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
唐纪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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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戊子年(公元628年)九月开始,到辛卯年(公元631年)结束,共三年多。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中
贞观二年(戊子,公元628年)
九月初四,首次规定退休官员的品级高于现任同级官员。
皇上说:“近来常见群臣屡次上表祝贺祥瑞。百姓富足安康即使没有祥瑞,也不妨碍成为尧舜;百姓愁苦怨恨即使祥瑞很多,也不妨碍成为桀纣。后魏时期,官吏焚烧连理木,煮了白雉吃,难道能算是天下大治吗?”初五,下诏:“从今以后,大祥瑞允许上表奏闻,其余各类祥瑞,申报有关部门即可。”曾经有白鹊在寝殿前的槐树上筑巢,巢穴合欢形状像腰鼓,左右侍臣祝贺。皇上说:“我常常嘲笑隋炀帝喜好祥瑞。祥瑞在于得到贤才,这有什么可庆贺的!”命令捣毁鸟巢,把白鹊放飞到野外。
天旱少雨,中书舍人李百药上书说:“往年虽然放出过宫女,但我听说太上皇的宫中以及掖庭的宫女,无用的还很多。这不仅浪费衣食,而且阴气郁积,也足以导致干旱。”皇上说:“妇女被幽禁在深宫中,确实值得同情。除了洒扫之外,还能有什么用?应该全部放出,让她们自由婚配。”于是派尚书左丞戴胄、给事中洹水人杜正伦在掖庭西门挑选放出,前后共放出三千多人。
九月十六日,突厥侵犯边境。朝臣中有人请求修复古长城,征发民众守卫堡垒要塞。皇上说:“突厥灾异接连不断,颉利可汗不恐惧修德,反而更加暴虐,骨肉相攻,灭亡就在眼前。朕正要为你们扫清沙漠,何必劳民远修关塞呢!”
九月二十九日,任命前任司农卿窦静为夏州都督。窦静在司农寺时,少卿赵元楷善于搜刮聚敛,窦静鄙视他,当着官属的面大声说:“隋炀帝奢侈重敛,司农寺非你不可;如今天子节俭爱民,你有什么用!”赵元楷非常惭愧。
皇上问王珪:“近代治理国家的人越来越不如古代,为什么?”王珪回答说:“汉代崇尚儒术,宰相多用精通经学的人,所以风俗淳厚;近代看重文采而轻视儒学,又参用法律,这就是治理教化越来越衰败的原因。”皇上认为说得对。
冬季,十月初一,御史大夫参预朝政安吉襄公杜淹去世。
交州都督遂安公李寿因贪污犯罪,皇上认为瀛州刺史卢祖尚文武兼备,廉洁公平正直,征召他入朝,告诉他说:“交趾很久没有得力的人,需要你去镇守安抚。”卢祖尚拜谢退出,不久就后悔了,以旧病复发推辞。皇上派杜如晦等人传旨说:“普通人还讲究信用,你怎么能答应了朕又反悔呢!”卢祖尚坚决推辞。十月二十九日,皇上再次召见他,晓谕他,卢祖尚坚持不同意。皇上大怒说:“我派人人不听,凭什么治理政事!”下令在朝堂上处斩,不久又后悔了。有一天,与侍臣谈论“齐文宣帝是什么样的人?”魏征回答说:“文宣帝狂暴,但有人与他争辩,道理上理亏时他就听从。前青州长史魏恺出使梁国回来后,被任命为光州长史,不肯赴任,杨遵彦奏报。文宣帝发怒,召来责备他。魏恺说:‘臣先前任大州长史,出使回来,有功劳无过错,却改任小州,这就是臣不肯赴任的原因。’文宣帝回头对杨遵彦说:‘他说得有理,你赦免他吧。’这是他的长处。”皇上说:“对。先前卢祖尚虽然失去了做臣子的道义,朕杀他也太粗暴了。由此说来,朕不如文宣帝!”下令恢复卢祖尚的官职和荫封。
魏征相貌平平,但很有胆略,善于扭转皇上的主意,常常冒犯皇上苦苦劝谏;有时遇到皇上非常愤怒,魏征神色不变,皇上也因此收敛威容。魏征曾请假上坟,回来后对皇上说:“人们说陛下打算去南山,外面都已经整装完毕,但最终没有去,为什么?”皇上笑着说:“当初确实有这个心思,怕你嗔怪,所以中途停止了。”皇上曾得到一只好鹞鹰,架在手臂上,远远望见魏征来了,就藏在怀里;魏征奏事很久不停,鹞鹰最终闷死在怀里。
十一月二十日,皇上在圜丘祭天。
十二月十二日,任命黄门侍郎王珪为守侍中。皇上曾闲居,与王珪谈话,有美人在旁边侍奉,皇上指着美人对王珪说:“这是庐江王李瑗的姬妾,李瑗杀了她的丈夫并纳了她。”王珪离开座位说:“陛下认为庐江王纳她为姬是对还是不对?”皇上说:“杀了人而娶他的妻子,你何必问是非!”王珪回答说:“从前齐桓公知道郭公灭亡的原因,在于喜欢好人而不能任用,然而却抛弃了所谈论的人,管仲认为这与郭公没有区别。如今这个美人还在陛下身边,臣认为陛下认为这样做是对的。”皇上高兴,立即把美人放出,归还她的亲属。
皇上派太常少卿祖孝孙教宫人音乐,不称皇上的心意,皇上责备他。温彦博、王珪劝谏说:“祖孝孙是雅士,如今让他教宫人,又责备他,臣私下认为不妥。”皇上发怒说:“朕把你们当作心腹,应当竭尽忠诚正直来事奉我,却附合下边欺骗君上,为祖孝孙游说吗?”温彦博叩头谢罪。王珪不叩头,说:“陛下以忠诚正直责备臣,如今臣所说的难道有私心吗!这是陛下辜负了臣,不是臣辜负了陛下。”皇上沉默不语而罢。第二天,皇上对房玄龄说:“自古以来帝王纳谏确实困难。朕昨天责备温彦博、王珪,至今后悔。你们不要因此而不畅所欲言。”
