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三十九

从昭阳单瘀七月，到旃蒙大荒落十月，共两年多。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上之下

广德元年癸卯，公元763年

秋季，七月，壬寅日，群臣给皇帝上尊号为宝应元圣文武孝皇帝。壬子日，大赦天下，改年号。讨伐史朝义的各位将领都按等级升官阶、加爵位和封地。册封回纥可汗为颉咄登蜜施合俱录英义建功毘伽可汗，可敦为娑墨光亲丽华毘伽可敦；左右杀以下官员都加以封赏。

戊辰日，杨绾上呈关于贡举的条目：秀才科考问经义二十条，对策五道；国子监的举人，令博士推荐给祭酒，祭酒考试通过后送到尚书省，如同乡贡法。明法科，委托刑部考试。有人认为明经、进士科已实行很久，不能突然改变。事情虽然没有实行，但了解的人认为杨绾的意见正确。

任命仆固瑒为朔方行营节度使。

吐蕃攻入大震关，攻陷兰、廓、河、鄯、洮、岷、秦、成、渭等州，全部占领河西、陇右地区。唐朝从武德年间以来，开拓边境，地域连接西域，都设置都督、府、州、县。开元年间，设置朔方、陇右、河西、安西、北庭各节度使来统辖这些地区，每年征发山东的壮丁作为戍卒，用缯帛作为军费，开垦屯田，供应干粮，设置监牧，畜养马牛，军城戍守巡逻，万里相连。等到安禄山反叛，精锐的边兵都被征发入京救援，称为行营，留下的兵力单薄弱小，胡人逐渐蚕食；几年间，西北数十州相继沦陷，从凤翔以西，邠州以北，都成了胡人的区域。

当初，仆固怀恩接受诏令与回纥可汗在太原会面；河东节度使辛云京因为可汗是仆固怀恩的女婿，担心他们合谋袭击自己的军府，关闭城门自守，也不犒劳军队。等到史朝义被平定，诏令仆固怀恩送可汗出塞，往来经过太原，辛云京仍然关闭城门不与之交往。仆固怀恩愤怒，上表陈述情况，没有回音。仆固怀恩率领朔方兵数万人驻扎在汾州，派他的儿子御史大夫仆固瑒率领一万人驻扎在榆次，裨将李光逸等驻扎在祁县，李怀光等驻扎在晋州，张维岳等驻扎在沁州。李怀光，本是渤海靺鞨人，姓茹，任朔方将领，因功赐姓。

宦官骆奉仙来到太原，辛云京厚加结交他，对他说仆固怀恩与回纥合谋，反叛的迹象已经暴露。骆奉仙回去时，经过仆固怀恩处，仆固怀恩在母亲面前与他饮酒，母亲多次责备骆奉仙说：“你与我儿子结为兄弟，如今又亲近辛云京，怎么这样两面三刀！”酒喝得畅快时，仆固怀恩起身跳舞，骆奉仙赠送缠头彩。仆固怀恩想回赠，说：“来日端午节，应当再痛快喝一天。”骆奉仙坚决请求离开，仆固怀恩藏起他的马，骆奉仙对左右说：“早晨责备我，又藏起我的马，将要杀我了。”夜间，翻墙逃走；仆固怀恩吃惊，赶紧用马追回他。八月，癸未日，骆奉仙到长安，上奏仆固怀恩谋反；仆固怀恩也上奏事情原委，请求诛杀辛云京、骆奉仙；皇上对两边都不追究，下优诏和解。

仆固怀恩自认为战争以来，所到之处奋力作战，一家为王室而死的有四十六人，女儿嫁到远方，说服回纥，两次收复两京，平定河南、河北，功劳没有能比的，却被人构陷，非常怨恨，上书为自己辩解，认为：“臣日前奉诏送可汗回国，竭尽家资，使其上路。走到山北，辛云京、骆奉仙关闭城门不出来迎接，还暗中派人偷窃。回纥怨恨愤怒，多次要出兵，臣极力弥合，才得以出塞。辛云京、骆奉仙担心臣先有奏论，于是又妄称设防，与李抱玉共同组织。臣静心思考，自己的罪有六条：从前同罗叛乱，臣为先帝扫清河曲，这是第一条；臣的儿子仆固玢被同罗俘虏，找到机会逃回，臣斩杀他以命令将士，这是第二条；臣有两个女儿，远嫁外夷，为国家和亲，荡平寇敌，这是第三条；臣与儿子仆固瑒不顾死亡，为国家效命，这是第四条；河北新近归附，节度使都掌握强兵，臣安抚以稳定反侧之心，这是第五条；臣说服回纥，使他们奔赴急难，天下平定后，送他们回国，这是第六条。臣既然有六条罪，确实该万死，只该含恨九泉，衔冤千古，还能申诉什么呢！臣受恩深重，日夜想朝见陛下，但以来瑱被诛杀，朝廷不显示他的罪过，各道节度，谁不怀疑恐惧！近来听说诏追数人，全都不来，实在是害怕宦官谗言，无辜被陛下诛杀；哪里只是群臣不忠，正是由于奸邪在陛下身边。而且臣前后上奏骆奉仙，言辞并非不依据事实，陛下竟然没有处置，反而更加宠信；都是由于同类相互勾结，蒙蔽圣听。臣私下听说各地派人上奏，陛下都说与骠骑大将军商议，不曾委托宰相可否，有时拖延数月不回，远近更加怀疑阻隔。像臣的朔方将士，功劳最高，是先帝中兴的主人，是陛下蒙尘时的旧吏，竟然不加特别优待奖励，反而相信谗言嫉妒之词。郭子仪先前已被猜疑，臣如今又遭诋毁，鸟尽弓藏，确实不是虚言。陛下相信那些假话，与指鹿为马有什么不同！如果不采纳愚诚，只求因循，臣实在不敢保家，陛下岂能安国！忠言有利于行动，希望陛下考虑。臣想公开入朝，恐怕将士阻止。如今托辞巡视晋、绛，在那里拖延，请求陛下派遣一个使者到绛州问臣，臣就与他一起出发。”

