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
卷十一晋荡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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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荡公宇文护,字萨保,是太祖的兄长邵惠公宇文颢的小儿子。他自幼品行端正,有志向气度,特别受德皇帝喜爱,与其他兄长不同。十一岁时,惠公去世,他跟随各位叔父在葛荣军中。葛荣失败后,迁到晋阳。太祖入关时,护因年纪小没有跟随。普泰初年,他从晋阳到平凉,当时十七岁。太祖的儿子们都年幼,于是将家务委托给护,内外不用严管而自然整肃。太祖曾感叹说:“这个孩子的志向气度像我。”
到太祖出任夏州刺史时,留下护侍奉贺拔岳。贺拔岳被害后,太祖到平凉,任命护为都督。护跟随征讨侯莫陈悦,击败了他。后来因迎接魏帝的功劳,封为水池县伯,食邑五百户。大统初年,加授通直散骑常侍、征虏将军。因参与制定乐制的功勋,进爵为公,增加食邑到一千户。跟随太祖擒获窦泰,收复弘农,在沙苑大败敌军,在河桥作战,都立有战功。升任镇东将军、大都督。大统八年,升任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邙山之战,护率领部队作为先锋,被敌人包围,都督侯伏侯龙恩挺身抵御,才得以脱险。当时,赵贵等军也撤退,太祖于是撤军。护因此被免官,不久又恢复原职。大统十二年,加授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进封中山公,增加食邑四百户。大统十五年,出京镇守河东,升任大将军。与于谨征讨江陵,护率领轻骑作为先锋,日夜兼程,并派偏将进攻梁朝边境城镇,全都攻克。还擒获了对方的侦察骑兵,进军直达江陵城下。城中没有料到军队到来,惊慌失措。护又派两千骑兵切断长江渡口,收缴船只等待。大军到达后,包围并攻克了江陵。因功封其子宇文会为江陵公。当初,襄阳蛮帅向天保等有一万多户,凭险作乱。到军队返回时,护率军讨伐平定了他们。开始实行六官制度时,护被任命为小司空。
太祖西巡到牵屯山时,患病,派人乘驿马急召护。护到泾州见到太祖,太祖的病情已很沉重。对护说:“我的身体如此,必定是不行了。儿子们年幼,敌寇未平,天下之事,托付给你,你应努力完成我的志向。”护流泪受命。走到云阳时太祖去世。护秘不发丧,到长安后才公布丧事。当时嗣子年幼,强敌近在眼前,人心不安。护整顿内外,安抚文武官员,于是众人之心才安定。此前,太祖常说“我得胡力”。当时没人明白其意,到这时,人们认为护的字正好符合。不久被任命为柱国。太祖的葬礼结束后,护认为天命已有归属,派人暗示魏帝,于是实行了禅让。
孝闵帝即位后,任命护为大司马,封为晋国公,食邑一万户。赵贵、独孤信等人密谋袭击护,护趁赵贵入朝时,将他逮捕,党羽都被诛杀。被任命为大冢宰。当时司会李植、军司马孙恒等人,在太祖朝长期居要职。见护执政,担心不被容纳,于是秘密勾结宫伯乙弗凤、张光洛、贺拔提、元进等人作为心腹,对皇帝说:“护诛杀赵贵以来,威权日益盛大,谋臣老将,争相归附他,大小政事,都由护决断。依我们看来,他将不守臣节,恐怕会逐渐滋蔓,希望尽早图谋他。”皇帝认为他们说得有理。乙弗凤等人又说:“凭先王的圣明,尚且委托李植、孙恒处理朝政,如今如果左右辅助,什么事办不成?而且晋公常说‘我现在辅佐陛下,想行周公之事’。我们听说周公摄政七年,然后才把政权归还成王,陛下今日,岂能像这样七年?恳请陛下不要怀疑。”皇帝更加相信他们。多次带领武士在后园讲习,做出捆绑的架势。
