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十三

从玄黓涒滩开始，到玄黓敦牂结束，共十一年。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元封二年（壬申，公元前109年）

冬季，十月，皇上巡幸雍地，祭祀五帝；返回后，祭祀泰一神，以拜德星。

春季，正月，公孙卿说：“在东莱山见到神人，好像说想见天子。”天子于是巡幸缑氏城，任命公孙卿为中大夫，随后到达东莱，停留了几天，什么也没见到，只见到巨大的脚印。又派方士寻求神怪，采集灵芝仙药，人数以千计。当时天旱，天子出行没有正当名义，便到万里沙祈祷。夏季，四月，返回，顺路祭祀泰山。

当初，黄河在瓠子决口，此后二十多年没有堵塞，梁、楚一带尤其受灾严重。这一年，皇上派汲仁、郭昌两位卿大夫征发数万士兵堵塞瓠子河决口。天子从泰山回来，亲自来到决口处，将白马、玉璧沉入黄河，命令群臣、随从官员从将军以下都背负柴草，最终填塞了决口。在堤上修建宫殿，名叫宣防宫。引导黄河向北分流两条渠道，恢复了大禹时的旧河道，梁、楚一带恢复安宁，没有水灾。

皇上返回长安。

开始命令越地巫师祭祀上帝和百鬼，并用鸡骨占卜。

公孙卿说仙人喜欢住在楼阁中，于是皇上命令在长安建造蜚廉观、桂观，在甘泉建造益寿观、延寿观，派公孙卿持节摆设祭品等候神人。又修建通天茎台，在台下设置祭祀器具。另外改建甘泉前殿，增建许多宫室。

当初，在全燕时期，曾经攻取占领真番、朝鲜，设置官吏，修筑边塞。秦朝灭燕后，将其划归辽东郡外境。汉朝建立后，因为那里遥远难以防守，重新修缮辽东旧边塞，以浿水为界，归属燕国。燕王卢绾反叛，逃入匈奴。燕人卫满逃亡，聚集党羽一千多人，梳着椎髻，穿着蛮夷服装向东逃出边塞，渡过浿水，居住在秦朝旧有空地上下的障塞中，逐渐役使真番、朝鲜的蛮夷以及燕国的逃亡者，自立为王，建都王险城。正值孝惠帝、高后时期，天下刚刚安定，辽东太守就与卫满约定，让他做汉朝的外臣，保护塞外蛮夷，不让他们侵扰边境；各蛮夷君长想进京朝见天子，不得禁止。因此卫满得以凭借兵威和财物侵略吞并周边小国，真番、临屯都来归服，地域方圆数千里。传到孙子右渠时，被引诱来的汉朝逃亡者越来越多，又从未入朝拜见；真番周边许多国家想上书朝见天子，又被阻拦不通。元封二年，汉朝派涉何前去责备晓谕右渠，右渠终究不肯接受诏令。涉何离开到达边界，临近浿水，让车夫刺杀了送行的朝鲜裨王长，随即渡过浿水，飞马进入边塞，于是回京报告天子说：“杀了朝鲜将领。”皇上认为他名声好，就不加责问，任命涉何为辽东东部都尉。朝鲜怨恨涉何，发兵袭击并杀死了涉何。

六月，甘泉宫中长出九茎灵芝，皇上因此大赦天下。

皇上为天旱忧虑，公孙卿说：“黄帝时，封禅就会天旱，是因为要干封三年。”皇上于是下诏说：“天旱，意思是说要干封吧！”

秋季，在汶上修建明堂。

皇上招募天下死罪之人编入军队，派楼船将军杨仆从齐地渡渤海，左将军荀彘从辽东出发，征讨朝鲜。

当初，皇上派王然于利用击败南越和诛灭南夷的兵威，告谕滇王入朝。滇王拥有数万部众，其东北有劳深、靡莫，都与滇王同姓且相互扶持，不肯听从。劳深、靡莫多次侵犯汉朝使者官吏士兵。于是皇上派将军郭昌、中郎将卫广征发巴、蜀士兵消灭了劳深、靡莫，以兵威逼近滇。滇王举国投降，请求设置官吏并入朝，于是设置益州郡，赐给滇王王印，让他继续统治当地百姓。

当时，汉朝灭掉南越和东越，平定西南夷，新设置十七个初郡，暂且沿用当地旧俗治理，不征收赋税。南阳、汉中以前的各郡，分别根据地理远近，供给初郡官吏士兵的俸禄食物、钱币物资、驿传车马、马具等。而初郡时常有小规模反叛，杀害官吏，汉朝派南方官吏士兵前往诛讨，隔年就有一万多人，费用都靠大农供给。大农通过均输、调节盐铁来补充赋税，所以能够供应。但军队所过之处，各县仅能做到依靠当地资财供给而不匮乏，不敢再提按常规征收赋税了。

这一年，任命御史中丞南阳人杜周为廷尉。杜周外表宽厚，内心刻毒到骨，他办案极力效仿张汤。当时诏令逮捕的案件越来越多，二千石官员被关押的，新旧不断，不少于一百多人；廷尉一年要处理一千多件奏章，大的奏章牵连逮捕证人几百人，小的几十人，远的几千里，近的几百里都要到廷尉对质。廷尉及中央官府关押的诏狱囚犯达六七万人，官吏又增加，达到十万多人。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元封三年（癸酉，公元前108年）

冬季，十二月，打雷；下冰雹，大如马头。皇上派将军赵破奴攻打车师。赵破奴率领七百名轻骑兵先行到达，俘虏了楼兰王，于是攻破车师，随后用兵威围困乌孙、大宛等国。春季，正月，甲申日，封赵破奴为浞野侯。王恢辅佐赵破奴攻打楼兰，封王恢为浩侯。于是从酒泉直到玉门关都设置了亭障。