九月，壬戌日，皇上派裴遵庆到仆固怀恩处宣谕旨意，并观察他的去留。仆固怀恩见到裴遵庆，抱着他的脚哭着诉冤。裴遵庆为他说明圣恩优厚，暗示他入朝，仆固怀恩答应。副将范志诚认为不行，说：“您相信他的好话，入朝就会成为来瑱，不会再回来了！”第二天，仆固怀恩见裴遵庆，以怕死为理由，请求让一个儿子入朝，范志诚又认为不行，裴遵庆就回去了。御史大夫王翊出使回纥回来，仆固怀恩先前与可汗有往来，怕王翊泄露其事，就扣留了他。

吐蕃刚开始入侵时，边将告急，程元振都不上报。冬季，十月，吐蕃侵犯泾州，刺史高晖率城投降，于是做他们的向导，引吐蕃深入；经过邠州，皇上才听说。辛未日，吐蕃侵犯奉天、武功，京师震惊。下诏任命雍王李适为关内元帅，郭子仪为副元帅，出镇咸阳抵御。

郭子仪闲废已久，部下离散，这时招募，只得到二十骑兵出发，到咸阳，吐蕃率领吐谷浑、党项、氐、羌二十多万人，弥漫数十里，已经从司竹园渡过渭水，沿着山向东。郭子仪派判官中书舍人王延昌入朝奏报，请求增兵，程元振阻挡，竟然不被召见。癸酉日，渭北行营兵马使吕月将率精兵两千，在盩厔西面击败吐蕃。乙亥日，吐蕃侵犯盩厔，吕月将又与之力战，兵尽，被敌人俘虏。

皇上正在调兵，而吐蕃已渡过便桥，仓促间不知怎么办。丙子日，出幸陕州，官吏藏匿逃窜，六军逃散。郭子仪听说，急忙从咸阳回长安，到达时，车驾已离开。皇上刚出禁苑门，渡过浐水，射生将王献忠率四百骑兵叛变回长安，胁迫丰王李珙等十王向西迎接吐蕃。在开远门内遇到郭子仪，郭子仪呵斥他们，王献忠下马，对郭子仪说：“如今主上东迁，社稷无主，令公身为元帅，废立就在一言之间。”郭子仪没回答。李珙抢上前说：“您为什么不说话！”郭子仪责备他，派兵护送他们去皇帝驻地。丁丑日，车驾到华州，官吏奔散，不再有供备，扈从将士不免挨饿受冻。正逢观军容使鱼朝恩率神策军从陕州来迎接，皇上于是到鱼朝恩营中。丰王李珙在潼关见皇上，皇上没有责备他，他退到幕中，有不敬的话；群臣奏请诛杀，皇上赐他死。

戊寅日，吐蕃进入长安，高晖与吐蕃大将马重英等立已故邠王李守礼的孙子广武王李承宏为帝，改年号，设置百官，以前翰林学士于可封等为宰相。吐蕃抢劫府库市里，焚烧房屋，长安城中空无一物。苗晋卿卧病在家，派人用轿子抬他，逼迫他，苗晋卿闭口不说话，敌人不敢杀。于是六军散兵到处抢劫，士民避乱，都逃入山谷。

辛巳日，皇上到陕州，百官逐渐有人到达。郭子仪率三十骑兵从御宿川沿山向东，对王延昌说：“六军将士逃散的很多在商州，现在赶快去收拢他们，并征发武关防兵，几天后，北出蓝田向长安进发，吐蕃必定逃走。”经过蓝田，遇到元帅都虞候臧希让、凤翔节度使高升，得到近千人。郭子仪与王延昌谋划说：“溃兵到商州，官吏必定逃匿而百姓混乱。”派王延昌直接从小路进入商州安抚晓谕。诸将正在纵兵抢掠，听说郭子仪到来，都大喜听命。郭子仪怕吐蕃逼近皇帝，留军七盘，三天后才出发，等到达商州，一边行军一边收兵，加上武关防兵共四千人，军势稍振。郭子仪于是哭着对将士说要共雪国耻，收复长安，将士都感激受命。郭子仪请太子宾客第五琦为粮料使，供应军粮。皇上赐郭子仪诏书，怕吐蕃东出潼关，征召郭子仪到皇帝驻地。郭子仪上表说：“臣不收复京城就无法见陛下，如果出兵蓝田，敌人必定不敢向东。”皇上同意。鄜坊节度判官段秀实劝说节度使白孝德领兵赴难，白孝德当天大举出兵，向南奔赴京畿，与蒲、陕、商、华合势进击。

吐蕃立广武王李承宏后，想掠夺城中的士女、工匠，整军回国。郭子仪派左羽林大将军长孙全绪率两百骑兵出蓝田观察敌势，令第五琦代理京兆尹，与他同行，又令宝应军使张知节率兵后继。长孙全绪到韩公堆，白天击鼓张旗，夜晚多燃火，以迷惑吐蕃。前光禄卿殷仲卿聚集近千人，保守蓝田，与长孙全绪互为表里，率两百余骑兵直渡浐水。吐蕃恐惧，百姓又欺骗他们说：“郭令公从商州率大军不知多少到了！”敌人信以为真，逐渐撤军离去。长孙全绪又派射生将王甫入城暗地结交数百少年，夜间在朱雀街击鼓大喊，吐蕃惊慌害怕，庚寅日，全部逃走。高晖听说，率部下三百余骑兵向东逃走，到潼关，守将李日越擒获并杀了他。

壬辰日，下诏任命元载代理元帅行军司马，任命第五琦为京兆尹。癸巳日，任命郭子仪为西京留守。甲午日，郭子仪从商州出发。己亥日，任命鱼朝恩部将皇甫温为陕州刺史，周智光为华州刺史。

