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

唐纪二十三

作者:司马光等朝代:北宋类别:编年体通史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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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庚子年七月开始,到乙巳年正月结束,共计四年多。

则天顺圣皇后下

久视元年(庚子年,公元700年)

秋季,七月,在含枢殿举行献俘仪式。太后任命李楷固为左玉钤卫大将军、燕国公,赐姓武氏。召集公卿一起宴饮,举杯对狄仁杰说:“这是您的功劳。”打算赏赐他,狄仁杰回答说:“这是陛下的威灵和将帅的尽力,臣有什么功劳呢!”坚决推辞不接受。

闰七月,戊寅日,太后车驾返回皇宫。

己丑日,任命天官侍郎张锡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鸾台侍郎、同平章事李峤被罢免为成均祭酒。张锡是李峤的舅舅,因此罢免了李峤的政事。

丁酉日,吐蕃将领麹莽布支侵犯凉州,包围昌松,陇右诸军大使唐休璟在洪源谷与他交战。麹莽布支的军队铠甲鲜亮华丽,唐休璟对各位将领说:“吐蕃的论钦陵等已经死了,麹莽布支新任为将,不熟悉军事,那些贵臣子弟都跟随他,看起来虽然像精锐,实际上容易对付,请让我为各位击败他们。”于是披甲率先冲锋陷阵,六战全胜,吐蕃大败而逃,斩首二千五百级,俘获两名副将而回。

司府少卿杨元亨、尚食奉御杨元禧,都是杨弘武的儿子。杨元禧曾触犯张易之,张易之对太后说:“杨元禧是杨素的族人;杨素父子是隋朝的叛逆之臣,他们的子孙不应该在宫中供职。”太后听从了他的话,壬寅日,下诏:“杨素及其兄弟子孙都不得担任京官。”将杨元亨降职为睦州刺史,杨元禧降职为贝州刺史。

庚戌日,任命魏元忠为陇右诸军大使,攻打吐蕃。

庚申日,太后想要建造一尊大佛像,让天下僧尼每天出一文钱来资助工程。狄仁杰上疏劝谏,大略说:“现在的佛寺,规模超过宫殿。工程不能役使鬼神,只能役使百姓,物资不会从天而降,终究要从地上产出,不损害百姓,又能从哪里得到呢!”又说:“游方僧人都假托佛法,贻误百姓;里巷中动不动就有经坊,市场中也建立精舍。他们诱导施舍的急切,超过官府征税;做法事所需,比朝廷的敕令还要严厉。”又说:“梁武帝、简文帝施舍没有限度,等到三淮波浪翻腾,五岭烽烟弥漫,满街都是佛寺,不能挽救危亡的灾祸,满路都是僧衣,哪里有一兵一卒勤王呢!”又说:“虽然收取僧钱,但百不支一。佛容既然广大,不能露天居住,覆盖百层殿堂,尚且担心不够,其余廊屋,也不能完全没有。如来佛设立教法,以慈悲为主。难道想劳民伤财,来保存虚假的装饰吗?”又说:“近来水旱不调,边境还不安宁,如果耗费官财,又用尽人力,一旦有地方出现灾难,将用什么来救援呢!”太后说:“您教导我向善,怎么能违背呢!”于是停止了这项工程。

阿悉吉薄露反叛,派遣左金吾将军田扬名、殿中侍御史封思业讨伐他。军队到达碎叶,薄露夜晚在城旁抢掠后离去,封思业率领骑兵追击,反而被他打败。田扬名带领西突厥斛瑟罗的部队攻打他的城池,十多天,没有攻下。九月,薄露假装投降,封思业诱捕并斩杀了他,于是俘虏了他的部众。

太后信任器重内史梁文惠公狄仁杰,群臣没有能比的,常常称他为“国老”而不叫名字。狄仁杰喜欢当面直言规劝并在朝廷上争辩,太后常常委屈自己听从他的意见。曾跟随太后出游,遇到风吹落了狄仁杰的头巾,马受惊奔跑不止,太后命令太子追上并拉住马缰系好。狄仁杰多次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太后不允许。他入朝觐见时,太后常常阻止他下拜,说:“每次看到您下拜,朕也感到身体疼痛。”还免除了他夜间值班的差事,告诫他的同僚说:“除非军国大事,不要烦扰他。”辛丑日,狄仁杰去世,太后哭泣说:“朝堂空了!”从此朝廷有大事,众人有时不能决断,太后就叹息说:“上天为什么要这么早夺走我的国老呢!”

太后曾问狄仁杰:“朕想得到一位优秀人才任用,谁可以呢?”狄仁杰回答说:“不知道陛下想要任用他做什么?”太后说:“想用为将相。”狄仁杰回答说:“擅长文学且性情温和,那么苏味道、李峤本来就是合适的人选。如果一定要寻求卓越奇才,则有荆州长史张柬之,他虽然年纪大,却是宰相之才。”太后提拔张柬之为洛州司马。几天后,又问狄仁杰,回答说:“之前推荐张柬之,还没有任用。”太后说:“已经升迁了。”回答说:“臣所推荐的人可以做宰相,不是做司马的。”于是升迁为秋官侍郎;过了很久,终于用为宰相。狄仁杰还曾推荐夏官侍郎姚元崇、监察御史曲阿人桓彦范、太州刺史敬晖等数十人,后来都成为名臣。有人对狄仁杰说:“天下的桃李,都在您的门下了。”狄仁杰说:“推荐贤才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私利。”

当初,狄仁杰任魏州刺史时,有仁政,百姓为他立了生祠。后来他的儿子狄景晖任魏州司功参军,贪婪残暴成为祸患,人们就毁掉了他的雕像。冬季,十月,辛亥日,任命魏元忠为萧关道大总管,以防备突厥。

