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正书

从前，秦王赵正巡游天下。回程到柏人的时候生了病，而且病得很重。他感慨地流着眼泪，长长叹息，对身边的人说：

“难道天命真的不能改变吗？我从来没有病得这么严重过，实在令人悲伤……”

他又告诉身边的人说：

“我自己推算天命，应该活到五十岁。我十四岁即位，到现在已经在位三十七年了。我本来就认为自己会在今年死，只是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个月、哪一天。所以我才巡游天下，希望通过改变环境来改变命运，看来还是做不到。现在我的病已经非常严重，恐怕快要死了。你们赶紧日夜兼程，把我送到白泉的驿站，不要等后面的人。此事一定要严加保密，千万不要让群臣知道我病重。”

后来病情越来越严重，已经无法继续赶路，于是他再次召见丞相李斯，说：

“我称王称霸，这一生也算够了。可我实在放心不下我的儿子，他还年轻弱小。以后恐怕承受不住大臣之间的争斗，大臣们会彼此争权，进而侵夺君主的权力。我听说：牛马相斗的时候，下面的蚊虫也会被踩死；大臣相争，普通百姓就会遭殃。我怜悯自己的儿子年幼势弱，也怜悯天下百姓，即使死了也不能忘记。你们商议一下，应该立谁继承王位。”

丞相李斯叩头冒死进言说：

“陛下万岁的寿命还没有到尽头。况且我李斯本来并不是秦国人，我离开故乡来到秦国，辅佐君主、亲近朝廷，在秦国也没有什么强大的亲族和势力。我只是欣赏陛下宏大的主张，陛下却不嫌弃我这样卑微的人，让我参与治理天下百姓，我已经非常幸运了。

“我一直谨慎奉行法令，暗中整顿军队和武器，整顿政令教化，任用善战之士，尊重大臣，提高他们的爵位和俸禄。最终使秦国兼并天下，占有天下土地，使天下诸侯都成为臣属，让秦国威名传遍天下，使秦国拥有像过去周王室那样统治天下的地位，而大王成为天子。

“我听说，没有仁德的人也有把财力用尽的时候，没有勇气的人也有拼死的时候。我能够为陛下做到这些，已经十分幸运，即使死在任上也没有什么遗憾。可是如今如果还受到这样的怀疑，我们这些臣子恐怕都应该被处死，才能向天下有所交代。”

赵正流着眼泪对李斯说：

“我并没有怀疑你。你是我的忠臣。我只是要你们商议应该立谁。”

于是丞相李斯和御史冯去疾叩头冒死进言说：

“现在我们离都城很远，如果下诏召集群臣商议，恐怕一些大臣会趁机谋划变乱。我们请求立公子胡亥作为继承人。”

秦王说：

“可以。”

赵正死后，胡亥即位。

胡亥即位以后，杀死了自己的哥哥扶苏和将军蒙恬，又大赦罪犯，将原本身份低微的赵高提拔为郎中令。随后残害自己的宗族，破坏原有的国家制度，焚毁过去的法令以及历代保存的典籍档案。

他又打算大规模制造皇帝出行使用的车驾，到天下各地巡游安抚百姓，说：

“我要和天下人一起重新开始。”

子婴劝他说：

“不能这样做。

“我听说，草木还没有扎稳根就遭遇凋零，往往是因为时令不合；天地虽然相隔遥远，阴阳之气却互相感应。过去五国以及十二诸侯，百姓的嗜好虽然各不相同，人心的基本愿望却没有太大差别。

“赵王迁杀死良将李牧，改用颜聚；燕王喜暗中采用荆轲刺杀秦王的计谋，背弃了与秦国的盟约；齐王建驱逐、杀害世代忠于齐国的大臣，却听从后胜的意见。这三个君主最终都失去了自己的国家，而且祸及自身。这些事情都是听信错误的大臣谋划造成的，国家也因此失去了神灵的庇佑。

“如今大王想在一天之内把先王留下的制度全部抛弃，我认为绝对不可以。

“我听说：考虑问题轻率的人不能治理国家，只靠个人勇力的人不能保全军队；众人同心协力，才能举起重物。大家思想一致、智慧集中，就能够战胜众多敌人。弱者能够战胜强者，也往往因为上下协调，力量集中在一起。

“如今国家正处在危险之中，敌人逼近，善战的将士都在外面作战，大王却在国内诛杀自己的宗族，又杀害忠臣，提拔那些没有操守的人。这样做，会让朝廷里的群臣彼此失去信任，也会让在外作战的将士离心离德。所以我认为绝对不可以这样做。”

