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四十一

从甲寅年开始，到己未年七月结束，共五年多。

唐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中之下

大历九年甲寅（公元774年）

春季，正月壬寅日，田神功在京师去世。

澧朗镇遏使杨猷从澧州沿长江东下，擅自离开辖地抵达鄂州，朝廷下诏允许他入朝。杨猷于是又溯汉水而上，复州、郢州都关闭城门自守，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调兵防备他。

二月辛未日，徐州军队哗变，刺史梁乘翻越城墙逃走。

谏议大夫吴损出使吐蕃，被扣留多年，最终病死在那里。

庚辰日，汴宋地区防秋的士兵一千五百人，盗窃仓库财物后溃散回乡，这是因为田神功去世的缘故。己丑日，任命田神功的弟弟田神玉暂代汴宋留后。

癸巳日，郭子仪入朝，上奏说：“朔方是国家的北大门，中间战士损耗，仅剩十分之一。如今吐蕃占据河、陇地区，混杂羌、浑部族，势力强盛十倍。希望再从各道征调精兵，组成四、五万人，那么制胜的策略就万无一失了。”

三月戊申日，将皇女永乐公主许配给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的儿子田华。皇帝本想以此巩固田承嗣的忠心，但田承嗣却更加骄横傲慢。

戊午日，任命澧朗镇遏使杨猷为洮州刺史、陇右节度兵马使。

夏季四月甲申日，郭子仪辞行返回邠州，又向皇帝陈述边防事务，说到流泪。

壬辰日，大赦天下。

五月丙午日，杨猷从澧州入朝。

泾原节度使马璘入朝，暗示将士为他上表请求担任平章事。丙寅日，任命马璘为左仆射。

六月，卢龙节度使朱泚派弟弟朱滔上表请求入朝，并请求亲自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防秋；皇帝同意了，还为他预先在京师修建大宅等待他。

癸未日，兴善寺的胡僧不空去世，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司空，赐爵肃国公，谥号大辩正广智不空三藏和尚。

京师旱灾，京兆尹黎干制作土龙求雨，亲自与巫师一起跳舞。求雨一个月没有下雨，又向文宣王祈祷。皇帝听说后，命令撤去土龙，减少膳食，节省开支。秋季七月戊午日，才下雨。

朱泚入朝，到达蔚州时患病，诸将请求返回，等病愈再走。朱泚说：“死了就抬着尸体前进！”诸将不敢再说话。九月庚子日，抵达京师，百姓围观如堵。辛丑日，在延英殿宴请朱泚及将士，犒赏的盛况是近来没有的。

壬寅日，回纥人擅自离开鸿胪寺，白天杀人，有关部门将其擒获；皇帝释放了他们，不予追究。

甲辰日，命令郭子仪、李抱玉、马璘、朱泚分别统领各道防秋的军队。

冬季十月壬申日，信王李瑝去世。乙亥日，梁王李璿去世。

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引诱昭义军将吏作乱。

大历十年乙卯（公元775年）

春季正月丁酉日，昭义兵马使裴志清驱逐留后薛萼，率领部众归附田承嗣。田承嗣声称救援，率兵袭击相州，占领了它。薛萼逃往洺州，上表请求入朝，皇帝同意了。

辛丑日，郭子仪入朝。

壬寅日，寿王李瑁去世。

乙巳日，朱泚上表请求留在朝廷，让弟弟朱滔掌管幽州、卢龙留后事务，皇帝同意了。

昭义军副将薛择任相州刺史，薛雄任卫州刺史，薛坚任洺州刺史，他们都是薛嵩的同族。戊申日，皇帝命令内侍孙知古前往魏州晓谕田承嗣，让他各自守卫封地；田承嗣不遵奉诏令。癸丑日，派大将卢子期夺取洺州，杨光朝进攻卫州。

乙卯日，西川节度使崔宁上奏在西山击败吐蕃数万人，斩首万级，俘虏数千人。

丙辰日，下诏：“各道军队有逃亡的，除非奉皇帝敕令，不得擅自招募。”

二月乙丑日，田承嗣引诱卫州刺史薛雄，薛雄不从，田承嗣派刺客杀了他，屠杀其全家，全部占据相、卫四州之地，自行设置官吏，掠夺精兵良马，全部带回魏州；逼迫孙知古与他一起巡视磁、相二州，让将士割耳划面，请求立田承嗣为节度使。

辛未日，立皇子李述为睦王，李逾为郴王，李连为恩王，李遘为鄜王，李迅为随王，李造为忻王，李暹为韶王，李运为嘉王，李遇为端王，李遹为循王，李通为恭王，李达为原王，李逸为雅王。

丙子日，任命华州刺史李承昭暂代昭义留后。

河阳三城使常休明，苛刻少恩。他部下的防秋士兵归来，常休明出城慰劳，防秋兵与城内兵合谋攻打他，常休明逃往东都；军士拥立兵马使王惟恭为帅，大肆抢掠，数日才平定。皇帝命令监军冉庭兰安抚他们。

三月甲午初一，陕州军队哗变，驱逐兵马使赵令珍。观察使李国清不能制止，卑辞谦恭，逐一拜谢将士，才得以脱身。军士大肆抢劫仓库财物。恰逢淮西节度使李忠臣入朝，路过陕州，皇帝命令李忠臣处理此事。将士畏惧李忠臣的兵威，不敢动。李忠臣设置荆棘围墙，命令军士匿名投回仓库财物，一天之内，获得一万缗，全部赏给随从士兵。

乙巳日，薛萼、常休明都到朝廷请罪，皇帝释放他们，不予追究。

起初，成德节度使李宝臣、淄青节度使李正己，都被田承嗣轻视。李宝臣的弟弟李宝正娶田承嗣的女儿为妻，在魏州，与田承嗣的儿子田维打马球，马受惊，误将田维撞死；田承嗣大怒，囚禁李宝正，告知李宝臣。李宝臣道歉说教导不严，封好刑杖交给田承嗣，让他责打；田承嗣于是将李宝正杖杀，从此两镇交恶。等到田承嗣抗拒朝命，李宝臣、李正己都上表请求讨伐他，皇帝也打算乘此机会讨伐田承嗣。夏季四月乙未日，下诏贬田承嗣为永州刺史，并命令河东、成德、幽州、淄青、淮西、永平、汴宋、河阳、泽潞各道发兵前往魏博，如果田承嗣仍拖延违命，即令进讨；罪责只限于田承嗣及其侄子田悦，其余将士弟侄如能自拔，一概不予追究。

