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纪

魏纪五

作者:司马光等朝代:北宋类别:编年体通史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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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乙卯年到丁巳年,共三年。

魏明帝青龙三年(乙卯,公元235年)

春季,正月,戊子日,任命大将军司马懿为太尉。

丁巳日,皇太后郭氏去世。明帝多次向太后询问甄后死亡的情况,太后因此忧虑而死。

蜀汉的杨仪杀死魏延后,自认为立了大功,应当代替诸葛亮执掌朝政。然而诸葛亮生前暗中指出,杨仪心胸狭隘急躁,属意蒋琬。杨仪到成都后,被任命为中军师,没有实际统领事务,只是悠闲度日。当初,杨仪在昭烈帝手下任尚书,蒋琬当时任尚书郎。后来虽然都担任丞相参军、长史,但杨仪每次随行,承担繁重任务。他自认为资历比蒋琬老,才能超过他,于是怨恨不满表现在言语神色中,叹息声发自内心。当时人们害怕他说话不节制,没人敢接近他。只有后军师费祎前去安慰他,杨仪对费祎发泄怨恨,说了许多话。又对费祎说:“当初丞相去世时,我如果率军投靠魏国,怎么会落到如此落魄的地步!让人追悔莫及!”费祎密奏此事。后主将杨仪废为平民,流放到汉嘉郡。杨仪到流放地后,又上书诽谤,言辞激烈尖刻。于是下令郡守逮捕杨仪,杨仪自杀。

三月,庚寅日,安葬文德皇后。

夏季,四月,后主任命蒋琬为大将军、录尚书事;费祎接替蒋琬任尚书令。明帝喜好土木工程,已建造许昌宫,又修建洛阳宫,兴建昭阳太极殿,修筑总章观,高十多丈。劳役不断,农桑荒废。司空陈群上书说:“从前大禹继承唐尧、虞舜的盛世,仍住低矮宫室、穿粗劣衣服。何况现在丧乱之后,人口稀少,与汉文帝、景帝时相比,不过相当于一个大郡。加上边境有战事,将士劳苦,若再遇水旱灾害,是国家深重的忧患。从前刘备从成都到白水,修建许多驿站,耗费人力,太祖知道这是劳民伤财。如今中原地区耗费民力,也是吴、蜀所希望的。这是安危的关键,希望陛下考虑!”明帝回答说:“帝王基业和宫室,也应同时建立。消灭贼寇后,只需停止防守罢了,怎能再兴劳役!这本来就是君主的职责,是萧何的大略。”陈群说:“从前汉高祖只与项羽争夺天下,项羽灭亡后,宫室烧毁,所以萧何修建武库、太仓,都是紧急需要,然而高祖仍嫌过于壮丽。现在吴、蜀两个敌国尚未平定,确实不应与古代相同。人想做某事,没有找不到借口的,何况是天子,没人敢违抗。以前要拆武库,说不可不拆;后来要建武库,说不可不建。若要一定建造,当然不是臣下言辞能屈服的;若稍加留意,断然回心转意,也不是臣下所能做到的。汉明帝想建德阳殿,钟离意进谏,就采纳了他的话,后来还是建造了;殿建成后,对群臣说:‘钟离尚书在,就不能建成此殿。’帝王难道怕一个臣子吗?是为了百姓。如今臣连稍微阻止圣上德行都做不到,远不及钟离意。”明帝于是稍有减省。明帝沉溺于内宠,女官俸禄等级仿照百官人数,从贵人以下到掖庭洒扫的,共几千人,挑选知书识礼、可托付信任的六人,任为女尚书,让她们掌管处理外廷奏事,裁决可否。廷尉高柔上书说:“从前汉文帝吝惜十家资财,不建小台娱乐;霍去病忧虑匈奴祸患,无暇修建宅第。何况现在所损耗的不仅是百金的费用,所忧虑的不仅是北方狄人的祸患!可粗略建成现有营建,以充朝宴礼仪,之后停止工程,让民力休养;等吴、蜀平定后,再慢慢兴建。《周礼》规定,天子后妃以下一百二十人,妃嫔之礼已很盛大。我听说后宫人数,有时还超过此数,圣上子嗣不昌盛,大概由此。我认为可精选淑女以备内官之数,其余全部遣送回家,以培育精神、保养身体,以专一宁静为宝。如此,则《螽斯》的征兆可望出现。”明帝回答说:“你常直言,其他事也请告知。”当时狩猎法令严厉,杀死禁地鹿的人处死,财产没收,有能告发者重赏。高柔又上书说:“近来百姓供给各种劳役,亲自耕田者已减少;加上近日有狩猎禁令,群鹿侵犯暴乱,残食庄稼苗,到处为害,损失不可估量。百姓虽设障防,但无力抵御。以致荥阳周围数百里,每年几乎无收。如今天下生育的人很少,而麋鹿造成的损失很多,突然有战争、灾荒,将无法应付。希望陛下放宽禁令,允许百姓捕鹿,解除禁令,那么百姓将永远受益,人人喜悦。”明帝又想铲平北邙山,在上面建台观,可望见孟津。卫尉辛毗进谏说:“天地之性,本来高高低低。现在反其道而行,既不合理,又耗费人力,百姓不堪劳役。况且如果九河涨溢,洪水为害,而丘陵都被夷平,将如何防御!”明帝于是停止。