开始创作角牴戏、鱼龙曼延之类的杂技。

汉军进入朝鲜境内，朝鲜王右渠发兵据守险要。楼船将军率领齐地士兵七千人率先到达王险城。右渠据城防守，探知楼船军队少，便出城攻击楼船；楼船军败散，逃入山中十多天，逐渐召集逃散的士兵，重新聚集。左将军攻打朝鲜浿水西岸的军队，未能攻破。天子认为两位将领作战不利，便派卫山凭借兵威前去晓谕右渠。右渠见到使者，叩头谢罪说：“愿意投降，但担心两位将军用计杀我，如今见到信节，请允许再次投降。”派太子入朝谢罪，进献战马五千匹，以及馈赠军粮；太子带领一万多人，手持兵器正要渡浿水。使者和左将军怀疑他们发生变乱，对太子说：“已经降服，应该让人不要携带兵器。”太子也怀疑使者和左将军想用计杀他，于是不渡浿水，带人返回。卫山回报天子，天子处死了卫山。

左将军攻破浿水上游的守军，于是向前到达城下，包围城西北，楼船也前往会合，驻扎在城南。右渠于是坚守城池，数月未能攻下。左将军所率领的燕、代士兵大多强劲勇猛，楼船将军所率的齐地士兵曾经败亡受困，士兵都恐惧，将军内心惭愧，一起包围右渠时，楼船常主张和谈。左将军则加紧进攻。朝鲜大臣于是暗中派人私下约定投降楼船，往来商议但尚未确定。左将军多次与楼船约定日期共同进攻，楼船想促成与朝鲜的约定，就不按时会合。左将军也派人寻找机会劝降朝鲜，朝鲜不肯，内心倾向于楼船，因此两位将领不和。左将军心中认为楼船先前有兵败之罪，如今又与朝鲜私交，而朝鲜又不投降，怀疑他有反叛计划，但未敢发作。

天子因为两位将领围城意见分歧，战事久拖不决，派济南太守公孙遂前去纠正，并授予他根据情况自行处理的权力。公孙遂到达后，左将军说：“朝鲜应当攻下，之所以久攻不下，是因为楼船多次不按约定会合。”将平日的疑虑全部告知，说：“如今不趁机拿下他，恐怕会成为大祸。”公孙遂也认为对，便用符节召楼船将军到左将军营中议事，随即命令左将军部下逮捕楼船将军，兼并了他的军队。回报天子，天子处死了公孙遂。

左将军兼并两军后，立即加紧进攻朝鲜。朝鲜相路人、相韩阴、尼谿相参、将军王唊一起谋划说：“当初想投降楼船，如今楼船被逮捕，只有左将军单独统率军队，进攻更加猛烈，恐怕无力抵御；王又不肯投降。”韩阴、王唊、路人都逃降汉朝，路人死在路上。夏季，尼谿参派人杀死朝鲜王右渠前来投降。但王险城还未攻下，当初右渠的大臣成己又反叛，再次攻打汉朝官吏。左将军派右渠的儿子长、降相路人的儿子最告谕城中百姓，诛杀了成己。因此平定了朝鲜，设置乐浪、临屯、玄菟、真番四郡。封参为澅清侯，韩阴为荻苴侯，王唊为平州侯，长为几侯，最因父亲以死效劳颇有功劳，封为涅阳侯。左将军被征召回京，因争功嫉妒、策略失当之罪，被处死示众。楼船将军也因到达列口时，本应等待左将军，却擅自先行进攻，伤亡惨重，应当处死，赎罪成为平民。

班固说：玄菟、乐浪，本是箕子的封地。从前箕子居住在朝鲜，用礼义教导百姓，教他们种田养蚕织布，为百姓设立八条禁令，杀人者，以当时价格抵命；伤人者，以谷物赔偿；盗窃者，男子被没收为家奴，女子为婢；想赎罪者每人交五十万钱，即使被免为平民，习俗仍以之为耻，嫁娶时无人愿娶。因此百姓始终不偷盗，不用关门闭户，妇人贞节信实不淫乱。百姓在田野间饮食用笾豆，都邑中则颇效仿汉朝官吏，往往用杯器进食。郡守初从辽东调来官吏，见百姓不藏财物，等到商人前往，夜间就做盗贼，风俗逐渐变坏，如今犯禁者越来越多，禁令增至六十多条。可贵的，是仁贤的教化啊！然而东夷天性柔顺，不同于南方、西方、北方三方之外。所以孔子哀叹大道不能推行，想乘桴浮于海上，要居住到九夷之地，是有道理的呀！

秋季，七月，胶西于王刘端去世。

武都氐人反叛，将其部分迁徙到酒泉。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元封四年（甲戌，公元前107年）