骠骑大将军、判元帅行军司马程元振专权自恣，人们怕他超过李辅国。诸将有大功的，程元振都忌恨想害他们。吐蕃入侵，程元振不及时上奏，导致皇帝狼狈出逃。皇帝下诏征各道兵，李光弼等都忌惮程元振在朝中，没有人来，朝廷内外都切齿痛恨但不敢发言。太常博士柳伉上疏，认为：“犬戎侵犯关陇，兵不血刃而入京师，劫掠宫闱，焚烧陵寝，武士没有一个人力战，这是将帅背叛陛下。陛下疏远元勋，委任近习，日积月累，酿成大祸，群臣在朝廷，没有一个人犯颜挽回，这是公卿背叛陛下。陛下刚出京城，百姓喧哗，抢夺府库，互相杀戮，这是三辅背叛陛下。从十月初征召各道兵，整整四十天，没有一兵一卒入关，这是四方背叛陛下。内外离叛，陛下认为今天的形势是安还是危？如果认为危，怎能高枕无忧，不为天下讨伐罪人呢！臣听说良医治病，要对症下药，药不对症，还是无益。陛下看今天的病，为什么到这个地步？一定要保存宗庙社稷，只有斩程元振的头，告知天下，把内使全部放出隶属各州，把神策军交给大臣，然后削去尊号，下诏认错，说：‘天下允许朕改过自新，应当立即招募士兵西赴朝廷；如果认为朕的恶行没有悔改，那么帝王大器，岂敢妨碍圣贤，任凭天下人去取。’这样，如果军队不来，人民不感动，天下不服，臣请求全家斩首向陛下谢罪。”皇上认为程元振曾有保护之功，十一月，辛丑日，削去程元振官爵，放归乡里。

王甫自称京兆尹，聚集部众两千多人，设置官署和官员，在长安城中横行残暴。壬寅日，郭子仪到达浐水西岸，王甫按兵不动。有人对郭子仪说，不能进入城中。郭子仪不听，带领三十名骑兵缓缓前进，派人传呼召见王甫；王甫失去凭仗，出来迎接跪伏在地，郭子仪将他斩杀，他的部队全部溃散。白孝德和邠宁节度使张蕴琦率兵驻扎在京畿各县，郭子仪召他们入城，京畿于是安定。

宦官、广州市舶使吕太一发兵作乱，节度使张休弃城逃往端州。吕太一纵兵烧杀抢掠，官军讨伐平定了叛乱。

吐蕃军队返回到达凤翔，节度使孙志直关闭城门坚守抵抗，吐蕃围困了几天。镇西节度使马璘听说皇帝驾临陕州，率领精锐骑兵一千多人从河西入京赴难；辗转作战到了凤翔，正遇上吐蕃包围城池，马璘率领部众手持弓弩面向外围，冲入城中，不解铠甲，背城出战，单人匹马率先士卒奋勇攻击，俘获斩杀数以千计后返回。第二天，吐蕃再次逼近城池请战，马璘打开悬门等待他们。吐蕃退走，说：“这位将军不怕死，应当避开他。”于是离去，驻扎在原州、会州、成州、渭州一带。

十二月，丁亥日，皇帝从陕州出发。左丞颜真卿请皇上先拜谒陵庙，然后回宫，元载不听从，颜真卿愤怒地说：“朝廷难道能再让相公败坏吗！”元载因此怀恨在心。甲午日，皇上到达长安，郭子仪率领城中百官及各军到浐水东岸迎接，伏地等待治罪。皇上慰劳他说：“没有及早任用你，所以才到了这个地步。”

任命鱼朝恩为天下观军容宣慰处置使，总管禁军，权宠无比，在鄠县及中渭桥修筑城池，驻兵以防备吐蕃，任命骆奉仙为鄠县筑城使，于是统领那里的军队。

乙未日，任命苗晋卿为太保，裴遵庆为太子少傅，同时罢免政事；任命宗正卿李岘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裴遵庆离职后，元载的权势更盛，他用财物结交内侍董秀，让主书卓英倩暗中与董秀往来，皇帝的心意所属，元载必定能预先知道，迎合意旨探求微意，所说的话没有不合皇帝心意的；皇帝因此更加宠爱他。卓英倩是金州人。

吐蕃离去后，广武王李承宏逃匿在荒野中；皇上赦免了不杀他的命令，丙申日，将他流放到华州。

程元振获罪后，回到三原，听说皇上回宫，穿上妇人的衣服，私下进入长安，再次谋求任用，京兆府将他擒获上报。

吐蕃攻陷松州、维州、保州以及云山新筑的两座城池，西川节度使高适不能救援，于是剑南西山各州也落入吐蕃之手。

广德二年甲辰，公元七六四年

春季，正月，壬寅日，敕令说程元振改换服装潜行，将要图谋不轨，长期流放溱州。皇上念及程元振的功劳，不久又下令在江陵安置。

癸卯日，合并剑南东川、西川为一道，任命黄门侍郎严武为节度使。

丙午日，派遣检校刑部尚书颜真卿宣慰朔方行营。皇上在陕州时，颜真卿请求奉诏召仆固怀恩，皇上不许。到这时，皇上命颜真卿劝说仆固怀恩入朝。颜真卿回答说：“陛下在陕州时，臣前往，用忠义责备他，让他奔赴国难，他还有可能来的道理；如今陛下回宫，他进不能成勤王之功，退不能解散部众，召他，难道肯来吗！而且说仆固怀恩反叛的，只有辛云京、骆奉仙、李抱玉、鱼朝恩四人而已，此外群臣都说他冤枉。陛下不如用郭子仪代替仆固怀恩，可以不战而使他降服。”当时汾州别驾李抱真，是李抱玉的堂弟，知道仆固怀恩有异心，脱身回到京师。皇上正为仆固怀恩忧虑，召见李抱真问计，李抱真回答说：“这不值得忧虑。朔方将士思念郭子仪，如同子弟思念父兄。仆固怀恩欺骗他的部众说‘郭子仪已被鱼朝恩所杀’，众人相信了，所以才被他所用。陛下如果让郭子仪统领朔方，他们都会不召而来。”皇上认为说得对。

