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身篇

述接济亲戚族人之故第一百二十

作者:曾国藩朝代:类别:家书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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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弟、九弟:

你们去年五月到十二月寄来的信,总共发了七八次。我到了京城后,家人只找出两封:一封是五月二十二日发的,一封是十月十六日发的,其余的都找不到了。远方信件难以送达,常常是这样。腊月的信里有“湖涂”这样的字眼,这也是书信中无法禁止的。大概是因为望眼欲穿的时候,怀疑和信任混杂,怨恨和恼怒一起涌来。只有骨肉之情越深厚,盼望就越急切;盼望越急切,责备就越严厉。度日如年,住在四面是墙的屋子里,盼望好消息就像得到万两黄金一样,听到谣言就像风声鹤唳一样。再加上父母的悬心挂念,又赶上严寒逼人,之所以不能不说出抱怨的话来责骂,是情感到了极点的表现。然而作为兄长,看到这两个字,虽然能体谅你们的心情,也不能不责备你们。不是责备你们的情感,而是责备你们遣词造句不够检点罢了,哪里有什么芥蒂呢?

至于你们回乡时,有船同行并一起南返,我确实不知道。到家的时候,门前像市场一样热闹,各种事务繁忙复杂,弟弟们可以想象得到。我的意思是,家里接到榜文后发来一封信,就可以万事放心了,哪里还有挂念呢?你们来信辩论得详细明白,我现在不再辩驳。因为彼此的心虽然相隔万里,但赤诚之心就像亲眼所见一样,本来没有丝毫怀疑,何必因为两个字而多费口舌?以后来信,千万不必再提这件事了。

寄去的银两,用四百两来馈赠给亲戚族人。你们信中说:“如果不是有未经审慎考虑的地方,就似乎有点追求名声的心思。”这两句话,分析得入微,我不能不反省自身。又说:“所认识的穷困之人,得到我的帮助而生活下去,或者逆料家里一定不会这样慷慨,所以姑且这么说。”这两句话,岂不是把兄长比得不伦不类了吗?

我虽然不贤,又何至于卑鄙到这种程度?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族亲中绝不可能没有一个人伸手援助,而其余的人则是连带顾及。

我从己亥年去外家,看到大舅舅住在窑洞里,种菜为生,为此悲伤了很久。通十舅舅送我的时候说:“外甥在外面做官,我就来当烧火夫。”南五舅舅送我到长沙,握着我的手说:“明年送外甥媳妇进京。”我说:“京城艰苦,舅舅不要来。”舅舅说:“好,好,但我终究会去你任职的地方找你。”说完就流下了眼泪。我想到母亲这边的舅舅们都已经年纪大了,饥寒交迫的状况可以想见,而十舅舅已经去世了。如今不伸手援助一下,那么大舅舅、五舅舅又怎能沾到我们这些人的余泽呢?十舅舅虽然去世了,我仍然应当怜恤他的妻子儿女,并且按照习俗给他请僧人做道场,来安慰逝者的灵魂,尽到我不能忘记舅舅的心意。弟弟们认为可以吗?兰姐、蕙妹,她们的家运都不好。我喜欢妄谈一些见微知著的道理,认为姐姐还能支撑,而蕙妹再过几年就无法自谋生计了。同胞姐妹,即使她们没有奢望,我怎能不把她们看作自己一家人呢?

欧阳沧溟先生,旧债很多,他家里的苦况,不是我们家能比的。所以他母亲的丧事,不能降格行礼。岳母送我的时候,也流着泪说起。我送她丰厚的礼物,也是出于世俗的常情。楚善叔被债主逼迫,走投无路。二伯母曾对我哭着说起,又哭着告诉子植说:“八儿晚上流泪流到地上,湿了方圆五尺。”而且他把田地卖给我们家,价格不贵,事情又多波折,常常写信给我,详细诉说那些忍气吞声、饮泣吞声的状况。这是子植亲眼所见,兄弟们常常一起叹息很久。

丹阁叔和宝田表叔,当年与我同窗十年,哪里想到如今地位悬殊到这种地步?知道他们窘迫难堪的时候,一定会有怨恨命运不公的心情。丹阁叔在戊戌年,曾送我八千钱作为贺礼。贤弟们想想他的境况,哪里是容易拿出八千钱的人呢?以为他是因为高兴到了极点,固然值得感动;以为他是以此为诱饵,那也实在可怜。任尊叔看到我得官,欢喜出于至诚,也值得深思。竟希公的祭田,在甲午年曾抽出公项三千二千作为贺礼,他那两房很不高兴。祖父说:“等孙子得了官,第一件事就是恢复竟希公的祭田。”这话已经说了很久,各堂叔才不敢反驳。同为竟希公的后代,境况好坏悬殊如此。假如造物主有一天把好运转到那两房,那么不要说六百两,就是六两又哪里能得到呢?