冬季，十月，皇上巡幸雍地，祭祀五帝。开通回中道，于是向北出萧关。经过独鹿、鸣泽，从代地返回，巡幸河东。春季，三月，祭祀后土，赦免汾阴、夏阳、中都死罪以下犯人。

夏季，大旱。

匈奴自从卫青、霍去病越过沙漠以来，很少再侵扰，远远迁徙到北方，休养兵马，练习射猎，多次派使者到汉朝，用好听的话和甜言请求和亲。汉朝派北地人王乌等人去窥探匈奴，王乌顺从匈奴习俗，丢掉符节进入穹庐，单于喜欢他，假装说好话，答应派太子到汉朝做人质。汉朝派杨信出使匈奴，杨信不肯顺从匈奴习俗，单于说：“旧约中汉朝曾派翁主，供给缯絮食物有标准，以和亲，而匈奴也不侵扰边境。如今却想违反古制，让我的太子做人质，没什么希望了。”杨信回来后，汉朝又派王乌前去，而单于又用甜言奉承，想多得到汉朝财物，欺骗王乌说：“我想入汉朝见天子，当面结为兄弟。”王乌回报汉朝，汉朝为单于在长安修建官邸。匈奴说：“非得汉朝贵人出使，我不说真心话。”匈奴派其贵人到汉朝，生病，汉朝给药，想治好他，不幸去世。汉朝派路充国佩带二千石印绶出使匈奴，顺便送其丧礼，厚葬费用价值数千金，说：“这是汉朝的贵人。”单于认为汉朝杀了我们的贵人使者，便扣留路充国不让他回国。之前所说的话，单于只是空言欺骗王乌，根本没有入汉朝和派太子的意思。于是匈奴多次派奇兵侵犯汉朝边境。汉朝于是任命郭昌为拔胡将军，与浞野侯一起屯驻朔方以东，防备匈奴。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元封五年（乙亥，公元前106年）

冬季，皇上向南巡狩，到达盛唐，在九疑山遥望祭祀虞舜。登上灊县天柱山，从寻阳乘船渡江，在江中亲自射蛟，捕获了它。战船连绵千里，停靠在枞阳后上岸，于是向北到达琅邪，沿着海边行进，所经过之处祭祀名山大川。春季，三月，返回泰山，举行封禅大典。甲子日，开始在明堂祭祀上帝，以高祖配享，同时朝见诸侯王、列侯，接受各郡、国的上计报告。夏季，四月，大赦天下，所经过的县免除今年租赋。返回后，巡幸甘泉，在泰畤举行郊祭。

长平烈侯卫青去世。修建坟墓，形似庐山。

皇上已经击退胡、越，开拓疆土，于是设置交趾、朔方州，以及冀、幽、并、兖、徐、青、扬、荆、豫、益、凉等州，共十三部，都设置刺史。

皇上因为名臣文武将相逐渐凋零，于是下诏说：“要建立非常之功，必须等待非常之人。所以马有狂奔踢人却能行千里的，士有背负世俗讥累却能建功立名的。那些不驯服的马，放纵不羁的士，也在于如何驾驭而已。命令州、郡考察官吏、民众中有杰出才能、不同寻常者可任将、相以及出使远方国家的人。”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元封六年（丙子，公元前105年）

冬季，皇上巡幸回中。

春季，修建首山宫。

三月，巡幸河东，祭祀后土，赦免汾阴死罪以下犯人。

汉朝已经开通西南夷，设置五个郡，想将土地连接起来以通往大夏，每年派出十多批使者从这些初郡出发，都被昆明阻拦，被杀害，抢夺钱物。于是天子赦免京城逃亡者，命令他们从军，派拔胡将军郭昌率领攻打昆明，斩首数十万。后来再次派使者，终究没能打通。

秋天，发生严重旱灾和蝗灾。

乌孙使者看到汉朝疆域广大，回国后报告了情况，乌孙因此更加重视汉朝。匈奴听说乌孙与汉朝交往，发怒，想要攻打乌孙。加上旁边的大宛、月氏等国都臣服汉朝，乌孙于是恐惧，派使者表示愿意娶汉朝公主为妻，结为兄弟。天子与群臣商议后同意了。乌孙用一千匹马作为聘礼迎娶汉朝女子。汉朝封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为公主，嫁给乌孙王，赠送的礼物非常丰厚；乌孙王昆莫封她为右夫人。匈奴也送女子嫁给昆莫，封为左夫人。公主自己修建宫室居住，每年与昆莫会见一两次，设宴饮酒。昆莫年老，语言不通，公主悲伤忧愁，思念故乡，天子怜悯她，每隔一年派使者送去帷帐、锦绣等物。昆莫说：“我老了。”想让孙子岑娶娶公主。公主不同意，上书说明情况。天子回复说：“遵从乌孙的习俗，目的是与乌孙共同消灭匈奴。”岑娶于是娶了公主。昆莫去世后，岑娶继位，称为昆弥。

当时，汉朝使者西行越过葱岭，到达安息。安息派使者，将大鸟蛋和黎轩的魔术师献给汉朝。其他小国如驩潜、大益、车姑师、扞罙、苏薤等，都跟随汉朝使者进献礼物觐见天子。天子非常高兴。西域各国的使者来来往往，天子每次巡游海上时，都让这些外国宾客随行。经过人口众多的大城市时，就散发财物赏赐他们，用丰厚的物资供给，以显示汉朝的富足。举行大规模角抵表演，展出奇特的戏剧和各种珍奇异兽，吸引众多人围观。赏赐时酒肉堆积如山，让外国宾客参观各地的仓库和储藏物资，看到汉朝的广大，他们无不惊叹。大宛附近盛产葡萄，可以酿酒；也盛产苜蓿，是天马喜爱的食物；汉朝使者采集了种子带回，天子在离宫别馆旁种植，一望无际。然而西域靠近匈奴，常常畏惧匈奴使者，对他们的接待超过汉朝使者。

这一年，匈奴乌维单于去世，儿子乌师庐继位，年纪小，号称“儿单于”。从此以后，单于向西北迁徙，左方军队面对云中郡，右方军队面对酒泉、敦煌郡。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 太初元年（丁丑，公元前一零四年）**

冬季，十月，天子巡游到泰山。十一月，甲子日初一，冬至，在明堂祭祀上帝。向东到达海边，考察入海求仙和方士寻神之事，都没有应验；但天子还是增派使者，希望能遇到神仙。乙酉日，柏梁台发生火灾。

十二月，甲午日初一，天子亲自在高里山祭祀后土，然后到渤海边上，准备遥望祭祀蓬莱等仙山，希望能到达仙庭。春天，天子返回，因柏梁台火灾，所以在甘泉宫接受诸侯朝见和汇报。甘泉宫修建了诸侯的官邸。