甲寅日，礼仪使杜鸿渐上奏：“从今以后祭祀圜丘、方丘请以太祖配享，祈谷以高祖配享，大雩以太宗配享，明堂以肃宗配享。”皇上听从。

乙卯日，立雍王李适为太子。

吐蕃进入长安时，各军的逃兵以及乡里的无赖子弟聚集为盗；吐蕃离去后，仍然潜伏在南山子午等五条山谷中，到处为患。丁巳日，任命太子宾客薛景仙为南山五谷防御使，以讨伐他们。

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上奏将所管辖的地区称为天雄军，皇上听从。

仆固怀恩既然不被朝廷所用，于是与河东都将李竭诚暗中谋划攻取太原；辛云京察觉，杀了李竭诚，登城设防。仆固怀恩派他的儿子仆固瑒率兵进攻，辛云京出城迎战，仆固瑒大败而回，于是率兵包围榆次。皇上对郭子仪说：“仆固怀恩父子辜负朕实在太深。听说朔方将士想念你如同枯旱盼望下雨，你为朕镇守安抚河东，汾上的军队一定不会生变。”戊午日，任命郭子仪为关内、河东副元帅、河中节度等使。仆固怀恩的将士听说后，都说：“我们跟随仆固怀恩做不义之事，有何面目见汾阳王！”

癸亥日，任命刘晏为太子宾客，李岘为詹事，同时罢免政事。刘晏因与程元振交往获罪；程元振得罪，李岘出了力，因此被宦官憎恨，所以与刘晏一起被罢免。任命右散骑常侍王缙为黄门侍郎，太常卿杜鸿为兵部侍郎，并同平章事。

丁卯日，任命郭子仪为朔方节度大使。二月，郭子仪到达河中。云南士兵一万人戍守河中，将领贪婪士兵残暴，成为一府的祸患，郭子仪斩了十四人，杖责三十人，府中于是安定。

癸酉日，皇上到太清宫朝献；甲戌日，在太庙祭祀；乙亥日，在圜丘祭祀昊天上帝。

仆固瑒围困榆次，十多天未能攻下；他派使者紧急征调祁县兵，李光逸将全部兵力给了他。士兵们还没吃饭，行军不能前进，十将白玉、焦晖用响箭射后面的人，军士说：“将军为什么射人？”白玉说：“如今跟着人造反，终究不免一死；死是一样的，射人又有什么伤害！”到了榆次，仆固瑒责备他们来迟，胡人说：“我们骑马，是汉人士卒不肯走。”仆固瑒鞭打汉人士卒，士卒们都怨恨愤怒，说：“节度使袒护胡人。”当天晚上，焦晖、白玉率领部众攻击仆固瑒，杀了他。仆固怀恩听说后，进去告诉他的母亲。母亲说：“我告诉过你不要造反，国家待你不薄，如今众人之心已经改变，灾祸必定牵连到我，将怎么办！”仆固怀恩不回答，拜了两拜就出去了。母亲提着刀追他说：“我要为国家杀了这个贼，取出他的心向三军谢罪。”仆固怀恩急忙逃跑，得以免死，于是与部下三百人渡河北逃。

当时朔方将领浑释之镇守灵州，仆固怀恩的檄文送到，说全军返回镇所，浑释之说：“不对，这一定是部众溃散了。”将要拒绝，他的外甥张韶说：“他也许幡然改图，率众回镇，怎么能不接纳！”浑释之犹豫未决。仆固怀恩行军迅速，先于使者到达，浑释之不得已接纳了他。张韶将他的谋划告诉仆固怀恩，仆固怀恩以张韶为耳目，杀了浑释之而兼并了他的军队，让张韶统领；不久又说：“浑释之是舅舅，尚且背叛他，哪里会有忠于我的！”后来，借故杖责张韶，打断他的小腿，把他放在弥峨城而死。

都虞候张维岳在沁州，听说仆固怀恩离去，乘驿车到汾州，安抚平定部众，杀了焦晖、白玉而窃取了他们的功劳，报告郭子仪。郭子仪派牙官卢谅到汾州，张维岳贿赂卢谅，让他证实自己的说法。郭子仪上奏说张维岳杀了仆固瑒，将首级传送到京城。群臣入朝庆贺，皇上惨然不悦，说：“朕的信义不能及于他人，致使勋臣颠沛流离，深以为愧，又有什么可庆贺的！”命人用车把仆固怀恩的母亲接到长安，供给待遇优厚，一个多月后，她年老寿终；按礼仪安葬，功臣们都感慨叹息。

戊寅日，郭子仪到汾州，仆固怀恩的部众数万人全部归附，都鼓舞流泪，高兴他的到来而悲伤他来晚了。郭子仪知道卢谅欺诈，将他杖杀。皇上因李抱真的话应验，升任他为殿中少监。

皇上在陕州时，李光弼竟然拖延不来；皇上恐怕因此产生嫌隙，他的母亲在河中，多次派中使去问候。吐蕃退走后，任命李光弼为东都留守以观察他的去就；李光弼以就便到江、淮运粮为借口推辞，率兵回徐州。皇上迎接他的母亲到长安，优厚供给，让他的弟弟李光进掌管禁兵，对他的待遇更加优厚。

戊子日，大赦天下。

自从战乱以来，汴水堵塞废弃，漕运者从江、汉到梁、洋，迂回险阻劳费。三月，己酉日，任命太子宾客刘晏为河南、江、淮以来转运使，商议开凿汴水。庚戌日，又命刘晏与各道节度使均衡调节赋役，允许他随宜处置后上报。当时兵火之后，朝廷内外粮食困难，关中米价每斗一千钱，百姓搓稻穗供应禁军，宫廷厨房没有隔夜的积储。刘晏于是疏浚汴水，给元载写信，详细陈述漕运的利弊，令朝廷内外相应。从此每年运米数十万石供应关中，唐代称漕运之能的人，推刘晏为首，后来者都遵循他的法度。