护暗中得知此事,便外放李植为梁州刺史,孙恒为潼州刺史,想阻止他们的阴谋。后来皇帝思念李植等人,总想召回他们。护劝谏说:“天下最亲的,不过兄弟。如果兄弟自己产生嫌隙,别人怎会容易亲近。太祖因陛下年轻,临终托付臣处理后事。臣既然情兼家国,确实愿竭尽辅佐之力。如果让陛下亲自处理万机,威加四海,臣死的那天,如同活着之年。但怕除掉臣之后,奸邪之人得逞其欲,不只对陛下不利,也恐怕社稷危亡。臣之所以勤勤恳恳,冒犯天威,只是不负太祖的托付,保安国家的国运罢了。没想到陛下不明白臣的赤诚,忽然产生猜疑。而且臣既然是天子之兄,又是国家宰辅,不知还求什么而存有非分之望。恳请陛下明察臣心,不被谗人之口迷惑。”于是流泪,很久才止住。皇帝仍然猜疑他。
乙弗凤等人更加恐惧,密谋更加厉害。于是约定日期将召集群臣赴宴,逮捕护并杀掉他。张光洛将他们前后的谋划全部告诉护,护于是召见柱国贺兰祥、小司马尉迟纲等人,将乙弗凤的阴谋告诉他们。贺兰祥等人都劝护废掉皇帝。当时尉迟纲总领禁卫军,护于是派尉迟纲入宫,召乙弗凤等人议事,等他们出来后,依次逮捕送到护的府第。然后解散宿卫兵,派贺兰祥逼迫皇帝,将他幽禁在旧邸。于是召集公卿全部到齐,护流泪说:“先王出身布衣,亲临战阵,勤劳王业,三十余年。寇贼未平,突然去世。寡人地属侄儿,亲受遗命。因略阳公既是正嫡,与公等立而奉之,革魏兴周,成为四海之主。自即位以来,荒淫无度,亲近小人,疏远猜忌骨肉,大臣重将,都想诛杀。如果此谋得逞,社稷必定倾覆。寡人如果死了,将有何面目见先王。今日宁可辜负略阳,不可辜负社稷。宁都公年德兼茂,仁孝圣慈,四海归心,万方注目。如今想废昏立明,公等认为如何?”群臣都说:“这是公的家事,岂敢不唯命是听。”于是将乙弗凤等人在门外斩首,并诛杀李植、孙恒等人。不久也杀了皇帝。到岐州迎接世宗立为皇帝。
二年,被任命为太师,赐给辂车和冕服。封其子宇文至为崇业郡公。起初改雍州刺史为牧,由护担任,并赐给金石之乐。武成元年,护上表请求归还政权,皇帝同意了。但军国大事仍委托给护。皇帝天性聪明睿智,有见识器度,护很怕他。有个叫李安的人,本来因烹饪得到护的宠幸,逐渐被提拔,位至膳部下大夫。这时,护秘密命令李安趁进献食物给皇帝时,加上毒药。皇帝于是卧病而崩。护立高祖为帝,百官总己以听命于护。
自从太祖任丞相,设立左右十二军,总属相府。太祖去世后,都受护调遣,凡是征发,没有护的书信就不执行。护府第驻扎的禁卫军,比皇宫还多。事无大小,都先决断后上奏。保定元年,任命护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令五府总属于天官。有人迎合护的意旨,说周公德高,鲁国立了文王之庙,以护功比周公,应该用此礼。于是下诏在同州晋国府第,立德皇帝别庙,让护祭祀。三年,下诏说:“大冢宰晋国公,智周万物,道济天下,所以能成就我帝业,安养我苍生。何况亲是懿兄,任当元辅,怎能与群臣同班,与众臣齐位!从今以后,诏诰及百司文书,都不得称公的名字,以彰明特殊礼遇。”护上表坚决辞让。
当初,太祖创业时,就与突厥和亲,谋划相互策应,共同对付高氏。这一年,派柱国杨忠与突厥东伐。攻破齐长城,到并州而回。约定后年再举,南北相应。齐主非常恐惧。此前,护的母亲阎姬与皇第四姑及众亲属,都陷落在齐,被囚禁。护任宰相后,常派密使寻找,不知音讯。到这时,齐主都答应放回朝中,并请求和好。四年,皇姑先到。齐主因护掌握大权,便留下他母亲,以为后图。仍令人代阎氏写信给护说:
天地隔绝,母子分离,三十余年,存亡不知,肝肠之痛,不能自胜。想汝悲思之怀,又怎能忍受。我自念十九岁入你家,如今已八十岁了。既遭逢丧乱,备尝艰难。常希望你们长大,能得一日安乐。何期罪孽深重,生死分离。我生你们三男三女,今日眼前,不见一人。说到这里,悲缠肌骨。依赖皇齐恩恤,稍微安定晚年。又得你杨氏姑及你叔母纥干、你嫂刘新妇等同住,也很自适。只是稍有耳疾,大声才能听见。行动饮食,幸好无大恙。如今大齐圣德远被,特降大恩,既允许归还我于你,又听任先通音讯。积年长悲,豁然舒展。这是仁同造化,将如何报德!