越人勇之说：“越地的风俗，如果发生火灾后又建房屋，一定要比原来的更大，用此来压制灾祸。”于是修建建章宫，设计有千门万户。东面是凤阙，高二十多丈；西面是唐中，有数十里宽的虎圈；北面修建大水池，渐台高二十多丈，命名为太液池，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模拟海中神山、龟鱼等物；南面有玉堂、璧门、大鸟等建筑。还修建了神明台、井幹楼，高五十丈，之间有辇道相连。

大中大夫公孙卿、壶遂、太史令司马迁等人说：“历法纪年已经废弛混乱，应当重新确定正朔。”天子下诏让兒宽与博士赐等人共同商议，认为应该采用夏朝的正月。夏季，五月，下诏让公孙卿、壶遂、司马迁等人共同制定汉朝的《太初历》，以正月为岁首，崇尚黄色，数字用五，确定官名，协调音律，制定宗庙和百官的礼仪，作为固定的制度，流传后世。

匈奴儿单于喜好杀戮，国内人心不安；又有天灾，牲畜大量死亡。左大都尉派人秘密报告汉朝说：“我想杀死单于投降汉朝，但汉朝太远，如果汉朝派兵来接应我，我就立即行动。”天子于是派因杅将军公孙敖在塞外修筑受降城来策应他。

秋季，八月，天子巡游到安定。

出使西域的汉朝使者说：“大宛有良马，藏在贰师城，不肯给汉朝使者。”天子派壮士车令等人携带千金和金马去请求。大宛王与群臣商议说：“汉朝离我们很远，而且盐泽一带多次失败，从北面过来有匈奴侵扰，从南面过来缺乏水草，又常常没有城池，粮食短缺，汉朝使者几百人一批来，经常缺粮，死掉超过一半，这样怎么能派大军来呢！对我们无可奈何。贰师城的马，是大宛的宝马。”于是不肯给汉朝使者。汉朝使者发怒，说了无礼的话，砸碎金马离去。大宛贵族生气地说：“汉朝使者太轻视我们了！”打发汉朝使者离开，命令东边的郁成王袭击，杀死了汉朝使者，抢走了财物。

天子于是大怒。曾经出使大宛的姚定汉等人说：“大宛兵力弱，如果汉朝派不到三千精兵，用强弩射击，就能全部俘获他们。”天子曾经派浞野侯用七百骑兵俘虏了楼兰王，认为姚定汉的话是对的；而天子想封宠姬李夫人的家族为侯，于是任命李夫人的哥哥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征发属国六千骑兵和郡国中品行恶劣的少年数万人，前去讨伐大宛。约定到贰师城夺取良马，所以称为贰师将军。任命赵始成为军正，原浩侯王恢为向导，李哆为校尉，掌管军事。

**臣司马光评论说**：汉武帝想封宠姬李氏的家族为侯，所以派李广利率兵讨伐大宛，他的意思认为没有功劳就不能封侯，不想违背高帝的约定。军事是国家大事，关系到国家的安危、百姓的生死。如果不选择贤能之人而轻易授职，想侥幸获得微小的功劳，借此名义来偏袒自己宠爱的人，还不如无功劳而直接封侯更好。然而汉武帝在封国方面有见识，在选择将领方面却不明智；说他能遵守先帝的约定，我认为是过分的。

中尉王温舒因非法牟利被定罪，罪当灭族，自杀；当时他的两个弟弟和两个亲家也分别因其他罪名被灭族。光禄勋徐自为说：“可悲啊！古时候有三族之刑，而王温舒的罪行导致同时五族被灭！”

关东地区蝗灾大起，飞往西边直到敦煌。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 太初二年（戊寅，公元前一零三年）**

春季，正月，戊申日，牧丘恬侯石庆去世。

闰月，丁丑日，任命太仆公孙贺为丞相，封葛绎侯。当时朝廷事务繁多，对大臣督责严厉，自从公孙弘之后，丞相接连因事被处死。石庆虽然因谨慎得以善终，但也多次被遣责。公孙贺被召见授任丞相，不肯接受印绶，叩头哭泣不肯起来。天子于是起身离开，公孙贺不得已接受，出来后说：“我从这里开始危险了！”

三月，天子巡游到河东，祭祀后土。

夏季，五月，登记官吏百姓的马匹，补充战马。

秋季，发生蝗灾。

贰师将军向西进发，经过盐泽后，沿途小国都据城防守，不肯提供粮食，汉军攻打也攻不下来。攻下的就能得到粮食，攻不下的几天后就离去。等到达郁成时，士兵只剩几千人，都饥饿疲惫。攻打郁成，郁成守军大败汉军，杀伤很多人。贰师将军与李哆、赵始成等人商议：“连郁成都攻不下来，何况到了他们的王都呢！”于是率兵返回。到达敦煌时，士兵剩下不到十分之一二，派使者上书说：“道路遥远，经常缺粮，而且士兵不怕打仗，只怕饥饿，人数太少，不足以攻下大宛。希望暂且撤兵，增加兵力后再去。”天子听说后大怒，派使者守住玉门关，说：“军队有敢进入关内的，立即斩首！”贰师将军害怕，于是留在敦煌。

天子仍然认为受降城离匈奴太远，派浚稽将军赵破奴率领二万多骑兵从朔方郡西北二千多里出发，约定到浚稽山后返回。浞野侯到达约定地点后，左大都尉准备起事却被发觉，单于杀了他，派左方军队攻击浞野侯。浞野侯一边行军一边捕捉敌军，俘获几千人，返回时，离受降城还有四百里，匈奴八万骑兵包围了他们。浞野侯夜间亲自出去找水，被匈奴伏兵俘虏，匈奴趁机猛烈攻击汉军。军吏们害怕失去主将而被诛杀，没有人互相鼓励返回，汉军于是全军覆没。儿单于大喜，派奇兵攻打受降城，攻不下，就侵入边境后离去。