秦王胡亥不听，仍然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他杀死哥哥扶苏和蒙恬，任命赵高为郎中令，又继续巡游天下。

三年以后，胡亥又准备杀丞相李斯。

李斯感叹说：

“先王以前说过，牛马相斗，下面的蚊虫会被踩死；大臣争斗，普通百姓就会受苦。说的正是今天这种情况啊。”

李斯临死以前，上书胡亥说：

“难道我的罪真的已经严重到非死不可了吗？

“我做秦国丞相三十多年了。我亲眼看着秦国从土地狭小、君主力量有限的时候一步步发展起来。最初秦国的土地不过方圆几百里，军队不过几万人。

“我竭尽自己的心力和智慧，暗中派出谋士，给他们金银财物，让他们前往各国活动；同时整顿军队和武器，训练善战之士，尊重大臣，提高他们的爵位和俸禄。因此最终威胁韩国、削弱魏国，又击破赵国，消灭燕国和代地，平定齐国和楚国，击败他们的军队，灭亡他们的国家，俘虏他们的君王，最终让秦王成为天下天子——这算我的第一条罪。

“秦国的土地本来已经足够广大了，我又让军队向北深入胡人的沙漠，向南平定巴蜀，进入南海，攻打南越。这并非一定要占领那里、统治他们，只是为了显示秦国的强大——这算我的第二条罪。

“我尊重大臣，增加他们的爵位和俸禄，以此稳定国家——这算我的第三条罪。

“我统一文字的书写规范，统一斗、桶等容量标准，校正各种度量衡，统一文书制度，并把这些制度推广到天下，用来树立秦国的威望——这算我的第四条罪。

“我建立国家祭祀制度，整修宗庙，用这些事情彰显君主的贤明——这算我的第五条罪。

“我修筑驰道，兴建供皇帝巡游观览的设施，用来显示君王统一天下、志得意满的威势——这算我的第六条罪。

“我减轻刑罚，降低赋税，让天下人看到君主的德政和恩惠，使百姓拥戴君主，即使到死也不会忘记——这算我的第七条罪。

“像我李斯这样做臣子的，既然有这么多‘罪’，看来早就应该死了。只是承蒙陛下允许我把自己的能力全部发挥出来，所以我才活到了今天。希望陛下能够仔细考虑这些事情。”

秦王胡亥仍然不听，最终杀死了李斯。

李斯临死的时候又说：

“我李斯今天是要死了。不过我看到大王今天走到这一步，还是想留下几句忠告。

“我听说：改变古代留下的制度、破坏正常的秩序，即使不死，国家也一定会灭亡。

“如今大王残杀自己的宗族，破坏国家根基，焚毁过去的法令和历代收藏，这正是所谓改变旧制、扰乱常法。大王难道没有看到其中的危险吗？

“一个人生了病，即使酒肉再美味，又怎么吃得下？国家已经走向破败，再好的忠告，大王如果厌恶它，又怎么能够采用？

“一个人登上高处，明明知道危险，却不知道怎样让自己安全；一个人面对锋利的刀刃，明明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却不知道怎样自救。大王如今的处境就是如此。

“违背天道，违背鬼神，国家自然会失去庇佑。毁掉祖先留下的一切，又残杀自己的宗族，破坏国家制度，焚毁法令，却还想依靠普通人的力量重新开始，大王还是自己努力吧。

“我李斯已经看见灾祸马上就要降临了。”

胡亥仍然不听，最终处死李斯。

后来子婴再次进谏说：

“不能这样做。

“随意改变风俗制度和法令，杀害众多忠臣，又提拔没有操守的人，让这些人利用法律为所欲为，在天下实行不义之事，我担心以后一定会出现巨大的灾祸。

“如今朝廷的大臣在外面互相谋划，百姓在国内怨恨朝廷。将军章邯率领军队在外作战，士兵已经非常疲惫，运输粮食和物资也供应不上。”

“外面的敌人还没有消灭，内部的大臣又产生争斗之心，所以国家现在已经非常危险了。”

秦王胡亥仍然不听，继续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他杀死丞相李斯，提拔赵高，让赵高同时掌管丞相和御史的事务。

结果连这一年都没有过完，赵高果然就杀死了胡亥。

后来将军章邯回来，国家已经陷入崩溃，赵高最终也被杀死。

所以说：

胡亥就是一个典型的不肯听取劝谏的君主。他即位不过几年，最终自己被杀，秦国也随之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