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六葛令公生遣弄珠儿

作者:冯梦龙朝代:类别:拟话本小说 · 白话译文

本文永久链接:https://shishuguan.com/books/yushi-mingyan-baihuawen-full/volume-1/chapter-7

当时五霸中说到楚庄王,不仅凭武力称霸诸侯。多少城池因女色而陷落,但绝缨一事却是独一无二。

故事发生在春秋时期,楚国有个庄王,姓毕,名旅,是五霸之一。那庄王曾在寝殿大宴群臣,美女们都在一旁侍奉。偶然间风吹灭了蜡烛,有一个人从暗中拉扯美人的衣服。美人扯断了他系冠的缨带,向庄王哭诉,要求查办此人治罪。庄王心想:“酒后放肆,是人之常情。我怎么能因为一个女人,就给人定罪,让人笑话?轻视贤才而好色,岂不是可耻?”于是下令说:“今天饮酒很尽兴,在座的人如果不扯断冠缨,就不能尽欢。”等到蜡烛重新点燃,满座的人都解下了冠缨,最终也不知道调戏美人的是谁。后来晋楚两国交战,庄王被晋军围困,形势渐渐危急。忽然有一位上将,杀入重围,救出了庄王。庄王脱险后问:“救我的人是谁?”那将俯伏在地说:“我就是当年绝缨的人。承蒙大王包庇,不加罪责,今天我愿以死报答恩情。”庄王大喜说:“我如果听了美人的话,差点失去一员猛将。”后来大败晋军,诸侯都背叛晋国归附楚国,庄王成为一代霸主。有诗为证:

美人白白扯断冠缨,哪能因为女子失去虎将?别怪荆襄一带多霸气,骊山烽火戏诸侯的又是谁?

世人度量狭窄,心术刻薄,还要搜寻别人的隐私过错,来显示自己的精明;别说犯了错,他们肯轻易饶了你?这种人一生只有怨恨没有恩情,一旦有急难,也没人替他们分忧出力。像楚庄王这样不计较小过错,成就大业,真是英雄举动,古今少有。说话的,难道真的没有第二个了吗?各位看官,我再说一个给你们听。你道是哪朝人物?却是唐末五代时的人。哪五代?梁、唐、晋、汉、周,这叫作五代。梁是朱温,唐是李存勖,晋是石敬瑭,汉是刘知远,周是郭威。刚才要说的,正是梁朝中一员虎将,姓葛,名周,生来胸襟开阔如海,志量如山;力敌万夫,身经百战。他原是芒砀山中同朱温一起起事的人,后来朱温接受了唐的禅让,做了大梁皇帝,封葛周为中书令兼领节度使之职,镇守兖州。这兖州与河北相近,河北便是后唐李克用的地盘,所以梁太祖特意派亲信大臣镇守,以压制山东,虎视河北。河北人敬畏他的威名,传出个口号说:‘山东一条葛,无事莫撩拨。’从此人们都称他为“葛令公”。手下雄兵十万,战将如云,自不必说。

其中单表一人,复姓申徒,名泰,泗水人氏,身高七尺,相貌堂堂;轮得好刀,射得好箭。先前未曾得志时,只在葛令公帐下做个亲军。后来葛令公在甑山打围,申徒泰射倒一只鹿,当时有三班教师前来争夺。申徒泰只身一人,空手打赢了三班教师,手提死鹿,到令公面前告罪。令公见他胆大勇敢,并不计较,反而有心抬举他。第二天,在教场演武,称赞他弓马娴熟,补他做个虞候,随身听用。所有军情大事,都十分信赖他。他因为家中贫困未娶妻,只在府厅的耳房里住宿,这些守厅的军壮都称他为“厅头”;因此上下人等,顺口也都喊他“厅头”。正是:

萧何治狱曾是秦吏,韩信也曾任执戟郎。屈伸如龙蛇都是时运,男子汉的出处又何尝固定?

