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汉纪二十一 类型：古籍章节 书名：《资治通鉴》 作者：司马光等 时代：北宋 类别：编年体通史 · 白话译文 卷目：汉纪 章节：汉纪二十一 ## 本章概览 汉元帝建昭年间，匈奴郅支单于盘踞康居，杀害汉使，威逼西域。西域都护甘延寿与副校尉陈汤认为郅支必成后患，陈汤矫诏征发屯田兵及城郭诸国兵四万余人，进军康居。甘延寿惊起欲止，陈汤按剑叱之，遂行。汉军攻破郅支城，斩单于首级，俘获千余人。陈汤上疏曰：“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朝中论功时，匡衡、石显以矫诏为由阻挠封赏，刘向上疏力陈其功，元帝终封甘延寿为义成侯，赐陈汤关内侯。此前，元帝宠信宦官石显，石显专权擅政，陷害前将军萧望之致死，又排挤儒生。京房以通《易》灾变得幸，屡次借灾异讽谏，指斥石显为乱政之人，石显深恨之，出京房为魏郡太守，寻以交通诸侯王罪下狱处死。元帝晚年多病，山阳王刘康有宠，太子地位动摇。驸马都尉史丹泣谏于病榻前，元帝感悟，太子遂安。竟宁元年，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愿为汉婿，元帝赐后宫良家子王昭君以嫁，单于欢喜，上书请罢边塞戍卒，郎中侯应历陈十不可，元帝从之。是年，元帝驾崩，太子即位，是为成帝，王凤为大将军辅政。元帝一朝，内政多弊，石显弄权，儒臣或死或黜；外事则有陈汤立功西域，震慑匈奴，实为孝宣之后难得之胜举。 汉元帝时期，石显专权，京房、张猛等被害，陈汤甘延寿假诏讨伐郅支单于，呼韩邪单于来朝，王昭君出塞，元帝驾崩。 本章叙述汉元帝在位期间，内有权臣石显把持朝政，陷害忠良；外有郅支单于为患，陈汤甘延寿假诏远征，斩单于扬威；呼韩邪单于归附，昭君出塞；最终元帝驾崩，太子即位。 ## 正文 从庚辰年（公元前41年）到戊子年（公元前33年），共九年。 孝元皇帝永光三年（公元前41年） 春季，二月，冯奉世回到京城，改任左将军，赐爵关内侯。 三月，立皇子刘康为济阳王。 夏季，四月，癸未日，平昌考侯王接去世。秋季，七月，壬戌日，任命平恩侯许嘉为大司马、车骑将军。 冬季，十一月，己丑日，发生地震，下雨。 恢复盐铁官；设置博士弟子员一千人。因为用度不足，百姓很多免除赋役，无法供应京城内外的徭役。 孝元皇帝永光四年（公元前40年）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三月，皇上出行到雍地，祭祀五畤。 夏季，六月，甲戌日，孝宣皇帝陵园东门阙发生火灾。 戊寅晦日，出现日食。皇上于是召见之前说日变在周堪、张猛的人，责问他们，都叩头谢罪；于是下诏称赞周堪的美德，征召他到皇帝所在之处，拜为光禄大夫，俸禄中二千石，领尚书事；张猛再次担任太中大夫、给事中。中书令石显掌管尚书，尚书五人都是他的党羽；周堪很少能见到皇帝，常常通过石显禀报事情，事情都由石显决断。正逢周堪患病失声，不能说话而去世。石显诬陷张猛，让他在公车府自杀。 当初，贡禹上奏说：“孝惠皇帝、孝景皇帝的庙，都因亲缘已尽应当拆毁，以及郡国设立的庙不符合古礼，应当纠正确定。”天子认为他的建议正确。秋季，七月，戊子日，撤销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卫思后、戾太子、戾后的陵园，都不再祭祀，只安排官吏士卒守护。冬季，十月，乙丑日，撤销设在郡国的祖宗庙。 各陵园分别归属三辅管辖。把渭城寿陵亭部原上作为初陵。下诏不要设置县邑以及迁徙郡国民众。 孝元皇帝永光五年（公元前39年） 春季，正月，皇上出行到甘泉宫，祭祀泰畤。三月，出行到河东，祭祀后土。 秋季，颍川河水泛滥，淹死百姓。 冬季，皇上到长杨宫射熊馆，大规模打猎。 十二月，乙酉日，拆毁太上皇、孝惠皇帝的寝庙陵园，采用韦玄成等人的建议。 皇上喜好儒术、文辞，颇多改变宣帝的政策。议论政事的人大多得以进见，人人都自以为得到了皇上的心意。又加上傅昭仪和她的儿子济阳王刘康受到宠爱，超过了皇后和太子。太子少傅匡衡上疏说：“我听说治乱安危的关键，在于审慎地用心。接受天命的君王，致力于创业垂统，传之无穷；继承王位的君王，内心在于承袭宣扬先王的德行并光大其功业。从前周成王继位，思考遵循文王、武王的道义来修养内心，美好的功业都归功于文王、武王，而不敢独占其名，因此上天欣然享用祭品，鬼神保佑。陛下的圣德像天一样覆盖，爱护天下百姓，然而阴阳不调和，奸邪未禁止，大概是因为议论者没有大力宣扬先帝的盛大功业，争着说制度不可用，务求变更，所更改的有的不可行而又重新恢复，因此群臣互相非议，官吏百姓无所信从。我私下为国家舍弃已经成就的功业而白白地这样纷扰感到遗憾！