甲寅日,下诏重新以正月为十一月,一月为正月,大赦天下。

丁巳日,纳言韦巨源被罢免,任命文昌右丞韦安石为鸾台侍郎、同平章事。韦安石是韦津的孙子。当时武三思、张易之兄弟掌权,韦安石多次当面斥责他们。曾在宫中陪侍宴会,张易之带蜀地商人宋霸子等几人在座一起赌博。韦安石跪着上奏说:“商贾是低贱之人,不应该参与这样的宴会。”回头命令左右将他们赶出去,在座的人都大惊失色;太后因为他的话正直,安慰勉励他,同僚们都赞叹佩服。

丁卯日,太后巡幸新安;壬申日,返回皇宫。

十二月,甲寅日,突厥掠夺陇右各监牧的马一万多匹离去。

当时屠禁还没有解除,凤阁舍人全节人崔融上言,认为:“宰杀牲畜作为祭品,猎取禽兽,圣人在典礼中规定了这些,不能废除。另外,江南人吃鱼,河西人吃肉,一天也不能没有;富人没有改变,穷人难以忍受,何况贫贱之人靠屠宰为生,每天杀一个人,终究不能绝迹,只是助长了恐吓,增长了奸诈欺骗。治理政事的人如果顺应月令,符合礼经,自然万物得以生长,人们得以安养。”戊午日,重新开放屠禁,祭祀用牲畜如旧。

长安元年(辛丑年,公元701年)

春季,正月,丁丑日,因为成州报告佛迹出现,改年号为大足。

二月,己酉日,任命鸾台侍郎柏人李怀远为同平章事。

三月,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张锡因在主持选举时泄露宫中谈话、贪污赃款数万而被判罪,应当斩首,临刑时被释放,流放循州。当时苏味道也因事获罪与张锡一起被关进司刑狱,张锡骑马,神色自若,住在三品院,帷帐饮食和平常一样。苏味道步行到囚禁处,席地而卧,只吃粗茶淡饭。太后听说后,赦免苏味道,恢复他的职位。

这个月,下大雪,苏味道认为是祥瑞,率领百官入朝祝贺。殿中侍御史王求礼阻止他说:“三月下雪是瑞雪,那么腊月打雷是瑞雷吗?”苏味道不听从。入朝后,王求礼独自不祝贺,进言说:“现在阳气调和布散,草木开花生长,而寒雪成灾,怎么能歪曲为祥瑞!祝贺的人都是谄媚之士。”太后为此罢朝。

当时又有人进献三条腿的牛,宰相再次祝贺。王求礼高声说:“凡是事物反常都是妖异。这表示鼎足不是其人,政教不能施行。”太后为此感到忧虑。

夏季,五月,乙亥日,太后巡幸三阳宫。

任命魏元忠为灵武道行军大总管,以防备突厥。

天官侍郎盐官人顾琮为同平章事。

六月,庚申日,任命夏官尚书李迥秀为同平章事。

李迥秀生性极为孝顺,他的母亲原本出身微贱,妻子崔氏常常呵斥婢女,母亲听后不高兴,李迥秀立即休了妻子。有人说:“您的妻子虽然不避嫌疑,但过错不到七出之条,为什么这么快这样做呢!”李迥秀说:“娶妻本来是为了奉养父母,现在她违背父母心意,怎么敢留她!”最终还是休了妻子。秋季,七月,甲戌日,太后返回皇宫。

甲申日,李怀远被罢免为秋官尚书。

八月,突厥默啜侵犯边境,命令安北大都护相王李旦为天兵道元帅,统率各军攻击,还未出发而突厥退兵。

丙寅日,武邑人苏安恒上疏说:“陛下敬受先圣的顾命托付,接受嗣子的推让,敬天顺人,已经二十年了。难道没有听说帝舜禅让、周公还政吗!舜给禹,只是族亲;周公与成王,不过是叔父。族亲怎么比得上儿子的爱,叔父怎么比得上母亲的恩情?现在太子崇尚孝敬,年龄已经壮年,如果让他登临帝位,与陛下自身有何不同!陛下年高德重,对皇位恐怕厌倦,机要事务繁重,劳心费神,何不禅位给东宫太子,让自己怡养圣体!自古以来治理天下的人,没有见过两姓都称王的,现在梁王、定王、河内王、建昌王等,承蒙陛下的庇护,都得以封王。臣认为陛下千秋万岁之后,这事不妥当。臣请求将他们降为公侯,任命闲散官职。臣又听说陛下有二十多个孙子,现在没有尺寸封地,这不是长久之计。臣请求分封土地让他们为王,选择设立师傅,教导他们孝敬之道,以辅佐周室,屏藩皇家,这样就完美了。”奏疏呈上,太后召见他,赐给食物,安慰晓谕后送他离开。

太后年事已高,政事多交给张易之兄弟处理;邵王李重润和他的妹妹永泰郡主、郡主的丈夫魏王武延基私下议论这件事。张易之告诉太后,九月,壬申日,太后都逼迫他们自杀。武延基是武承嗣的儿子。

丙申日,任命相王李旦为左、右羽林卫大将军。

冬季,十月,壬寅日,太后西行入关,辛酉日,到达京师;大赦天下,改年号。

十一月,戊寅日,改含元宫为大明宫。

天官侍郎安平人崔玄𬀩,性情耿直,从未请托拜谒。执政的人厌恶他,改任文昌左丞。过了一个多月,太后对崔玄𬀩说:“自从你改官以来,听说令史设斋庆祝。这是想大肆作奸贪污罢了,现在恢复你旧职。”于是重新任命为天官侍郎,还赐给彩绸七十段。