话分两头。却说葛令公姬妾众多,嫌宅院狭窄,派人相看地形,在东南角旺地上,另外建造一座衙门,极其宏伟华丽,限一年内务必完工。每天派厅头去查看两次。正值清明佳节,家家士女踏青,处处游人玩景。葛令公吩咐在岳云楼上设宴。这个楼是兖州城中最高的地方,葛令公带着一班姬妾,登楼赏玩。原来令公姬妾虽多,其中只有一人特别出色,名叫弄珠儿。那弄珠儿长得如何?

眼睛如秋水,眉毛似远山。小口如樱桃,细腰像杨柳。妖艳不亚于杨贵妃,轻盈胜过赵飞燕。仿佛仙女下凡,西施和南威都比不上。

葛令公十分宠爱,白天在身边侍候,夜晚专房独宠。宅院中称她为“珠娘”。这一天,同在岳云楼上饮酒作乐。那申徒泰在新府查看完人工,到楼前回话。令公叫他上楼,用金莲花大杯赏他三杯美酒。申徒泰喝了,拜谢令公赏赐,起身站在一边。忽然抬头,见令公身边站着一个美妾,明眸皓齿,光艳照人。心中暗想:“世上怎么有这样美的女子?莫非是天上降下来的神仙?”那申徒泰正当壮年慕色之时,况且不曾娶妻,平时也曾听人说令公有个美姬叫珠娘,十分美貌,只恨难得见面!今天见了这出色的人物,料想就是她了。不觉三魂飘荡,七魄飞扬,一对眼睛直直地盯着这女子。真是看不够,赏不完。没提防葛令公有话问他,叫道:“厅头,这工程几时能完工?呀,申徒泰,申徒泰!问你工程几时能完工!”连连喊了几声,全不答应。自古道“心无二用”,原来申徒泰一心盯着那女子出神去了,这边呼唤都听不见,也不知吩咐的是什么话。葛令公看见申徒泰目不转睛,已知道他的心思,笑了一笑,便叫人撤了筵席,也不叫他,也不说破。

却说侍奉的众军校看见令公叫唤不应,反倒替他捏两把汗。幸亏令公没有发怒,正不知是什么意思,少不得学给申徒泰听。申徒泰听完,大惊,想道:“我这条命,早晚难保。”整整愁了一夜。正是:

是非只因闲撩拨,烦恼皆因不老成。

到第二天,令公升厅理事,申徒泰远远站着,头也不敢抬。好不容易挨到散衙,这天就没事了。一连数日,神思恍惚,坐卧不安。葛令公知道他心里担忧,反倒用几句好话安慰他,又派他去新府专管催督工程,打发他离开。申徒泰离开了令公身边,分明像捡了一条命一样。才得三分安稳,又怕令公在这场差事中寻找他的罪过治罚,到底有些疑虑,十分小心勤谨,早晚督工,不辞辛苦。

忽然有一天,葛令公差虞候许高来替申徒泰回衙。申徒泰听说,又是一番惊恐,战战兢兢地离开新府,到衙门内参见。禀告说:“承蒙恩相呼唤,有什么差遣?”葛令公说:“皇上在夹寨失利,唐兵分路入侵。李存璋领兵侵犯山东境内,现有本地告急文书到来。我准备出兵拒敌,因帐下无人,要你同去。”申徒泰说:“恩相之命,小人怎敢不遵。”令公吩咐甲仗库内,取一副熟铜盔甲,赏给申徒泰。申徒泰拜谢了,心中一喜一忧:喜的是跟令公出去,正好立功;忧的是怕有小小差错,令公记起前过,一并治罪。正是:

青龙白虎同行,吉凶全然未保。

却说葛令公挑选兵将,即日兴师。真是旌旗蔽天,锣鼓震地,一行来到郯城。唐将李存璋正待攻城,听说兖州大兵将到,先占领了琅琊山高处,大小下了三个寨。葛周兵到,见失去了地形,后退三十里驻扎,以防冲突。一连四五天挑战,李存璋牢牢守住寨栅,只不应战。到第七天,葛周大军拔营而起,直逼李家大寨继续挑战。李存璋早已做好准备,在山前结成方阵,四面迎敌。阵中埋伏着弓箭手,凡是去冲阵的,都被射回。葛令公亲自领兵到阵前,看了一会儿,见行列整齐,如山不动,叹道:“人传李存璋柏乡大战,今天看这阵势,果然是大将之才。这个方阵,名叫‘九宫八卦阵’,昔日吴王夫差与晋公会于黄池,就用此阵取胜。必须等他们倦怠,阵脚稍乱,才可以趁机进攻。不然实在难以攻破。”当下下令,吩咐严阵相持,不许妄动。