甲子日，盛王李琦去世。

党项侵犯同州，郭子仪派开府仪同三司李国臣攻击他们，说：“敌人找到空隙就出来抢掠，官军到了就逃入山中，应该派疲弱军队在前引诱，精锐骑兵在后包抄。”李国臣在澄城北与他们交战，大破敌军，斩首俘虏一千多人。

夏季，五月，癸丑日，初次推行《五纪历》。

庚申日，礼部侍郎杨绾上奏说每年所贡的孝悌力田没有实际表现，以及童子科都是侥幸，全部罢除。

郭子仪因为安禄山、史思明从前占据洛阳，所以各道设置节度使以控制要冲；如今大盗已平，而各地聚集军队，消耗百姓，上表请求罢除，从河中开始。六月，庚辰日，敕令罢除河中节度及耀德军。郭子仪又请求罢除关内副元帅，不许。

仆固怀恩到灵武，收拢散亡部众，势力重新振作。皇上优厚安抚他的家属，癸未日，下诏，称他“功勋劳绩显著于帝室，及于天下。猜疑嫌隙的起因，来自小人们，考察他的深衷，本来没有其他意图；君臣之间的道义，情谊实际如初。只是由于河北已平，朔方已有归属，应当解除他的河北副元帅、朔方节度等使，太保兼中书令、大宁郡王如故。只应到朝廷来，不要再有疑虑。”仆固怀恩终究不听从。

秋季，七月，庚子日，征收天下青苗钱以供给百官俸禄。

太尉兼侍中、河南副元帅、临淮武穆王李光弼，治军严整，指挥号令，诸将不敢仰视，谋定而后战，能以少胜多，与郭子仪齐名。到在徐州时，拥兵不入朝，诸将如田神功等不再敬畏服从，李光弼惭愧愤恨成疾，己酉日，去世。八月，丙寅日，任命王缙代替李光弼都统河南、淮西、山南东道诸行营。

郭子仪从河中入朝，正逢泾原上奏说仆固怀恩引回纥、吐蕃十万人将要入侵，京师震惊恐惧，诏令郭子仪率诸将出镇奉天。皇上召见问计，郭子仪回答说：“仆固怀恩成不了事。”皇上问：“什么原因？”回答说：“仆固怀恩勇敢但少恩，将士之心不附，他之所以能入侵，是因为利用思归的将士而已。仆固怀恩本是臣的偏将，他的部下都是臣的部曲，一定不忍心以兵器相向，因此知道他没有能力。”辛巳日，郭子仪出发，前往奉天。

甲午日，加王缙东都留守。

河中尹兼节度副使崔寓，征发镇兵西去抵御吐蕃，法令不一。九月，丙申日，镇兵作乱，掠夺官府和居民，到天亮才平定。

丙午日，加河东节度使辛云京同平章事。

辛亥日，任命郭子仪充任北道邠宁、泾原、河西以来通和吐蕃使，任命陈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充任南道通和吐蕃使。郭子仪听说吐蕃逼近邠州，甲寅日，派他的儿子朔方兵马使郭晞率兵一万人救援。

己未日，剑南节度使严武击破吐蕃七万人，攻拔当狗城。

关中发生蝗灾和霖雨，米价每斗一千多钱。

仆固怀恩的前军到达宜禄，郭子仪派右兵马使李国臣率兵为郭晞的后援。邠宁节度使白孝德在宜禄击败吐蕃。冬季，十月，仆固怀恩引回纥、吐蕃到达晞州，白孝德、郭晞关闭城门坚守抵抗。

庚午日，严武攻拔吐蕃的盐川城。

仆固怀恩与回纥、吐蕃军队逼近奉天，京城实行戒严。各位将领请求出战，郭子仪不同意，说："敌军深入我境内，利于速战速决，我们坚守壁垒以待，他们认为我们胆怯，必然不加戒备，这样才可以击败他们。如果仓促出战而不利，那么军心就会离散。敢再说出战者斩！"辛未日夜里，郭子仪在乾陵南面列阵，壬申日天没亮，敌军大批到达。敌军起初以为郭子仪没有防备，想要偷袭，忽然看见大军，惊愕不已，于是不战而退。郭子仪派副将李怀光等率五千骑兵追击敌军，追到麻亭才返回。敌军到达邠州，丁丑日，攻打邠州，未能攻克；乙酉日，敌军渡过泾水逃走了。

仆固怀恩向南侵犯时，河西节度使杨志烈征发一万士兵，对监军柏文达说："河西的精锐士兵，全在这里了。你率领他们攻打灵武，那么怀恩就有后顾之忧，这也是救援京城的一条奇计！"柏文达于是率领部众攻打摧砂堡、灵武县，都攻克了，进而进攻灵州。仆固怀恩听说后，从永寿急忙回师，派蕃兵、浑兵两千骑兵夜袭柏文达，大败柏文达，士兵死亡将近一半。柏文达率领剩余部众回到凉州，哭着进城。杨志烈迎接他说："这次行动有安定王室之功，士兵死了有什么可伤心的。"士兵们怨恨他的话。不久，吐蕃包围凉州，士兵不肯为他所用；杨志烈逃往甘州，被沙陀人杀死，凉州于是陷落。沙陀姓朱耶，世代居住在沙陀碛，因而得名。

