人,在考场中根据试卷可以掌握权衡,却不能把没有应试的遗才录取上榜。这个老太太早已离开家乡,既没有推举她的人,京师人海茫茫,又有谁知道流寓之中有这个孤寡老妇?沧海遗珠,就是因为这个。难道是我能办而不办吗?想到自古以来有潜德的人,往往借助稗官小说来发扬幽光,所以撮举大概,附在琐录之中。虽然本书原为志怪,未免体例不纯,但对于表彰风化的宗旨,则未尝不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