任命主客郎中郭元振为凉州都督、陇右诸军大使。

此前,凉州南北边境不过四百多里,突厥、吐蕃每年突然兵临城下,百姓以此为苦。郭元振开始在南部边境的硖口设置和戎城,北部边境的沙漠中设置白亭军,控制冲要之地,拓展州境一千五百里,从此敌寇不再来到城下。郭元振又命令甘州刺史李汉通开置屯田,充分利用水陆之利。原先凉州一斛粟麦要卖到数千钱,等到李汉通经营之后,一匹缣可以买数十斛,积攒的军粮可以支撑数十年。郭元振善于安抚治理,在凉州五年,夷人、汉人都敬畏爱戴他,令行禁止,牛羊遍野,路不拾遗。

长安二年(壬寅年,公元702年)

春季,正月,乙酉日,开始设置武举。

突厥侵犯盐州、夏州。三月,庚寅日,突厥攻破石岭,侵犯并州。任命雍州长史薛季昶代理右台大夫,充任山东防御军大使,沧州、瀛州、幽州、易州、恒州、定州等各州军队都受薛季昶指挥。夏季,四月,任命幽州刺史张仁愿专门负责幽州、平州、妫州、檀州的防御,并与薛季昶互相配合,以抵御突厥。

五月,壬申日,苏安恒再次上疏说:“臣听说天下是神尧皇帝、文皇帝、武皇帝的天下。陛下虽然位居正统,实际是凭借唐朝的旧基。现在太子已经追回,年德俱盛,陛下贪恋皇位而忘记母子深恩,将有何脸面去见唐家宗庙,将有何诰命去拜谒先帝陵墓?陛下为什么日夜积忧,不知钟鸣漏尽(比喻年老迟暮)!臣愚蠢地认为天意人事,还是应归还李家。陛下虽然安稳坐在天位上,却不知道物极必反,器满则倾。臣何惜一朝的生命,而不为万乘之国的安定着想呢!”太后也没有加罪他。

乙未日,任命相王李旦为并州牧,充任安北道行军元帅,任命魏元忠为副帅。

六月,壬戌日,召神都留守韦巨源到京师,以副留守李峤代替他。

秋季,七月,甲午日,突厥侵犯代州。

司仆卿张昌宗兄弟权贵显赫,势倾朝野。八月,戊午日,太子、相王、太平公主上表请求封张昌宗为王,下诏不允许;壬戌日,再次请求,于是赐爵为邺国公。

敕令:“从今以后,有告发扬州及豫州、博州余党的,一律不予追究,内外官府不得受理。”

九月初一,发生日食,太阳被遮挡部分像钩子一样,神都(洛阳)见到日全食。

壬申日,突厥入侵忻州。

己卯日,吐蕃派大臣论弥萨前来求和。

庚辰日,任命太子宾客武三思为大谷道大总管,洛州长史敬晖为副总管;辛巳日,又任命相王李旦为并州道元帅,武三思与武攸宜、魏元忠为副元帅;姚元崇为长史,司礼少卿郑杲为司马;但最终没有成行。

癸未日,在麟德殿宴请论弥萨。当时凉州都督唐休璟入朝,也参加了宴会。论弥萨多次注视他。太后问他原因,回答说:“在洪源之战中,这位将军勇猛无比,所以想认识他。”太后提拔唐休璟为右武威、金吾二卫大将军。唐休璟熟悉边防事务,从碣石以西到西域四镇,绵延万里,山川要害,都能记住。

冬季,十月初三,天官侍郎、同平章事顾琮去世。

初七,吐蕃赞普率领一万多人入侵茂州,都督陈大慈与他们四次交战,都击败了他们,斩首一千多人。

十一月,辛未日,监察御史魏靖上疏,认为:“陛下已经知道来俊臣的奸邪,处以极刑,请求详细复查来俊臣等人审理的十个案件,为受冤枉的人平反。”太后于是命令监察御史苏颋复查来俊臣等人过去的案件,因此得到昭雪免罪的人很多。苏颋是苏夔的曾孙。

戊子日,太后在南郊祭祀,大赦天下。

十二月,甲午日,任命魏元忠为安东道安抚大使,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为检校幽州都督,右羽林卫将军薛讷、左武卫将军骆务整为副使。

戊申日,在庭州设置北庭都护府。侍御史张循宪任河东采访使,有疑难案件不能决断,感到忧虑,问侍吏说:“这里有好的宾客,可以一起商议事情的吗?”侍吏说前平乡尉猗氏人张嘉贞有奇才,张循宪召见他,询问事情;张嘉贞为他分析条理,没有不清楚的。张循宪于是请他起草奏章,都是自己没有想到的。张循宪回朝,见到太后,太后赞赏他的奏章,张循宪详细说明是张嘉贞所作,并且请求把自己的官职授给他。太后说:“我难道没有一个官职来提拔贤才吗?”于是召见张嘉贞,入内殿交谈,非常高兴,当即任命他为监察御史;提拔张循宪为司勋郎中,赏赐他举荐贤才。

长安三年(癸卯,公元703年)

春季,三月初一,发生日食。

夏季,四月,吐蕃派使者进献一千匹马、二千两黄金请求通婚。

闰四月,丁丑日,命令韦安石留守神都。

己卯日,改文昌台为中台。任命中台左丞李峤代理纳言事务。

新罗王金理洪去世,派使者立他的弟弟金崇基为王。

六月,辛酉日,突厥默啜派大臣莫贺干前来,请求把女儿嫁给皇太子的儿子。

宁州发生大水灾,淹死二千多人。

秋季,七月,癸卯日,任命正谏大夫朱敬则为同平章事。

戊申日,任命并州牧相王李旦为雍州牧。

庚戌日,任命夏官尚书、检校凉州都督唐休璟为同凤阁鸾台三品。当时突骑施酋长乌质勒与西突厥各部互相攻击,安西道路断绝。太后命令唐休璟与各宰相商议此事,不久,奏章呈上,太后立即依照他的建议施行。十多天后,安西各州请求派兵接应,时间安排完全符合唐休璟的规划,太后对唐休璟说:“遗憾重用您晚了!”对各位宰相说:“唐休璟熟悉边防事务,你们十个人也不如他一个。”