希望陛下详细考察统业之事，留心于遵守制度、宣扬功业，以安定群臣之心。《大雅》说：‘难道不思念你的祖先，修养你的德行。’这是至德的根本。《传》说：‘审察好恶，调理情性，王道就完备了。’治理性情的方法，一定要审察自己有余的方面而勉力弥补不足的方面。大概聪明通达的人要戒除过于明察，孤陋寡闻的人要戒除闭塞，勇猛刚强的人要戒除过于暴躁，仁爱温良的人要戒除优柔寡断，沉静安舒的人要戒除落后于时机，心胸宽广的人要戒除遗忘。一定要审察自己应当警戒的方面并用义来规范，然后中正平和的教化才会相应，而巧诈虚伪的人就不敢结党营私而指望进用。希望陛下警戒这些，以尊崇圣德！ “我又听说家室之道整治好了，那么天下的道理就得到了，所以《诗》从《国风》开始，《礼》以冠礼、婚礼为本。从《国风》开始，是推究情性以彰明人伦；以冠礼、婚礼为本，是端正基础以防范未然。所以圣王必定慎重于妃后之间的关系，区分嫡长子的地位，在宫内依礼行事。地位低的不超越地位高的，新的不排在旧的之前，这是为了统摄人情、调理阴气；尊重嫡子而贬抑庶子，嫡子在东阶行冠礼，用醴酒行礼，众子不得参与，这是为了尊崇正统而明辨嫌疑。并非虚加礼文而已，而是内心与他们有所不同，所以礼探求其情而表现于外。圣人动静宴游所亲近的人，事物得到其秩序，那么天下自然修明，百姓顺从教化。如果应当亲近的反而疏远，应当尊贵的反而卑贱，那么巧佞的奸人就会乘机而动，扰乱国家。所以圣人谨慎地防止其开端，禁于未然，不因私恩损害公义。《传》说：‘正家而天下定矣！’” 当初，武帝已经堵塞了宣房，后来黄河又在馆陶向北决口，分为屯氏河，向东北流入大海，宽度和深度与黄河主流相等，因此顺其自然，不筑堤堵塞。这一年，黄河在清河灵鸣犊口决口，而屯氏河断流。 孝元皇帝建昭元年（公元前38年） 春季，正月，戊辰日，梁地落下陨石。 三月，皇上出行到雍地，祭祀五畤。 冬季，河间王刘元因犯有杀害无辜之罪被废，流放房陵。 撤销孝文太后的寝祠园。 皇上到虎圈观看斗兽，后宫嫔妃都坐在旁边。熊逃出圈，攀爬栏杆想要上殿，左右侍从、贵人、傅婕妤等人都惊慌逃跑。冯婕妤径直上前，面对熊站立。左右侍从格杀了熊。皇上问：“人们都惊慌恐惧，你为什么要上前面对熊？”冯婕妤回答说：“猛兽得到人就会停止，我恐怕熊到了御座跟前，所以用身体挡住它。”皇帝感叹，更加敬重她。傅婕妤感到惭愧，从此与冯婕妤有了嫌隙。冯婕妤是左将军冯奉世的女儿。 孝元皇帝建昭二年（公元前37年） 春季，正月，皇上出行到甘泉宫，祭祀泰畤。三月，出行到河东，祭祀后土。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六月，立皇子刘兴为信都王。 东郡人京房向梁人焦延寿学习《易经》。焦延寿常说：“得到我的道术而丧身的，是京生。”他的学说擅长于灾变，将六十四卦分为六十卦，轮流值日用事，以风雨寒温为征候，各有占验。京房运用得尤其精妙，以孝廉被举荐为郎，多次上疏谈论灾异，有应验。天子喜欢他，多次召见询问。京房回答说：“古代帝王按功劳举用贤才，则万物化育，祥瑞显现；末世以毁誉取人，所以功业废弃而招致灾异。应当让百官各自考核其功绩，灾异可以平息。”下诏让京房负责此事，京房上奏了考功课吏法。皇上让公卿朝臣与京房在温室殿会议，都认为京房的话烦琐细碎，让上下互相监察，不可行；皇上内心偏向京房。当时部刺史到京城奏事，皇上召见各位刺史，让京房给他们讲解考课之事；刺吏们又认为不可行。只有御史大夫郑弘、光禄大夫周堪起初认为不可行，后来认为好。 这时，中书令石显专权，石显的朋友五鹿充宗任尚书令，二人掌权。京房曾在宴见时问皇上：“周幽王、周厉王为什么危亡？他们任用的是什么人？”皇上说：“君王不明智而所任用的人巧佞。”京房说：“是知道他们巧佞而任用他们呢，还是认为他们贤能？”皇上说：“认为他们贤能。”京房说：“那么现在怎么知道他们不贤呢？”皇上说：“因为那时混乱而君王危亡知道的。”京房说：“如果是这样，任用贤能必定治理，任用不肖必定混乱，这是必然的道理。幽王、厉王为什么不觉悟而另外寻求贤能，为什么始终任用不肖以至于此？”皇上说：“面临乱世的君王，各自认为自己的臣子贤能；假若都觉悟，天下哪里会有危亡的君王！”京房说：“齐桓公、秦二世也曾听说这样的君主而讥笑他们；然而他们任用竖刁、赵高，政治日益混乱，盗贼满山，为什么不以幽王、厉王为前车之鉴而觉悟呢？”皇上说：“只有有道的人才能以过去推知未来。”京房于是脱帽叩头说：“《春秋》记载二百四十二年的灾异，以昭示万世的君主。如今陛下即位以来，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季降霜，冬季打雷，春季凋零，秋季开花，降霜不杀草木，水灾，旱灾，螟虫，百姓饥荒、疫病，盗贼不禁，受刑之人满市，《春秋》所记载的灾异全都具备了。陛下看现在是治世呢，还是乱世呢？”皇上说：“也是极乱的了，还有什么可说！”