冬季，十二月，兒宽去世。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 太初三年（己卯，公元前一零二年）**

春季，正月，胶东太守延广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天子向东巡游到海上，考察求仙之事都无应验，命令祠官祭祀东泰山。夏季，四月，返回，重修泰山封禅，在石闾山祭祀。

匈奴儿单于去世，儿子年幼，匈奴立他的叔父右贤王呴犁湖为单于。

天子派光禄勋徐自为从五原塞出发，几百里到一千多里，修筑城墙、堡垒、列亭，西北一直到达庐朐，并派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驻扎在附近；派强弩都尉路博德在居延泽旁修筑城池。秋季，匈奴大举入侵定襄、云中，杀害掳掠几千人，打败多名二千石官员后离去，沿途破坏光禄勋徐自为所筑的城墙、列亭、堡垒；又派右贤王侵入酒泉、张掖，掳掠几千人。正逢军正任文率军攻击救援，匈奴全部失去所掠财物后离去。

这一年，睢阳侯张昌因在太常任上祭祀失职，被削去封国。

当初，高祖封功臣为列侯共一百四十三人。当时战乱刚过，大城名都的百姓流离失散，能统计的户口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二三。大侯食邑不超过万家，小的只有五六百户。封爵的誓词说：“即使黄河变得像衣带，泰山变得像磨刀石，封国也将永远存在，传到子孙后代。”又用丹书盟誓为信，以白马之盟加重承诺。到高后时，全部排列列侯的位次，收藏在宗庙中，副本保存在官府。到文帝、景帝时，四五代之间，流民已经回归，户口也增加了，列侯大的达到三四万户，小的也翻倍，财富也相应增加。子孙骄奢放纵，大多触犯法律禁令，失去爵位和封国，到现在还在的列侯只有四人，法律也渐渐变得严苛了。

汉朝已经损失了浞野侯的军队，公卿们议论都希望停止攻打大宛，集中力量对付匈奴。天子已经出兵讨伐大宛，如果大宛这样的小国都攻不下来，那么大夏等国就会渐渐轻视汉朝，大宛的良马也断绝不来，乌孙、轮台等国会轻视汉朝使者，被外国耻笑，于是查办了认为伐宛不便的邓光等人。赦免囚徒，征发品行恶劣的少年和边地骑兵，一年多时间内从敦煌出发的有六万人，私人携带物资跟从的不算在内，还有牛十万头，马三万匹，驴、骆驼数以万计，粮食、兵器弓弩准备得非常充分。天下骚动，转运物资供应伐宛军队的有五十多名校尉。大宛城中没有水井，从城外取水，于是派水工改变城下水源的流向，打算挖空城墙。又增发十八万戍守甲兵到酒泉、张掖北部，设置居延、休屠屯兵来保卫酒泉。征发天下有罪的官吏、逃亡者、赘婿、商人、曾经有市籍的人以及父母、祖父母有市籍的人，共七类人，充军；并运送干粮给贰师将军，车辆人员连绵不断；又任命两名熟悉马匹的人为执马校尉和驱马校尉，准备攻破大宛后挑选良马。

于是贰师将军再次出发，兵力众多，所到之处小国无不迎接，拿出粮食供给军队。到达轮台，轮台不肯投降，攻打了几天，将其屠城。从此向西，一路顺利到达大宛城，兵力到达的有三万人。大宛军队迎击汉军，汉军用箭射败他们，大宛军逃入城内据守。贰师将军想先攻下郁成城，又担心滞留会让大宛生出更多计谋，于是先到大宛，截断其水源，大宛城已经陷入困境，汉军包围城池，攻打了四十多天。大宛贵族商议说：“国王母寡藏匿良马，杀害汉朝使者，现在如果杀死国王交出良马，汉军应该会解围；如果不解围，再奋力战死也不晚。”大宛贵族都认为对，一起杀死了国王。大宛外城被攻破，俘虏了大宛贵族勇将煎靡。大宛人非常恐惧，逃入内城，派人拿着国王母寡的头颅，到贰师将军处约定说：“汉军不攻打我们，我们把良马全部交出任随挑选，并供给汉军粮食。如果不听，我们就杀光良马，康居的救兵又将到来，到时康居在外，我们在内，与汉军作战。请仔细考虑，如何决定？”当时康居侦察到汉军实力还很强大，不敢前进。贰师将军听说大宛城中刚刚得到汉人，知道了挖井的方法，而且城内粮食还很多，考虑到“我们来是为了诛杀首恶母寡，母寡的头已经送到，如果这样还不答应，他们会坚守，而康居等汉军疲惫时来救大宛，一定会打败汉军”，于是答应了大宛的约定。大宛于是交出马匹，让汉军自己挑选，并拿出大量粮食供应汉军。汉军挑选了数十匹良马，中等以下公母马三千多匹，又立过去对待汉朝友好的大宛贵族昧蔡为大宛王，与他订立盟约后撤兵。

当初，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军从敦煌出发西进，分为几路军队，分别从南道和北道进军。校尉王申生率领一千多人单独到达郁成，郁成王发动攻击消灭了这支军队，只有几个人逃脱，跑到李广利那里。李广利命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前去攻打郁成，郁成王逃往康居，上官桀追击到康居。康居听说汉朝已经攻破大宛，便交出郁成王给上官桀，上官桀命令四名骑士捆绑押送他到李广利那里。上邽骑士赵弟担心郁成王逃跑，拔剑砍下他的头，然后追上李广利。