当时西突厥可汗斛瑟罗用刑残酷,各部不服。乌质勒原本隶属于斛瑟罗,号称莫贺达干,能够安抚部众,各部都归附他,斛瑟罗不能控制。乌质勒设置二十名都督,各领兵七千人,驻扎在碎叶西北;后来攻陷碎叶,把牙帐迁到那里居住。斛瑟罗部众离散,因此入朝,不敢再回去,乌质勒全部兼并了他的地盘。

九月初一,发生日全食。

起初,左台大夫、同凤阁鸾台三品魏元忠任洛州长史,洛阳令张昌仪倚仗几个哥哥的权势,每次到衙门,直接走上长史的厅堂;魏元忠到任后,呵斥他下去。张易之的家奴在都市暴乱,魏元忠用棍棒打死了他。等到魏元忠任宰相,太后召见张易之的弟弟岐州刺史张昌期,想任命他为雍州长史,在朝会上,问宰相说:“谁能胜任雍州刺史?”魏元忠回答说:“现在的朝臣中没有比薛季昶更合适的。”太后说:“季昶长期担任京府长官,我想另外任命一个官职;张昌期怎么样?”各位宰相都说:“陛下选对人了。”只有魏元忠说:“张昌期不能胜任!”太后问他原因,魏元忠说:“张昌期年轻,不熟悉吏事,以前在岐州,户口逃亡殆尽。雍州是帝王之都,事务繁重,不如薛季昶精明强干熟悉事务。”太后沉默不语而作罢。魏元忠又曾当面奏报:“我从先帝以来,蒙受恩泽,如今愧居宰相,不能尽忠死节,让小人留在陛下身边,是我的罪过!”太后不高兴,因此张氏兄弟非常怨恨他。

司礼丞高戬是太平公主所喜爱的人。适逢太后身体不适,张昌宗担心太后一旦去世,会被魏元忠诛杀,于是诬陷魏元忠与高戬私下议论说“太后老了,不如扶持太子更长久”。太后发怒,把魏元忠、高戬关进监狱,准备让他们与张昌宗当廷对质。张昌宗秘密拉拢凤阁舍人张说,用高官厚禄贿赂他,让他作证指控魏元忠,张说答应了。第二天,太后召集太子、相王及各位宰相,让魏元忠与张昌宗当面辩论,往复多次不能决定。张昌宗说:“张说听到魏元忠说过这些话,请召见他询问。”

太后召见张说。张说将要进去,凤阁舍人南和人宋璟对张说说:“名义至关重要,鬼神难以欺骗,不能结党营私陷害正直以求苟且免祸。如果因此获罪流放,那荣耀也很多了。如果事情有不测,我会叩阁力争,与您一同去死。努力去做,万代景仰,在此一举!”殿中侍御史济源人张廷珪说:“早晨听到道理,晚上死也可以!”左史刘知几说:“不要玷污青史,连累子孙!”

等到进去,太后问他,张说没有回答。魏元忠害怕,对张说说:“张说想和张昌宗一起罗织罪名陷害魏元忠吗!”张说呵斥他说:“魏元忠身为宰相,怎么学市井小人的话!”张昌宗在旁边催促逼迫张说,让他快点说。张说说:“陛下看看,在陛下面前,他还这样逼迫我,何况在外面呢!我今天在朝廷上,不敢不据实回答。我确实没有听到魏元忠说过这样的话,只是张昌宗逼迫我作伪证罢了!”张易之、张昌宗立刻喊道:“张说和魏元忠一同谋反!”太后问情况。回答说:“张说曾称魏元忠为伊尹、周公;伊尹放逐太甲,周公代理王位,不是想谋反是什么?”张说说:“张易之兄弟是小人,只听说过伊尹、周公的话,哪里知道伊尹、周公的道!当初魏元忠刚穿紫袍,我以郎官身份去祝贺,魏元忠对客人说:‘无功受宠,不胜惭愧恐惧。’我确实说:‘明公担任伊尹、周公的职责,有什么愧对三品的!’那伊尹、周公都是最忠诚的臣子,古今仰慕。陛下任用宰相,不让他们学习伊尹、周公,该让他们学习谁呢?况且我难道不知道今天依附张昌宗立刻能升任宰相,依附魏元忠立刻招致灭族!只是我害怕魏元忠的冤魂,不敢诬陷他罢了。”太后说:“张说是反复无常的小人,应该一并关押治罪。”后来,再次审问,张说回答如前。太后发怒,命令宰相与河内王武懿宗一起审讯他,张说坚持原来的说法。

朱敬则上疏直言辩理说:“魏元忠一向被称为忠正,张说的罪名没有根据,如果让他们抵罪,会失去天下人的期望。”苏安恒也上疏,认为:“陛下改朝换代之初,人们认为是纳谏的君主;晚年以来,人们认为是接受谗佞的君主。自从魏元忠下狱,街巷议论纷纷,都认为陛下委任信任奸邪,斥逐贤良。忠臣义士,都在私下拍腿叹息,在朝廷上却闭口不言,害怕触犯张易之等人的心意,白白送死而无益。如今赋役繁重,百姓凋敝,加上谗佞专权,刑罚赏赐失当,我私下担心人心不安,发生别的变故,在朱雀门内争锋,在大明殿前问鼎,陛下将如何谢罪,如何抵御?”张易之等人看到他的奏疏,大怒,想杀他,靠朱敬则及凤阁舍人桓彦范、著作郎陆泽人魏知古保护营救才得以幸免。

丁酉日,贬魏元忠为高要尉,高戬、张说都流放岭南。魏元忠辞行时,对太后说:“我老了,现在去岭南,十死一生。陛下日后一定有想念我的时候。”太后问他原因,当时张易之、张昌宗都在旁边侍奉,魏元忠指着他们说:“这两个小子,终究是祸乱根源。”张易之等人下殿,捶胸顿足喊冤。太后说:“魏元忠走吧!”