当时朱滔正恭顺，与李宝臣及河东节度使薛兼训进攻其北部，李正己与淮西节度使李忠臣等进攻其南部。五月乙未日，田承嗣的部将霍荣国率磁州投降。丁未日，李正己进攻德州，攻克了它。李忠臣统领永平、河阳、怀、泽步兵骑兵四万人进攻卫州。六月辛未日，田承嗣派部将裴志清等进攻冀州，裴志清率部众投降李宝臣。甲戌日，田承嗣亲自率军包围冀州，李宝臣派高阳军使张孝忠率领精锐骑兵四千人抵御，李宝臣大军随后赶到；田承嗣烧毁辎重逃跑。张孝忠，本是奚族人。

田承嗣因各道军队从四面合围，部将多背叛而恐惧，秋季八月，派使者上表，请求捆绑自身归朝。

辛巳日，郭子仪返回邠州。郭子仪曾上奏请求任命一名州县官员，未获批复，僚佐们相互议论说：“以令公的功勋德行，奏请一名属吏都未获批准，宰相也太不知体统了！”郭子仪听说后，对僚佐说：“自从战事兴起以来，方镇武将多跋扈，凡有所求，朝廷往往委曲顺从；这没有别的原因，是朝廷对他们存有疑虑。如今我所奏之事，人主认为不可行而搁置，这是不把我当作武臣看待而是亲近厚待我；诸位应当祝贺，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听到的人都心悦诚服。

己丑日，田承嗣派部将卢子期侵犯磁州。

九月戊申日，回纥人在白天刺伤市民，肠子流出，有关部门将其逮捕，关押在万年县监狱；其酋长赤心骑马闯入县狱，砍伤狱吏，劫走囚犯后离去。皇帝也未追问。

壬子日，吐蕃侵犯临泾，癸丑日，侵犯陇州及普润，大肆掠夺人畜后离去；百官往往派遣家属出城逃窜躲藏。丙辰日，凤翔节度使李抱玉上奏在义宁击败吐蕃。

李宝臣、李正己在枣强会合，进军包围贝州，田承嗣出兵救援。两军各自犒赏士兵，成德赏赐丰厚，平卢赏赐微薄；犒赏完毕后，平卢士兵有怨言，李正己担心他们生变，率兵撤退，李宝臣也撤退。李忠臣听说后，放弃卫州，南渡黄河，驻扎阳武。李宝臣与朱滔进攻沧州，田承嗣的堂弟田庭玠守城；李宝臣未能攻克。

吐蕃侵犯泾州，泾原节度使马璘在百里城击败他们。戊午日，命令卢龙节度使朱泚出镇奉天行营。

冬季十月辛酉初一，出现日食。

卢子期进攻磁州，城池几乎被攻陷；李宝臣与昭义留后李承昭共同救援，在清水大破卢子期，将其擒获送至京师斩首。河南各路将领又在陈留大破田悦；田承嗣恐惧。

起初，李正己派使者到魏州，田承嗣囚禁了他，到这时，以礼相待并送他回去，派使者将境内户口、甲兵、谷帛的数量全部登记送给李正己，说：“承嗣今年八十六岁，随时会死，儿子们不肖，田悦也孱弱，今日所有，都是为您守着的，哪里值得劳烦您的军队呢！”让使者站立在庭中，面朝南，下拜后呈上文书；又画了李正己的像，焚香供奉。李正己高兴，于是按兵不动。于是河南各道军队都不敢前进。田承嗣既无南顾之忧，得以专心对付北方。

皇帝嘉奖李宝臣的功劳，派中使马承倩带着诏书慰劳他；将返回时，李宝臣到其馆舍，送他一百匹缣，马承倩辱骂，扔到道路中，李宝臣在左右面前感到羞愧。兵马使王武俊劝李宝臣说：“如今您在军中刚立新功，这小子尚且如此，何况贼寇平定之后，凭一纸诏书召您回朝，那时您不过是一个匹夫罢了，不如放过田承嗣，作为自己的资本。”李宝臣于是有了玩寇之心。

田承嗣知道范阳是李宝臣的故乡，心中常想得到它，于是刻石作谶语说：“二帝同功势万全，将田为侣入幽燕。”秘密让人埋在李宝臣境内，派望气者说那里有王气，李宝臣挖出得到了它。又派门客游说李宝臣说：“您与朱滔共同夺取沧州，如果得到，土地归国家，并非您所有。您若能赦免田承嗣之罪，请将沧州归您，并愿跟随您夺取范阳以自效。您以精锐骑兵为先锋，田承嗣率步兵随后，没有不成功的。”李宝臣大喜，认为事情与符谶相合，于是与田承嗣通谋，秘密图谋范阳，田承嗣也陈兵边境。

李宝臣对朱滔的使者说：“听说朱公仪貌如神，希望能得到画像观看。”朱滔给了他。李宝臣将画像放在射堂，与诸将共同观看，说：“真是神人啊！”朱滔驻扎在瓦桥，李宝臣挑选精锐骑兵两千人，连夜奔驰三百里袭击他，告诫说：“要取那相貌像射堂画像的人。”当时两军正和睦，朱滔没有料到有变，狼狈出战而败，恰巧换上别的衣服得以逃脱。李宝臣想乘胜夺取范阳，朱滔派雄武军使昌平人刘怦留守府衙。李宝臣知道有防备，不敢前进。

田承嗣听说幽州、恒州交兵，立即率军南还，派人对李宝臣说：“河内有警，无暇跟从您，石头上的谶文，是我戏作的罢了！”李宝臣惭愧愤怒而退兵。李宝臣与朱滔已有嫌隙，便任命张孝忠为易州刺史，让他率领精锐骑兵七千人防备朱滔。