看看申牌时分,葛令公见军士们又饥又渴,渐渐站立不稳。想要退军,又怕唐兵乘胜追赶,犹豫不决。忽然看见申徒泰在旁边,便问道:“厅头,你有什么高见?”申徒泰说:“依我愚见,敌军虽严整,但和我军相比,必然一样疲困。如果能得到几个不怕死的勇士,出其不意,快速冲入敌阵。如果攻入阵中,大军随后跟进,或许可以成功。”令公拍着他的背说:“我一向知道你很勇猛,能为我攻破此阵吗?”申徒泰立即提刀上马,大叫一声:“有志气的快跟我来破贼!”帐前没有一人答应。申徒泰也不回头,径直向敌军奔去。

葛周大惊,急忙率领众将,亲自出阵接应。只见申徒泰一匹马、一把刀,马不停蹄,刀不停手。马不停蹄,快如闪电;刀不停手,快如风轮。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杀入阵中去了。原来对面唐兵,起初看见一人一骑,没把他当回事。谁知申徒泰拼命而来,这把刀神出鬼没,遇到他的,就像砍瓜切菜一样,在阵中往来,如入无人之境。恰好遇到先锋沈祥,只一回合就斩于马下。跳下马来,割了首级。又飞身上马,杀出阵来,无人阻拦。葛周大军已到,申徒泰大喊道:“唐军阵乱了!要杀贼的快来!”说完将首级抛在葛周马前,翻身又杀入对面阵中去了。

葛周将令旗一招,大军一齐合力,长驱直进。唐军大乱,李存璋禁押不住,只得打马先逃。唐兵被梁家杀得七零八落,跑得快的,逃了性命;稍慢一些的,就成了沙场之鬼。李存璋,唐朝名将,这一阵杀得大败亏输,望风而逃,丢弃的器械马匹,不计其数。梁家大获全胜。葛令公对申徒泰说:“今日破敌,都是你一人之功。”申徒泰叩头说:“小人有什么本事!都是仗着令公的虎威罢了!”令公大喜,一面写表申奏朝廷;传令犒赏三军,休息三天,第四天班师回兖州去。果然是:

喜孜孜鞭敲金镫响,笑吟吟齐唱凯歌回。

却说葛令公回到衙门,众侍妾列队跪拜祝贺。令公笑道:"做将领的出兵破敌,本来就是分内常事,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指着弄珠儿对众妾说:"你们众人只该祝贺她的喜事。"众妾说:"相公今日破敌,保全地方,朝廷必有恩赏。凡是侍奉左右的,都能共享荣耀,为何单单是珠娘的喜事?"令公说:"这次出兵,全靠帐下一人奋力作战才成功。没有别的东西酬赏他,预先把这个姬妾送给他做妻子。她终身有了依靠,难道不可喜吗?"弄珠儿仗着平日受宠,还不信是真的,带笑说:"相公不要取笑。"令公说:"我生平不说玩笑话,已经取库中六十万钱,替你置办嫁妆去了。今晚你就在西房独自歇宿,不敢劳烦你侍奉饮酒。"弄珠儿听了大惊,不觉泪如雨下,跪下禀告说:"贱妾自从侍奉左右,多年以来,未曾得罪。如今一旦把我送给别人,贱妾只有一死,绝难从命。"令公大笑道:"傻丫头,我又不是木头石头,难道对你没有情意?但前日在岳云楼饮宴时,我见此人目不转睛,知道他钟情于你。此人年轻未娶,刚立大功,非你不足以让他满意。"弄珠儿扯住令公衣角,撒娇耍痴,千不肯万不肯,只是不肯从命。令公说:"今日这事,也由不得你。做人的正妻,胜过做人的小妾。此人将来的功名,不会比我差,这是你的福分。我又没有耽误你,何必悲伤怨恨!"叫众妾扶起珠娘,不要啼哭。众妾平时因珠娘专宠,满肚子恨她,巴不得赶她出去。今日听到这个消息,正中下怀,一拥上前,连拖带拽,扶她到西房去,着实陪伴她,劝解她。弄珠儿此时也无可奈何,想着令公英雄性子,在儿女情上不留恋,叹了口气,只得罢了。从这天开始,令公每夜轮派两名姬妾,陪珠娘在西房安歇,再不同她相见。有诗为证:

昔日专房宠,今朝召见稀。非关情太薄,犹恐动情痴。

再说申徒泰从郯城回来后,口不表功,禀告过令公,依旧到新府监督工程去了。这日工程完工,恰好库吏也来禀告说:"六十万钱嫁妆,都已备齐,伏请钧旨。"令公说:"暂且存放,等搬家后再取用。"一面吩咐阴阳先生选个吉日,全家迁到新府居住,只留下弄珠儿及丫环、养娘数十人。库吏奉了钧帖,将六十万钱嫁妆,都搬来旧衙门内,摆设得整整齐齐,花团锦簇。众人都疑惑道:"令公留下这旧衙门做外宅,所以重新摆设。"谁知其中缘由!

这日,申徒泰同着一班虞候,正在新府行礼庆贺。令公单独唤申徒泰上前,说:"郯城之功,许久未报。听说你尚未娶妻,我的小妾颇有姿色,特地奉赠给你做配偶。略微有些嫁妆,都在旧府。今日是上吉之日,便可就地成亲,就把这宅院判给你夫妻居住。"申徒泰听了,吓得面如土色,不住地磕头,只说得个"不敢"二字,哪里还说得出什么话来!令公又说:"大丈夫以意气相许,头颅可断,何况一个妾!我主张已定,休得推辞。"申徒泰还在谦让,令公吩咐众虞候,替他披红插花,随班的乐工奏起鼓乐。众虞候喝道:"申徒泰,拜谢了令公!"申徒泰恍如梦里一般,拜了几拜,身不由己,众人拥他出府上马。乐人迎导而去,直到旧府。

只见旧时一班值厅的军士,预先领了钧旨,都来参拜。前厅后堂,悬花结彩。丫环、养娘等引出新人交拜,鼓乐喧天,摆起花烛筵席。申徒泰定睛看时,那女子正是岳云楼中所见。当时只道是天上神仙,霎时出现。因为贪看她的容貌,险些儿惹来大祸,丧了性命。谁知今日轻易间做了百年夫妻,岂不是侥幸?进到内宅,只见器用陈设,件件新,样样备,分明钻进了锦绣窝中,好生过意不去。当晚就在西房安置,夫妻欢喜,自不必说。

次日,夫妻两人都到新府拜谢葛令公。令公吩咐挂了回避牌,不必相见。刚转身回去,不多时,门上报到令公亲自来了,申徒泰慌忙迎着马头下跪迎接。葛令公下马扶起,直到厅上。令公捧出一道委任状,请申徒泰担任参谋之职。原来那时做镇帅的,都请得有空白委任状,凡是军中合用的官员,随意填写任用,然后奏报朝廷,没有不批准的。况且申徒泰已有功绩,已申报上去,朝廷自然会优待录用。令公叫人取官服给申徒泰换上,以礼相待。从此申徒泰洗掉了"厅头"这个名号,感激令公不尽。

一日,与妻子闲谈,问及令公平日那般宠爱,如何割舍得下?弄珠儿叙说岳云楼目不转睛的话:"令公说你钟情于我,特地割爱相赠。"申徒泰听完,才晓得令公体察人情,重贤轻色,真是大丈夫的作为。这件事传出,军中的人都知道了,没有一个人不夸扬令公仁德,都愿替他出力效死。终令公一生,人心悦服,地方安宁。后人有诗赞道:

重贤轻色古今稀,反怨为恩事更奇。试借兖州功薄看,黄金台上有名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