殿中侍御史景城人王晙又上奏为魏元忠申辩,宋璟对他说:“魏公侥幸得以保全,现在您又冒犯威严发怒,能不狼狈吗!”王晙说:“魏公因忠诚获罪,我被义气所激发,颠沛流离也无遗憾。”宋璟叹息说:“我不能为魏公申冤,深深辜负朝廷了!”

太子仆崔贞慎等八人在郊外为魏元忠饯行,张易之假造告密人柴明的状子,声称崔贞慎等人与魏元忠谋反。太后派监察御史丹徒人马怀素审讯他们,对马怀素说:“这事都是事实,简单审问,赶快报告。”不久,宫中使者多次催促,说:“谋反迹象明显,为什么这样拖延?”马怀素请求让柴明对质,太后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柴明在哪里,只按状子审讯,哪里用得着告密人?”马怀素据实上报,太后生气地说:“你想放走谋反的人吗?”回答说:“我不敢放走谋反的人。魏元忠以宰相身份贬官,崔贞慎等人因为亲戚故旧送行,如果诬告他们谋反,我实在不敢。过去栾布在彭越头下奏事,汉高祖不认为有罪,何况魏元忠的刑罚不如彭越,而陛下要诛杀送行的人吗!况且陛下掌握生杀大权,想加罪于人,由圣意决定就可以了;如果命令我审讯,我敢不据实报告吗!”太后怒气消解。崔贞慎等人因此得以免罪。

太后曾命朝廷显贵宴饮集会,张易之兄弟的官位都在宋璟之上。张易之一向害怕宋璟,想取悦他,空出座位作揖说:“您是当今第一人,为什么坐在下座?”宋璟说:“才能低劣官位卑微,张卿认为我是第一,为什么?”天官侍郎郑杲对宋璟说:“中丞为什么称五郎为卿?”宋璟说:“从官职来说,正应当称卿。您不是张卿的家奴,叫什么郎!”满座都惊惧。当时从武三思以下,都谨慎事奉张易之兄弟,只有宋璟不对他们行礼。张氏兄弟积怨很深,常常想中伤他;太后知道,所以得以免祸。

丁未日,任命左武卫大将军武攸宜代理西京留守。

冬季,十月,丙寅日,皇帝车驾从西京出发;乙酉日,到达神都。

十一月,己丑日,突厥派使者感谢允许通婚。丙申日,在宿羽台设宴,太子参加。宫尹崔神庆上疏,认为:“现在五品以上官员佩龟的,是为了有特别敕令征召时,恐怕有欺诈,内出龟符相合,然后应命。何况太子是国家根本,古来征召都用玉契。这实在是极为慎重。昨天因突厥使者进见,太子应当参加朝参,只有文符下到东宫,不曾有敕令处分,我愚见认为太子不是初一、十五朝参,应另外召见的,希望下达墨敕及玉契。”太后非常赞同。

始安獠人欧阳倩拥兵数万,攻陷州县,朝廷想找好官吏去镇守。朱敬则称司封郎中裴怀古有文武才能;下制任命裴怀古为桂州都督,兼充招慰讨击使。裴怀古刚到岭南,写信告诉他们祸福,欧阳倩等人迎降,并且说“被官吏侵逼,所以起兵自救罢了。”裴怀古轻骑前往。左右说:“夷獠不讲信用,不可轻视。”裴怀古说:“我依靠忠信,可以通神明,何况人呢!”于是到他们的营地,贼众大喜,归还所掠夺的财物;各洞酋长一向持观望态度的,都前来归附,岭南全部平定。

这一年,分别派使者用六条考察州县。

吐蕃南部各部都反叛,赞普器弩悉弄亲自领兵攻击,在军中去世。几个儿子争立,很久以后,国中立他的儿子弃隶蹜赞为赞普,当时七岁。

春季,正月,丙申日,册封任命右武卫将军阿史那怀道为西突厥十姓可汗。怀道是斛瑟罗的儿子。

丁未日,拆毁三阳宫,用它的材料在万安山建造兴泰宫。这两座宫殿都是武三思建议修建的,他请求太后每年驾临,工程费用巨大,百姓为此受苦。左拾遗卢藏用上疏,认为:“身边近臣大多把顺从当作忠诚,朝廷官员都把触犯君主作为警戒,导致陛下不了解百姓失业,损害了陛下的仁德。陛下如果真能以劳苦百姓为由,下诏停止修建,那么天下人都会知道陛下苦了自己而爱护百姓。”太后没有听从。卢藏用是卢承庆的弟弟的孙子。

壬子日,任命天官侍郎韦嗣立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夏官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李迥秀收受大量贿赂,监察御史马怀素弹劾他。二月,癸亥日,李迥秀被贬为庐州刺史。