丙寅日，贵妃独孤氏去世，丁卯日，追谥为贞懿皇后。

十一月丁酉日，田承嗣的部将吴希光率瀛州投降。

岭南节度使路嗣恭提拔流放之人孟瑶、敬冕为将，讨伐哥舒晃。孟瑶率大军正面冲击，敬冕从小路轻装深入，丁未日，攻克广州，斩哥舒晃及其党羽一万余人。

路嗣恭讨伐哥舒晃时，容管经略使王翃派将领率兵相助；西原贼帅覃问乘虚袭击容州，王翃设伏兵袭击并擒获了他。

十二月，回纥骑兵一千人侵犯夏州，州将梁荣宗在乌水击败他们。郭子仪派兵三千人救援夏州，回纥逃走。

元载、王缙上奏说魏州盐价昂贵，请求禁止盐进入其境内以困窘田承嗣。皇帝不同意，说：“田承嗣辜负了我，百姓有什么罪！”

田承嗣请求入朝，李正己多次为他上表，请求允许他自新。

大历十一年丙辰（公元776年）

春季正月壬辰日，派谏议大夫杜亚出使魏州宣慰。

辛亥日，西川节度使崔宁上奏击败吐蕃四个节度及突厥、吐谷浑、氐、羌等群蛮部族二十余万人，斩首一万余级。

二月庚辰日，田承嗣又派使者上表，请求入朝。皇帝于是下诏，赦免田承嗣之罪，恢复其官爵，允许他与家属入朝，其部下曾抗拒朝命的，一概不予追究。

辛巳日，增派朔方五城的守军，以防备回纥。

三月戊子日，河阳军发生叛乱，把监军冉庭兰赶出城，大肆抢掠三天。冉庭兰做好准备后进城，诛杀了几十名叛乱者，才平定下来。

五月，汴宋留后田神玉去世。都虞候李灵曜杀死兵马使、濮州刺史孟鉴，向北勾结田承嗣作为援军。癸巳日，任命永平节度使李勉兼任汴、宋等八州留后。乙未日，任命李灵曜为濮州刺史，李灵曜不接受诏令。六月戊午日，任命李灵曜为汴宋留后，派遣使者去安抚。

秋季七月，田承嗣派兵侵犯滑州，打败了李勉。吐蕃侵犯石门，进入长泽川。

八月丙寅日，加封卢龙节度使硃泚为同平章事。

李灵曜担任留后后，更加骄傲傲慢，全部任命他的党羽为管辖内的八州刺史、县令，想要效仿河北各镇。甲申日，下诏命令淮西节度使李忠臣、永平节度使李勉、河阳三城使马燧讨伐他。淮南节度使陈少游、淄青节度使李正己也都进兵攻打李灵曜。

汴宋兵马使、代理节度副使李僧惠，是李灵曜的主要谋士。宋州牙门将刘昌派曾神表暗中劝说李僧惠；李僧惠召见刘昌询问计策，刘昌为他哭着陈述叛逆和顺服的道理。李僧惠于是和汴宋牙将高凭、石隐金派曾神表带着表章前往京城，请求讨伐李灵曜。九月壬戌日，任命李僧惠为宋州刺史，高凭为曹州刺史，石隐金为郓州刺史。

乙丑日，李忠臣、马燧的军队驻扎在郑州，李灵曜率兵迎战；两军没有预料到李灵曜的到来，退兵到荥泽，淮西军士溃散逃走的占十分之五六。郑州的士人和百姓都很惊慌，逃往东都。李忠臣想要返回淮西，马燧坚持不同意，说：“以顺讨逆，还担心不能取胜吗？为什么要自己放弃功名！”于是坚守壁垒不动。李忠臣听说后，逐渐收集散兵，几天内都集结起来，军势重新振作。

戊辰日，李正己奏报攻克郓州、濮州。壬申日，李僧惠在雍丘打败李灵曜的军队。冬季十月，李忠臣、马燧进兵攻打李灵曜，李忠臣行进在汴水南岸，马燧行进在北岸，多次击败李灵曜的军队；壬寅日，与陈少游的前军会合，在汴州城西与李灵曜大战，李灵曜战败，进入城中固守。癸卯日，李忠臣等人包围了汴州。

田承嗣派田悦率兵救援李灵曜，在匡城打败了永平、淄青的军队，乘胜进军汴州，乙巳日，在城北几里处扎营。丙午日，李忠臣派裨将李重倩率领几百名轻骑夜间进入田悦的营地，纵横穿插，斩杀了数十人后返回，营中大受惊骇；李忠臣、马燧于是率领大军乘势进攻，擂鼓呐喊冲入，田悦的军队不战而溃，田悦脱身向北逃走，将士死亡枕籍，不计其数。李灵曜听说后，打开城门连夜逃遁，汴州平定。李重倩，本来出自奚族。丁未日，李灵曜到达韦城，永平将领杜如江将他擒获。

马燧知道李忠臣残暴乖戾，把自己的功劳让给他，不进入汴城，率军向西驻扎在板桥。李忠臣入城后，果然独占功劳；宋州刺史李僧惠与他争功，李忠臣趁会见时击杀了他；又想杀刘昌，刘昌逃脱得以幸免。

甲寅日，李勉押送李灵曜到京城；将他斩首。

十二月丁亥日，李正己、李宝臣同时加封同平章事。

泾原节度使马璘病危，让行军司马段秀实代理节度事务，交付后事。段秀实加强戒备以防意外，丙申日，马璘去世，军中奔丧哭泣的有几千人。门屏之间喧闹堵塞，段秀实全都不让他们进入。命令押牙马頔在内部办理丧事，李汉惠在外面接待宾客，妻妾子孙在正堂就位，宗族在庭院就位，将佐在前面就位，牙兵在营中哭泣，百姓各自守在家中。有在路上聚众交谈的，立即抓捕囚禁；不是护送丧事随行的人不得远送。举办祭奠、拜祭哭泣，都有礼仪节度，送丧远近，都有固定地点，违反的以军法处置。都虞候史廷幹、兵马使崔珍、十将张景华密谋趁丧事作乱，段秀实知道后，上奏朝廷让史廷幹入宫宿卫，调崔珍驻守灵台，补任张景华外职，没有杀戮一人，军府安定。