皇上说:“为朕养育百姓的,只有都督、刺史。朕常把他们的名字写在屏风上,坐卧都看着,了解他们在官任上的善恶事迹,都注在名字下面,以备升迁和贬降。县令尤其亲近百姓,不可不慎重选择。”于是下令内外五品以上官员,各自举荐能胜任县令的人,把名字报上来。
皇上说:“近来有奴仆告发主人谋反的,这是坏事。谋反不能独自干,一定与人合谋,还怕不被发现吗?何必让奴仆告发呢!从今以后有奴仆告发主人的,都不受理,并斩首。”
西突厥统叶护可汗被他的伯父杀死;伯父自立为可汗,这就是莫贺咄侯屈利俟毘可汗。国人不服,弩矢毕部推举泥孰莫贺设为可汗,泥孰不肯接受。统叶护的儿子咥力特勒为躲避莫贺咄的祸害,逃亡在康居,泥孰迎接并立他为可汗,这就是乙毘钵罗肆叶护可汗,与莫贺咄互相攻打,连兵不停,都派使者来求婚。皇上不许,说:“你们国家正乱,君臣未定,怎么能谈婚事!”并且晓谕他们各自守住自己的部落,不要再互相攻击。于是西域诸国以及原来臣服于西突厥的敕勒部落都反叛了。
突厥北边的各部族大多背叛颉利可汗归附薛延陀,共同推举薛延陀的俟斤夷男为可汗,夷男不敢接受。皇上正图谋颉利,派游击将军乔师望从小道带着册书封夷男为真珠毘伽可汗,赐给鼓和大旗。夷男非常高兴,派使者入朝进贡,建牙帐于大漠中的郁督军山下,东到靺鞨,西到西突厥,南接沙漠,北到俱伦水;回纥、拔野古、阿跌、同罗、仆骨、霫等部落都归属他。
贞观三年(己丑,公元629年)
春季,正月初一,皇上在太庙祭祀;初六,在东郊举行藉田礼。
僧人法雅因妖言惑众被处死。司空裴寂曾听到他的话,正月十五日,裴寂因此获罪被免官,遣送回故乡。裴寂请求留在京师,皇上列举他的罪状说:“你的功劳平庸,怎么能到这个地位!只是因为旧恩才成为群臣第一。武德年间贿赂公行,法纪紊乱,都是由你造成的。只是因为老熟人不忍心依法处置。能回去守着坟墓,已经是幸运了!”裴寂于是回到蒲州。不久,又因狂人信行说裴寂有天子的命,裴寂没有上报,应当处死;流放静州。恰好山羌作乱,有人传言要劫持裴寂为首领。皇上说:“裴寂应当处死,我饶了他,一定不会这样。”不久听说裴寂率领家僮打败了贼寇。皇上念及他辅佐开国的功劳,征召他入朝,正赶上他去世了。
二月初六,任命房玄龄为左仆射,杜如晦为右仆射,任命尚书右丞魏征为秘书监,参预朝政。
三月初八,皇上亲自审录囚徒。有一个叫刘恭的,脖子上有“胜”字的纹身,自称“应当胜过天下”,因此被关进监狱。皇上说:“如果上天要让他兴起,不是朕能除掉的;如果没有天命,纹‘胜’字又有什么用!”于是释放了他。
三月十六日,皇上对房玄龄、杜如晦说:“你们担任仆射,应当广泛寻求贤才,根据才能授予职务,这是宰相的职责。近来听说你们受理诉讼,每天忙得没有空闲,怎么能帮助朕寻求贤才呢!”于是下令:“尚书省琐碎事务由左右丞处理,只有大事应当上奏的,才关涉仆射。”
房玄龄明达政务,又辅以学问,日夜尽心,唯恐一件事处理不当;执法宽平,听说别人有长处,就像自己有一样,不求全责备,不用自己的长处衡量别人。与杜如晦一起提拔引进士人,常常像怕来不及似的。至于尚书省的制度规章,都是他们两人制定的。皇上每次与房玄龄谋划事情,一定说:“非杜如晦不能决断。”等杜如晦来了,最后采用房玄龄的计策。这是因为房玄龄善于谋划,杜如晦善于决断。两人非常投合,同心为国,所以唐代称贤相的,首推房、杜。房玄龄虽然受到宠信,有时因事被责备,就接连几天到朝堂叩头请罪,恐惧得好像无地自容。
房玄龄监修国史,皇上对他说:“近来见《汉书》载有《子虚赋》、《上林赋》,浮华无用。至于上书论事,词理切直的,朕采纳或不采纳,都应当记载下来。”
夏季,四月二十六日,太上皇迁居弘义宫,改名大安宫。皇上开始到太极殿听政,对侍臣说:“中书省、门下省是机要部门,诏敕有不妥当的,都应该提出意见。近来只见顺从,没听到不同意见。如果只是办文书,谁不能做,何必选择人才呢!”房玄龄等人都叩头谢罪。按照旧例:凡是军国大事,中书舍人各自发表意见,共同署名,叫做五花判事。中书侍郎、中书令审阅,给事中、黄门侍郎驳正。皇上开始申明旧制,从此很少发生失误。
茌平人马周,客游长安,住在中郎将常何家里。六月十二日,因天旱,下诏命文武百官直言得失。常何是武人,没有学问,不知道说什么,马周替他写了二十多条建议。皇上惊异于常何的才能,问常何,回答说:“这不是臣所能,是臣的门客马周起草的。”皇上立即召见马周;还没到,几次派人催促。等到谒见,与马周交谈,非常高兴,命他在门下省值班,不久任命为监察御史,奉命出使很合皇上心意。皇上认为常何知人善任,赐绢三百匹。
秋季,八月初一,日食。
八月初九,薛延陀毘伽可汗派他的弟弟统特勒入朝进贡,皇上赐给他宝刀和宝鞭,对他说:“你部落中有犯大罪的斩首,小罪的鞭打。”夷男非常高兴。突厥颉利可汗非常恐惧,开始派使者称臣,请求娶公主,行女婿之礼。