你与我分别之时,年纪尚小,以前家事,或许不详细。从前在武川镇生你们兄弟,大的属鼠,次的属兔,你属蛇。鲜于修礼起事时,我全家大小,先在博陵郡住。相将要去左人城,走到唐河以北,被定州官军打败。你祖父和两位叔父,当时都战死。你叔母贺拔及儿子元宝,你叔母纥干及儿子菩提,和我与你六人,一同被擒捉入定州城。不久,将我和你送到元宝掌处。贺拔、纥干,各自分散。宝掌见你说:“我认识你祖父,形状相似。”当时宝掌营在唐城内。停了三天,宝掌所掳掠的男女,约有六七十人,全送往京城。我当时与你一同被押送。到定州城南,夜宿同乡人姬库根家。茹茹奴望见鲜于修礼营火,对我说:“我现在走向本军。”到营后,便告知我们在此。第二天日出,你叔父带兵拦截,我和你等,才回到营中。你当时十二岁,与我一同骑马随军,可记得这事缘由?后来,我与你住在受阳。当时元宝、菩提和你姑的儿子贺兰盛洛,与你四人同学。博士姓成,为人严厉凶恶,你们四人谋划要加害他。我和你叔母等听说,各捉自己儿子打。只有盛洛无母,独自没被打。后来尔朱天柱死那一年,贺拔阿斗泥在关西,派人来接家眷。当时你叔父也派奴来富接你和盛洛等人。你当时穿着绯绫袍、银装带,盛洛穿着紫织成缬通身袍、黄绫里,一起骑骡同去。盛洛比你小,你们三人并称我为“阿摩敦”。这样的事,应当记得清楚吧。如今又寄你小时所穿的锦袍表一件,到时应检看,知道我含悲屈多年。
适逢千载之运,遇到大齐之德,怜悯老人开恩,允许相见。一听到这话,死犹不朽,何况如今,势必相聚。禽兽草木,母子相依,我有什么罪,与你分离,如今又有何福,还能见到你。说到此处悲喜,死而复生。世间所有,求皆可得,母子异国,何处可求。假使你贵极王公,富过山海;有一老母,八十之年,飘零千里,死亡旦夕,不得一朝暂见,不得一日同处,寒不得你衣,饥不得你食,你虽穷荣极盛,光耀世间,你有什么用?对我有什么益?我今天之前,你既不能尽供养,往事不必再说。今日以后,我的残命,只系于你,你顶天立地,中有鬼神,不要说冥昧而可欺。
你杨氏姑,如今虽炎暑,还能先出发。关河阻隔遥远,隔绝多年,书信依常规,怕你疑惑,所以每存诚心,兼写我姓名。你当明白此理,不要以为奇怪。
宇文护生性极为孝顺,收到这封信后,悲伤得无法自持,身边的人都无法抬头看他。他回信说:天下分裂,遭遇灾祸,离开母亲膝下,已经三十五年了。凡是受形禀气而生的人,都知道母子之情,谁能像我萨保这样不孝!我前世的灾殃积下的罪过,本应降到我身上,哪里想到灾祸的罗网,却缠绕到慈母身上。我立身处世,不负他人,明神有知,应该哀怜我。然而儿子身为公侯,母亲却成了俘虏奴婢,热时不能为母亲驱热,冷时不能为母亲取暖,不知道母亲有没有衣服穿,不知道母亲能不能吃饱,母亲就像在天地之外,无法稍得音讯。我日夜悲号,哭到泣血,心怀冤苦,终此一生。死后如果有知,希望在黄泉之下侍奉母亲。没想到齐朝网开一面,施恩赐予音信,摩敦和四姑,都允许释放。刚听到这个旨意,魂飞魄散,呼天抢地,不能自已。四姑已蒙礼送,平安入境,在本月十八日在河东拜见。远远瞻仰容颜,肝肠崩裂。但分离多年,生死隔绝,相见之初,不忍开口说话,只述说齐朝宽宏,常存大德。说与摩敦虽然身在宫禁,常蒙优礼相待,如今到邺城,恩遇更加隆重。承蒙哀怜允许摩敦写信,极尽悲苦,详细叙述家事。