马璘家富得无法计算，在京城的宅第，在勋贵中首屈一指，中堂花费二十万缗，其他房屋所减不多，他的子孙品行不端，家产很快耗尽。

戊戌日，昭义节度使李承昭上表称病重，让泽潞行军司马李抱真兼任磁州、邢州留后。

庚戌日，加封淮西节度使李忠臣同平章事，仍兼任汴州刺史，将治所迁到汴州。

大历十二年丁巳年，公元777年。

春季三月乙卯日，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凤翔、怀泽潞、秦陇节度使李抱玉去世，其弟李抱真仍领怀泽潞留后。

癸亥日，任命河东行军司马鲍防为河东节度使。鲍防是襄州人。

田承嗣最终不肯入朝，又援助李灵曜，皇上再次命令讨伐他。田承嗣就再次上表谢罪。皇上也拿他没办法，庚午日，全部恢复了田承嗣的官爵，并命令他不必入朝。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元载专横跋扈，黄门侍郎、同平章事王缙依附他，二人都很贪婪。元载的妻子王氏和儿子元伯和、元仲武，王缙的弟弟、妹妹以及出入的尼姑，争相收受贿赂。又把政事委托给众官吏，士人谋求进身的，不结交他们的子弟和主书卓英倩等人，就无法自己通达。皇上容忍了好几年，元载、王缙仍不悔改。

皇上想要诛杀他们，担心左右泄露，没有可以商议的人，只与左金吾大将军吴凑谋划。吴凑是皇上的舅舅。恰逢有人告发元载、王缙夜间设醮图谋不轨，庚辰日，皇上驾临延英殿，命令吴凑在政事堂拘捕元载、王缙，又拘捕元仲武和卓英倩等人关入监狱。命令吏部尚书刘晏与御史大夫李涵等人共同审讯，审问的要点都来自宫中，又派宦官追问隐秘之事，元载、王缙都认罪。当天，先在禁中杖杀了左卫将军、知内侍省事董秀，然后赐元载在万年县自尽。元载请求行刑者说：“希望能痛快死！”行刑者说：“相公必须受点污辱，不要怪罪！”于是脱下脏袜子塞住他的嘴杀死他。王缙起初也被赐自尽，刘晏对李涵等人说：“按成例，重刑要复奏，何况是大臣呢！而且法律有首从之分，应该再禀报请旨。”李涵等人听从了。皇上于是贬王缙为括州刺史。元载的妻子王氏，是王忠嗣的女儿，以及儿子元伯和、元仲武、元季能都被处死。官府抄没元载家产，胡椒多达八百石，其他物品也与此相当。

夏季四月壬午日，任命太常卿杨绾为中书侍郎，礼部侍郎常衮为门下侍郎，并同平章事。杨绾性情清简俭朴，任命下达之日，朝廷内外互相庆贺。郭子仪正在宴请客人，听说后，减少了座位中的歌舞乐队五分之四。京兆尹黎幹，车马随从很多，当天就裁减，只留下十名骑从。十丞崔宽，宅第宏伟奢侈，赶紧拆毁撤除。

癸未日，贬谪吏部侍郎杨炎、谏议大夫韩洄、包佶、起居舍人韩会等十多人，都是元载的党羽。杨炎是凤翔人。元载曾经引荐一位有文学才望的人并亲厚他，想以后用他代替自己，所以杨炎被贬。韩洄是韩滉的弟弟。韩会是南阳人。皇上起初想全部诛杀杨炎等人，吴凑多次谏诤救援，才改为贬官。

丁酉日，吐蕃侵犯黎州、雅州；西川节度使崔宁击败了他们。

元载因为求官的人大多喜欢京城，讨厌他们逼近自己，于是制定俸禄，优厚外官而薄待京官，京官不能自给，经常向外官借贷。杨绾、常衮上奏京官俸禄太薄；己酉日，下诏增加京官俸禄，每年大约十五万六千多缗。

五月辛亥日，下诏除都团练使外，全部撤销各州团练守捉使。又命令各使如果不是军事紧急，不得擅自召见刺史或停止其职务，派他人代理。又规定各州的军队，都有固定名额，那些招募来发给家粮、春冬衣服的，称为“官健”；选拔本地人，春夏回乡务农、秋冬集合、发给自身口粮和酱菜的，称为“团结”。自从战事兴起以来，州县官的俸禄供给不一致，加上元载、王缙随意徇私，刺史月给有的达到一千缗，有的只有几十缗，到这时，开始规定从节度使以下到主簿、县尉的俸禄，削减多的补充少的，上下有次序，法制初步建立。

庚午日，皇上派宦官挖开元载祖父的坟墓，砍破棺材抛弃尸体，毁掉他的家庙，焚烧他的木制牌位。戊寅日，卓英倩等人都被杖死。卓英倩当权时，他的弟弟卓英璘在乡里横行。等到卓英倩入狱，卓英璘就占据险要作乱；皇上派禁兵讨伐他，乙巳日，金州刺史孙道平击败并擒获了他。

皇上正倚重杨绾，让他整顿改革弊政，恰逢杨绾有病，秋季七月己巳日，去世。皇上非常悲痛悼念，对群臣说：“上天不想让我实现太平，为什么这么快夺走我的杨绾！”

八月癸未日，赐东川节度使鲜于叔明姓李氏。

元载、王缙担任宰相时，皇上每天赐给内厨的御膳，足够十人吃，于是成为惯例。癸卯日，常衮与硃泚上言：“餐钱已经很多，请求停止赐膳。”皇上许可。常衮又想辞去堂封，同僚不同意才作罢。当时人讽刺常衮，认为“朝廷优厚俸禄，是用来供养贤才的，不能胜任，应当辞官，不应当辞俸禄。”

臣司马光说：“君子以食禄超过自己的贡献为耻；常衮辞去俸禄，廉耻之心还在，与那些固守官位贪图俸禄的人相比，不是更好吗！《诗经》说：‘那些君子啊，不是白白吃饭的啊！’像常衮这样的人，也不应该过分讥讽啊。”