代州都督张公谨上奏陈述可以攻取突厥的情况,认为:“颉利纵欲逞暴,诛杀忠良,亲近奸佞,这是第一。薛延陀等各部都叛离,这是第二。突利、拓设、欲谷设都得罪,无处容身,这是第三。塞北霜旱,粮草断绝,这是第四。颉利疏远本族,亲近委任胡人,胡人反复无常,大军一到,必然发生内变,这是第五。汉人进入北地,人数很多,近来听说各处啸聚,据守山险,大军出塞,自然响应,这是第六。”皇上因为颉利可汗既请求和亲,又援助梁师都,八月二十四日,命兵部尚书李靖为行军总管讨伐突厥,以张公谨为副。
九月十三日,突厥俟斤九人率领三千骑兵来降。九月二十五日,拔野古、仆骨、同罗、奚的酋长都率领部众来降。
冬季,十一月初一,突厥侵犯河西,肃州刺史公孙武达、甘州刺史成仁重与之交战,击败突厥,俘虏一千多人。
皇上派使者到凉州,都督李大亮有佳鹰,使者暗示李大亮献鹰,李大亮秘密上表说:“陛下久已停止打猎,而使者要鹰。如果是陛下的意思,大大违背了昔日的旨意;如果是使者擅自作主,那就是用非其人。”十一月初四,皇上对侍臣说:“李大亮可谓忠诚正直。”亲笔下诏褒奖赞美,赐给他胡瓶和荀悦的《汉纪》。
庚申日,任命并州都督李世勣为通汉道行军总管,兵部尚书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华州刺史柴绍为金河道行军总管,灵州大都督薛万彻为畅武道行军总管,军队合计十多万人,都受李靖指挥,分路出击突厥。
乙丑日,任城王李道宗在灵州攻击突厥,击败了他们。
十二月戊辰日,突利可汗入朝觐见。太宗对侍臣说:“以前太上皇为了百姓的缘故,向突厥称臣,朕常感到痛心。如今单于前来叩头,差不多可以洗雪从前的耻辱了。”
壬午日,靺鞨派使者进贡。太宗说:“靺鞨从远方而来,是因为突厥已经归服的缘故。古人说抵御戎狄没有上策,朕如今治理好中原,而四方夷族自然归服,这难道不是上策吗!”
癸未日,右仆射杜如晦因病辞职,太宗同意了。
乙酉日,太宗问给事中孔颖达:“《论语》说:‘有才能却向没有才能的人请教,知识多却向知识少的人请教,有学问像没有学问一样,知识充实像空虚一样。’这是什么意思?”孔颖达详细解释了其中的含义来回答,并且说:“不仅普通人如此,帝王也是这样。帝王内心蕴含神明,外表应当沉静无为,所以《易经》说:‘用蒙昧来修养正道,用晦暗来治理众人。’如果处于最尊贵的地位,炫耀自己的聪明,凭借才能凌驾于人,掩饰错误拒绝劝谏,那么下情就不能上达,这是自取灭亡的道路。”太宗非常赞赏他的话。
庚寅日,突厥郁射设率领部众前来投降。
闰月丁未日,东谢酋长谢元深、南谢酋长谢强前来朝见。诸谢都是南蛮的别支,在黔州的西面。太宗下诏把东谢设为应州,南谢设为庄州,隶属于黔州都督。
这时候远方各国前来朝贡的很多,服装奇异,中书侍郎颜师古请求画下图样来传给后世,作《王会图》,太宗同意了。
乙丑日,牂柯酋长谢能羽以及充州蛮前来进贡,太宗下诏把牂柯设为牂州;党项酋长细封步赖前来投降,把他的地方设为轨州;各自任命他们的酋长为刺史。党项地方绵延三千里,按姓氏分为部落,不互相统属,细封氏、费听氏、往利氏、颇超氏、野辞氏、旁当氏、米擒氏、拓跋氏,都是大姓。细封步赖既然受到唐的礼遇,其余部落相继前来投降,太宗把他们地方设为崌、奉、岩、远四州。
这一年,户部奏报:中原人从塞外归来,以及四方夷族先后归降的,男子共一百二十多万口。
房玄龄、王珪掌管朝廷内外官员的考核,治书侍御史万年人权万纪上奏说他们考核不公,太宗命令侯君集审查这件事。魏征进谏说:“房玄龄、王珪都是朝廷老臣,一向以忠诚正直被陛下委任,考核的官员很多,其中难免有一两个人不当!考察实际情况,终究不是徇私。如果查出他们确有此事,那么他们就不再可信,怎能再担当重任!而且权万纪近来一直在考核堂上,从没有提出过不同意见;等到自己考核不合格,才开始陈述议论。这正是想激怒陛下,不是竭诚为国。如果审查结果属实,对朝廷没有好处;如果本来虚假,白白失去陛下委任大臣的心意。我所爱惜的是治国的根本,不敢私下偏袒这两位大臣。”太宗于是放下这事不再追究。
濮州刺史庞相寿因贪污被免职,自己陈述曾在秦王府任职;太宗怜悯他,想让他恢复原职。魏征进谏说:“秦王府的旧人,现在朝廷内外很多,恐怕人人都依仗私恩,这会使行善的人害怕。”太宗欣然接受,对庞相寿说:“我从前做秦王,是一府之主;如今居于大位,是天下之主,不能偏私故人。大臣这样坚持,朕怎敢违背!”赐给他帛物送走他。庞相寿流着泪离开了。
贞观四年(庚寅,公元630年)
春季正月,李靖率领三千精锐骑兵从马邑进兵驻扎在恶阳岭,夜里袭击定襄,攻克了它。突厥颉利可汗没想到李靖突然到来,大惊说:“唐朝不倾全国兵力而来,李靖怎么敢孤军到此!”他的部下一天内多次受惊,就把牙帐迁到碛口。李靖又派间谍离间他的心腹,颉利亲近的康苏密带着隋朝的萧后以及炀帝的孙子杨政道前来投降。乙亥日,到达京城。在此之前,有投降的胡人说:“中原人有暗中与萧后通信的。”到这时,中书舍人杨文瓘请求追究这件事,太宗说:“天下未定,突厥正强盛,愚民无知,可能有这种事。如今天下已经安定,从前的罪过,何必追究!”