京房说：“现在任用的人是谁？”皇上说：“然而，幸亏比他们好，又认为不在此人。”京房说：“前世的君主也都是这样。我恐怕后世看现在，就像现在看从前一样！”皇上过了很久才说：“现在作乱的是谁呢？”京房说：“明主应当自己知道。”皇上说：“不知道。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用他！”京房说：“皇上最信任的、与他在帷幄之中谋划大事、提拔贬退天下之士的人就是了。”京房指的是石显，皇上也知道，对京房说：“已经明白了。”京房退出，后来皇上也不能斥退石显。 臣司马光说：君王的德行不明，那么臣下即使想竭尽忠心，又从何入手呢！看京房用来开导孝元帝的话，可以说是明白恳切了，而最终不能使君王觉悟，可悲啊！《诗》说：“不但当面告诉他，还提着他的耳朵。不但用手引导他，还向他明示事情。”又说：“教诲你恳切不倦，你听来却漫不经心。”说的就是孝元帝啊！ 皇上让京房推荐知晓考功课吏法的弟子，想试用他们。京房推荐了“中郎任良、姚平，希望让他们担任刺史，试行考功法；臣得以出入殿中，为奏事，以防堵塞。”石显、五鹿充宗都嫉恨京房，想让他远离，建议说，应该试任京房为郡守。皇帝于是任命京房为魏郡太守，可以用考功法治理郡务。 京房自己请求：“年终时，乘坐驿车奏事。”天子同意了。京房自知多次因议论被大臣非议，与石显等人有嫌隙，不想远离皇帝左右，于是上密封奏章说：“我出去之后，恐怕被当权者所蒙蔽，身死而功不成，所以希望年终时乘驿车奏事，承蒙哀怜允许。但辛巳日，蒙气又乘卦而来，太阳侵色，这是上大夫遮蔽阳气而皇上心意怀疑。己卯、庚辰之间，必定有人想隔绝我，使我不能乘驿车奏事。” 京房还没出发，皇上令阳平侯王凤转达诏命京房停止乘驿车奏事。京房更加恐惧。 秋季，京房出发到新丰，通过驿站上密封奏章说：“我以前在六月中说《遁卦》不效，占法说：‘有道之人开始离去，寒气涌水为灾。’到七月，涌水出现。我的弟子姚平对我说：‘京房可以说知道道术，不可说是信守道术。京房说灾异，没有不中的。涌水已经出现，有道之人应当被逐而死，还有什么可说的！’我说：‘陛下非常仁德，对我尤其深厚，即使进言而死，我还是要说。’姚平又说：‘京房可以说是小的忠诚，不可说是大的忠诚。从前秦时赵高专权，有正先这个人，因非议赵高而死，赵高的威势从此形成，所以秦的乱政，是由正先加速的。’如今我得以出守郡职，自请效力，恐怕还没效力就死去，希望陛下不要让我堵塞涌水的灾异，成为正先那样的死者，被姚平讥笑。”京房到了陕县，又上密封奏章说：“我之前表示希望让任良试行考功法，我得以留在朝内。议论的人知道这样对自己不利，我不可被蒙蔽，所以说‘让弟子试行不如让老师试行。’我任刺史，又应当奏事，所以又说‘任刺史，恐怕太守不与同心，不如任为太守。’这就是他们隔绝我的原因。陛下没有违背他们的话而听从了，这就是蒙气之所以不解、太阳无色的原因。我离京城越来越远，太阳侵色更加严重，希望陛下不要为难于召回我而容易违逆天意。邪说虽然对人平安，天气必定变化，所以人可以欺骗，天不可欺骗，希望陛下明察。” 京房离开一个多月，竟然被征召下狱。当初，淮阳宪王的舅舅张博，奸诈巧滑无品行，多次向淮阳王索取金钱，想为淮阳王谋求入朝。张博曾向京房学习，把女儿嫁给京房。京房每次朝见回来，就向张博讲述朝中话语。张博于是记下京房所说的秘密话，让京房为淮阳王起草请求入朝的奏章底稿，都拿到东边给淮阳王，作为信验。石显知道了，告发京房与张博通谋，诽谤政治，归恶于天子，牵连诸侯王。都被投入监狱，处死示众，妻子儿女流放边疆。郑弘因与京房交好被定罪，免为庶人。 御史中丞陈咸多次诋毁石显，时间长了，因与槐里令朱云关系亲密，泄露宫中机密，石显暗中侦察得知，将陈咸和朱云一同逮捕入狱，判处剃发服役。 石显的威势与权力日益盛大，公卿以下的官员都畏惧石显，行走时双足谨慎重叠。石显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同盟党友，凡是依附他们的人都得到宠信和职位。民间歌唱道："牢邪！石邪！五鹿的宾客邪！官印何其多，绶带何其长啊！" 石显内心自知独揽大权，恐皇帝一旦采纳身边耳目之言离间自己，于是时常表达忠诚，取信一事以为凭证。石显曾奉命前往各官署征调物资，他事先禀报："恐怕后续宫门关闭，请允许我传诏令让官吏开门。"皇帝同意了。石显故意等到深夜返回，假称诏命开门入宫。后来果然有人上书控告"石显专权擅命，假传诏令打开宫门"，天子得知后，笑着将奏章拿给石显看。石显趁机泣诉说："陛下过分偏爱小臣，委以重任，群臣无不嫉妒，想要陷害臣，此类事件不止一件，唯有明主知晓。愚臣微贱，实在不能以一己之身让众人称心快意，承受天下怨恨。臣愿辞去中枢要职，担任后宫洒扫之役，死而无憾。恳请陛下哀怜裁夺，以此保全小臣性命。"