杨绾、常衮推荐湖州刺史颜真卿，皇上当天就召他回京；甲辰日，任命他为刑部尚书。杨绾、常衮又推荐淮南判官汲郡人关播，提升为都官员外郎。

九月辛酉日，任命四镇、北庭行营兼泾原、郑颍节度副使段秀实为节度使。段秀实军令简约，有威严和恩惠，自身清廉俭朴，家中没有姬妾，不是公务聚会，不曾饮酒听乐。

吐蕃八万军队驻扎在原州北部的长泽监，己巳日，攻破方渠，进入拔谷；郭子仪派裨将李怀光救援，吐蕃退兵。庚午日，吐蕃侵犯坊州。

冬季十月乙酉日，西川节度使崔宁奏报在望汉城大破吐蕃。

在此之前，秋雨连绵，河中府的池盐大多损坏。户部侍郎判度支韩滉担心盐户减税，丁亥日，奏报雨水虽多，但不妨碍产盐，仍有祥瑞之盐产生。皇上怀疑并非如此，派谏议大夫义兴人蒋镇前往察看。

吐蕃侵犯盐州、夏州，又侵犯长武；郭子仪派将领抵御击退了他们。

任命永平军押牙匡城人刘洽为宋州刺史。仍然把宋州、泗州隶属于永平军。

京兆尹黎幹奏报秋雨损害庄稼，韩滉奏报黎幹不实；皇上命令御史视察，丁未日，返回奏报，“受损总共三万多项。”渭南县令刘澡阿谀附和度支，声称渭南境内的禾苗唯独没有受损；御史赵计奏报与刘澡相同。皇上说：“连绵秋雨，怎么能渭南独自没有！”另派御史硃敖察看，受损三千多项。皇上叹息很久，说：“县令是治理百姓的官员，没有受损也应该说受损，竟然如此不仁！”贬刘澡为南浦县尉，赵计为澧州司户参军，而没有追问韩滉。

十一月壬子日，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恭奏报在岷州击破吐蕃一万多人。

内辰日，蒋镇返回，奏报“祥瑞之盐确实如韩滉所说”，并上表祝贺，请求宣示交付史官，并设置神祠，赐给美名。皇上听从了，赐号宝应灵庆池。当时人认为这是丑事。

十二月丙戌日，硃泚从泾州返回京城。

丁亥日，崔宁奏报击破吐蕃十多万军队，斩首八千多级。

庚子日，任命硃泚兼任陇右节度使，掌管河西、泽潞行营。

平卢节度使李正己原先拥有淄、青、齐、海、登、莱、沂、密、德、棣十州的地盘，等到李灵曜叛乱时，各道联合出兵攻打他，所得的土地各自据为己有，李正己又得到了曹、濮、徐、兖、郓五州，于是从青州将治所迁到郓州，让他的儿子前淄州刺史李纳镇守青州。癸卯日，任命李纳为青州刺史。李正己施刑严酷，人们不敢在他面前私下交谈；但他的法令统一，赋税均衡且较轻，拥有十万军队，雄踞东方，邻近的藩镇都畏惧他。这时田承嗣占据魏、博、相、卫、洺、贝、澶七州，李宝臣占据恒、易、赵、定、深、冀、沧七州，各自拥有五万军队；梁崇义占据襄、邓、均、房、复、郢六州，有两万军队；他们相互勾结，盘根错节，虽然侍奉朝廷却不遵守朝廷的法令，官职、爵位、军队、租赋、刑罚、杀戮都自行专断，皇上宽厚仁德，完全听任他们自行其是。朝廷有时修筑一座城，增加一名士兵，他们就产生怨言，认为朝廷猜忌他们，朝廷往往为此停止工役；而他们自己在境内筑城垒、修兵器却无日不在进行。因此，他们虽然名义上是中原的藩臣，实际上却如同蛮貊异域一样。

大历十三年戊午，公元七七八年

春季，正月，辛酉日，皇帝下令毁掉白渠支流上的水磨以灌溉田地。升平公主有两座水磨，她入宫觐见皇上，请求保留它们。皇上说：“我想以此造福百姓，你明白我的心意，应当为大家做出表率。”公主当天就毁掉了水磨。

戊辰日，回纥侵犯太原，河东押牙泗水人李自良说：“回纥精锐部队远道来求战，难以与他们争锋；不如在它们的归路上修筑两座堡垒，派兵驻守。敌军到来时，我们坚守壁垒不与他们交战，他们军队疲惫自然会撤退，这时我们再出兵追击。两座堡垒在前面阻挡，大军在后面紧逼，没有不胜的。”留后鲍防不听从，派大将焦伯瑜等迎战；癸酉日，在阳曲遭遇敌军，大败而回，死了一万多人。回纥纵兵大肆抢掠。二月，代州都督张光晟在羊武谷击败了回纥，回纥才撤军离去。皇上也不追究回纥入侵的原因，对待他们像当初一样。

己亥日，吐蕃派将领马重英率领四万军队侵犯灵州，堵塞了汉渠、御史渠、尚书渠三渠的水口，以破坏屯田。

三月，甲戌日，回纥使者回国，路过河中时，朔方军士抢掠了他们的辎重，于是回纥在集市街坊大肆抢掠。

夏季，四月，甲辰日，吐蕃侵犯灵州，朔方留后常谦光击败了他们。

六月，戊戌日，陇右节度使朱泚进献猫鼠同乳而不互相伤害的祥瑞；常衮率领百官祝贺。只有中书舍人崔祐甫不祝贺，说：“事物反常就是妖异，猫捕捉老鼠是它的职责，如今同乳，这是妖异。为什么要祝贺呢！应当告诫执法官员不能察觉奸邪、边防将领不能抵御敌寇的人，以此顺应天意。”皇上称赞他。崔祐甫是崔沔的儿子。秋季，七月，壬子日，任命崔祐甫主持吏部铨选事务。崔祐甫多次因公事与常衮争执，因此常衮厌恶他。