十一月，丁未日，郭子仪从行营入朝。郭晞在邠州，放纵士兵做残暴之事，节度使白孝德对此很忧虑，因为郭子仪的缘故，不敢说；泾州刺史段秀实主动请求担任都虞侯，白孝德同意了。到任一个月后，郭晞的十七个士兵到市场取酒，用刀刺伤卖酒老人，砸坏酿酒器具，段秀实布置士兵把这十七人抓来，砍下头插在长矛上，竖立在市场门口。郭晞全营士兵大声喧哗，全部穿上盔甲。白孝德非常惊恐，召来段秀实问："怎么办？"段秀实说："没什么，请让我去化解。"白孝德派几十人跟随，段秀实全部辞退，选了一个老而跛脚的人牵马，来到郭晞营门前。穿甲士兵出来，段秀实一边笑一边走进去，说："杀一个老兵，何必穿甲！我带着我的头来了。"穿甲士兵很惊讶。于是劝诫他们说："尚书辜负你们了吗？副元帅辜负你们了吗？为什么要作乱而败坏郭家！"郭晞出来，段秀实责备他说："副元帅功勋充满天地，应当考虑有始有终。如今尚书放纵士兵做残暴之事，将会导致变乱，变乱就会让副元帅获罪；变乱由尚书引起，那么郭家的功名，还能剩下多少！"话没说完，郭晞拜了两拜说："承蒙您用道理教导我，恩惠很大，怎敢不听从命令！"回头呵斥左右："都解下盔甲，解散回到队伍中去，敢喧哗者处死！"段秀实于是留下在军中过夜。郭晞整夜不脱衣服，警戒巡逻的士兵打更保护段秀实。早晨，两人一起到白孝德处，郭晞道歉说自己无能，请求改正。邠州从此没有祸患。

五谷防御使薛景仙讨伐南山的盗贼，连续几个月没有攻克，皇上命令李抱玉讨伐。盗贼首领高玉最强，李抱玉派兵马使李崇客率领四百骑兵从洋州进入，在桃虢川袭击高玉，大败高玉；高玉逃往成固。庚申日，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诚擒获高玉，献上，其余盗贼都被平定。

十二月，乙丑日，加封郭子仪为尚书令。郭子仪认为："自从太宗担任过这个官职，历代圣君都不再设置，近来皇太子也曾担任，不是微臣所应当担当的。"坚决推辞不接受，返回镇守河中。

这一年，户部奏报：有二百九十多万户，人口一千六百九十多万。

皇上派于阗王尉迟胜回国，尉迟胜坚决请求留下担任宿卫，把国家交给弟弟尉迟曜；皇上答应了，加封尉迟胜为开府仪同三司，赐爵位为武都王。

永泰元年乙巳，公元七六五年

春季，正月，癸卯朔日，改年号，大赦天下。

戊申日，加封陈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为凤翔、陇右节度使，任命他的堂弟殿中少监李抱真为泽潞节度副使。李抱真认为山东有变故，上党是兵家要冲，而经过战乱之后，土地贫瘠百姓困苦，无法供养军队，于是登记百姓，每三丁中选一名壮丁，免除他的租税徭役，发给弓箭，让他们在农闲时练习射箭，年底进行总考试，实行赏罚。到第三年，得到精兵两万，既不耗费官粮，府库也充实，于是雄视山东。由此天下称泽潞步兵为各道之最。

二月，戊寅日，党项侵犯富平，焚烧定陵的宫殿。

庚辰日，仪王李璲去世。

三月，壬辰朔日，命令左仆射裴冕、右仆射郭英乂等文武大臣十三人在集贤殿待制。左拾遗洛阳人独孤及上疏说："陛下召见裴冕等人待制以备咨询，这是五帝的盛德。近来陛下虽然容忍他们直言，却不采纳他们的意见，有包容臣下的名声，没有听取谏言的实际行动，于是使得进谏的人渐渐闭口饱食，相互招呼着追求俸禄官职，这是忠直之人私下叹息的原因，而我也以此为耻。如今兴师动众十年不停，百姓的生产，织机上空空如也。拥有军队的人府第馆舍遍布街巷，奴婢们酒肉过剩，而贫苦的人瘦弱饥饿去服劳役，被剥削到了骨髓。长安城中白天抢劫，官吏不敢追问，官员混乱职守废弛，将领懒惰士兵残暴，各项政务败坏，像沸粥乱麻一样，百姓不敢向有关部门申诉，有关部门不敢让陛下知道，忍受痛苦，困窘而无处求告。陛下不在这时思考拯救的办法，我实在害怕。如今天下只有朔方、陇西有吐蕃、仆固的忧虑，邠、泾、凤翔的军队足以抵挡他们。从那里往东，直到大海，南到番禺，西到巴、蜀，没有偷窃的盗贼而军队却不解散。倾尽天下的财物，耗尽天下的粮食，来供给无用的军队，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假使居安思危，自然可以扼守要害之地，设置屯兵防御，其余全部休整，用粮食鞋履等物资来供应疲困百姓的贡赋，每年可以减免国家一半的租税。陛下怎么能对改革犹豫不决，使得全国的祸患一天比一天严重呢！"皇上没有采纳。

丙午日，任命李抱玉为同平章事，依旧镇守凤翔。

庚戌日，吐蕃派使者请求和好，下诏命元载、杜鸿渐在兴唐寺与吐蕃结盟。皇上问郭子仪："吐蕃请求结盟，怎么样？"回答说："吐蕃是借我们不加防备之利，如果毫无防备而来，国家就守不住了。"于是相继派河中军队戍守奉天，又派军队巡视泾原以侦察吐蕃。

这年春天不下雨，米价一斗一千钱。

夏季，四月，丁丑日，任命御史大夫王翊担任诸道税钱使。河东道租庸、盐铁使裴谞入朝奏事，皇上问："专卖酒类的利润，每年收入多少？"裴谞很久不回答。皇上又问，回答说："我从河东来，沿途所见豆子谷子没有播种，农夫愁苦怨恨，我认为陛下见到我，一定会先问百姓的疾苦，却责问我如何营利，所以我不敢回答。"皇上向他道歉，任命他为左司郎中。裴谞是裴宽的儿子。

辛卯日，剑南节度使严武去世。严武三次镇守剑南，加重赋敛以供穷奢极欲，梓州刺史章彝稍有不顺从，就召来用棍棒打死；但吐蕃害怕他，不敢侵犯他的边境。母亲多次告诫他骄横残暴，严武不听从；到死时，母亲说："我现在才免于成为官婢了！"