李世勣从云中出兵,与突厥在白道交战,大败他们。
二月己亥日,太宗到骊山温泉。
甲辰日,李靖在阴山击败突厥颉利可汗。
在此之前,颉利战败后,逃窜到铁山,余众还有几万人;他派执失思力入朝觐见,谢罪,请求举国内附,自己亲自入朝。太宗派鸿胪卿唐俭等人去安抚慰问,又下诏让李靖领兵迎接颉利。颉利表面说谦卑的话,内心实际上犹豫,想等到草青马肥,逃入漠北。李靖带兵与李世勣在白道会合,一起谋划说:“颉利虽然失败,他的部众还很强盛,如果让他逃过碛北,投靠九姓,道路险阻遥远,追击就难赶上了。如今诏使到了那里,敌人必定放松警惕,如果挑选一万精锐骑兵,带二十天的粮食去袭击他,不用作战就能擒获。”把他们的谋划告诉张公谨,张公谨说:“诏书已经答应他投降,使者在那里,怎么能攻击他!”李靖说:“这就是韩信打败齐国的办法。唐俭这些人哪里值得可惜!”于是率军夜里出发,李世勣随后跟进,军队到达阴山,遇到突厥一千多帐,俘虏了他们随军。颉利见到使者,非常高兴,心里安定了。李靖派武邑人苏定方率领二百骑兵为前锋,趁着大雾行进,距离牙帐七里时,敌人才发觉。颉利骑千里马先逃,李靖的军队到达,敌兵于是溃散。唐俭得以脱身回来。李靖斩首一万多级,俘虏男女十多万,获得各种牲畜几十万,杀了隋朝义成公主,擒获她的儿子叠罗施。颉利率领一万多人想越过沙漠,李世勣在碛口驻军,颉利到达,不能通过,他的大酋长都率领部众投降,李世勣俘虏五万多人回来。开拓疆土从阴山北到大漠,用露布向朝廷报捷。
丙午日,太宗回宫。
甲寅日,因击败突厥大赦天下。任命御史大夫温彦博为中书令,守侍中王珪为侍中;守户部尚书戴胄为户部尚书,参预朝政;太常少卿萧瑀为御史大夫,与宰相参议朝政。
三月戊辰日,任命突厥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为右武修大将军。
四方夷族君长到宫阙请求尊太宗为天可汗,太宗说:“我是大唐天子,又做可汗的事吗?”群臣以及四方夷族都高呼万岁。此后用玺书赐予西北君长,都称天可汗。
庚午日,突厥思结俟斤率领部众四万人前来投降。
丙子日,任命突利可汗为右卫大将军、北平郡王。
当初,始毕可汗任命启民可汗的母弟苏尼失为沙钵罗设,督管部落五万家,牙帐在灵州西北。等到颉利政治混乱,只有苏尼失的部众不叛离。突利前来投奔时,颉利立他为小可汗。等到颉利战败逃跑,去投靠他,准备投奔吐谷浑。大同道行军总管任城王李道宗带兵逼近他,让苏尼失抓住颉利送交。颉利率领几名骑兵夜里逃走,藏在荒谷中。苏尼失害怕,急忙追赶抓住了他。庚辰日,行军副总管张宝相率领军队突然到达沙钵罗营,俘获颉利送到京城,苏尼失率领全郡来投降,漠南地区于是空了。
蔡成公杜如晦病重,太宗派太子去探病,又亲自前去探望。甲申日,杜如晦去世。太宗每次得到好物品,就想到杜如晦,派使者赐给他的家人。过了很久,谈到杜如晦,一定流泪,对房玄龄说:“你与杜如晦一起辅佐朕,如今只见到你,见不到杜如晦了!”
突厥颉利可汗到达长安。夏季四月戊戌日,太宗登上顺天楼,大张旗鼓陈列仪仗文物,接见颉利,数落他说:“你凭借父兄的基业,放纵淫虐以致灭亡,这是第一条罪;多次与我结盟又背叛,是第二条罪;仗恃强大喜欢打仗,尸骨暴露如草莽,是第三条罪;践踏我的庄稼,掠夺我的子女,是第四条罪;我赦免你的罪过,保存你的国家,你却拖延不来,是第五条罪。但是从便桥那次以来,不再大规模入侵为寇,因此得以免死。”颉利哭着谢罪退下。太宗下诏安置他在太仆寺,优厚供给食物。
太上皇听说擒获颉利,感叹说:“汉高祖被围困在白登,不能报仇;如今我的儿子能消灭突厥,我托付得人,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太上皇召见太宗以及十多名贵臣、诸王、妃子、公主在凌烟阁设宴,酒兴正浓时,太上皇亲自弹琵琶,太宗起身舞蹈,公卿大臣轮流起身敬酒,直到夜晚才罢。
突厥灭亡后,其部落有的向北归附薛延陀,有的向西投奔西域,投降唐朝的还有十万口,太宗下诏让群臣讨论安置的办法。朝廷官员大多说:“北狄从古以来就是中原的祸患,如今有幸破灭,应该全部迁到黄河以南的兖州、豫州之间,分散他们的部落,散居在各州县,教他们耕田织布,可以把胡人变为农民,永远使塞北之地空虚。”中书侍郎颜师古认为:“突厥、铁勒都是上古不能臣服的,陛下既然得到并使他们臣服,请都安置在黄河以北。分别设立酋长,统领他们的部落,就可以永无后患了。”礼部侍郎李百药认为:“突厥虽说是一个国家,但他们的种类区分,各有酋帅。如今应该趁他们离散,各按本部设立君长,使他们互不臣属;即使想保存阿史那氏,也只能让他臣服于自己的本族而已。国家分裂就会弱小从而容易控制,势力相当就难以互相吞灭,各自保全,必定不能与中原抗衡。还请在定襄设置都护府,作为他们的节度,这是安定边境的长远之策。”夏州都督窦静认为:“戎狄的本性,如同禽兽,不能用刑法威吓,不能用仁义教化,况且他们留恋故土的心情,不容易忘记。把他们安置在中原,有损无益,恐怕一旦发生变故,侵犯我中原的地界。不如趁他们破亡之余,施加意外的恩惠,赐予王侯的称号,把宗室的女儿嫁给他们,分割他们的土地,拆分他们的部落,使他们权势削弱力量分散,容易牵制,可以让他们常作藩臣,永远保卫边塞。”温彦博认为:“迁到兖州、豫州之间,就违背了物性,不是存养他们的办法。请依照汉朝建武年间的旧例,把投降的匈奴安置在塞下,保全他们的部落,顺应他们的风俗,来充实空虚的地方,让他们成为中原的屏障,这是良策。”魏征认为:“突厥世代为寇盗,是百姓的仇敌;如今幸而破灭,陛下因为他们投降归附,不忍全部杀掉,应该放他们回归故土,不可留在中国。