戊午日，郭子仪上奏说回纥仍在塞上，边境百姓恐慌，请求派邠州刺史浑瑊率兵镇守振武军，皇上同意了。回纥这才离去。

辛未日，吐蕃将领马重英率两万军队侵犯盐州、庆州，郭子仪派河东朔方都虞候李怀光击退了他们。

八月，乙亥日，成德节度使李宝臣请求恢复姓张，皇上同意了。

吐蕃两万军队侵犯银州、麟州，掠夺党项的牲畜，郭子仪派李怀光等击败了他们。

皇上不停地悼念贞懿皇后，将她的灵柩停放在内殿，多年不忍心安葬；丁酉日，才安葬在庄陵。

九月，庚午日，吐蕃一万骑兵越过青石岭，逼近泾州；皇帝下诏命郭子仪、朱泚与段秀实共同击退他们。

冬季，十二月，丙戌日，任命吏部尚书、转运、盐铁等使刘晏为左仆射，掌管三铨及使职不变。

郭子仪入朝，命判官京兆人杜黄裳主持留后事务。李怀光暗中谋划取代郭子仪，伪造诏书，想要诛杀大将温儒雅等人。杜黄裳察觉了其中有诈，便去质问李怀光；李怀光汗流浃背，认罪伏法。于是那些难以控制的将领，杜黄裳假托郭子仪的命令，将他们全部调出在外，军府才得以安定。

任命给事中杜亚为江西观察使。

皇上召见江西判官李泌入朝，对他谈起元载的事情，说：“与你分别八年，才能除掉这个奸贼。全靠太子发现了他的阴谋，不然，几乎见不到你了。”李泌回答说：“我过去本来就曾经说过。陛下知道群臣中有不善的人，就除掉他们；但包容太过，所以才到了这个地步。”皇上说：“事情也应当十拿九稳，不可轻举妄动。”皇上于是说：“我曾当面把你托付给路嗣恭，但路嗣恭迎合元载的心意，上奏任命你为虔州别驾。路嗣恭起初平定岭南时，进献一个琉璃盘，直径九寸，我以为是至宝。等到攻破元载家，得到路嗣恭送给元载的琉璃盘，直径有一尺。等他来了，我应当和你商议此事。”李泌说：“路嗣恭为人小心谨慎，善于侍奉人，畏惧权势，精于吏治却不知大体。过去做县令时，有能干的声誉。陛下还没来得及了解他，而被元载所用，所以他为元载尽力。陛下如果真的了解并任用他，他也会为陛下尽力的。虔州别驾这个官职，是我自己想要的，不是他的罪过。况且路嗣恭刚刚立下大功，陛下怎么能因为一个琉璃盘就治他的罪呢！”皇上的怒意才消解，任命路嗣恭为兵部尚书。

郭子仪因为朔方节度副使张昙性格刚直轻率，认为他是武人而轻视自己，心中怀恨；孔目官吴曜被郭子仪信任，于是从中构陷。郭子仪发怒，诬奏张昙煽动军众，杀了他。掌书记高郢尽力争辩，郭子仪不听，上奏贬高郢为猗氏丞。不久僚属们大多以生病为由请求离职，郭子仪后悔了，将他们全部推荐给朝廷，说：“吴曜误了我。”于是驱逐了吴曜。

常衮对皇上说：“陛下很久以来就想任用李泌，过去汉宣帝想要任用人为公卿，必定先让他治理百姓，请暂且任命他为刺史，让他全面了解民间的利害，等政绩上报后再任用他。”

大历十四年己未，公元七七九年

春季，正月，壬戌日，任命李泌为澧州刺史。

二月，癸未日，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去世。他有个儿子十一人，认为他的侄子中军兵马使田悦有才能，让他主持军务，而让儿子们辅佐他。甲申日，任命田悦为魏博留后。

淮西节度使李忠臣贪婪残暴，喜好女色，将吏的妻子女儿有长得漂亮的，大多被他逼迫奸淫，他把全部军政事务委托给妹婿节度副使张惠光。张惠光依仗权势，暴虐专横，军州深受其苦。李忠臣又任命张惠光的儿子为牙将，其暴虐超过他的父亲。左厢都虞候李希烈是李忠臣的同族侄子，被众人所信服。李希烈趁众人心怀怨愤之机，三月，丁未日，与大将丁暠等人杀死张惠光父子，驱逐了李忠臣。李忠臣单人匹马逃奔京师，皇上因他有功，让他以检校司空、同平章事留在京师；任命李希烈为蔡州刺史、淮西留后。任命永平节度使李勉兼任汴州刺史，增领汴、颖二州，将镇所迁到汴州。

辛酉日，任命容管经略使王翃为河中少尹、主持府事。河东副元帅留后部将凌正暴虐专横，王翃抑制了他。凌正与其同伙趁夜作乱，王翃知道了，故意将漏壶的水缩短几刻以打乱他们的时间安排，贼众惊慌，溃散逃走，王翃擒获凌正，杀了他，军府才安定下来。

成德节度使张宝臣请求恢复姓后，又感到不安，再次请求赐姓；夏季，四月，癸未日，又赐姓李。

五月，癸卯日，皇上开始生病，辛酉日，下诏命皇太子监国。当晚，皇上在紫宸殿的内殿去世，遗诏命郭子仪摄理冢宰。癸亥日，德宗即位，在守丧期间，行动都遵循礼法；他曾召韩王李迥一起吃饭，吃马齿羹，不放盐和乳酪。

常衮性格刚强急躁，为政苛刻琐碎，不合众人心意。当时群臣早晚到灵前哭丧，常衮哭得疲惫不堪，随从有人扶他。中书舍人崔祐甫指着他对众人说：“臣子在君主灵前哭泣，有搀扶的礼节吗！”常衮听说后，更加恨他。适逢众人商议群臣丧服，常衮认为：“按照礼制，臣子为君王服斩衰三年。汉文帝临时制定，也只服三十六日。高宗以来，都遵循汉制。等到玄宗、肃宗丧事，才开始服二十七日。如今遗诏说：‘天下官吏百姓，三日脱去丧服。’古代卿大夫随从君王服丧，皇帝二十七日除服，在朝群臣也应当如此。”崔祐甫认为：“遗诏没有区分朝臣和平民。朝野内外，天下都是如此，凡是在职的官员，谁不是官吏呢！都应当三日脱去丧服。”两人相互争论，声色俱厉。常衮不能忍受，于是上奏说崔祐甫任意改变礼制，请求贬为潮州刺史；皇上认为太重，闰月，壬申日，贬崔祐甫为河南少尹。