少府杨阜上书说:“陛下奉行武皇帝开拓的大业,继承文皇帝完成的基业,本当思慕效法古代圣贤的善政,借鉴末世放纵的恶政。从前若桓帝、灵帝不废除高祖法度,文景的恭俭,太祖虽有神武,又能在何处施展,而陛下怎能处于如此尊位!现在吴、蜀未定,军队在外,各种修缮建造,希望陛下务必节俭。”明帝下诏优容回答。杨阜又上书说:“尧崇尚茅屋而万国安居,禹住低矮宫室而天下乐业。到了殷、周,有的殿堂高三尺,用九筵宽。夏桀建璇室象廊,商纣造倾宫鹿台,因而丧失社稷;楚灵王筑章华台而自身遭祸;秦始皇建阿房宫,二世而亡。不度量万民之力,而放纵耳目欲望的,没有不亡的。陛下当以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为榜样,以夏桀、商纣、楚灵王、秦始皇为深戒,如今却自图安逸,只装饰宫室台阁,必有颠覆危亡之祸。君主为元首,臣子为股肱,存亡一体,得失相同。臣虽愚钝怯弱,岂敢忘谏臣之义!言辞不恳切,不足以感动陛下。陛下若不察臣言,恐怕皇祖、先帝的基业将坠落。若臣死能有万分之一补益,则死之日如同生之年。谨备棺沐浴,伏候重罚!”奏章呈上,明帝被其忠言感动,亲笔回诏。明帝曾戴帽,穿缥绫半袖衣。杨阜问明帝:“这在礼制上是何法服?”明帝默然不答。从此不穿合法服制不见杨阜。杨阜又上书想裁减宫中不被宠幸的宫女,于是召御府吏问后宫人数。吏员遵守旧令,回答说:“宫中机密,不得泄露!”杨阜发怒,杖打吏一百,数落他说:“国家不与九卿保密,反而与小吏保密吗!”明帝更加敬畏他。

散骑常侍蒋济上书说:“从前勾践养胎以待用,燕昭王恤病以雪仇,所以能以弱燕服强齐,羸越灭劲吴。如今二敌强盛,当世不除,是百代的责任。凭陛下圣明神武之略,搁置缓事,专心讨贼,臣以为不难。”中书侍郎东莱人王基上书说:“我听说古人用水比喻百姓:‘水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颜渊说:‘东野子驾车,马力已尽,还求进不止,恐怕会败。’如今劳役辛苦,男女旷废分离,希望陛下深察东野子的弊病,留意舟水之喻,在未尽时停息奔马,在未困时节省力役。从前汉朝拥有天下,到孝文帝时只有同姓诸侯,而贾谊忧虑说:‘把火放在柴堆下而睡在上面,却认为安全。’如今寇贼未灭,猛将拥兵,约束则无以应敌,拖延则难以留给后代。在圣明之世,不致力于消除祸患,若子孙不竞,是社稷之忧。若贾谊复起,必比那时更深切。”明帝都不听。