天子认为他说的有理而同情他，多次慰劳勉励石显，加倍赏赐，赏赐及贿赂累计价值一万万钱。当初，石显听闻众人议论纷纷，说自己杀害前将军萧望之，恐天下学者非议自己，因谏大夫贡禹精通经义、节操显著，便派人传达心意，深相结交，进而向天子举荐贡禹，使其位列九卿，以极为完备的礼节侍奉他。于是议论者有的称赞石显，认为他不嫉妒、不诬陷萧望之了。石显运用机变欺诈来自我开脱，取信于君主，都是这类手段。 荀悦评论说：奸佞之臣迷惑君主太过严重了，所以孔子说："远离佞人。"不仅是不任用而已，更要远离并隔绝他们，堵塞其源头，这是极致的警戒。孔子说："政者，正也。"治国之道的关键，不过是端正自身罢了。平正、率直、真实，是正的根本。所以德行必须核验其真实，然后授予职位；才能必须核验其真实，然后委任事务；功绩必须核验其真实，然后给予奖赏；罪行必须核验其真实，然后施加刑罚；行为必须核验其真实，然后予以尊贵；言论必须核验其真实，然后加以信任；事物必须核验其真实，然后予以使用；事情必须核验其真实，然后加以治理。因此众多正道积累于上，万事真实存在于下，先王的治国之道，不过如此而已！ 八月癸亥日，任命光禄勋匡衡为御史大夫。 闰月丁酉日，太皇太后上官氏去世。 冬季十一月，齐国、楚国发生地震，降大雪，树木折断，房屋毁坏。 孝元皇帝建昭三年（乙酉年，公元前36年） 夏季六月甲辰日，扶阳共侯韦玄成去世。 秋季七月，匡衡任丞相。戊辰日，卫尉李延寿任御史大夫。 冬季，派西域都护、骑都尉北地人甘延寿，副校尉山阳人陈汤共同在康居诛杀匈奴郅支单于。 当初，郅支单于自认为是大国，威名显赫受人敬重，又乘胜骄傲，不行康居王礼，愤怒杀死康居王的女儿及贵族、百姓数百人，有的肢解后投入都赖水中。征发百姓筑城，每天五百人，两年才完工。又派使者责令阖苏、大宛等国每年进贡，各国不敢不给。汉朝派遣三批使者到达康居，索要谷吉等人的遗体，郅支单于困窘侮辱使者，不肯接受诏命；而通过都护上书，说"身处困厄，愿意归附强大汉朝，派儿子入朝侍奉。"其骄横傲慢如此。 陈汤为人沉着勇敢，深谋远虑，多策略，喜好建立奇功，与甘延寿谋划说："夷狄畏惧服从强大部族，这是天性。西域原本属匈奴，如今郅支单于威名远扬，侵犯欺凌乌孙、大宛，常为康居谋划，想要降服它们。如果得到这两国，数年之间，西域城郭各国就危险了。况且郅支单于剽悍，好战伐，多次取胜，长期畜养他，必定成为西域祸患。虽然所在地极为遥远，蛮夷没有坚固城池、强劲弓弩的防守。如果征发屯田官兵，驱使乌孙部众兵马，直抵其城下，他逃跑则无处可去，坚守则不能自保，千载功业可一早上完成！"甘延寿也认为有理，想要上奏请示。陈汤说："国家与公卿商议，大计策不是寻常人所能见识的，事情必定不被听从。"甘延寿犹豫不听。恰逢他长期患病，陈汤独自假传诏命征发城郭各国军队、车师戊已校尉屯田官兵。甘延寿听闻，惊起，想要制止。陈汤大怒，按剑叱责甘延寿说："大军已经集合，小子想阻挠军队吗？"甘延寿于是服从。部署行列阵势，汉兵、胡兵合计四万余人。甘延寿、陈汤上疏弹劾自己假传诏命，陈述出兵情况，当天领兵分路进发，分为六校：其中三校从南路翻越葱岭，经大宛；其中三校由都护亲自率领，从温宿国出发，走北路进入赤谷，经过乌孙，进入康居边界，到达阗池西岸。康居副王抱阗率领数千骑兵侵扰赤谷城以东，杀害劫掠大昆弥部众千余人，驱赶大量牲畜，从后面与汉军相遇，颇多抢劫汉军辎重。陈汤发动胡兵攻击，杀死四百六十人，夺回被掠百姓四百七十人，交还大昆弥，其马、牛、羊充作军粮。又俘获抱阗贵族伊奴毒。进入康居东界，命令军队不得劫掠。暗中召见其贵族屠墨，以威信晓谕，与之饮酒、盟誓，然后遣返。率军直接前行，距单于城约六十里，扎营。又俘获康居贵族贝色子的儿子开牟作为向导。贝色子就是屠墨母亲的弟弟，都怨恨单于，因此详细得知郅支单于的情况。第二天，率军前行，距城三十里，扎营。 单于派使者问："汉军为何而来？"汉军回答："单于上书说'身处困厄，愿归附强大汉朝，亲自入朝觐见'。天子哀怜单于放弃大国，屈居康居，所以派都护将军前来迎接单于妻子儿女。恐惊动左右，所以未敢到城下。"使者多次往来答复，甘延寿、陈汤于是责备说："我们为单于远道而来，而至今没有名王、大人前来见将军受领事务，为何单于忽视大计，失去客主之礼！军队远道而来，人畜疲极，粮草将尽，恐怕无法自行返回，希望单于与大臣审慎商议对策。"第二天，前进到郅支城都赖水边，距城三里，扎营布阵。望见单于城上竖立五彩旗帜，数百人被甲登城；又派出百余骑兵往来城下奔驰，步兵百余人夹城列成鱼鳞阵，演练战法。城上人更番呼喊汉军："来斗！"百余骑兵奔袭汉营，营中军士都张满弓弩指向他们，骑兵退却。汉军派官兵射击城门骑兵、步兵，骑兵、步兵都退回城中。甘延寿、陈汤下令军队："听到鼓声，都逼近城下，四面围城，各守其位，挖掘壕沟，堵塞门户，盾牌在前，戟弩在后，仰射城楼上人。"城楼上人向下逃跑。土城外有重木城，从木城中射箭，杀伤不少城外士兵。