我跪读未完,五脏如被割裂。信中所说之事,没有一件敢忘。摩敦年事已高,又加上忧苦,常以为寝食减少,或许多有遗漏;但拜读所述,次序分明。我一方面悲伤,一方面欢喜。当家乡破败之时,萨保已经十多岁,邻里旧事,还能记忆;何况家门祸难,亲戚流离,辞别时的情景,先后所受的慈训,刻骨铭心,常萦绕心间。上天天降丧乱,四海动荡。太祖顺应时势,齐朝承应天命,两河、三辅,各得机运。推究这些事迹,并非互相背弃。太祖去世时,天命未定,萨保身为侄子之长,亲受遗命。虽然身居重任,职当忧责,但每到岁时庆贺,子孙在庭,回顾悲伤,心情断绝,有何脸面活在世上,愧对神明。沛然之恩已经沾溉,爱敬之至施及旁人。草木有心,禽鱼感泽,何况人伦之中,怎能不铭记戴德。有家有国,信义为本,推测归期,应该已有日期。一旦得以侍奉慈颜,永远了却平生之愿。死而复活,枯骨生肉,怎能超过今天的恩德,即使背负山岳,也不足以承受。两国分隔,按理没有书信往来,主上因为齐朝不绝母子之恩,也允许我奉答。没想到今天得以通家信,伏纸呜咽,言辞不能表达心意。承蒙寄来萨保分别时所留的锦袍表,年岁虽久,依然认得,抱着它悲泣。至于拜见,事属忍死,不知是何心情!
齐朝没有立即放行,又让人给宇文护送信,要求宇文护再次回报,往返再三,但母亲最终没有到来。朝廷认为齐朝失信,命有司向齐朝发移文说:
有道义则存,无信义则不立,山岳尚且为轻,兵食并非重要。所以誓言不违,重耳因此享有国位;祝史无愧,随会因此主盟。没有统治百姓、君临国家的人可以忘义而多食言的。自从时运艰难,遭遇阻隔,皇家亲戚,沦陷三十六年。仁姑、世母,已绝生还之望。贵朝在去年夏初,发下恩诏,已送仁姑,许归世母。却称天气暑热,约定来秋。以为其信必由衷,嘉言无差。如今落叶时节已到,冰霜将至,却为世母虚设诡词,不议归期,又求回报。子女玉帛,既非所需,保境安民,又说不求报答。细观此意,完全背离本意。以礼爱人,岂是姑息。要挟子女责求诚信,质押亲属求取回报,实在伤害和气,有悖天经。我周室是太祖的天下,岂能捐国顾家,殉名亏实!不伤害所养之人,这叫仁人。偃旗息鼓,谁不是深谋。如果让两国争尺寸之地,竞锥刀之利,则瓦震长平,赵分为二;兵出函谷,韩裂为三。怎能保全,说无损益。大冢宰位高将相,情兼家国,衔悲饮血,本已甘心冤魂,岂料噬指可寻,倚门可至。只闻善始,终无善终,百官震惊,三军愤惋。不为孝子,当作忠臣。去年北军深入,数次俘获城下。虽曰班师,余功未成。如今马首南向,更期重入。晋人角逐,这是我们的职责。闻听道路传言,早已戒严,不只北拒,又将南略。倘若想要自送,这是我们所愿。如果婴城自守,未能求敌,请于明日相见,与君周旋。施恩不终,只增深怨。爱亲无慢,垂训于孔子;矜恤穷老,遗则于周文王。环玦之义,事不由此,自应内省,岂应有间。
移书尚未送出,母亲却已到来。满朝庆贺喜悦,大赦天下。宇文护与母亲隔绝多年,一旦聚集,凡是供奉之物,极其华盛。每至四时伏腊,高祖率领诸亲戚,行家人之礼,举杯祝寿。荣贵之极,自古未有。