壬申日,正谏大夫、同平章事硃敬则因年老多病退休。硃敬则担任宰相,把选用人才放在首位,其他琐碎事务不亲自处理。

太后曾和宰相讨论到刺史、县令。三月,己丑日,李峤、唐休璟等上奏:“我们私下看到朝廷舆论,远近人情,没有不重视京官、轻视外任的,每当任命地方长官,都再三申诉。近来派遣到外地任职的,多是遭贬谪的人;风俗不清明,实在由此而来。希望从御史台、中书省、九寺、诸监中精心选拔贤良人士,分别掌管大州,共同振兴各项政务。我们请求放弃近侍职位,率先作为百官表率。”太后命令写下名字来挑选,得到韦嗣立和御史大夫杨再思等二十人。癸巳日,下诏各自以原官检校刺史,韦嗣立为汴州刺史。此后政绩可称道的,只有常州刺史薛谦光、徐州刺史司马鍠而已。

丁亥日,改封平恩王李重福为谯王。

任命夏官侍郎宗楚客为同平章事。

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苏味道请假回家安葬父亲,下诏让州县供应丧葬事宜。苏味道趁机侵占毁坏乡人的墓地,役使民力过度。监察御史萧至忠弹劾他,苏味道被降职为坊州刺史。萧至忠是萧引的玄孙。

夏季,四月,壬戌日,同凤阁鸾台三品韦安石担任纳言,李峤担任内史。

太后驾临兴泰宫。

太后又向天下僧尼征税,在白司马阪建造大佛像,命令春官尚书武攸宁负责监督,耗费巨亿钱财。李峤上疏,认为:“天下编入户籍的百姓,贫困体弱者众多。建造佛像的钱现有十七万多缗,如果散发施舍,每人给一千文,可以救济十七万多户。拯救饥寒的弊病,节省劳役的辛苦,顺应诸佛慈悲的心意,沾润圣君养育的恩情,人神都喜悦,功德无穷。不如把做后事的因缘,岂比得上眼前的果报!”监察御史张廷珪上疏进谏说:“臣从时政角度议论,应该以边境为先,积蓄国库,保养民力;从佛教角度议论,应该救助苦难,灭除诸相,崇尚无为。恳请陛下体察臣的愚忠,施行佛的本意,务必以理为上,不因人废言。”太后为此停止工程,召见张廷珪,深加赏赐慰问。

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姚元崇因母亲年老坚决请求回家侍奉;六月,辛酉日,任命姚元崇代理相王府长史,俸禄品级都同三品。

乙丑日,任命天官侍郎崔玄𬀩为同平章事。

召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检校汴州刺史韦嗣立前往兴泰宫。

丁丑日,任命李峤为同凤阁鸾台三品。李峤自己请求解除内史职务。

壬午日,任命相王府长史姚元崇兼任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

秋季,七月,丙戌日,任命神都副留守杨再思为内史。

杨再思担任宰相,专门靠谄媚取悦来容身。司礼少卿张同休,是张易之的哥哥,曾经召公卿们宴饮集会,酒喝得高兴时,开玩笑对杨再思说:“杨内史的脸像高丽人。”杨再思很高兴,就剪了纸贴在头巾上,反穿紫色袍子,跳起高丽舞,满座大笑。当时有人称赞张昌宗的美貌说:“六郎的脸像莲花。”只有杨再思说:“不对。”张昌宗问他原因,杨再思说:“是莲花像六郎罢了。”

甲午日,太后回宫。

乙未日,司礼少卿张同休、汴州刺史张昌期、尚方少监张昌仪都因贪赃被关进监狱,命令左右台共同审讯他们;丙申日,敕令说张易之、张昌宗作威作福,也命令一同审讯。辛丑日,司刑正贾敬言上奏:“张昌宗强行购买别人的田地,应该罚铜二十斤。”下诏说“可以”。乙巳日,御史大夫李承嘉、中丞桓彦范上奏:“张同休兄弟贪赃共四千多缗,张昌宗依法应该免官。”张昌宗上奏:“臣对国家有功,所犯的罪不至于免官。”太后问各位宰相:“张昌宗有功劳吗?”杨再思说:“张昌宗炼制神丹,陛下服用后有效验,这是莫大的功劳。”太后高兴,赦免了张昌宗的罪,恢复他的官职。左补阙戴令言写了《两脚狐赋》,来讽刺杨再思,杨再思把戴令言外调为长社令。

丙午日,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宗楚客有罪,被降职为原州都督,充任灵武道行军大总管。

癸丑日,张同休被贬为岐山丞,张昌仪被贬为博望丞。

鸾台侍郎、知纳言事、同凤阁鸾台三品韦安石列举上奏张易之等人的罪状,敕令交给韦安石和右庶子、同凤阁鸾台三品唐休璟审讯,还没有结束就发生了变故。八月,甲寅日,任命韦安石兼任检校扬州长史,庚申日,任命唐休璟兼任幽营都督、安东都护。唐休璟将要出发时,秘密对太子说:“张易之、张昌宗倚仗宠幸不顺臣道,一定会作乱。殿下应该防备他们。”相王府长史兼知夏官尚书事、同凤阁鸾台三品姚元崇进言说:“臣侍奉相王,不适合掌管兵马。臣不敢爱惜生命,恐怕对相王没有益处。”辛酉日,改任春官尚书,其余官职照旧。姚元崇字元之,当时突厥叱列元崇反叛,太后命令姚元崇以字行世。

突厥默啜已经和亲,戊寅日,才派淮阳王武延秀回去。

九月,壬子日,任命姚元之充任灵武道行军大总管;辛酉日,任命姚元之为灵武道安抚大使。

姚元之将要出发时,太后命令他举荐外朝官中能担任宰相的人。姚元之回答说:“张柬之沉稳厚重有谋略,能决断大事,而且他已经老了。希望陛下赶紧任用他。”冬季,十月,甲戌日,任命秋官侍郎张柬之为同平章事,当时他年纪将近八十岁了。