五月，癸丑日，任命右仆射郭英乂为剑南节度使。

京城附近麦子成熟，京兆尹第五琦请求向百姓征收田税，十亩收一亩，说："这是古代十分之一的税法。"皇上听从了。

平卢节度使侯希逸镇守淄青，喜欢游玩打猎，修建佛塔寺庙，军州百姓为此受苦。兵马使李怀玉得人心，侯希逸猜忌他，借故解除了他的军职。侯希逸与巫师住在城外，军士关城门不让他进来，拥戴李怀玉为节度使。侯希逸逃往滑州上表等待治罪，下诏赦免他，召他回京城。秋季，七月，壬辰日，任命郑王李邈为平卢、淄青节度大使，任命李怀玉为留后，赐名李正己。当时成德节度使李宝臣、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相卫节度使薛嵩、卢龙节度使李怀仙，收罗安禄山、史思明的残余部众，各自拥有数万精兵，修整武器完善城池，自行任命文武官吏，不向朝廷进贡赋税，与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以及李正己都结为姻亲，互相呼应。朝廷一味姑息，不能再控制，虽然名义上是藩臣，不过是笼络罢了。

甲午日，将皇上女儿升平公主嫁给郭子仪的儿子郭暧。

太子的母亲沈氏，是吴兴人；安禄山攻陷长安时，被掠送到洛阳宫中。皇上攻克洛阳，见到她，来不及迎回长安；恰逢史思明再次攻陷洛阳，于是不知下落。皇上即位后，派人四处寻找，没有找到。己亥日，寿州崇善寺尼姑广澄谎称为太子母亲，查验后，原来是以前少阳院的乳母，用鞭子打死了她。

九月，庚寅朔日，在资圣寺、西明寺设置百座高座，宣讲《仁王经》，从宫内抬出两部经书放在宝舆上，让人装扮成菩萨、鬼神的模样，用音乐和仪仗队引导，百官在光顺门外迎接，跟随到寺院。

仆固怀恩引诱回纥、吐蕃、吐谷浑、党项、奴剌数十万军队一起入侵，命令吐蕃大将尚结悉赞磨、马重英等从北道直奔奉天，党项首领任敷、郑庭、郝德等从东道直奔同州，吐谷浑、奴剌的部众从西道直奔盩厔，回纥军队跟在吐蕃之后，仆固怀恩又率领朔方军队跟在后面。

郭子仪派行军司马赵复入朝上奏说："敌军都是骑兵，来势如飞，不可轻视。请命令各道节度使凤翔李抱玉、滑濮李光庭、邠宁白孝德、镇西马璘、河南郝庭玉、淮西李忠臣各自出兵扼守要冲。"皇上听从了。各道大多没有按时出兵；李忠臣正与诸将打球，得到诏书，急忙命令准备出发。诸将和监军都说："军队出发必须选择吉日。"李忠臣发怒说："父母有急事，难道可以等选好日子再去救吗！"当天就整顿军队上路。

仆固怀恩途中突然生病返回；丁酉日，死在鸣沙。大将张韶代领部众，别将徐璜玉杀了张韶，范志诚又杀了徐璜玉而统领部众。仆固怀恩违抗命令三年，两次引来胡人军队，成为国家大患，皇上仍然为他隐瞒，前后诏令从未说他反叛；等听说他死了，同情地说："仆固怀恩没有反叛，是被左右人误导了！"

吐蕃军队到达邠州，白孝德据城自守。甲辰日，皇上命宰相和各司长官到西明寺烧香设素宴，奏乐。这天，吐蕃十万军队到达奉天，京城震动恐慌。朔方兵马使浑瑊、讨击使白元光先已戍守奉天，敌军开始安营，浑瑊率领二百精锐骑兵直冲敌阵，身先士卒，敌军纷纷溃败。浑瑊挟持一名敌军将领跃马而回，随从骑兵没有一人中箭。城上士兵看见，勇气才开始振奋。乙巳日，吐蕃进攻奉天，敌军死伤很多，几天后，收兵回营；浑瑊夜里带兵袭击，杀了一千多人，前后与敌军交战二百多次，斩首五千级。丙午日，停止百座高座的讲经；从河中召郭子仪，让他屯驻泾阳。己酉日，命李忠臣屯驻东渭桥，李光进屯驻云阳，马璘、郝庭玉屯驻便桥，李抱玉屯驻凤翔，内侍骆奉仙、将军李日越屯驻盩厔，同华节度使周智光屯驻同州，鄜坊节度使杜冕屯驻坊州，皇上亲自率领六军屯驻苑中。

庚戌日，下诏亲自征讨。辛亥日，鱼朝恩请求在城中搜查，搜刮士民私人马匹，命令城中男子都穿黑衣，集合成军，城门都堵住一扇只开一扇。士民非常惊恐，翻墙挖洞逃跑的人很多，官吏不能禁止。鱼朝恩想请皇上到河中躲避吐蕃，担心群臣议论不一；一天百官入朝，站班很久，阁门不打开，鱼朝恩忽然带着十几个禁军拿着刀出来，宣称："吐蕃多次侵犯京畿，皇上想驾临河中，怎么样？"公卿们都惊愕不知如何回答。有一位姓刘的给事中，独自出班大声说："敕使要造反吗！如今驻军如云，不全力抵抗敌寇，却想胁迫天子抛弃宗庙社稷离开，不是造反是什么！"鱼朝恩惊慌沮丧而退，此事于是作罢。

从丙午日到甲寅日，大雨不停，所以敌军不能前进。吐蕃转移军队攻打醴泉，党项向西掠夺白水，向东侵犯蒲津。丁巳日，吐蕃大肆掠夺数万男女而去，所过之处焚烧房屋，几乎踩光了庄稼。周智光带兵截击，在澄城北击败吐蕃，趁机向北追击到邠州。周智光一向与杜冕不和，于是杀了鄜州刺史张麟，活埋了杜冕家属八十一人，焚烧坊州房屋三千多家。