这一年,突厥又率众按期而来。宇文护认为齐朝刚刚送回国亲,不想即刻征讨,又顾虑失信于蕃夷,再生边患。不得已,于是请求东征。九月,下诏说:“神如轩辕,尚且三战;圣如姬武,且说一戎。弧矢之威,干戈之用,帝王大器,谁能去兵。太祖大受天命,建立我周室,日月所照,无不服从。高氏乘机跋扈,窃据并、冀,世代为恶,腥秽彰闻。皇天震怒,借手突厥,驱略汾晋,扫地无遗。季孟势穷,伯珪日蹙,坐待灭亡,愚智皆知。所以突厥班师,仍屯其境,更集诸部,倾国齐至,星流电击,数道俱进,约在仲冬,同会并、邺。大冢宰晋公,朕之贤弟,任重如伊、吕,平定天下,惟公是属。朕当亲执斧钺,在庙庭祗受。有司应勒令众军,按程赴集。进止迟速,委托公处分。”于是征调二十四军及左右厢散隶、及秦陇巴蜀之兵、诸蕃国之众二十万人。十月,帝在庙庭授宇文护斧钺。出军至潼关,乃遣柱国尉迟迥率精兵十万为前锋,大将军权景宣率山南之兵出豫州,少师杨摽出轵关。宇文护连营渐进,屯军弘农。尉迟迥攻围洛阳。柱国齐公宇文宪、郑国公达奚武等安营于邙山。
宇文护生性没有军事谋略,而且此次出兵,又非其本心。所以师出虽久,无所克获。宇文护本令挖断河阳之路,阻遏齐军救兵,然后一起进攻洛阳,使其内外隔绝。诸将认为齐兵必不敢出,只派斥候侦察。恰逢连日阴雾,齐骑直冲向前,包围洛阳的军队,一时溃散。只有尉迟迥率数十骑抵御,齐公宇文宪又督邙山诸将拒敌,这才得以全军而返。权景宣攻克豫州,不久因洛阳围解,也引军撤退。杨摽在轵关战死。宇文护于是班师。因无功,与诸将叩头请罪,皇帝没有责备他。
天和二年,宇文护母亲去世,不久有诏起复令其处理政务。天和四年,宇文护巡历北边城镇,到灵州而还。天和五年,又下诏说:“光宅曲阜,鲁用郊天之乐;地处参墟,晋有大搜之礼。这是为了言时计功,昭明德行记载事迹。使持节、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柱国大将军、大冢宰晋国公,体道居贞,含和诞德,地位居皇室之右,才干表为栋梁。国家艰难,寄托于平险,皇纲缔构,事同休戚。所以其行迹近于庶几,其理契合如仁。如今文轨尚隔,方隅犹阻,典策未备,声名多缺,宜赐轩悬之乐,六佾之舞。”
宇文护生性甚为宽和,但不明大体。自恃有拥立之功,久执权柄。凡所委任之人,都不适当。加上诸子贪残,僚属放纵,倚仗宇文护威势,无不蠹政害民。上下相蒙,毫无疑惧。高祖因其暴慢,秘密与卫王宇文直图谋。天和七年三月十八日,宇文护从同州返回。皇帝亲临文安殿,见过宇文护后,引宇文护入含仁殿朝见皇太后。在此之前,皇帝在宫中见宇文护,常行家人之礼。宇文护谒见太后,太后必赐座,皇帝立侍。到此时宇文护将入,皇帝对他说:“太后年事已高,颇好饮酒。不亲朝谒,有时废引进。喜怒之间,时有失常。近来虽犯颜屡谏,未蒙采纳。兄长如今既来朝拜,希望再启请。”于是从怀中取出《酒诰》交给宇文护说:“以此谏太后。”宇文护入内后,按皇帝所嘱,读给太后听。还没读完,皇帝用玉珽从背后击打宇文护,宇文护倒地。又令宦官何泉用御刀砍他。何泉惊惧,砍不能伤。当时卫王宇文直先藏于户内,于是出来斩杀了宇文护。