六弟和九弟的岳家,都是寡妇孤儿,挨饿受冻没有办法。我们家不帮助他们,谁去救他们?我们家少了八两,未必就会立即被债主逼迫;但他们得到八两,就能全家活过来。贤弟们试着设身处地想一想,就知道这如同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彭王姑待我很好,晚年家里贫穷,见到我就流泪。现在王姑已经去世,所以赠给宜仁王姑丈,也是不忍心把王姑当成已经死了来对待的意思。腾七是姑母的儿子,与我一起长大,各自得到舅舅的抚养,这是推及祖母的慈爱而做的。彭舅曾祖,是推及祖父的慈爱而做的。陈本七、邓升六二位先生,是因为觉庵师而连带涉及的。其余馈赠的人,不是确实有不忍心的理由,就是因为别人而连带,不敢有意讨好、沽名钓誉,又怎么敢以自己的豪爽来显示祖父的刻薄吝啬,做出这样卑鄙恶劣的行为呢?

弟弟们如果在我身后十年,看到各个亲戚族人家都穷了,而我们家还好,以为本来就应该这样,却不知道他们当初都是与我们家一样兴盛的人。我看到过他们兴盛时的气象,而如今零落如此,心中实在难为情。人的盛衰在于气象,气象旺盛即使饥饿也快乐,气象衰落即使温饱也忧愁。现在我们家正处于全盛时期,而贤弟们却认为区区几百两银子太少,不值得计算。假如让贤弟们处于楚善、宽五的境地,或者处于葛、熊两家的境地,贤弟们能有一天安心吗?

凡是遭遇的丰裕或窘迫、顺利或坎坷,都有定数存在,即使是圣人也不能自己主张。上天可以让我们今天处于丰裕享乐的境地。君子处于顺境时,兢兢业业常常觉得上天对我很厚待,不是真的厚待,而是觉得比起那些更窘迫的人,我已经很厚待了。古人所说的“境地须看不如我者”,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来信中有“区区千金”四个字,难道不知道上天已经对我们兄弟很厚待了吗?

我曾观察《易经》的道理,考察盈虚消长的规律,知道人不能没有缺陷。太阳到了正中就会西斜,月亮圆了就会亏缺。天有孤虚,地缺东南,从来没有常全而没有缺陷的。剥卦是复卦的契机,君子以为可喜。姤卦是剥卦的演变,君子以为可危。所以既然吉祥了,由吝啬而趋向凶险;既然凶险了,由悔悟而趋向吉祥。君子只知道有悔悟罢了。悔悟,是用来守住缺陷,而不敢追求圆满。小人则时时追求圆满,圆满得到后,吝啬和凶险随之而来。众人常常有缺陷,而一个人常常圆满,天道屈伸的缘故,难道如此不公平吗?

现在我家父母双全,兄弟无恙,京城里没有比这更美的了,也可以说是极其圆满了。所以我只求缺陷,把我住的地方命名为“求阙斋”。大概是在其他事情上求缺陷,而在父母身上求圆满,这是我小小的愿望。家里的旧债不能全部还清,父母的衣服不能多置办,弟弟们所需不能一一供给,这也是求缺陷的意思。我的妻子不明白这个道理,时常想添置衣物,我也经常教导她。现在幸好还没有完全备齐;等到备齐了,那么吝啬和凶险就会随之而来,这是最可怕的。贤弟和弟媳妇在房内互相抱怨,这也是缺陷。弟弟应当想办法弥补这种缺陷,而不能完全满足她的要求。因为完全满足就渐渐接近于圆满了。弟弟聪明过人,将来领悟了道理,一定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