戎狄人面兽心,弱小时就请求服从,强盛时就叛乱,本来就是他们的常性。如今投降的将近十万,几年之后,繁衍多倍,必定成为心腹之患,后悔就来不及了。西晋初年,各胡族与百姓杂居中原,郭钦、江统都劝晋武帝把他们驱出塞外以断绝祸乱的根源,武帝不听。之后二十多年,伊水、洛水之间,就成了胡人居住的地区,这是前事的明鉴!”温彦博说:“帝王对于万物,像天覆盖地承载一样,没有遗漏。如今突厥穷困前来归附我,怎能抛弃他们而不接受呢!孔子说:‘有教无类。’如果拯救他们于死亡,给他们生计,教他们礼义,几年之后,都成为我们的百姓。选拔他们的酋长,让他们入宫宿卫,畏惧威严感怀恩德,有什么后患呢!”太宗最终采用了温彦博的计策,安置突厥投降的部众,东起幽州,西至灵州;分别突利原来统辖的地区,设置顺、祐、化、长四州都督府;又分割颉利的地区为六州,左边设置定襄都督府,右边设置云中都督府,来统辖他们的部众。
五月辛未日,任命突利为顺州都督,让他率领部落的官员。太宗告诫他说:“你的祖父启民挺身投奔隋朝,隋朝立他为大可汗,拥有整个北方荒野,你的父亲始毕反而成为隋朝的祸患。天道不容,所以使你如今这样混乱灭亡。我不立你为可汗,是因为惩戒启民的前事。如今任命你为都督,你应当好好遵守国法,不要互相侵掠,不只是想让中原长久安定,也是让你的宗族永远保全!”
壬申日,任命阿史那苏尼失为怀德郡王,阿史那思摩为怀化郡王。颉利逃亡时,各部落酋长都抛弃颉利前来投降,只有阿史那思摩跟随他,最终与颉利一起被擒获,太宗嘉奖他的忠诚,任命他为右武候大将军,不久又任他为北开州都督,让他统领颉利的旧部众。
丁丑日,任命右武卫大将军史大奈为丰州都督,其他到来的酋长都授予将军、中郎将的官职,分布在朝廷中,五品以上的有一百多人,几乎与朝中官员各占一半,因此迁居长安的将近一万家。
辛巳日,下诏说:“从今以后,诉讼的人如果经过尚书省判决不服,允许向太子宫报告,委托太子裁决。如果仍然不服,然后上奏朝廷。”
丁亥日,御史大夫萧瑀弹劾李靖攻破颉利可汗的牙帐时,治军无方,突厥的珍贵物品被抢掠一空,请求交付司法部门追究。太宗特别下敕令不要弹劾。等到李靖入宫觐见,太宗大加责备,李靖叩头谢罪。过了很久,太宗才说:“隋朝史万岁打败达头可汗,有功不赏,反而因罪被杀。朕却不是这样,记录你的功劳,赦免你的罪过。”加封李靖为左光禄大夫,赐绢一千匹,增加实封食邑连同之前共五百户。不久,太宗对李靖说:“先前有人诽谤你,现在朕已经醒悟,你不要放在心上。”又赐绢二千匹。
林邑国进献火珠,有关部门认为它的表章言辞不顺,请求讨伐它。太宗说:“好战的人会灭亡,像隋炀帝、颉利可汗,都是亲眼所见的。战胜一个小国并不光彩,何况还不一定能取胜呢!言语之间的小事,哪里值得介意!”
六月丁酉日,任命阿史那苏尼失为北宁州都督,中郎将史善应为北抚州都督。壬寅日,任命右骁卫将军康苏密为北安州都督。
乙卯日,派遣士兵修建洛阳宫以备皇帝巡幸,给事中张玄素上书劝阻,认为:“洛阳还没有巡幸的日期而预先修建宫殿,这不是当务之急。从前汉高祖采纳娄敬的建议,从洛阳迁都到长安,难道不是洛阳的地势不如关中的险要吗!景帝采用晁错的话而七国叛乱,陛下现在把突厥安置在中原,突厥的亲近关系,怎么能和七国相比;怎么能不先考虑这些忧患,而可以急于兴建宫殿,轻易出动车驾呢!臣看见隋朝刚开始营建宫殿时,附近的山中没有大树,都从远方运来,两千人拉一根柱子,用木头做轮子,摩擦生火,就铸铁做车毂,走一二里路,铁毂就破裂了,另派几百人带着铁毂跟随更换,一天不过走二三十里,计算一根柱子的费用,已经用了数十万人工,其他的就可以想见了。陛下刚平定洛阳时,凡是隋朝宫殿中宏大奢侈的,都下令拆毁,还没有十年,又加以营建修缮,为什么以前厌恶它而现在效仿它呢!况且以现在的财力,怎么能和隋朝相比!陛下役使战乱中受伤的人民,沿袭灭亡隋朝的弊端,恐怕比隋炀帝还要严重啊!”太宗对玄素说:“你说我不如隋炀帝,那比起桀、纣怎么样?”回答说:“如果这项工程不停息,也同样会走向乱世。”太宗叹息说:“我考虑不周,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回头对房玄龄说:“朕认为洛阳地理位置居中,朝贡路程均等,想方便百姓,所以派人营建。现在玄素所说的确实有道理,应该立即停止这项工程。以后如果因事到洛阳,即使露宿也没有伤害。”于是赏赐张玄素彩色丝绸二百匹。
秋季七月甲子朔日,出现日食。
乙丑日,太宗问房玄龄、萧瑀说:“隋文帝是什么样的君主?”回答说:“文帝勤于治理国家,每次上朝,有时到太阳偏西,五品以上的官员,召来赐坐谈论事情,卫士传递餐食食用;虽然本性不仁厚,但也是励精图治的君主。”太宗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文帝不够明智而喜欢苛察,不明智则观察不通透,喜欢苛察则对事物多疑。事情都自行决断,不信任群臣。天下极其广阔,一天有万种事务,即使再劳神费形,怎么能全部处理得当!群臣既然知道君主的意思,只有听命接受,即使有过失,没有人敢劝谏争论,这就是只传了两代就灭亡的原因。朕却不是这样。选择天下贤能的人才,安置在百官中,让他们思考天下的事情,经过宰相汇总,仔细审查稳妥后,再奏报给我。有功就赏赐,有罪就处罚,谁敢不竭尽心力来做好本职,还忧虑天下得不到治理吗!”于是敕令各部门:“从今以后,诏令敕命下达后有不方便的,都应该坚持上奏,不得阿谀顺从,不表达自己的意见。”
癸酉日,任命前太子少保李纲为太子少师,以兼御史大夫萧瑀为太子少傅。
李纲有脚病,太宗赐给他步舆,让他乘坐到宫阁下,多次引入宫中,询问政事。每次到东宫,太子亲自拜见他。太子每次处理政务,太宗让李纲和房玄龄陪坐。