当初,皇帝想图谋宇文护,王轨、宇文神举、宇文孝伯颇预其谋。这一天,王轨等都在外,没有别人知道。杀宇文护后,才召宫伯长孙览等告知,即令收捕宇文护之子柱国谭国公会、大将军莒国公至、崇业公静、正平公干嘉,及干基、干光、干蔚、干祖、干威等,并柱国侯伏侯龙恩、龙恩弟大将军万寿、大将军刘勇、中外府司录尹公正、袁杰、膳部下大夫李安等,在殿中杀死。齐王宇文宪对皇帝说:“李安出身皂隶,所掌管的只是厨房而已。既不预时政,不足加戮。”高祖说:“公不知耳,世宗之崩,是李安所为。”十九日,下诏说:君亲无将,将而必诛。太师、大冢宰、晋公护,地实宗亲,义兼家国。最初创业之时,同度艰难,于是任总朝权,寄深国命。不能竭其诚效,尽以心力,尽事君之节,伸送往之情。朕兄故略阳公,英风秀远,神机颖悟,地居圣嗣,礼当归位。遗训在耳,忍害先加。永寻摧割,贯切骨髓。世宗明皇帝聪明神武,藏智于机。宇文护内怀凶悖,外托尊崇。所有臣民,谁无怨愤。朕继承大业,十三年,委政师辅,责成宰司。宇文护志在无君,义违臣节。怀此毒心,逞其狼心,任意诛暴,肆行威福,朋党相扇,贿赂公行,所好加羽毛,所恶生疮痏。朕约束自身,心在庶政。每思施宽惠下,辄抑而不行。遂使户口凋残,征赋劳剧,家无日给,民不聊生。且三方未定,边隅尚阻,疆场待戎旗之备,武夫资捍卫之力。侯伏侯龙恩、万寿、刘勇等,未效庸勋,先居上将,高门峻宇,甲第雕墙,实在很多,同恶相济。民不见德,唯利是视。百姓嗷嗷,道路以目;含生业业,相顾闭口。常恐七百之基,忽焉颠坠,亿万之命,一旦濒危,上累祖宗之灵,下负苍生之责。
今肃正典刑,宇文护已伏罪,其余凶党,也都伏诛。氛雾既清,远近同庆。朝政惟新,万民更始。可大赦天下,改天和七年为建德元年。宇文护世子宇文训为蒲州刺史。当夜,遣柱国、越国公宇文盛乘驿车前往蒲州,征召宇文训赴京师,至同州赐死。宇文护长史代郡叱罗协、司录弘农冯迁及所亲任者,皆除名。宇文护之子昌城公宇文深出使突厥,遣开府宇文德赍玺书就地处死。建德三年,下诏恢复宇文护及诸子先前的封爵,谥宇文护为荡,并改葬。
叱罗协本来的名字与高祖名字相同,后来改了。他年轻时家境贫寒地位低微,曾担任州中小吏,因恭敬谨慎而被赏识。恒州刺史杨钧提拔他做从事。到了北魏末年,六镇动乱,他客居在冀州。冀州被葛荣包围,刺史任命叱罗协为统军,委派他负责守城防御。不久城池陷落,叱罗协被葛荣俘获。葛荣失败后,他侍奉汾州刺史尔朱兆,很受亲信重用,补任录事参军。尔朱兆任天柱大将军,他转任司马。尔朱兆与齐神武帝初战不利,回到上党,命令叱罗协在建州督运军粮。后来派叱罗协到洛阳,与他的几位叔父谋划讨伐齐神武帝。尔朱兆等军队战败,退回并州,命令叱罗协代理肆州刺史。尔朱兆死后,他就侍奉窦泰,窦泰对他非常礼遇。窦泰任御史中尉,任命叱罗协为治书侍御史。窦泰前往潼关,叱罗协任监军。窦泰战死,叱罗协也被俘虏。太祖因为他在关中时间已久,授予他大丞相府东阁祭酒、抚军将军、银青光禄大夫,转任录事参军,升任主簿,加授通直散骑常侍,代理大行台郎中,多次升迁至相府属从事中郎。叱罗协曾在东魏和西魏两京任职,熟悉旧例。又深刻自我约束勉励,太祖很信任他。但因为他家属在东魏,怀疑他有留恋故乡的念头。到河桥之战失利,叱罗协随军返回。太祖知道他并无二心,封他为冠军县男,食邑二百户。不久加授车骑将军、左光禄大夫。大统九年,任命为直阁将军、恒州大中正,加授都督,进爵为伯,增加食邑八百户。不久升任大都督、仪同三司。