至于家里欠债,我确实不是全都知道。去年二月十六日,接到父亲正月初四的手谕中说:“一切年事,银钱够用之余,上年所借的利息钱都已还清,家中极为顺遂,所以不窘迫。”父亲这样说,我也不是很清楚,不知道究竟还了哪些项目?未还的还有哪些?弟弟们所知道的,只有江孝八外祖一百两、朱岚暄五十两而已。其余像阳本家的账,则是我从京城寄还的,与家里无关。午冬甲借添梓坪的五十千钱,还不知道怎么还。正打算这次禀告祖父请示。

此外的账目,我确实不知道。下次来信,务必详细开一个清单,让我能逐步筹划。至于弟弟所说的“家里欠债是否已经传播出去?如果已经传播而实际没有做到,那么祖父就会承受吝啬的名声,我加一封信,也难免有反复无常的讥讽。”这是我读到两位弟弟来信时,之所以踌躇没有办法的原因。

现在特地上禀父母一封,按照九弟的话写成。说朱啸山、曾受恬那里的二百两落空,不是当初意料到的。那馈赠的款项,听凭祖父叔父裁决。或者用二百两来赠,每人减半也可以;或者家中十分窘迫,就不赠也可以。亲戚族人来的,家里就拿这封信给他们看,这样就不违背“过错归于自己”的道理。贤弟们觉得怎么样?如果祖父认为前面的信是对的,慷慨地赠送,那么这封禀帖就不必寄回。我另外有家信寄去,恐怕父母慷慨特赠,反而因为收到我的信而犹豫动摇。

凡是仁爱之心发动,必须一鼓作气,尽我所能去做。稍微一转念,就会产生疑心,私心也会产生。疑心起就会计较多而出纳吝啬;私心起就会好恶偏而轻重颠倒。如果家中慷慨乐善,那么千万不要因为我的信而让父母转念。如果父母不转念,那么这件事,由兄长发起,由父母完成,无论是对是错,弟弟们置之不论就可以了。假如去年我得了云贵、广西等省的苦差事,没有一两银子寄回家,家里也不能责备我。

九弟的来信,楷法写得很好,我爱不释手。起笔收笔都藏锋,没有一笔随意乱丢,所谓“有往皆复”。想必是和陈季牧互相研究,彼此各有心得,可喜可贺。然而我所教你们的,还有两件事:一是换笔。古人每笔中间,必定有一个换锋,就像绳索一样。第一股在上面,一换则第二股在上面,再换则第三股在上面。笔尖接触纸面的,只有一点点。这一点点,我应当当作四方铁来用。起笔时东方在左,西方在右;一换则东方跑到右边了。笔尖无所谓方,我心里常常觉得它是方的。一换向东,再换向北,三换向西,那么笔尖四面都有锋,不仅一面相向了。二是结字有方法。结字的方法无穷,只求胸有成竹罢了。

六弟的信,文笔拗折而刚劲;九弟的文笔委婉而通达,将来都必定有成就。只是目前不知道各自看什么书?万万不可只看考墨卷,埋没自己的性灵。每天习字不必多,写一百字就可以了。读背诵的书不必多,十页就可以了。看涉猎的书不必多,也是十页就可以了。但一部书没看完,不可换另一部,这是万古不变的道理。兄长我在数千里外教你们,只有这一句话。

罗罗山兄读书明白大义,我非常钦佩仰慕,可惜不能会面畅谈。我近来读书没什么心得,应酬繁多,每天忙不过来,实在讨厌。只有古文和各类诗,自己觉得有进步,将来这方面应当会有成就。可惜当世没有韩愈、王安石一流人,能与我互相切磋。贤弟们也应当趁现在学写诗、古文。无论好不好,先试着拿笔写起来。如今不写,将来年纪大了,更加怕丑而不写了。每月六次课,不一定都要写诗文。

古文、诗、赋、四六,没有不写的,坚持下去,将来百川分流,同归于海。那么通一艺就能通众艺,通于艺就能通于道,本来不是分而为二的。这话虽然太高,但不能不对弟弟们说,让你们知道根本和源头,心里有定向,而不会摇摆不定。即使参加考试的时候,心中完全没有得失之见干扰。即使做科举学业的时候,也不妨碍正业。弟弟们试着静心领会,也可以慢慢领悟。另外附上《五箴》一首、《养身要言》一纸、《求阙斋课程》一纸。诗文来不及抄录,请原谅。兄曾国藩手书。(道光二十四年正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