先前,萧瑀与宰相参议朝政,萧瑀性情刚直而言辞善辩,房玄龄等人都不能与他抗衡,太宗大多不采纳他的意见,房玄龄、魏征、温彦博曾有小过失,萧瑀弹劾他们,太宗最终没有追究。萧瑀因此闷闷不乐,于是被免去御史大夫,担任太子少傅,不再参与朝政。
西突厥部落分散在伊吾地区,太宗下诏任命凉州都督李大亮为西北道安抚大使,在沙漠入口处贮存粮食,来的人给予赈济,派使者招抚慰劳,路上络绎不绝。李大亮上奏说:“想要安抚远方的人必须先安定近处,中原如同树根,四方夷族如同枝叶,使中原疲困来供奉四方夷族,如同拔掉树根来增加枝叶。臣远考秦朝、汉朝,近看隋朝皇室,对外事奉戎狄,都导致疲敝。现在招来西突厥,只看到劳费,没有看到利益。何况河西州县萧条,突厥衰弱以来,才开始耕种收获;现在又要供应这项任务,百姓将不堪忍受,不如暂且停止招抚慰劳更合适。伊吾地区,大多是沙漠,那里的人有的自立君长,请求称臣归附的,笼络接受他们,让他们居住在塞外,作为中原的屏障,这是施行虚惠而收取实利。”太宗听从了。
八月丙午日,下诏说:“常服没有等级区别,从今以后三品以上穿紫色,四品、五品穿红色,六品、七品穿绿色,八品穿青色;妇女随从丈夫的颜色。”
甲寅日,下诏任命兵部尚书李靖为右仆射。李靖性情深沉厚重,每次与当时的宰相参议,谦恭谨慎好像不善于言辞。
突厥灭亡后,营州都督薛万淑派契丹酋长贪没折劝说晓谕东北各夷族,奚、室韦等十多个部落都归附。薛万淑是薛万均的哥哥。
戊午日,突厥欲谷设前来投降。欲谷设是突利的弟弟。颉利失败后,欲谷设逃往高昌,听说突利被唐朝礼遇,于是前来投降。
九月戊辰日,伊吾城主入朝。隋朝末年,伊吾归附,设置伊吾郡;隋朝大乱,臣服于突厥。颉利灭亡后,带领所属七城前来投降,于是用其地设置伊西州。
思结部落饥荒贫困,朔州刺史新丰人张俭招集他们,那些不来的人,仍然居住在沙漠以北,亲属私下相互往来,张俭也不禁止。等到张俭调任胜州都督,州司上奏说思结将要反叛,太宗下诏让张俭前往察看。张俭单人匹马进入他们的部落劝说晓谕,将他们迁到代州,随即任命张俭检校代州都督,思结最终没有反叛的人。张俭于是鼓励他们屯田,每年大丰收。张俭担心他们积蓄太多,有异心,上奏请求和籴来充实边境储备。部落很高兴,屯田更加努力,而边境储备充实了。
丙子日,开辟南蛮地区设置费州、夷州。
己卯日,太宗驾临陇州。
冬季十一月壬辰日,任命右卫大将军侯君集为兵部尚书,参议朝政。
甲子日,车驾回到京师,太宗读《明堂针炙书》,书上说:“人的五脏脉络,都附着在背部。”戊寅日,下诏从今以后不得鞭打囚犯的背部。
十二月甲辰日,太宗在鹿苑打猎;乙巳日,回宫。
甲寅日,高昌王麹文泰入朝。西域各国都想通过麹文泰的使者入贡,太宗派麹文泰的臣子厌怛纥干前往迎接。魏征劝谏说:“从前汉光武帝不接受西域送侍子入朝、设置都护,认为不应因蛮夷而劳烦中原。现在天下刚刚平定,先前文泰到来时,所过之处劳费已经很大,现在假使十国入贡,他们的随从不少于一千人。边境百姓耗费,将不堪其弊。如果允许商贾往来,与边境百姓交易,那是可以的;如果以宾客之礼对待他们,对中原不利。”当时厌怛纥干已经出发,太宗急忙下令阻止。
各位宰相陪宴,太宗对王珪说:“你见识鉴别精通,又善于谈论,房玄龄以下,你应该都加以品评,而且自己说说与这几个人相比怎么样?”回答说:“勤勉不倦地奉行国事,知道的事没有不做的,臣不如房玄龄。文武兼备,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陈述奏报详明,出纳公允,臣不如温彦博。处理复杂繁剧的事务,各项事务都能兴办,臣不如戴胄。以君主不及尧舜为耻,以谏诤为己任,臣不如魏征。至于激浊扬清,嫉恶好善,臣与这几个人相比,也稍有长处。”太宗深表赞同,众人也佩服他的确当之论。
太宗刚即位时,曾与群臣谈到教化,太宗说:“现在承接大乱之后,恐怕这些百姓不容易教化。”魏征回答说:“不对。长久安定的百姓骄奢淫逸,骄奢淫逸就难以教化;经历战乱的百姓愁苦,愁苦就容易教化。好比饥饿的人容易满足饮食,口渴的人容易满足饮水。”太宗深表赞同。封德彝反驳说:“夏商周三代以后,人心逐渐浇薄欺诈,所以秦朝任用法律,汉朝杂用霸道,大概是想教化而不能,怎么能是能教化而不想呢!魏征是个书生,不识时务,如果相信他的空论,必然败坏国家。”魏征说:“五帝、三王没有换掉百姓而教化,从前黄帝征伐蚩尤,颛顼诛杀九黎,商汤流放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都能亲身达到太平,难道不是承接大乱之后吗!如果说古人淳朴,逐渐变得浇薄欺诈,那么到了今天,应当都变成鬼怪了,君主怎么能治理他们!”太宗最终听从了魏征的话。
贞观元年,关中发生饥荒,一斗米值一匹绢;二年,天下出现蝗灾;三年,发生大水灾。太宗勤勉地抚恤百姓,百姓虽然四处就食,但未曾有嗟叹怨恨。这一年,天下大丰收,流散的人都回到家乡,一斗米不超过三四钱,全年判处死刑的只有二十九人。东到大海,南到五岭,都外户不闭,行旅不带粮食,从沿途取得供给。太宗对长孙无忌说:“贞观初年,上书的人都说:‘人主应当独自运用威权,不可委任给臣下。’又说:‘应该炫耀威武,征讨四方夷族。’只有魏征劝朕‘停止武备,修明文教,中原安定后,四方夷族自然服从。’朕采纳了他的话。现在颉利被擒,他的酋长都带刀宿卫,部落都袭用衣冠,这是魏征的功劳,只是遗憾不能使封德彝看到!”魏征再拜感谢说:“突厥灭亡,天下安宁,都是陛下的威德,臣有什么功劳!”太宗说:“朕能任用你,你能胜任所任,那么功劳难道只在朕吗!”