殿中监督劳役者,擅自逮捕兰台令史,右仆射卫臻奏请查处。明帝下诏说:“宫殿未建成,是我留心之事,你追究他,为何?”卫臻说:“古代有侵官之法,不是厌恶勤事,实在是因为所益小、所损大。我每次考察校事,都像这样,若再放纵,恐怕各部门将越职,以致衰败。”

尚书涿郡人孙礼坚决请求停止劳役,明帝下诏说:“敬纳直言。”却催促百姓劳作;监工者又上奏要求再留一月,以完工。孙礼直接到工地,不再重奏,称诏遣散百姓,明帝欣赏其意而不加责备。明帝虽不能全部采纳群臣直谏之言,但都宽容待之。

秋季,七月,洛阳崇华殿发生火灾。明帝问侍中兼太史令泰山人高堂隆:“这是什么过失?在礼制上有祈祷消灾之义吗?”回答说:“《易传》说:‘在上位者不俭,在下者不节,妖火烧其室。’又说:‘君主高筑台,天火为灾。’这是君主专饰宫室,不知百姓空竭,所以上天以旱灾回应,火从高殿起。”明帝下诏问高堂隆:“我听说汉武帝时柏梁台火灾,而大建宫殿以压制,其义如何?”回答说:“这是夷越巫术所为,非圣贤明训。《五行志》说:‘柏梁灾,其后有江充巫蛊事。’按《志》所言,越巫建章台无所压制。如今应停止民役。宫室制度,务必节俭,清扫火灾之处,不敢在此有所建造,则萐莆、嘉禾必生此地。若使百姓疲劳、民财耗尽,不是招致符瑞、怀柔远人之道。”

八月,庚午日,立皇子曹芳为齐王,曹询为秦王。明帝无子,收养二王为子,宫省事秘,无人知其来历。有人说:曹芳是任城王曹楷之子。

丁巳日,明帝返回洛阳。

下诏重建崇华殿,改名为九龙殿。引穀水通过九龙殿前,建玉井绮栏,蟾蜍含接,神龙吐出。让博士扶风人马钧制作司南车,用水力转动百戏。陵霄阙开始建造,有鹊筑巢其上,明帝以此问高堂隆,回答说:“《诗》说:‘惟鹊有巢,惟鸠居之。’如今兴建宫室,起陵霄阙,而鹊筑巢其上,这是宫室未成身不得居之象。大意是说:‘宫室未成,将有他姓制御之。’这是上天之戒。天道无亲,只助善人,太戊、武丁见灾恐惧,故天降福。如今若停止百役,增修德政,则三王可变为四,五帝可变为六,岂止商宗转祸为福!”明帝为之动容。

明帝性情严厉急躁,监督修建宫室有延误期限的,明帝亲自召问,话刚出口,人已斩首。散骑常侍兼秘书监王肃上书说:“如今宫室未成,正在施工的有三四万人。九龙殿可安圣体,其内足以列六宫;只有太极殿以前,工程尚大。希望陛下取用常领粮饷之士,非急要者,选其丁壮,择留万人,一年一轮换。他们都知道休息替代有期,则无不乐意工作,劳而不怨。计一岁用三百六十万夫,也不为少。当一年完成的,可宽限三年,分遣其余,使其务农,是无穷之计。诚信于民,是国家大宝。以前车驾将到洛阳,征发百姓营建,有司命令建成后即罢;既成,又贪图其功力,不按时遣散。有司只顾眼前之利,不顾经国之体。臣愚以为从今以后,若再征发百姓,应明令规定,务必如期,依次有事,宁可使重新征发,不可失信。凡是陛下临时所行刑罚,都是有罪之吏、当死之人;但百姓不知,以为仓促行事。所以希望陛下将犯人交给官吏,公开其罪行,同样处死,不使宫掖受污染而为远近所疑。且人命至重,难生易死,气绝不能复续,所以圣贤重视。从前汉文帝想杀冲撞车驾者,廷尉张释之说:‘当时,皇上派人杀之即可,如今下廷尉,廷尉是天下公平之平,不可偏。’臣以为此言大失其义,非忠臣所宜陈。廷尉是天子的官吏,尚且不可失去公平,而天子本人反而可以糊涂吗!这是重视自己而轻视君主,不忠之甚,不可不明察。”