乙亥日,任命韦嗣立为检校魏州刺史,其余官职照旧。

壬午日,任命怀州长史河南人房融为同平章事。

太后命令宰相各自举荐能担任员外郎的人,韦嗣立推荐广武令岑羲说:“只遗憾他被伯父岑长倩牵连。”太后说:“如果有才能,这有什么牵连!”于是任命岑羲为天官员外郎。从此那些因牵连而获罪的人才开始被进用。

十一月,丁亥日,任命天官侍郎韦承庆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癸卯日,成均祭酒、同凤阁鸾台三品李峤被免职为地官尚书。

十二月,甲寅日,敕令大足年以来新设置的官职全部停止。

丙辰日,凤阁侍郎、同平章事韦嗣立被免职为成均祭酒,仍旧担任检校魏州刺史;因为他的哥哥韦承庆进入宰相行列的缘故。

太后卧病,住在长生院,宰相有好几个月不能见到太后,只有张易之、张昌宗在身边侍候。太后的病稍有好转,崔玄𬀩上奏说:“皇太子、相王,仁德明智孝顺友爱,足够侍奉汤药。宫禁中的事很重要,恳请不要让异姓人出入。”太后说:“深深感激你的厚意。”张易之、张昌宗看到太后病重,恐怕祸患牵连到自己,就引用党羽援助,暗中做防备。多次有人写匿名信和在街道上张贴榜文,说“张易之兄弟谋反”,太后都不加过问。

辛未日,许州人杨元嗣,告发“张昌宗曾经召来术士李弘泰占相,李弘泰说张昌宗有天子相,劝他在定州建造佛寺,那么天下人就会归心。”太后命令韦承庆和司刑卿崔神庆、御史中丞宋璟审讯他。崔神庆是崔神基的弟弟。韦承庆、崔神庆上奏说:“张昌宗招供说‘李弘泰的话,不久已经奏报’,按照法律自首可以宽免;李弘泰妖言惑众,请求逮捕处法。”宋璟和大理丞封全祯上奏:“张昌宗受到如此荣宠,又召来术士占相,他想求什么!李弘泰称占卜得到纯乾卦,是天子之卦。张昌宗如果认为李弘泰是妖妄,为什么不立刻把他抓起来送交有关部门!虽然他说奏报了,终究是包藏祸心,依法应当处斩并抄家。请求逮捕关进监狱,彻底追究他的罪行!”太后很长时间不回答,宋璟又说:“如果不立即逮捕,恐怕会动摇众人之心。”太后说:“你暂且停止审讯,等再详细检查文状。”宋璟退下,左拾遗江都人李邕进言说:“刚才看宋璟所奏,是志在安定社稷,不是为自身考虑,希望陛下批准他的奏请。”太后不听。不久敕令宋璟到扬州审案,又敕令宋璟查办幽州都督屈突仲翔贪赃,又敕令宋璟担任李峤的副职安抚陇、蜀;宋璟都不肯去,上奏说:“按照旧例,州县官有罪,品级高的由侍御史,低的由监察御史审问,中丞不是军国大事,不应当出使。现在陇、蜀没有变故,不知道陛下派臣外出是什么原因?臣都不敢接受制命。”

司刑少卿桓彦范上疏,认为:“张昌宗没有功劳而受到宠幸,却包藏祸心,自取其咎,这是皇天发怒;陛下不忍心诛杀他,就违天意而不吉祥。而且张昌宗既然说已经奏报,就不应该再和李弘泰来往,让他祈福消灾,这说明起初没有悔改之心;他之所以奏报,是打算事情败露就说已经事先奏报陈述,没败露就等待时机作乱。这是奸臣的诡计,如果说可以饶恕,谁能判刑!何况事情已经再次暴露,陛下都释放不加追问,使张昌宗更加自认为得计,天下也认为他天命不该死,这是陛下养成了他的祸乱。如果叛逆之臣不诛杀,国家就灭亡了。请求交付鸾台凤阁三司,彻底追究他的罪!”奏疏呈上,没有批复。

崔玄𬀩也屡次进言,太后命令司法部门讨论他的罪。崔玄𬀩的弟弟司刑少卿崔昪,主张判处死刑。宋璟又上奏请求逮捕张昌宗关进监狱。太后说:“张昌宗已经自己奏报了。”宋璟回答说:“张昌宗被匿名信所逼迫,走投无路才自己陈述,是不得已的。而且谋反是大逆不道,不允许自首免罪。如果张昌宗不被处死大法,还用国法做什么!”太后用温和的话劝解他。宋璟的声音更加严厉地说:“张昌宗分外承受恩宠,臣知道说出话来祸患就会跟随,但义愤在心中激发,就是死了也不遗憾!”太后不高兴,杨再思怕他触犯旨意,立刻宣布敕令让他出去,宋璟说:“圣主在这里,不劳烦宰相擅自宣布敕命!”太后于是批准他的奏请,派张昌宗到御史台,宋璟站立在庭上审问他;事情还没结束,太后派宦官召见张昌宗特地下敕令赦免他。宋璟叹息说:“没有先打碎这小子的脑袋,辜负了这个遗憾!”太后于是让张昌宗到宋璟那里谢罪,宋璟拒绝不见。

左台中丞桓彦范、右台中丞东光人袁恕己共同推荐詹事司直阳峤为御史。杨再思说:“阳峤不喜欢搏击的任务怎么办?”桓彦范说:“为官职选择人才,难道一定要等他自己想要!不想要的,尤其要给他,以此增长难进的风气,抑制急躁求进的路。”于是提拔阳峤为右台侍御史。阳峤是阳休之的玄孙。

在此之前李峤、崔玄𬀩上奏:“以前属于革命的时候,人们多叛逆,以致刻薄的官吏,肆意施行酷法。那些周兴等人所弹劾导致家破人亡的,请求全部昭雪免罪。”司刑少卿桓彦范又上奏陈述此事,前后上了十次奏疏,太后才听从。