房玄龄上奏:“检阅府库的铠甲兵器,远远超过隋朝。”太宗说:“铠甲兵器等武备,确实不可缺少;但隋炀帝的铠甲兵器难道不充足吗!最终却失去了天下。如果你们尽心尽力,使百姓安定,这就是朕的铠甲兵器。”
太宗对秘书监萧璟说:“你在隋朝时多次见到皇后吗?”回答说:“他的儿女尚且不能见到,臣是什么人,能见到呢?”魏征说:“臣听说隋炀帝不信任齐王,一直有宫中使者监视他,听说他宴饮,就说‘他做什么事得以如愿而高兴!’听说他忧愁憔悴,就说‘他有其他心思所以这样。’父子之间尚且如此,何况他人呢!”太宗笑着说:“朕现在看待杨政道,远远胜过隋炀帝对于齐王。”萧璟是萧瑀的哥哥。
西突厥肆叶护可汗是前可汗的儿子,被众人依附,莫贺咄可汗所部酋长大多归附他,肆叶护带兵攻打莫贺咄,莫贺咄兵败,逃到金山,被泥熟设杀死,各部共同推举肆叶护为大可汗。
贞观五年辛卯,公元631年。
春季正月,下诏命令僧、尼、道士向父母致敬跪拜。
癸酉日,太宗在昆明池举行大规模围猎,四方夷族君长都跟从。甲戌日,宴请高昌王文泰和群臣。丙子日,回宫,亲自向大安宫进献猎物。
癸未日,朝集使赵郡王李孝恭等人上表,认为四方夷族都已臣服,请求举行封禅大典;太宗亲自下诏不允许。
有关部门上奏说皇太子应当加冠,选用二月吉日,请求征调士兵准备仪仗。太宗说:“春季农事刚兴起,应该改在十月。”少傅萧瑀上奏:“根据阴阳书不如二月。”太宗说:“吉凶在于人。如果一举一动都依据阴阳,不顾礼义,能得到吉利吗!遵循正道而行,自然会与吉利相会。农时最紧迫,不可耽误。”
二月,甲辰日,下诏说:“各州有京观的地方,不论新旧,应当全部铲平,加上土堆成坟墓,掩埋枯朽的尸骨,不要让它们暴露在外。”
己酉日,封皇弟李元裕为郐王,李元名为谯王,李灵夔为魏王,李元祥为许王,李元晓为密王。庚戌日,封皇子李愔为梁王,李恽为郯王,李贞为汉王,李治为晋王,李慎为申王,李嚣为江王,李简为代王。
夏季,四月,壬辰日,代王李简去世。
壬寅日,灵州斛薛部落反叛,任城王李道宗等人追击,击败了他们。
隋朝末年,中原人多被突厥掳掠,等到突厥投降,皇上派遣使者用金银布帛赎回他们。五月,乙丑日,有关部门上奏,共赎回男女八万人。
六月,甲寅日,太子少师新昌贞公李纲去世。当初,北周齐王宇文宪的女儿,寡居没有儿子,李纲供养接济她很丰厚。李纲去世,他的女儿用父亲的礼节为他治丧。
秋季,八月,甲辰日,派遣使者前往高丽,收敛隋朝阵亡将士的尸骨,安葬并祭奠他们。
河内人李好德患了疯病,胡言乱语,下诏查办此事。大理丞张蕴古上奏说:“李好德患病有证据,依法不应治罪。”治书侍御史权万纪弹劾说:“张蕴古籍贯在相州,李好德的哥哥李厚德是相州刺史,张蕴古有意包庇放纵,查办不实。”皇上发怒,命令在闹市斩杀张蕴古,不久又后悔了,于是下诏:“从今以后有死罪,即使命令立即处决,仍须三次复奏然后才行刑。”
权万纪与侍御史李仁发,都因告发别人而得到皇上的宠幸,因此诸位大臣多次被谴责发怒。魏征进谏说:“权万纪等人是小人,不识大体,把告发当作正直,把谗言当作忠诚。陛下并非不知道他们不能胜任,只是利用他们无所避忌,想以此警戒群臣罢了。而权万纪等人依仗皇恩权势,施展他们的奸谋,凡是被他们弹劾的人,都不是有罪的。陛下纵然不能举荐善人来激励风俗,怎么能亲近奸邪来损害自己呢!”皇上沉默不语,赏赐魏征绢五百匹。过了很久,权万纪等人的奸诈情形自行暴露,都获罪。九月,皇上修缮仁寿宫,改名叫九成宫。又将修缮洛阳宫,民部尚书戴胄上表进谏,认为“战乱刚刚结束,百姓困苦,国库空虚,如果不停地营造,公私劳费,恐怕不能承受!”皇上称赞他说:“戴胄对我并非亲故,只是因为忠诚正直体恤国家,知无不言,所以才用官爵来酬报他罢了。”过了很久,最终还是命令将作大匠窦璡修建洛阳宫,窦璡开凿池塘筑起假山,雕饰华丽奢侈。皇上立刻下令毁掉,罢免了窦璡的官职。
冬季,十月,丙午日,皇上在后苑追逐兔子,左领军将军执失思力进谏说:“上天任命陛下做华夏和四夷的父母,为何要自我轻贱!”皇上又要追逐鹿,执失思力脱下头巾解下腰带,跪在地上坚决劝谏,皇上为此停止。