中山恭王曹衮病重,命令属下官员说:"男子汉不能死在妇人手中,赶快按时建造东堂。"东堂建成后,他乘车前往居住。又命令世子说:"你年幼就当国君,只知享乐不知艰苦,必将因骄奢而犯过失。兄弟中有不良行为,应当促膝谈心劝谏他,劝谏不听就用流泪开导他,开导仍不改正,就禀告他的母亲,还不改就应当上奏朝廷,并辞去封国。与其守着恩宠招致祸患,不如贫贱保全性命。这说的是大罪恶,至于微小过失,应当替他遮掩。"冬季十月己酉日,曹衮去世。

十一月丁酉日,明帝前往许昌。

这一年,幽州刺史王雄派勇士韩龙刺杀了鲜卑首领轲比能。从此鲜卑部落离散,互相攻伐,强盛者远逃,弱小者请求归附,边疆由此安定。

张掖郡柳谷口水涨涌出,有宝石背负图形,形状像灵龟,竖立在西川,有石马七匹以及凤凰、麒麟、白虎、牺牛、璜玦、八卦、星宿、彗星等图像,又有文字写着"大讨曹"。皇帝下诏公告天下,认为是吉祥征兆。任县县令于绰连带着去请教巨鹿人张臶,张臶秘密对予绰说:"神灵用来预知未来,不追溯过去,吉祥征兆先出现,然后兴废随之而来。如今汉朝早已灭亡,魏已得天下,哪里还有复兴的祥兆呢!这块石头,是当今的变异而预示未来的符瑞。"

明帝派人用马匹到吴国交换珍珠、翡翠、玳瑁,吴主说:"这些都不是我所需要的,但可以换得马匹,我有什么吝惜的呢。"全部给了魏国。

烈祖明皇帝中之下青龙四年(丙辰,公元236年)

春季,吴国人铸造大钱,一枚当五百。

三月,吴国张昭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张昭容貌端庄严肃,有威严,吴主以下,全国都敬畏他。

夏季四月,汉主到湔县,登上观阪,观看汶水水流,十天后返回。

武都氐王符健请求归降汉国;他的弟弟不服从,率领四百户来降魏国。

五月乙卯日,乐平定侯董昭去世。

冬季十月己卯日,明帝回到洛阳宫。

甲申日,有彗星出现在大辰星旁,又在东方出现。高堂隆上疏说:"凡是帝王迁都建邑,都先确定天地、社稷的位置,恭敬地供奉。将要营建宫室,宗庙为先,马厩仓库其次,居室最后。如今圜丘、方泽、南北郊、明堂、社稷的神位尚未确定,宗庙制度也不合礼制,却大肆装饰居室,士民失业,外面人都说'宫中的用度与军国费用差不多',百姓不堪忍受,都有怨怒。《尚书》说:'上天的视听依从百姓的视听,上天的赏罚依从百姓的赏罚。'是说上天的赏罚,随从百姓的言论,顺应百姓的心意。用栎木做椽子、宫室低矮,是唐尧、虞舜、大禹流传皇风的做法;玉台琼室,是夏桀、商纣冒犯上天的做法。如今宫室太过盛大,彗星明亮照耀,这是慈父恳切的训诫。应当尊行孝子恭敬的礼仪,不应疏忽,以加重上天的愤怒。"高堂隆多次恳切劝谏,皇帝很不高兴。侍中卢毓进言说:"我听说君主圣明则臣下正直,古代的圣王唯恐听不到自己的过错,这正是我们不及高堂隆的原因。"皇帝这才消气。卢毓是卢植的儿子。