城外士兵用柴草焚烧木城。夜间，数百骑兵企图突围，城外迎射，杀死他们。 当初，单于听说汉军到来，想要逃走，怀疑康居怨恨自己，为汉军内应，又听说乌孙各国军队都发动，自认为无处可去。郅支单于已经出城，又返回，说："不如坚守。汉军远道而来，不能久攻。"单于于是披甲登楼，诸位阏氏、夫人数十人都以弓箭射城外士兵。城外士兵射中单于鼻子，众夫人多有死亡；单于于是下楼。夜过半时，木城被攻破，城中人退入土城，登城呼喊。当时康居兵万余骑兵，分为十余处，四面环绕城郭，也与之呼应。夜间，数次冲击汉营，不利，就退却。天明时，四面火起，官兵喜悦，大声呼喊乘势攻击，钲鼓声震动天地。康居兵退却；汉军四面推举盾牌，一起攻入土城中。单于男女百余人逃入内宫。汉军放火，官兵争相冲入，单于受伤而死。军候假丞杜勋砍下单于首级。获得汉朝使节二根及谷吉等人携带的帛书。各种缴获物品分给获取者。共斩阏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五百一十八级；生俘一百四十五人，投降者千余人，分给城郭各国所征发的十五位国王。 孝元皇帝建昭四年（丙戌年，公元前35年） 春季正月，郅支单于首级送到京师。甘延寿、陈汤上疏说："臣闻天下大义应当统一，从前有唐、虞，如今有强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籓，唯有郅支单于叛逆，未伏其罪，大夏以西，以为强汉不能使其臣服。郅支单于对百姓惨毒，大恶通天。臣甘延寿、臣陈汤，率领义兵，执行天诛，仰赖陛下神灵，阴阳调和，天气精明，攻阵克敌，斩获郅支单于首级及名王以下，应当悬挂头于槀街蛮夷官邸之间，以昭示万里，明确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丞相匡衡等人认为："正当春季，是掩埋尸骨之时，不宜悬挂。"诏令悬挂十日，然后埋葬。并祭告郊庙，大赦天下。群臣上寿，设酒宴。 六月甲申日，中山哀王刘竟去世。哀王是皇帝幼弟，与太子一同成长学习。哀王去世时，太子前往吊唁。皇帝望见太子，感念哀王，悲不自胜。太子既到灵前，不显哀痛，皇帝大恨说："哪有不慈仁之人，可以奉守宗庙，为民父母呢！"当时驸马都尉、侍中史丹保护教导太子，皇帝以此责备史丹，史丹摘帽谢罪说："臣确实见陛下哀痛中山王，以致感伤损及身体。先前太子当进见时，臣私下告诫他不要流泪，以免感伤陛下；罪责在臣，臣当死！"皇帝认为有理，怒气才解。 蓝田地震，山崩，堵塞霸水；安陵岸崩，堵塞泾水，泾水倒流。 孝元皇帝建昭五年（丁亥年，公元前34年） 春季三月，大赦天下。夏季六月庚申日，恢复戾园。 壬申晦日，日食。 秋季七月庚子日，恢复太上皇寝庙园、原庙、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卫思后园。当时皇帝卧病，久不痊愈。认为是祖宗谴责发怒，所以全部恢复；唯有郡国庙就此废除。 同年，迁徙济阳王刘康为山阳王。 匈奴呼韩邪单于听闻郅支单于已被诛杀，又喜又惧；上书，愿入朝觐见。 孝元皇帝竟宁元年（戊子年，公元前33年） 春季，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前来朝见，自称愿意做汉朝的女婿以亲近汉朝。皇帝把后宫良家女子王嫱字昭君赐给单于。单于非常高兴，上书说：“愿意保卫上谷以西直到敦煌的边塞，世代相传无穷尽。请求撤走边防要塞的官吏士卒，以休养天子的人民。”天子下令让有关部门讨论，议论的人都认为可行。郎中侯应熟悉边疆事务，认为不能答应。皇上询问情况，侯应说：“周朝、秦朝以来，匈奴凶暴强悍，侵犯边境；汉朝建立后，尤其受到它的危害。我听说北部边塞直到辽东，外面有阴山，东西绵延一千多里，草木茂盛，禽兽很多，原本是冒顿单于凭借这里的地势，制造弓箭，出来为寇，这是他们的园林。到了孝武皇帝时代，出兵征伐，夺取了这片土地，把他们驱赶到大漠以北，修建边塞、哨所，筑起外城，设置屯兵守卫，然后边境才得以稍微安宁。大漠以北地势平坦，草木稀少，多是大沙，匈奴来犯时，很少有隐蔽之处；从边塞以南，道路深入山谷，往来比较困难。边地老人们说：‘匈奴失去阴山之后，经过那里时没有不哭泣的。’如果撤除边防戍卒，这是给夷狄以巨大的好处，这是不可行的第一条理由。如今圣德广布，天恩覆盖匈奴，匈奴得以保全活命的恩德，叩头称臣。夷狄的本性，困窘时就卑顺，强盛时就骄横叛逆，这是天性如此。之前已经撤除了外城，减少了亭隧的设施，只够用来瞭望、传递烽火而已。古代安定不忘危险，不能再撤除，这是第二条理由。中原有礼义教化、刑罚诛杀，愚民尚且违犯禁令；何况单于，能保证他的部众不违反约定吗？这是第三条理由。中原尚且设置关隘桥梁来制约诸侯，以此断绝臣下的非分之想。