当初,太祖准备经营汉中,命令叱罗协代理南岐州刺史,并调度东益州的军马事务。魏废帝元年,正式授予南岐州刺史。当时东益州刺史杨辟邪占据州城反叛。二年,叱罗协率领所部军队讨伐他,军队驻扎在涪水。适逢有一千氐人贼寇截断道路、毁坏桥梁。叱罗协派仪同仇买等人先行出击,贼寇让开道路,叱罗协便带领所部逐渐前进。又有一千氐人贼寇拦截叱罗协,叱罗协便率领四百名士兵把守峡谷道路,与贼寇短兵接战,贼寇于是退避。杨辟邪弃城逃跑,叱罗协追击并斩杀了他,所有氐人都降服。因功被授予开府。仍担任大将军尉迟迥的长史,率兵征伐蜀地。进入剑阁后,尉迟迥命令叱罗协代理潼州事务。
当时五城郡氐人首领赵雄杰等人煽动新州、潼州、始州三州百姓反叛,聚集两万多人,在潼州城南三里处,隔着涪水,占据槐林山,设置栅栏拒守。梓潼郡百姓邓朏、王令公等人招引乡里一万多人,又在州城东十里处,涪水北岸,设置栅栏接应他们。两股势力共同逼近州城。城中粮食短缺,军人缺乏食物。叱罗协安抚内外,众人没有异心。他派仪同伊娄训、大都督司马裔等人率领步兵骑兵一千多人,趁夜渡过涪水攻击赵雄杰,一战击败了他们。王令公因为赵雄杰失败,也丢弃栅栏逃回本郡。又和邓朏等人再次率领一万多人,在郡城东南隔着涪水设置栅栏,切断驿路。叱罗协派仪同杨长乐,与司马裔等人率军讨伐他们;又派大都督裴孟尝带领百姓随后前进,制造声势。裴孟尝到达梓潼时,正赶上河水上涨无法立即渡河。而王令公、邓朏见裴孟尝骑兵少,便率领三千多人把他包围了好几层。裴孟尝因为众寡悬殊,各自丢下战马短兵接战。从辰时到午时,在阵前斩杀了王令公和邓朏等人。贼徒失去首领,立即四散逃跑。他们的党羽仍占据旧栅栏。裴孟尝这才得以渡河与杨长乐会合。随即率军进攻栅栏,经过三天,贼人便请求投降。此后多次发生反叛,叱罗协总是派兵讨伐平定。魏恭帝三年,太祖征召叱罗协入朝,讨论蜀中事务,于是赐姓宇文氏,增加食邑总计一千五百户。晋公宇文护杀死孙恒、李植等人后,打算将心腹重任托付给司会柳庆、司宪令狐整等人。柳庆、令狐整都推辞说不能胜任,一起推荐叱罗协。此事记载在柳庆、令狐整传中。宇文护于是征召叱罗协入朝。到京后,宇文护带他同住,深切托付。叱罗协欣然接受,誓以性命效力。宇文护非常高兴,认为得到叱罗协太晚。随即授予他军司马,委任兵事。不久转任治御正,又授予护府长史,进爵为公,增加食邑一千户。他常常在宇文护身边,陈述时事,多被采纳。世宗知道他才能见识平庸浅薄,常常折辱他。多次对他说:“你知道什么!”但因为他是宇文护亲近信任的人,难以立即罢黜,常常包容他。到世宗去世,便授予叱罗协同会中大夫、中外府长史。叱罗协身形瘦小,举止急躁狭隘。既然得志,常常自高自大。朝中官员有来请示事情的,他就说:“你不懂,我现在教你。”但他说的话,大多不合事理。当时没有人不嘲笑他。
保定二年,追论平定蜀地的功劳,另封他的一个儿子为县侯。又在蜀地食邑一千户,收取其中一半的租赋。晋公宇文护认为叱罗协对自己竭尽忠诚,常常提携奖励,多次考核评为上等,赏赐粟米布帛。升任少保,转任少傅,进位大将军,爵位南阳郡公,兼任营作副监。宫室建成后,因功赐爵洛邑县公,转授给一个儿子。叱罗协受到宇文护的重用,希望与皇室联姻,于是请求恢复旧姓叱罗氏。宇文护为他上奏请求,高祖同意了。又进位柱国。宇文护认为叱罗协年老,允许他退休,但叱罗协贪恋荣华,不肯告老退职。宇文护被诛杀后,叱罗协被除名。
建德三年,高祖因叱罗协年高,授予他仪同三司,赐爵南阳郡公,时常与他谈论旧事。这一年去世,享年七十六岁。儿子叱罗金继承。