十二月癸巳日,颍阴靖侯陈群去世。陈群前后多次陈述得失,每次呈上密封奏章,就销毁草稿,当时的人和他的子弟都不能知道。议论者有的讥讽陈群居官拱手沉默;正始年间,下诏编纂群臣上书为《名臣奏议》,朝中官员才看到陈群的谏诤之事,都叹息不已。

袁子评论说:有人说:"少府杨阜难道不是忠臣吗!看到君主的过失就勃然触犯,与人谈论未尝不说。"回答说:"仁者爱人,施用于君主叫忠,施用于亲人叫孝。如今作为臣下,看到君主失道,直接指责其过失并宣扬其恶行,可称为直士,不是忠臣。已故司空陈群则不然,谈论终日,不曾说君主的过失;上书数十次,外人不知道。君子认为陈群在这件事上是长者。"

乙未日,明帝前往许昌。

下诏公卿各举荐才德兼备者一人,司马懿举荐兖州刺史太原人王昶应选。王昶为人谨慎忠厚,为他哥哥的儿子取名王默、王沈,为自己的儿子取名王浑、王深,写信告诫他们说:"我用这四个字为你们取名,想让你们顾名思义,不敢违背。事物速成则迅速消亡,晚成则善终,早晨开花的草,傍晚就凋零,松柏茂盛,严寒不衰,因此君子警戒于阙党。能够以屈为伸,以让为得,以弱为强,很少不成功的。毁谤与赞誉,是爱憎的根源和祸福的关键。孔子说:'我对别人,诋毁过谁赞誉过谁?'以圣人的德行尚且如此,何况平庸之辈而轻易毁誉别人呢!别人如果诋毁自己,应当退而反省自身。如果自己有可诋毁的行为,那么那人的话就是对的;如果自己没有可诋毁的行为,那么那人的话就是虚妄的。对的就不要怨恨那人,虚妄的就无害于自身,又何必报复呢!谚语说:'救寒不如厚皮袄,止谤不如自我修养。'这话确实啊!"

烈祖明皇帝中之下景初元年(丁巳,公元237年)

春季正月壬辰日,山茌县报告有黄龙出现。高堂隆认为:"魏得土德,所以祥瑞黄龙出现,应当改定正朔,变换服色,以神明其政,改变百姓的耳目。"皇帝听从他的建议。三月,下诏改元,以这个月为孟夏四月,服色崇尚黄色,祭祀用白色牲畜,采用地正。改《太和历》为《景初历》。

五月己巳日,明帝返回洛阳。

己丑日,大赦天下。

六月戊申日,京都地震。

己亥日,任命尚书令陈矫为司徒,左仆射卫臻为司空。

有关部门上奏以武皇帝为魏太祖,文皇帝为魏高祖,明帝为魏烈祖;三祖的宗庙,万世不毁。

孙盛评论说:谥号用来表彰行为,宗庙用来保存容貌。没有当世就预先制定祖宗称号,未完结就自己尊崇显耀的。魏国的有关官员在这件事上失去正道了。

秋季七月丁卯日,东乡贞侯陈矫去世。

公孙渊多次对国内宾客说出恶言,明帝想讨伐他,任命荆州刺史河东人毌丘俭为幽州刺史。毌丘俭上疏说:"陛下即位以来,没有值得记载的战功。吴、蜀凭借险要,不能很快平定,姑且可以用这方无用之士攻克辽东。"光禄大夫卫臻说:"毌丘俭所陈述的都是战国时的细小权术,不是王者的大事。吴国连年兴兵,侵扰边境,而我们仍按兵不动休养士卒,没有去讨伐,实在是因为百姓疲劳的缘故。公孙渊生长在海边,传承三代,对外安抚戎夷,对内修习战射,而毌丘俭想用偏师长驱直入,早晨到达傍晚席卷,知道这是虚妄的。"皇帝不听,派毌丘俭率领诸军及鲜卑、乌桓驻扎在辽东东南边界,下诏书征召公孙渊。公孙渊先发兵反叛,在辽隧迎击毌丘俭。恰逢天雨十多天,辽水大涨,毌丘俭与公孙渊交战不利,率军返回右北平。公孙渊于是自立为燕王,改年号绍汉,设置百官,派使者授予鲜卑单于印信,封赏边境百姓,引诱招唤鲜卑侵扰北方。