设置边塞哨所，屯兵守卫，不仅仅是为了防备匈奴，也是为了那些属国投降的百姓原本是匈奴人，担心他们思念故土而逃亡，这是第四条理由。近来西羌保卫边塞，与汉人交往，官吏百姓贪图利益，侵夺他们的牲畜、妻子儿女，因此他们怨恨，起兵反叛。现在撤除边塞，就会产生轻慢争夺的苗头，这是第五条理由。过去从军的人很多战死未能回来，子孙贫困，一旦逃亡出去，投靠他们的亲戚，这是第六条理由。还有边地奴婢愁苦，想逃亡的人很多，说：‘听说匈奴那里快乐，无奈瞭望监视太严！’但时常有逃出边塞的，这是第七条理由。盗贼凶悍狡黠，结伙犯法，如果走投无路，向北逃亡，就无法控制，这是第八条理由。修建边塞以来一百多年，并不都是土墙，有的凭借山岩、石头、树木、溪谷、水门，逐渐修整平整，士兵刑徒修筑治理，花费人力物力时间长久，不可胜数。我担心议论的人不深思始终，想用一时的节省徭役戍守，十年之后，百年之内，突然发生其他变故，障塞破坏，亭隧毁坏，应当再征发屯兵修缮，累世的功绩不能立刻恢复，这是第九条理由。如果撤除戍卒，减少瞭望，单于自以为保卫边塞，一定深感恩德，请求不断；稍不如意，就不可预测。打开夷狄的裂隙，削弱中原的坚固，这是第十条理由。这不是长久保持最大安定、威制服百蛮的长远策略！”奏对之后，天子下诏：“不要议论撤除边塞的事。”派车骑将军许嘉口头告诉单于说：“单于上书愿意撤除北部边塞的官吏士兵屯戍，子孙世代保卫边塞。单于仰慕礼义，为百姓考虑得十分深厚。这是长久的策略，朕非常赞赏。中原四方都有关隘边塞，不只是为了防备塞外，也是为了防备中原奸邪放纵之人，出去为寇作害，所以明确法度来专一民心。恭敬地说明单于的心意，朕没有怀疑。因为单于奇怪为什么不撤除，所以让许嘉告知单于。”单于道歉说：“愚昧不知大计，天子幸而派大臣告知，非常厚待！” 当初，左伊秩訾为呼韩邪单于谋划归附汉朝，最终得以安定。后来有人进谗言说伊秩訾自夸功劳，常常怏怏不乐，呼韩邪怀疑他；伊秩訾害怕被诛杀，率领部众一千多人投降汉朝，汉朝封他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让他佩戴原来的王印绶带。等到呼韩邪来朝见，与伊秩訾相见，道歉说：“大王为我谋划非常深厚，使匈奴至今安宁，是大王的功劳，恩德岂能忘记！我违背了大王的心意，使大王离去，不再顾念挽留，都是我的过错。如今想禀告天子，请大王回匈奴。”伊秩訾说：“单于依靠天命，自己归附汉朝，得以安宁，是单于神灵、天子的保佑，我哪里有什么功劳！既然已经投降汉朝，又再回匈奴，这是有二心。愿意为单于在汉朝做侍使，不敢听从命令！”单于坚持请求，不能得到同意而回。 单于称王昭君为宁胡阏氏；生了一个儿子叫伊屠智牙师，封为右日逐王。 皇太子行加冠礼。 二月，御史大夫李延寿去世。 当初，石显见冯奉世父子在公卿中著名，女儿又是昭仪在后宫，石显心里想攀附他们，推荐说：“昭仪的哥哥谒者冯逡修整谨慎，应当侍从帷幄。”天子召见，想任命他为侍中。冯逡请求私下言事。皇上听到冯逡说石显专权，大怒，罢免冯逡回到郎官职位。等到御史大夫空缺，在位官员多推举冯逡的哥哥大鸿胪冯野王；皇上派尚书考核中二千石官员，冯野王的品行能力第一。皇上以此问石显，石显说：“九卿中没有超过冯野王的。但是冯野王是昭仪的亲哥哥，臣担心后世必定认为陛下超越众多贤才，偏爱后宫亲属而任命为三公。”皇上说：“好，我没有看到这一点！”于是对群臣说：“我任用冯野王为三公，后世必定说我偏爱后宫亲属，把冯野王作为例子。”三月，丙寅日，下诏说：“刚强坚固，确实没有私欲，是大鸿胪冯野王。心思明辨善于言辞，可以出使四方，是少府五鹿充宗。廉洁节俭，是太子少傅张谭。任命少傅为御史大夫。” 河南太守九江召信臣任少府。召信臣先前任南阳太守，后调任河南，治理政绩常常第一。对待百姓如同子女，喜欢为百姓兴利，亲自鼓励农耕，开通沟渠，户口成倍增加。官吏百姓亲近爱戴，称他为“召父”。 癸未日，恢复孝惠皇帝寝庙园、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寝园。 当初，中书令石显曾想把自己的姐姐嫁给甘延寿，甘延寿没有接受。等到打败郅支单于回来，丞相、御史也厌恶他假托皇帝命令，都不赞同甘延寿等人。陈汤一向贪婪，所缴获的财物带入边塞，多不合法。司隶校尉发文到路上，拘捕官兵，查验此事。陈汤上疏说：“我与官兵共同诛杀郅支单于，有幸消灭擒获，万里行军归来，应有使者在路上迎接慰劳。现在司隶反而逆势收捕查验，这是为郅支报仇啊！”皇上立即释放官兵，命令各县、道准备酒食犒劳过路军队。到达后，评定功劳，石显、匡衡认为：“甘延寿、陈汤擅自兴兵假托命令，幸得免死，如果再封爵土，那么以后奉命出使的人争相想乘危侥幸，在蛮夷中制造事端，为国家招来祸难。”皇帝内心赞赏甘延寿、陈汤的功劳，但又难以违背匡衡、石显的议论，久久不决。 原宗正刘向上疏说：“郅支单于囚禁杀害使者、官兵数以百计，事情暴露于外国，损伤威望，破坏尊严，群臣都为此痛心。