汉武帝太初四年（庚辰，公元前101年）

春天，正月，贰师将军李广利回到京城长安。李广利经过的小国听说大宛被攻破，都派自己的子弟跟随李广利入朝进贡，觐见天子，并充当人质。军队返回时，带入关内的马有一千多匹。后来再次出征时，军队并不缺乏粮食，战死的人也不太多，但将领和官吏贪财，不爱惜士兵，侵吞剥削他们，因此死亡的人很多。天子因为万里征伐，不追究他们的过失，于是下诏封李广利为海西侯，封赵弟为新畤侯，任命上官桀为少府，军官中担任九卿的有三人，担任诸侯国相、郡守、二千石官职的有一百多人，一千石以下的有一千多人，自愿从军的人得到的官职超过了他们的期望，因罪被罚出征的人都免去他们的罪过，赏赐给士兵每人四万钱。

匈奴听说李广利征讨大宛，想在半路拦截，但李广利兵势强盛，匈奴不敢抵挡，于是派骑兵利用楼兰国监视汉朝使节中那些落后的人，想断绝他们的通道，不让他们通行。当时汉朝军正任文率兵驻扎在玉门关，抓到了俘虏，得知了情况报告给天子。天子下诏命令任文从小路率兵捕捉楼兰王，押送到朝廷审问。楼兰王回答说：“小国夹在大国之间，不两边归属就无法自保平安，我希望能迁到汉朝境内居住。”天子认为他的话有理，放他回国，也让他侦探匈奴的动静，从此匈奴不再亲近信任楼兰。

自从大宛被攻破后，西域各国非常恐惧，汉朝派往西域的使节更加能够行使职权。于是从敦煌以西到盐泽一带到处修建了亭障，而轮台、渠犁等地都有几百名屯田士兵，设置使者、校尉统领保护，以供应出使外国的使节。一年多后，大宛的权贵们认为昧蔡善于阿谀奉承，导致自己的国家遭受屠杀，于是一起杀死了昧蔡，立毋寡的弟弟蝉封为大宛王，并派他的儿子到汉朝做人质。汉朝于是派使者赏赐财物，以镇抚他们。蝉封与汉朝约定，每年进贡两匹天马。

秋天，修建明光宫。

冬天，皇上行幸到回中。

匈奴呴犁湖单于去世，匈奴立他的弟弟左大都尉且鞮侯为单于。天子想趁征伐大宛的威势来围困匈奴，于是下诏说：“高皇帝遗留给朕平城的忧患，高后时，单于的来信极其悖逆。从前齐襄公报了九世之仇，《春秋》认为这是大义。”且鞮侯单于刚即位，害怕汉朝袭击他，于是说：“我是小儿子，怎么敢与汉天子相比！汉天子是我的长辈。”于是全部归还了汉朝不肯投降的使节路充国等人，并派使者来进贡。

汉武帝天汉元年（辛巳，公元前100年）

春天，正月，皇上行幸到甘泉宫，在泰畤祭祀天帝。三月，行幸到河东，祭祀后土神。

皇上赞许匈奴单于的善意，派中郎将苏武护送被扣留在汉朝的匈奴使节回国，并赠送丰厚的礼物给单于，答谢他的好意。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临时委任的使臣常惠等人一同前往。到达匈奴后，摆出财物赠送给单于。单于变得更加傲慢，不是汉朝所期望的那样。

正逢缑王与长水人虞常以及卫律所率领的投降匈奴的人，暗中策划劫持单于的母亲阏氏归附汉朝。卫律的父亲原是长水地区的胡人，卫律善于与协律都尉李延年交往，李延年推荐卫律出使匈奴，出使回来，听说李延年一家被逮捕，于是逃亡投降了匈奴。单于喜爱他，与他商议国家大事，封他为丁灵王。虞常在汉朝时一向与副使张胜相熟，私自拜访张胜说：“听说汉天子非常怨恨卫律，我能为汉朝埋伏弓弩射杀他。我的母亲和弟弟在汉朝，希望能得到赏赐。”张胜答应了他，并送给他财物。一个多月后，单于外出打猎，只有阏氏和子弟留在王庭，虞常等七十多人想要发动，其中一人连夜逃走告发了他们。单于的子弟发兵与他们交战，缑王等人都战死了，虞常被活捉。

单于派卫律处理这件事。张胜听说后，害怕之前与虞常说的话被泄露，就把情况告诉了苏武。苏武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一定会牵连到我。被侮辱后才死，更对不起国家。”于是想自杀。张胜、常惠一起制止了他。虞常果然供出了张胜。单于大怒，召集贵族们商议，想杀掉汉朝使者。左伊秩訾说：“如果是谋害单于，还有什么更重的处罚呢？应该让他们全部投降。”单于派卫律召见苏武接受审问。苏武对常惠等人说：“丧失气节，辱没使命，即使活着，还有什么脸面回到汉朝！”拔出佩刀刺向自己。卫律大惊，亲自抱住苏武，骑马跑去请医生，在地上挖了一个坑，放上温火，把苏武脸朝下放在上面，踩他的背使淤血流出来。苏武气绝，半天才又有了呼吸。常惠等人大哭，用车把苏武运回营帐。单于钦佩苏武的气节，早晚派人问候苏武，而将张胜逮捕监禁。