当初，肃宗时期，天下事务繁多，宰相常有数人，轮流值班决断事务，有时休假各自回私宅，下诏让值班的人代为签署名字上奏，从此成为惯例。当时郭子仪、朱泚虽然因军功担任宰相，都不参与朝政，常衮独自在政事堂办公，代替二人署名上奏贬谪崔祐甫。崔祐甫被贬后，二人上表说他没有罪，皇上问：“你们先前说可以贬，现在又说无罪，为什么？”二人回答说，当初不知道。皇上刚即位，认为常衮是欺骗，非常震惊。甲戌日，百官穿着丧服，按序列于月华门，有诏令，贬常衮为潮州刺史，任命崔祐甫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听到的人无不震惊恐惧。崔祐甫到昭应就返回了。不久群臣的丧服最终还是采用了常衮的提议。

皇上当时居于守丧处，各种政务都委托给崔祐甫，他的建议没有不被同意的。当初，至德以后，天下用兵，诸将争相论功行赏，所以官爵不能没有泛滥。到永泰以来，天下逐渐太平，而元载、王缙执政，四方来行贿求官的人接连不断，大的出自元载、王缙，小的出自卓英倩等人，都如愿以偿而去。等到常衮为相，想革除这一弊端，杜绝侥幸，四方奏请，一概不给；但无所甄别，贤愚一同停滞。崔祐甫接替他，想收揽时望，推荐引荐，常常没有空闲日子；任宰相不到二百天，任命了八百名官员，前后相互矫正，终究不能适中。皇上曾对崔祐甫说：“有人指责你，说你所用的人大多涉及亲戚故旧，为什么？”崔祐甫回答说：“我为陛下选择百官，不敢不详尽谨慎，如果平生不认识，怎么能了解他的才能品行而任用他呢？”皇上认为对。

臣司马光说：臣听说用人的人，没有亲疏、新旧的分别，只看他是贤还是不肖。那个人未必贤明，如果因为亲戚故旧而选取他，固然不公正；如果贤明，因为亲戚故旧而舍弃他，也不公正。天下的贤才，本来不是一个人能全部了解的，如果一定要等素日相识熟悉他的才能品行才任用他，遗漏的也就多了。古代做宰相的人却不是这样，凭借众人推举，出于公正。众人说贤明，自己虽然不了解详情，姑且任用他，等到他没有功绩，然后贬退他，有功绩就提升他；所推举的人合适就奖赏他，不合适就惩罚他。进退赏罚，都是众人所共同认可的，自己不夹杂丝毫私心在其中。如果推行这种用心，又怎么会担忧贤才遗漏、官职旷废呢！

诏令罢免四方进贡的不急需的物品，又撤销梨园使及乐工三百多人，所留下的都隶属太常。

郭子仪以司徒、中书令的身份兼任河中尹、灵州大都督、单于、镇北大都护、关内、河东副元帅、朔方节度、关内支度、盐池、六城水运大使、押蕃部并营田及河阳道观察等使，权力既重，功名又大，性情宽厚，政令很不严肃，代宗想分散他的权力但又为难，很久没有决断。甲申日，下诏尊奉郭子仪为尚父，加太尉兼中书令，增加实封满二千户，每月供给一千五百人的粮食、二百匹马的精料，子弟、女婿升官的有十多人，所领的副元帅和各种使职全部罢免；任命他的副将河东、朔方都虞候李怀光为河中尹、邠、宁、庆、晋、绛、慈、隰节度使，任命朔方留后兼灵州长史常谦光为灵州大都督、西受降城、定远、天德、盐、夏、丰等军州节度使，任命振武军使浑瑊为单于大都护、东中二受降城、振武、镇北、绥、银、麟、胜等军州节度使，分别统领他的职务。

丙戌日，皇帝下诏说：“泽州刺史李鷃进献《庆云图》。我认为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是吉祥的征兆，举荐贤才、彰显忠诚才是美好的祥瑞，像卿云、灵芝、珍禽、奇兽、怪草、异木，对人有什么益处！通告天下，从今以后有这类东西，不得进献。”内庄宅使上奏说各州有官租一万四千多斛，皇帝命令分给当地充作军粮。此前，各藩国多次进献驯象，共有四十二头，皇帝说：“大象耗费饲料喂养，又违背它的本性，哪里用得着呢！”下令放归荆山南麓，至于豹子、貀、斗鸡、猎犬之类，全部放掉；又放出宫女数百人。于是朝廷内外都很喜悦，淄青的士兵甚至扔掉兵器互相看着说：“英明的君主出现了，我们这些人还要造反吗！”戊子日，任命淮西留后李希烈为节度使。

辛卯日，任命河阳镇遏使马燧为河东节度使。河东在百井之战后，骑兵薄弱，马燧召集所有放牧马匹的仆役，得到数千人，训练了几个月，都成为精锐骑兵。制造铠甲一定分成长、中、短三等，适合士兵的身材，以便于行动。又制造战车，行军时装载兵器铠甲，停下时就作为营垒阵势，有时堵塞险要之处以阻挡敌军冲击；器械没有不精良锋利的。过了一年，得到精兵三万。征召兖州人张建封为判官，任命李自良为代州刺史，委以重任。

兵部侍郎黎幹，狡猾阴险、阿谀奉承，与宦官特进刘忠翼关系亲密。刘忠翼原名清潭，仗着受宠贪婪放纵。二人都被众人厌恶。当时有人说黎幹、刘忠翼曾劝代宗立独孤贵妃为皇后，立她的儿子韩王李迥为太子。皇帝即位后，黎幹秘密乘车到刘忠翼那里谋划事情；事情败露，丙申日，黎幹、刘忠翼一起被除去官籍，流放远地，走到蓝田，被赐死。

任命户部侍郎判度支韩滉为太常卿，任命吏部尚书刘晏判度支。此前，刘晏、韩滉分别掌管天下财赋，刘晏掌管河南、山南、江淮、岭南，韩滉掌管关内、河东、剑南，到这时，刘晏开始兼管这些地区。皇帝一向听说韩滉聚敛过于苛刻，所以罢免了他的财政大权，不久又外放为晋州刺史。

至德初年，第五琦开始实行食盐专卖以资助军费，到刘晏接替他，法令更加精密，起初每年收入钱六十万缗，末年收入超过十倍，而百姓并不感到烦苦。大历末年，统计一年赋税收入总共一千二百万缗，而盐利占了一大半。用盐利充当漕运费用，从长江、淮河到渭桥，大致每万斛付给运费七千缗，从淮河以北，依次设置巡院，挑选能干的官吏主持，不烦扰州县就办成了事情。