冬季，十月，己未日，再次在资圣寺讲解经书。

吐蕃军队撤退到邠州时，遇到回纥军队，又联合一起入侵。辛酉日，到达奉天。癸亥日，党项人焚烧了同州的官署和民居后离去。

丙寅日，回纥和吐蕃联合兵力包围泾阳。郭子仪命令各将领严加设防坚守，而不出战。到了傍晚，两军退驻到北原。丁卯日，再次来到城下。这时，回纥和吐蕃听说仆固怀恩已死，开始争夺首领地位，彼此不和，分开营地驻扎，郭子仪得知了这个情况。回纥军队驻扎在城西，郭子仪派牙将李光瓚等人前往劝说，想与他们共同攻击吐蕃。回纥人不相信，说：“郭公真的在这里吗？你在骗我罢了。如果真在这里，能让我们见一见吗？”李光瓚回去报告，郭子仪说：“如今敌众我寡，难以靠武力取胜。从前我和回纥有很深的盟约，不如我挺身前去劝说他们，可以不用交战就让他们屈服。”各位将领请求挑选五百名精锐骑兵作为护卫随从，郭子仪说：“这恰恰会带来祸害。”郭晞拉住马缰劝谏说：“他们是虎狼之辈；父亲是国家的元帅，怎么能让自己成为敌人的诱饵！”郭子仪说：“如果交战，那么我们父子都会战死，国家也会危险；我前去以诚意和他们谈话，或许有幸能听从，那就是天下的福气！如果不行，那么我虽身死但家族可以保全。”他用马鞭打了郭晞的手说：“走开！”于是带着几名骑兵打开城门出去，派人传呼说：“郭令公来了！”回纥人大惊。他们的主帅合胡禄都督药葛罗，是可汗的弟弟，手持弓箭站在阵前。郭子仪脱掉头盔、卸下铠甲、扔掉长枪走上前去，回纥各酋长彼此对视说：“是他！”都下马环绕着跪拜。郭子仪也下马，上前拉住药葛罗的手，责备他说：“你们回纥对唐朝有很大的功劳，唐朝对你们的回报也不薄，为什么违背盟约，深入我们的领地，侵犯逼近京城附近的县，抛弃之前的功劳，结下怨仇，背弃恩德而帮助叛臣，多么愚蠢啊！况且仆固怀恩背叛君主抛弃母亲，对你们国家有什么好处！如今我挺身而来，任凭你们抓我杀我，但我手下的将士一定会拼死和你们作战。”药葛罗说：“仆固怀恩欺骗我们，说天可汗已经驾崩，郭令公也已经去世，中原没有君主，我们因此敢和他一起来。现在知道天可汗在上都，郭令公又统兵在此，仆固怀恩又被上天所杀，我们怎么肯和郭令公交战呢！”郭子仪趁机劝说道：“吐蕃无道，趁着我国内乱，不顾舅甥之间的亲情，吞并我们的边疆，焚烧扫荡我们的京郊，他们所掠夺的财物多得难以装载，马牛等牲畜，绵延数百里，漫山遍野，这是上天赐给你们的。保全军队而继续友好，击败敌人而获取财富，为你们考虑，还有什么比这更有利的呢？机会不可错失。”药葛罗说：“我被仆固怀恩所误导，确实对不起您，如今请让我为您尽力，攻打吐蕃来谢罪。但是仆固怀恩的儿子，是可敦的兄弟，希望能赦免他不要杀。”郭子仪答应了。回纥围观的人在左右分成两翼，渐渐向前，郭子仪的部下也向前，郭子仪挥手让他们退下，于是拿酒和回纥酋长共同饮用。药葛罗让郭子仪先拿酒发誓，郭子仪把酒洒在地上说：“大唐天子万岁！回纥可汗万岁！两国将相也万岁！有违背盟约的，死在阵前，家族灭绝。”酒杯传到药葛罗手中，他也洒酒在地说：“如郭令公的誓言！”于是各位酋长都非常高兴地说：“之前带着两个巫师从军，巫师说这次出行很平安，不与唐军交战，见到一个大人就回来，现在果然如此。”郭子仪赠送他们彩缎三千匹，酋长们分出一部分赏给巫师。郭子仪最终和他们订立盟约后返回。吐蕃听说后，当夜带兵逃走了。回纥派酋长石野那等六人入朝拜见天子。

药葛罗率领部众追击吐蕃，郭子仪派白元光率领精锐骑兵和他们一起行动；癸酉日，在灵台西原交战，大败吐蕃，杀死吐蕃数以万计，夺回被掳掠的士女四千人。丙子日，又在泾州东击败吐蕃。

丁丑日，仆固怀恩的部将张休藏等人投降。辛巳日，下诏停止皇帝亲征，京城解除戒严。

起初，肃宗任命陕西节度使郭英乂兼领神策军，让内侍鱼朝恩监军；郭英乂入朝担任仆射后，鱼朝恩独自统领神策军。到皇上驾临陕州时，鱼朝恩率领在陕州的全部军队和神策军迎接扈从，一律号称神策军，皇上驾临他的军营。等到京师平定，鱼朝恩就把神策军带回宫中，自己统领，但还没有能和北军平起平坐。到这时，鱼朝恩率领神策军跟随皇上驻扎在苑中，其势力逐渐强盛，分为左、右两厢，地位居于北军之上。

郭子仪认为仆固名臣、李建忠等人都是仆固怀恩的骁将，担心他们逃到外族去，请求招降他们。仆固名臣是仆固怀恩的侄子，当时在回纥营中。皇上敕令连同旧将有功的人都赦免他们的罪过，命令回纥把他们送来。壬午日，仆固名臣率领一千多骑兵前来投降。郭子仪派开府仪同三司慕容休贞送信劝说党项首领郑庭、郝德等人，他们都到凤翔投降。

甲申日，周智光到朝廷献上捷报，停留两夜后返回镇所。周智光犯有擅自杀人的罪过没有惩处，皇上派他离去后又后悔了。

乙酉日，回纥胡禄都督等二百多人入朝拜见，前后赠送赏赐丝帛十万匹；府库储备空虚，就用百官的俸禄来供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