苏武的伤逐渐痊愈，单于派使者劝告苏武，想让他投降，正好要审判虞常，想趁这个机会迫使苏武投降；用剑斩杀了虞常之后，卫律说：“汉朝使节张胜谋杀单于的近臣，应当处死，单于招降的人赦免其罪。”举起剑要砍张胜，张胜请求投降。卫律对苏武说：“副使有罪，应当连坐。”苏武说：“我本来没有参与谋划，又不是他的亲属，怎么能说连坐！”卫律又举起剑对着苏武，苏武毫不动摇。卫律说：“苏君，我卫律从前背弃汉朝归顺匈奴，幸运地蒙受大恩，被赐号封王，拥有部众数万，马匹牲畜满山，富贵到如此地步！苏君今天投降，明天也会这样；白白地把身体抛在荒野草地上，又有谁知道呢！”苏武不回答。卫律说：“你通过我投降，我就和你结为兄弟；今天不听我的计策，以后即使想再见到我，还能办到吗？”苏武大骂卫律说：“你身为臣子，不顾念恩德道义，背叛君主，抛弃亲人，在蛮夷之地做投降的俘虏，我见你干什么！况且单于信任你，让你决定别人的生死，你不公平持正，反而想挑起两国君主争斗，坐观祸败。南越杀了汉朝使者，被平定设为九郡；大宛王杀了汉朝使者，头颅被挂在长安北门；朝鲜杀了汉朝使者，立刻被消灭；只有匈奴还没有这样。你明知我不会投降，却想使两国互相攻打，匈奴的灾祸将从我开始。”卫律知道苏武终究不可能被胁迫，就报告了单于。单于更加想让他投降，于是把苏武关在大地窖中，断绝他的饮食；天下雪，苏武躺在地上，嚼雪和毡毛一起咽下去，几天都不死。匈奴人以为他是神仙，就把苏武流放到北海边荒无人烟的地方，让他放公羊，说：“公羊生了小羊才能回去。”并把他的随从常惠等人分开，安置在其他地方。

天上下起白毛雨。

夏天，大旱。

五月，大赦天下。

征发被罚戍守的人屯驻五原。

浞野侯赵破奴从匈奴逃回。

这一年，济南太守王卿担任御史大夫。

汉武帝天汉二年（壬午，公元前99年）

春天，皇上行幸到东海。回来时，行幸到回中。

夏天，五月，派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三万骑兵从酒泉出发，在天山攻打右贤王，斩获匈奴首级一万多后返回。匈奴大军包围了贰师将军，汉军断粮好几天，死伤很多。代理司马陇西人赵充国与一百多名士兵冲破包围，攻陷敌阵，李广利率军跟随其后，才得以突围。汉军战死十之六七，赵充国身上受了二十多处伤。李广奏报战况，皇上下诏征召赵充国到行宫，皇帝亲自接见，察看他的伤口，赞叹不已，任命他为中郎。

汉朝又派因杅将军公孙敖从西河出兵，与强弩都尉路博德在涿涂山会合，没有收获。

当初，李广的孙子李陵担任侍中，善于骑马射箭，爱护他人，礼贤下士。皇帝认为他有李广的风范，任命他为骑都尉，让他率领丹阳、楚地的五千人，在酒泉、张掖教习射箭，以防备匈奴。等到李广利攻打匈奴时，皇上下诏给李陵，想让他为李广利管理辎重。李陵叩头自己请求说：“我所率领的屯驻边境的士兵，都是荆楚一带的勇士、奇才和剑客，力量能扼住老虎，射箭百发百中，希望能自己率领一支队伍，到兰干山以南分散单于的兵力，不让他专门对付贰师将军的军队。”皇上说：“你是不愿意归别人指挥吧！我派出的军队很多，没有骑兵给你。”李陵回答说：“不需要骑兵，我愿意以少胜多，用步兵五千人直捣单于王庭。”皇上认为他豪壮就答应了。于是下诏命令路博德率兵在半路迎接李陵的军队。路博德也羞于做李陵的后援，上奏说：“现在正是秋天，匈奴马匹肥壮，不宜与他们交战，希望让李陵留到春天一起出兵。”皇上发怒，怀疑李陵后悔不想出兵而指使路博德上书，于是下诏命路博德率兵到西河攻打匈奴。下诏命令李陵在九月出兵，从遮虏障出发，到东浚稽山南面的龙勒水边，徘徊观察敌情，如果没有发现敌人，就返回，到受降城休整士兵。李陵于是率领他的步兵五千人，从居延出发，向北行军三十天，到达浚稽山扎营，绘制所经过的山川地形图，派部下骑兵陈步乐回京报告。陈步乐被召见，陈述李陵带兵得到士兵拼死效力，皇上非常高兴，任命陈步乐为郎官。

李陵到达浚稽山，与单于遭遇，匈奴骑兵大约三万人包围了李陵的军队。军队驻扎在两山之间，用大车作为营垒。李陵率兵出营外摆开阵势，前排手持戟和盾，后排手持弓和弩。匈奴兵见汉军人少，直接冲向营垒。李陵展开搏斗发起攻击，千弩齐发，匈奴兵应声而倒。匈奴兵逃回山上，汉军追击，杀死几千人。单于大惊，召集左、右翼八万多骑兵进攻李陵。李陵边战边向南撤退，几天后，到达山谷中，连续作战，士兵中箭受伤，伤三处的用辇车运送，伤两处的驾车，伤一处的仍拿着兵器战斗，又斩首三千多级。率兵向东南，沿着故龙城道走了四五天，到达一片大沼泽的芦苇丛中，匈奴从上风放火，李陵也命令军中放火自救。向南行至山下，单于在南山上，派他的儿子率骑兵攻击李陵。李陵的军队在树林间徒步战斗，又杀死几千人，并用连弩射击单于，单于下山逃走。这天抓到的俘虏说：“单于说：‘这是汉朝的精兵，攻打不能取胜，日夜引我们向南靠近边塞，难道有伏兵吗？’各当户、君长都说：‘单于亲自率领几万骑兵攻打汉朝几千人不能消灭，以后无法再派遣边臣，会让汉朝更加轻视匈奴。再在山谷间奋力作战，还有四五十里，到了平地，如果还不能攻破，就返回。’”