六月初一己亥日，大赦天下。

西川节度使崔宁、永平节度使李勉一同被授予同平章事。

下诏：“天下有冤屈积案，州府不予处理的，允许到三司使那里申诉，由御史中丞、中书舍人、给事中各一人，每天在朝堂接受状词。审理判决还没有穷尽的，允许击登闻鼓。从今以后不得再上奏设置寺院道观以及请求剃度僧尼。”于是击登闻鼓的人很多。右金吾将军裴谞上疏，认为：“打官司的人所争的都是小事，如果天子一一亲自处理，那还要官吏做什么！”皇帝于是把所有事情都交还给有关部门。

下制书：“关于山陵的制度，务必从优从厚，应当竭尽国库来供应费用。”刑部员外郎令狐峘上疏劝谏，大意说：“臣伏读先帝遗诏，要求务必节俭，如果制度优厚，哪里是临终遗命的本意呢！”皇帝下诏答复，大意说：“这不仅指出了我的过错，也成全了我的美德，怎敢不听从道义而改正！”令狐峘是令狐德棻的玄孙。

庚子日，立皇子李诵为宣王，李谟为舒王，李谌为通王，李谅为虔王，李详为肃王。乙巳日，立皇弟李乃为益王，李傀为蜀王。

丙午日，效仿先天年间旧例，六品以上清望官，虽然不是供奉、侍卫之官，每天让两人轮流值班待制，以备皇帝咨询。

庚戌日，任命朱泚为凤翔尹。

代宗优待宠信宦官，奉命出使各地的，不禁止他们索取财物。曾经派中使赐给妃子的族人，回来后，问所得财物很少，代宗不高兴，认为轻视自己的命令。妃子害怕，急忙用自己的财物补偿。从此中使公开索要贿赂，无所顾忌。宰相曾在官署中储存钱财，每次赏赐一件物品、宣布一道旨意，没有空手回去的；出使所经过的州县，发文书索取财物，和赋税一样，都满载而归。皇帝一向知道这个弊端。派中使邵光超赐给李希烈旌节；李希烈赠给他仆人、马匹以及绢七百匹、黄茗二百斤。皇帝听说后，发怒，杖打邵光超六十下并流放他。于是尚未回京的中使，都偷偷把所得财物丢弃在山谷中，即使送给他们，也没有人敢接受。

甲子日，任命神策都知兵马使、右领军大将军王驾鹤为东都园苑使，由司农卿白琇珪接替他，白琇珪改名志贞。王驾鹤掌管禁军十多年，权势震动朝廷内外，诏书下达后，皇帝担心他发生变故；崔祐甫召王驾鹤谈话，故意拖延很久，这时白琇珪已经上任了。

李正己畏惧皇帝的威名，上表进献钱三十万缗；皇帝想接受，又怕被欺骗，退还又没有理由。崔祐甫建议派使者慰劳淄青将士，趁机把李正己进献的钱赏赐给他们，使将士人人感激皇上的恩德；而且各道听说后，知道朝廷不看重财物。皇帝很高兴，听从了他。李正己非常惭愧佩服。天下人认为太平之治，差不多可以期望了。

秋，七月初一戊辰日，有日食。

礼仪使、吏部尚书颜真卿上奏说：“上元年间，政权在宫中，开始增加祖宗的谥号。玄宗末年，奸臣窃取权力，历代圣君的谥号，有增加到十一个字的。按照周代的文王、武王，称文就不称武，称武就不称文，难道是他们的盛德不够吗？这是因为群臣只称他们的最高德行的缘故。所以谥号多并不表示褒奖，少并不表示贬低。如今历代圣君的谥号太广泛，超过了古制，请求从中宗以上都沿用最初的谥号，睿宗称圣真皇帝，玄宗称孝明皇帝，肃宗称宣皇帝，以简化文字、崇尚质朴，端正名号、敦厚根本。”皇帝命令百官集中讨论，儒学之士都赞同颜真卿的意见；只有兵部侍郎袁傪，因军功升官，上奏说：“陵庙中的玉册、木主都已经刻好了，不可轻易改动。”事情于是搁置。他不知道陵中玉册所刻的，其实是初谥。

当初，代宗在位时，政事多有积压，四方使者以及各地来奏报计簿的人，有的连年不能遣返，于是在右银台门设置客省来安置他们；还有上书言事轻率的人、失职未得叙用的人，也安置在其中，动辄经过十年。常有数百人，加上部属、牲畜往往数以千计，度支供给粮食，费用很大。皇帝下令全部清理，拘留的释放，事情办完的遣返，应当叙用的任命官职，每年节省粮食一万九千二百斛。

壬申日，拆毁元载、马璘、刘忠翼的宅第。当初，天宝年间，贵戚的宅第虽然极其奢侈华丽，但房屋高低仍遵循制度，然而李靖的家庙已经成了杨家的马厩。等到安史之乱后，法度废弛，大臣、将帅、宦官争相建造宅第，各人都竭尽全力才停止，当时人称之为“木妖”。皇帝一向痛恨这种事，所以拆毁其中最突出的，并命令马氏献出他的园子，归属宫司，称为奉成园。

癸丑日，减少常贡宫中服用的锦一千匹、服饰玩物数千件。

庚辰日，下诏命令在京城的回纥等各族胡人，各自穿本族的服装，不得模仿华人。此前，留在京城的回纥人常有上千人，穿着汉服混杂居住的胡商又加倍，官府每天供给饮食，他们购置产业、开设宅第，市场上的丰厚利润都归了他们，日益放纵横暴，官吏不敢过问。有的穿着华人衣服，诱骗娶妻纳妾，所以禁止他们。

辛卯日，废除全国酒类专卖的收入。

皇帝在东宫时，国子博士张涉（河中人士）担任侍读，（皇帝）即位的当晚，召张涉进入宫中，事情无论大小都咨询他；第二天，安置他在翰林院为学士，（皇帝对他的）亲近和重视无人可比。乙未日，任命张涉为右散骑常侍，仍然兼任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