起初,皇上让群臣讨论分封诸侯的事,魏征建议认为:“如果分封诸侯,那么卿大夫都依赖俸禄,必然导致加重赋税。另外,京畿地区的赋税不多,依靠京畿以外地区,如果都用来封给诸侯国,经费就会立即短缺。另外,燕、秦、赵、代等地都与外族接壤,如果有紧急情况,从内地调兵,难以迅速赶到。”礼部侍郎李百药认为:“国运的长短,由上天决定,尧、舜是伟大的圣人,保守天下却不能稳固;汉、魏出身微贱,拒绝分封却不能阻止。现在让功臣贵戚的子孙都拥有百姓和封地,换代之后,将骄奢淫逸、放肆自恣,互相攻战残杀,祸害百姓更加严重,不如由地方长官轮番任职。”中书侍郎颜师古认为:“不如分封各位皇子,不要让他们的封地过大,在封国之间夹杂州县,交错居住,互相牵制维持,让他们各自守卫自己的领地,同心协力,足以扶助皇室;为他们设置官吏,都由尚书省选拔,除法令之外,不得擅自作威作福施刑,朝贡礼仪,都制定条例。一旦确定这个制度,万代无忧。”十一月,丙辰日,下诏:“皇室宗亲以及功臣贤臣,应当让他们镇守藩国,传给子孙,没有大的变故,不得罢黜免职,有关部门明确列出条例,确定等级上报。”
丁巳日,林邑进献五色鹦鹉,丁卯日,新罗进献美女二人;魏征认为不应接受。皇上高兴地说:“林邑的鹦鹉还能自己诉说苦寒,想要回到它的国家,何况这两个女子远离亲人呢!”连鹦鹉一起,分别交给使者送回去了。
倭国派遣使者入朝进贡,皇上派遣新州刺史高表仁持节前往安抚他们;高表仁与倭国国王争论礼节,没有宣布诏命就回来了。
丙子日,皇上在圜丘祭天。
十二月,太仆寺丞李世南开辟党项地区十六州、四十七县。
皇上对侍臣说:“朕认为死刑至关重要,所以命令三次复奏,这是为了思考得详细周到的缘故。但有关部门片刻之间,三次复奏就完成了。另外,古代处决犯人,君主为此撤去音乐、减少膳食。朕的宫廷没有常设的音乐,然而常常为此不吃酒肉,只是没有颁布法令。另外,各部门审案,只依据律文,虽然情理上有可怜之处,但不敢违法,其中怎能完全没有冤屈呢!”丁亥日,下令:“处决死囚的,两天内五次复奏,发往各州的要三次复奏;行刑当天,尚食局不要进奉酒肉,内教坊和太常寺不奏乐。都命令门下省复查。有依法当死而情理上可怜悯的,记录情况上报。”因此保全活下来的人很多。其中五次复奏的,在处决前一两天,到处决日又三次复奏;只有犯恶逆罪的,一次复奏即可。
己亥日,朝集使利州都督武士彟等人又上表请求封禅,没有批准。
壬寅日,皇上驾临骊山温泉;戊申日,返回宫中。
皇上对执政大臣说:“朕时常担心因喜怒而胡乱赏罚,所以希望你们极力进谏。你们也应当接受别人的劝谏,不能因为自己想要的,就讨厌别人违逆。如果自己不能接受劝谏,又怎能劝谏别人?”康国请求归附。皇上说:“前代帝王,喜欢招徕极远地区,以求取臣服远方的名声,没有实际用途并且耗费百姓。如今康国归附,倘若遇到危急灾难,按道义不得不救援。军队远行万里,岂不疲劳!劳累百姓来获取虚名,朕不做这样的事。”于是不接受。
皇上对侍臣说:“治理国家如同治病,病虽然好了,还应调养护理,如果立即放纵自己,病复发,就不可救治了。如今中原有幸安定,四方夷族都臣服,实在是自古以来少有,然而朕一天比一天谨慎,唯恐不能善终,所以希望多次听到你们的谏争。”魏征说:“内外太平安定,臣不以为喜,只高兴陛下居安思危啊。”
皇上曾与侍臣讨论案件,魏征说:“隋炀帝时曾有盗贼发生,炀帝命令于士澄抓捕,稍有嫌疑,都拷打逼供认罪,共两千多人,炀帝全部命令斩杀。大理丞张元济奇怪人数这么多,试着查究他们的案情,其中五人曾做过盗贼,其余都是平民;最终不敢坚持上奏,全部杀了。”皇上说:“这岂止是炀帝无道,他的臣子也不尽忠。君臣如此,怎能不亡国?你们应当引以为戒!”
这一年,高州总管冯盎入朝。不久,罗窦各洞獠人反叛,敕令冯盎率领部落二万人,作为各军的前锋。獠人几万人,屯据险要之地,各军无法前进。冯盎拿着弩对左右说:“射光我这支箭,就足以知道胜负了。”连续发射七箭,射中七人。獠人都逃走,于是乘胜追击,斩首一千多人。皇上赞美他的功劳,前后赏赐,不可胜数。冯盎所辖地方方圆二千里,奴婢一万多人,珍宝财物堆积;但他治理勤政清明,所辖百姓爱戴他。
新罗王金真平去世,没有儿子,国人立他的女儿金善德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