中宗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上

神龙元年乙巳,公元七零五年

春季,正月,壬午朔日,大赦天下,更改年号。自文明年间以来获罪的人,除非是扬州、豫州、博州三州以及各个反叛首领,都赦免他们。

太后病情严重,麟台监张易之、春官侍郎张昌宗在宫中掌权,张柬之、崔玄𬀩与中台右丞敬晖、司刑少卿桓彦范、相王府司马袁恕己谋划诛杀他们。张柬之对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说:“将军今日的富贵,是谁给的?”李多祚哭着说:“是高宗大帝。”张柬之说:“如今大帝的儿子被两个小子危害,将军难道不想报答大帝的恩德吗?”李多祚说:“只要对国家有利,全听相公安排,不敢顾及自身和妻儿!”于是指天发誓,便与他确定了计划。

当初,张柬之与荆府长史閺乡人杨元琰先后接任官职,一同渡江,到江心时,谈及太后改朝换代的事,杨元琰慷慨激昂有匡复李唐的志向。等到张柬之担任宰相,便引荐杨元琰任右羽林将军,对他说:“你还记得江边说的话吗?今天的任命可不是随便给的。”张柬之又任用桓彦范、敬晖以及右散骑侍郎李湛都担任左右羽林将军,把禁军交给他们掌管。张易之等人猜疑恐惧,便改任自己的党羽武攸宜为右羽林大将军,张易之等人才安心。

不久姚元之从灵武回到都城,张柬之、桓彦范相互说:“事情成功了!”于是把他们的谋划告诉了他。桓彦范把事情禀告母亲,母亲说:“忠孝不能两全,先为国后为家是可以的。”当时太子在北门起居,桓彦范、敬晖进见,秘密陈述他们的策略,太子同意了。

癸卯日,张柬之、崔玄𬀩、桓彦范与左威卫将军薛思行等人,率领左右羽林兵五百多人来到玄武门,派李多祚、李湛及内直郎、驸马都尉安阳人王同皎到东宫迎接太子。太子迟疑,不出来,王同皎说:“先帝把江山交给殿下,却横遭幽禁废黜,人神共愤,已经二十三年了!如今上天启发人心,北门禁军、南衙朝臣,同心协力,要在今天诛杀凶恶小人,恢复李氏江山,希望殿下暂时到玄武门,以符合众望。”太子说:“凶恶小人确实该灭族,但皇上身体不安,怎能不惊恐!诸公再作以后的打算。”李湛说:“诸位将相不顾家族来为社稷效命,殿下为何想要把他们扔进油锅呢!请殿下亲自出去制止他们。”太子这才出来。

王同皎扶抱太子上马,跟随到玄武门,斩断门闩冲了进去。太后在迎仙宫,张柬之等人在廊下斩杀张易之、张昌宗,进到太后所住的长生殿,环绕侍卫。太后惊起,问道:“作乱的是谁?”回答说:“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命令诛杀他们,恐怕有泄露,所以不敢禀报。在宫禁中动兵,罪该万死!”太后看见太子说:“是你吗?小子既然杀了,可以回东宫去了!”桓彦范进言说:“太子怎能再回去!过去天皇把爱子托付给陛下,如今年龄已大,久居东宫,天意人心,长久思念李氏。群臣不忘太宗、天皇的恩德,所以奉太子诛杀贼臣。希望陛下传位给太子,以顺应天人之望!”李湛是李义府的儿子。太后看见他,对他说:“你也是杀易之的将军吗?我待你父子不薄,竟然有今天!”李湛惭愧不能回答。太后又对崔玄𬀩说:“其他人都是因别人推荐而进用,只有你是朕亲自提拔的,也在这里吗?”回答说:“这正是用来报答陛下大德的方式。”

于是逮捕张昌期、张同休、张昌仪等,全部斩首,与张易之、张昌宗一起在天津桥南悬挂首级。当天,袁恕己跟随相王统领南牙兵以防备意外变故,逮捕韦承庆、房融及司礼卿崔神庆关进监狱,都是张易之的党羽。当初,张昌仪新造宅第,非常华美,超过诸王公主。有人在夜里写在他门上:“一日的丝能织几日的络?”抹去,又写,这样六七次。张昌仪拿笔在下面批注说:“一天也足够了。”这才停止。

甲辰日,下诏命太子代理国政,大赦天下。任命袁恕己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分派十名使者携带玺书宣慰各州。乙巳日,太后传位给太子。

丙午日,中宗即位。大赦天下,只有张易之的党羽不赦免;被周兴等人冤枉的,全部下令昭雪,子女被罚没为奴的全都免除。相王加号安国相王,拜太尉、同凤阁鸾台三品,太平公主加号镇国太平公主。皇族先前被罚没为奴的,子孙都恢复属籍,并酌情授予官爵。

丁未日,太后迁居上阳宫,李湛留下值宿警卫。戊申日,中宗率领百官到上阳宫,给太后上尊号为则天大圣皇帝。

庚戌日,任命张柬之为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崔玄𬀩为内史,袁恕己同凤阁鸾台三品,敬晖、桓彦范都为纳言;并赐爵郡公。李多祚赐爵辽阳郡王,王同皎为右千牛将军、琅邪郡公,李湛为右羽林大将军、赵国公;其余官员赏赐各有差别。

张柬之等讨伐张易之时,殿中监田归道率领千骑宿卫玄武门,敬晖派人去要调千骑,田归道先前没有参与谋划,拒绝不给。事情平定后,敬晖要杀他,田归道据理陈述,于是免死贬归私第;中宗赞赏他的忠诚壮烈,召入任命为太仆少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