陛下赫然震怒想诛杀他，心意未曾忘记。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秉承圣旨，依靠神灵，总领百蛮之君，集合城郭各国兵力，出生入死，进入绝域，于是踏上康居，攻破三重城池，拔取歙侯旗帜，斩下郅支首级，悬挂旌旗万里之外，扬威昆仑山以西，洗雪谷吉之耻，建立昭著功勋，万夷慑服，无不震动恐惧。呼韩邪单于看到郅支已被诛杀，又喜又怕，向往仁义，叩头称臣，愿意守卫北方藩篱，世代称臣。建立千载之功，奠定万世之安，群臣的功勋没有比这更大的。从前周朝大夫方叔、吉甫为宣王诛杀猃狁而百蛮归从，那首诗说：‘军队威武，如雷如霆。显赫诚信的方叔，征伐猃狁，蛮荆都来畏服。’《易经》说：‘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意思是赞美诛杀首恶之人，而所有不顺服者都来归从。如今甘延寿、陈汤所诛杀的震撼，即使《易经》的折首、《诗经》的雷霆，也不能相比。评定大功不记录小过，举荐大美不挑剔小瑕。《司马法》说：‘军赏不逾月，’想使百姓迅速得到为善的好处。这是急迫于武功，重视用人。吉甫归来，周朝厚赏他，那首诗说：‘吉甫宴饮欢喜，已受很多福祥。从镐京归来，我行军已久。’千里之外的镐京还认为远，何况万里之外，他们的勤劳至极。甘延寿、陈汤既未获得受福的回报，反而委屈了捐躯的功臣，久久被刀笔吏所挫，这不是鼓励有功、激励战士的做法。从前齐桓公前有尊周之功，后有灭项之罪，君子以功掩盖过失而为他隐讳。贰师将军李广利，损失五万军队，耗费亿万之财，经历四年辛苦，而仅获得骏马三十匹，虽然斩下宛王母寡的首级，仍不足以补偿耗费，他私人的罪恶很多；孝武皇帝认为万里征伐，不记录他的过失，于是封拜两侯、三卿、二千石一百多人。如今康居国比大宛强大，郅支的称号比宛王尊贵，杀害使者的罪过比扣留马匹更严重，而甘延寿、陈汤不烦劳汉朝士兵，不耗费一斗粮食，比之贰师，功德超过百倍。况且常惠跟随想攻击的乌孙，郑吉迎接自来投降的日逐王，尚且都裂土受爵。所以论威武勤劳，则大于方叔、吉甫；论列功掩盖过失，则优于齐桓公、贰师；论近事之功，则高于安远侯、长罗侯。而大功未彰显，小过多次散布，我私下痛心！应当及时解除悬案，恢复通籍，免除过失不追究，尊崇宠信爵位，以鼓励有功之人。” 于是天子下诏赦免甘延寿、陈汤的罪过不追究，命令公卿商议封赏。议论者认为应当依照军法捕斩单于的令条。匡衡、石显认为“郅支本是逃亡失国，在绝域窃取称号，不是真正的单于。”皇帝取安远侯郑吉的先例，封千户；匡衡、石显又争辩。夏季，四月，戊辰日，封甘延寿为义成侯，赐陈汤关内侯爵位，食邑各三百户，加赐黄金百斤。任命甘延寿为长水校尉，陈汤为射声校尉。于是杜钦上疏追论冯奉世先前攻破莎车的功劳。皇上认为那是先帝时事，不再追录。杜钦是前御史大夫杜延年的儿子。 荀悦评论说：冯奉世的功义足以封侯，追录前事是可以的。《春秋》的义理，毁坏泉台就憎恶，撤销中军就赞赏，各自根据其适宜。假托皇帝命令的事，先王所慎重，不得已而为之。如果假托大而功劳小，可以治罪；假托小而功劳大，可以赏赐；功过相当，如此而已。权衡轻重而采取合适措施。 当初，太子年少时喜爱经书，宽厚谨慎；后来喜好饮酒，安乐享乐，皇上认为他没有才能。而山阳王刘康有才艺，母亲傅昭仪又受宠爱，皇上因此常常有意想立山阳王为继承人。皇上晚年多病，不亲自处理政事，喜好音乐；有时把鼙鼓放在殿下，天子亲自到栏杆边，投掷铜丸击鼓，鼓声符合严鼓的节奏。后宫和左右懂音乐的人没有谁能做到，而山阳王也能做到，皇上多次称赞他的才能。史丹进言说：“所谓才能，是指聪敏而好学，温故知新，皇太子就是这样。至于在丝竹鼓鼙之间挑选人才，那么陈惠、李微比匡衡还高明，可以当丞相了！”于是皇上默然而笑。 等到皇上卧病不起，傅昭仪和山阳王刘康经常在身边侍候，而皇后和太子却很少能见到皇上。皇上的病情逐渐加重，心中恍惚不安，多次向尚书询问景帝时期立胶东王为太子的旧例。当时太子的大舅父阳平侯王凤担任卫尉、侍中，和皇后、太子都为此忧虑，不知该怎么办。史丹作为亲近大臣得以入宫探病，趁皇上独自躺着休息时，径直进入寝宫，跪在青蒲席上叩头，流着泪说：“皇太子凭借嫡长子的身份被立为太子，已经十多年了，名号深入人心，天下百姓无不归心拥护。我见山阳王一向深受陛下宠爱，如今街头巷尾流传谣言，认为国家有废立之意，说太子地位可能动摇。如果真是这样，公卿以下官员必定以死相争，不会接受诏令。我愿意先被处死，以此向群臣表明态度！”皇上向来仁厚，不忍心看到史丹哭泣，又见他言辞恳切，内心深受触动，长叹一声说：“我的病情日渐沉重，太子和两个皇子年纪还小，心中牵挂思念，怎能不放在心上？但并没有废立的打算。况且皇后为人谨慎，先帝又喜爱太子，我怎能违背先帝的旨意！驸马都尉从哪里听到这些话？”