冯迁字羽化。父亲冯漳,任州从事。到冯迁官位显达后,追赠仪同三司、陕州刺史。冯迁年轻时修养谨慎,有才干能力,州里征召他为从事。北魏神龟年间,刺史杨钧引荐他为中兵参军事,转任定襄县令,不久任并州水曹参军。历任的职务,都以勤勉恭敬著称。
到北魏孝武帝西迁时,他便弃官,与直阁将军冯灵豫进入关中。随即跟随孝武帝收复潼关,平定回洛,被授予给事中。后来跟随太祖擒获窦泰,收复弘农,在沙苑作战,都有功劳。被授予都督、龙骧将军、羽林监,封独显县伯,食邑六百户。到洛阳之战,冯迁率先登城冲锋陷阵,身受重伤,仅得不死。因功加授辅国将军、军师都督,进爵为侯。过了一段时间,出京任广汉郡守。当时蜀地刚刚平定,人心骚动,冯迁施政简明宽容,夷人风俗颇为安定。魏恭帝二年,就地加授车骑将军、大都督、通直散骑常侍,镇守樊城。不久被任命为汉东郡守。
孝闵帝登基,他入朝任晋公宇文护府掾,加授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进爵临高县公。不久升任护府司录,进授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冯迁性情质直,小心谨慎,虽然身居要职,不因权势地位凌驾于人。加上通晓熟悉时事,善于决断。每次校阅文书簿册,孜孜不倦,从辰时到傍晚,未曾休息。因此很受宇文护信任。后来因他是朝廷旧臣,想让他荣归故里,便授予他陕州刺史,进爵隆山郡公,增加食邑总计二千户。冯迁本来出身寒微,不被当时同辈看重,一旦担任本州刺史,只以谦恭态度接待乡里,没有人怨恨他。后又入朝任司录,转任工部中大夫,历任军司马,升任小司空。自天和年间以后,冯迁因年老,委任逐渐减弱。到宇文护被诛杀,仍被除名。建德末年,在家中去世,时年七十八岁。儿子冯恕,官至仪同三司、伏夷镇将、平寇县伯。宇文护所信任的,还有朔方人边平,官至大将军、军司马、护府司马。宇文护倒台后,也被除名。
史臣说:孔子有言:“可以与他一起追求道,未必可以一起通权达变。”所谓道,是遵循礼义的意思;所谓权,是违反常规的意思。遵循礼义出于正理,容易成就辅佐世道之功;违反常规关乎非常之事,难以奠定匡正时局之业。所以得到合适的人就治理,伊尹流放太甲,周公旦辅佐幼主就是这样;得不到合适的人就混乱,王莽篡汉,司马氏倾覆曹魏就是这样。因此先王明确上下秩序,圣人看重君臣名分。臣子如同手足一样献身,接受爵位共享祸福。当他们亲受托付,位居宰相,即使面对利刃、沸鼎,也不足以震慑他们的思虑;据有帝图、君临天下,也不足以改变他们的忠心。像这样的人,本来功勋可同山岳争高,名声可与天地齐久了。
北周受命之初,宇文护确实参与了艰难创业。到太祖去世,诸子年幼,群臣怀有平等相待之心,天下有去留不定之意。最终能变魏为周,使危局得到安定,是宇文护的力量。假如他能够加以礼让,继续做到忠贞,使桐宫有悔过之期,自己得享天年之数,那么前代史书所载,哪里足以称道呢。但他缺乏学问,亲近小人,作威作福,专权征伐。有作为臣子而无君主之心,做出君主所不能容忍之事。忠孝是大节,他违背而不疑;废弑是极逆,他施行而无悔。最终身首分离,妻儿被杀,不也是应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