这时李陵的军队更加危急，匈奴骑兵众多，一天交战几十回合，又杀伤匈奴两千多人。匈奴形势不利，想要离去，恰逢李陵的军候管敢被校尉侮辱，逃亡投降了匈奴，详细报告说：“李陵军队没有后援，箭矢将要用尽，只有将军麾下和校尉成安侯韩延年各八百人作为前锋，用黄色和白色旗帜为号令。应当派精锐骑兵射箭，就能攻破。”单于得到管敢非常高兴，派骑兵一起进攻汉军，大声喊道：“李陵、韩延年快投降！”于是拦截道路猛攻李陵。李陵处于山谷中，匈奴兵在山上，四面射击，箭如雨下。汉军向南行进，还没到鞮汗山，一天之内五十万支箭全部用完，于是抛弃车辆前进。士兵还有三千多人，空手砍下车轮辐条拿在手里，军吏拿着小刀，到达山下，进入狭谷。单于截断他们的后路，顺着山角滚下石块，士兵多数被打死，无法前进。黄昏后，李陵穿着便衣独自走出营帐，制止左右说：“不要跟着我，大丈夫一人去捉拿单于！”过了很久，李陵回来，叹息说：“兵败，死定了！”于是砍倒所有旗帜，把珍宝埋在地下。李陵叹息说：“如果再得到几十支箭，就足以逃脱了。现在没有武器再战，天明后，只能坐着被绑了。大家各自像鸟兽一样散去，或许还有能逃脱回去报告天子的。”命令军士每人带两升干粮，一片冰，约定到遮虏障会合。半夜时，击鼓叫起士兵，鼓不响。李陵与韩延年都上马，跟随的壮士有十多人，匈奴骑兵几千人追击，韩延年战死。李陵说：“无脸回报陛下！”于是投降。军人四散逃走，逃到边塞的有四百多人。

李陵战败的地方离边塞一百多里，边塞将情况上报。皇上希望李陵战死；后来听说李陵投降了，皇上非常愤怒，责问陈步乐，陈步乐自杀。群臣都归罪李陵，皇上询问太史令司马迁的看法。司马迁极力为李陵辩护说：“李陵侍奉父母孝顺，与士人交往讲信用，经常奋不顾身以解救国家的急难，这是他平时积累的品德，有国士的风范。如今做事一不幸，那些保全自身和妻子儿女的臣子随即夸大他的短处，实在令人痛心！况且李陵率领不到五千步兵，深入戎马之地，抑制数万敌军，敌人救死扶伤都来不及，调动所有能拉弓的人共同围攻他，转战千里，箭矢用尽，走投无路，士兵们张着空弓，迎着白刃，向北争先与敌人拼死，得到士兵拼死效力，即使是古代名将也不能超过他。他自身虽然失败被俘，但他所摧毁打击敌人的功绩也足以显露于天下。他之所以不死，应该是想寻找合适的机会来报答汉朝。”皇上认为司马迁是诬陷欺骗，想诋毁贰师将军，替李陵游说，把司马迁处以腐刑。

过了很久，汉武帝后悔李陵孤军奋战而没有救援，说：“李陵应当出塞时，我才下诏命令强弩都尉路博德去接应；因为事先下了诏令，才让这个老将生出奸诈之心。”于是派使者慰劳赏赐李陵军中得以逃脱的士兵。

汉武帝用严刑峻法控制臣下，喜欢重用酷吏，而郡守、封国两千石官员治理政务大多残暴酷虐，官吏和百姓更加轻视犯法的事。东方盗贼越来越多，大的团伙有几千人，攻占城邑，夺取武库兵器，释放死罪囚犯，捆绑羞辱郡太守、都尉，杀死两千石官员；小的团伙有几百人，抢劫乡里的，多得数不清。道路因此断绝不通。汉武帝起初派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察追捕，不能禁止；于是派光禄大夫范昆和原九卿张德等人身穿绣衣，手持符节、虎符，发兵进行围剿。斩首大的团伙有时达到一万多人，并依法惩处那些给盗贼通风报信、提供饮食而应连坐的人，各郡严重的甚至处死几千人。过了几年，才抓获了他们大部分首领，但被打散逃亡的士兵又重新聚集，占据山川险要，往往成群结伙，官府对他们无可奈何。于是颁布《沈命法》，规定：“出现盗贼团伙，官吏没有发觉；发觉了而逮捕人数不够标准的，从二千石以下直到小吏，主管官吏都要处死。”此后小吏害怕被杀，即使有盗贼也不敢上报，担心不能捕获，连累上级官府，上级官府也让他们隐瞒不报。所以盗贼越来越多，上下互相隐瞒，用虚假文书来逃避法律制裁。

这时，暴胜之担任直指使者，他诛杀的二千石以下官员特别多，威名震动州郡。到了勃海郡，听说郡人隽不疑很有才德，就邀请他相见。隽不疑容貌端正庄严，衣冠十分伟岸，暴胜之来不及穿好鞋就起身迎接。上堂坐定后，隽不疑手按地说：“我隐居在海边，久闻暴公子大名，如今才有幸当面领教。大凡做官的人，太刚强就容易折断，太柔弱就会荒废政事。在推行威严之后，再施加恩惠，这样才能建立功勋、扬名后世，永远享受上天赐予的福禄。”暴胜之非常赞同他的告诫；等到回京后，上表推荐隽不疑，汉武帝征召任命隽不疑为青州刺史。济南人王贺也担任绣衣御史，追捕魏郡的盗贼，他多有宽免释放，因奉命出使不称职而被免官，感叹道：“我听说救活一千人的，子孙会得到封赏；我救活的有一万多人，后代大概会兴旺吧！”

这一年，封投降汉朝的匈奴人介和王成娩为开陵侯，率领楼兰国军队攻打车师；匈奴派右贤王率领几万骑兵救援车师，汉军作战不利，退兵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