史丹立即退后，叩头说：“愚臣胡乱听信传闻，罪该万死！”皇上于是接受了史丹的劝谏，对他说：“我的病越来越重，恐怕不能康复了，你要好好辅佐教导太子，不要违背我的心意。”史丹哽咽着起身，太子因此得以确立为继承人。而右将军、光禄大夫王商和中书令石显也一同拥护太子，出了不少力。夏季，五月，壬辰日，元帝在未央宫驾崩。 班彪评论说：我的外祖父的兄弟曾担任元帝的侍中，告诉我说：“元帝多才多艺，擅长书法，会弹琴瑟、吹洞箫，能自己作曲，配合歌唱，对音节分寸的掌握细致入微。年轻时喜好儒学，即位后征召任用儒生，把政事委托给他们，贡禹、薛广德、韦玄成、匡衡相继担任宰相。但皇上被儒家经典条文所束缚，优柔寡断，孝宣帝的基业从此衰败。然而他宽厚待人、虚心纳谏，出于恭敬节俭，发布的诏令温和典雅，有古代君主的遗风。” 匡衡上奏说：“此前因为皇上身体不适，所以恢复了所有曾被罢除的祭祀，但最终并未得到福佑。考察卫思后、戾太子、戾后的陵园，亲属关系尚未断绝（应继续祭祀）。孝惠帝、孝景帝的宗庙，亲属关系已经断绝，应予以拆毁。至于太上皇、孝文太后、孝昭太后、昭灵后、昭哀后、武哀王的祠庙，请全部罢除，不再供奉。”奏议被批准。 六月，己未日，太子即皇帝位，拜谒高祖庙。尊奉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任命大舅父侍中、卫尉、阳平侯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兼领尚书事务。 秋季，七月，丙戌日，将孝元皇帝安葬在渭陵。 大赦天下。 丞相匡衡上疏说：“陛下怀着至孝之心，哀伤思念，不曾断绝，没有游乐射猎的宴会，确实在慎终追远方面非常隆重，没有穷尽。我私下希望陛下虽然天性如此，仍要再加用心！《诗经》说：‘孤独忧伤，如同病痛’，这是说周成王服丧期满后仍思念先王，情绪未能平静。这是为了继承文王、武王的事业，弘扬教化的根本。我又从老师那里听说：‘婚姻之事，是百姓的起始，万福的根源。婚姻的礼仪端正，然后万物才能顺遂，天命才能圆满。’孔子评论《诗经》，以《关雎》为开篇，这是纲纪的首要，王道的开端。自上古以来，夏、商、周三代的兴废，没有不是由此决定的。希望陛下详细考察得失盛衰的效验，以奠定大业根基，选用有德之人，戒绝声色，亲近严肃恭敬之人，远离巧技之人。我听说《六经》是圣人用来统摄天地之心，表明善恶的归宿，明确吉凶的区分，通达人道的正理，使人不违背本性的典籍。至于《论语》《孝经》，是圣人言行的重要准则，应当深入研究其意旨。我又听说圣王自身的行为举止，无论是动静周旋，还是事奉上天、承顺父母、临朝听政、招待臣下，都有节度礼仪，以彰显人伦。恭敬戒惧，是事奉上天的仪容；温和恭敬谦逊，是承顺父母的礼节；端正自身严厉庄重，是面对群臣的仪态；和善喜悦，是赏赐下属的脸色。所有举措动作，都遵循礼仪规范，所以形体表现为仁义，行动成为法则。如今正月初一，陛下驾临正殿，接受朝贺，设宴款待四方宾客。《经传》说：‘君子重视开始。’希望陛下留意动静的节度，使群臣能够仰望盛德光辉，从而奠定基业，天下就非常幸运了！”皇上恭敬地采纳了他的建议。 ## 关键人物 - **孝元皇帝**：汉元帝；在位皇帝，决策者 - **石显**：中书令；专权乱政，陷害忠良 - **甘延寿**：西域都护；与陈汤共诛郅支 - **呼韩邪单于**：匈奴单于；归附汉朝，朝见求亲 - **王昭君**：后宫良家子；赐给呼韩邪单于 - **匡衡**：太子少傅、御史大夫、丞相；上疏劝谏，议论政事 - **史丹**：驸马都尉、侍中；保护太子，劝谏元帝 - **冯婕妤**：婕妤；挡熊救驾 ## 时间线 - **时间不明**：冯奉世回京任左将军；改任左将军，赐爵关内侯 - **时间不明**：匡衡上疏劝谏元帝；匡衡论治乱安危 - **时间不明**：陈汤甘延寿假诏发兵讨伐郅支单于；进军康居 ## 地点 - **康居**：郅支单于所在 - **长安**：汉朝都城 - **甘泉宫**：皇帝祭祀 - **雍**：祭祀五畤 - **渭陵**：元帝陵寝 ## 为什么值得读 本章记载了汉元帝时期的重要事件，包括石显专权、陈汤灭郅支、昭君出塞等，展现了西汉由盛转衰的关键转折。班彪评价元帝“优柔寡断，孝宣之业衰焉”，陈汤“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成为千古名句。 ## 标签 - 石显 - 京房 - 陈汤 - 甘延寿 - 郅支单于 - 呼韩邪单于 - 王昭君 - 匡衡 - 史丹 原始页面：https://shishuguan.com/books/zizhi-tongjian-baihuawen-full/volume-3/chapter-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