汉国张皇后去世。

九月,冀州、兖州、徐州、豫州发生大水灾。

西平人郭夫人得宠于明帝,毛皇后被疏远。明帝在后园游乐,设宴极尽欢乐。郭夫人请求请毛皇后一同来,明帝不允许,并禁止左右不得宣扬。毛皇后知道了,第二天对明帝说:"昨天在北园游乐宴饮,快乐吗?"明帝认为左右泄露了消息,杀了几十人。庚辰日,赐毛皇后死,但仍加谥号为悼。癸丑日,葬于愍陵。升迁她的弟弟毛曾为散骑常侍。

冬季十月,明帝采用高堂隆的建议,在洛阳南委杰山营建圜丘,下诏说:"当初汉朝初年,承接秦朝毁灭学术之后,采集残缺,用以完备郊祀,四百余年,废弃没有祭祀礼节。曹氏世系出自有虞,如今在圜丘祭祀皇皇帝天,以始祖虞舜配享;在方丘祭祀皇皇后地,以舜妃伊氏配享;在南郊祭祀皇天之神,以武帝配享;在北郊祭祀皇地之祇,以武宣皇后配享。"

庐江主簿吕习秘密派人向吴国请求出兵,想开门做内应。吴主派卫将军全琮督率前将军朱桓等前往,到达后,事情暴露,吴军返回。

诸葛恪到达丹杨,传文书给四部属城的长吏,命令各保疆界,明确建立部伍;那些服从教化的平民,都让他们屯聚居住。于是分派诸将,布置兵力在险要处,只修缮篱笆,不与交战,等他们的庄稼将要成熟,就派兵收割,使之颗粒无收。旧粮吃尽,新粮收不到,平民屯聚居住,几乎没有收入。于是山民饥饿穷困,逐渐出来投降。诸葛恪又下命令说:"山民去除恶行服从教化,都应安抚慰问,迁出外县,不得怀疑,有所拘捕!"臼阳县长胡伉得到降民周遗,周遗原是恶民,困窘暂时出来投降,胡伉把他捆绑送交官府。诸葛恪认为胡伉违反教令,于是将他斩首示众。百姓听说胡伉因拘捕犯法被处死,知道官府只想让他们出来而已,于是老幼相携而出,一年时间的人数,都符合原定计划。诸葛恪自己率领一万人,其余分给诸将。吴主嘉奖他的功劳,任命诸葛恪为威北将军,封都乡侯,迁驻庐江皖口。

这一年,魏国迁移长安的钟架、骆驼、铜人、承露盘到洛阳。承露盘折断,响声传出数十里。铜人太重,运不到,留在霸城。大量征发铜铸造两个铜人,号称翁仲,分别列坐在司马门外。又铸造黄龙、凤凰各一,龙高四丈,凤凰高三丈多,放在内殿前。在芳林园西北角筑土山,让公卿群臣都背土,在山上种植松树、竹子、杂树、好草,捕捉山中禽鸟杂兽放在其中。司徒军议掾董寻上疏劝谏说:"我听说古代的直士,为国尽言,不避死亡,所以周昌把汉高祖比作桀、纣,刘辅把皇后比作人婢。上天产生忠直之士,即使白刃沸汤,也前往不顾,实在是为了当时君主爱惜天下。建安以来,野战死亡,有的家族灭绝,即使有幸存者,也是遗孤老弱。如果现在宫室狭小,应当扩大,也应当顺应时令,不妨碍农务,何况是制造无益之物!黄龙、凤凰、九龙、承露盘,这些都不是圣明君主所应兴建的,其工程是宫殿的三倍。陛下既已尊崇群臣,用冠冕显扬他们,用文绣披覆他们,用华车承载他们,以此区别于小人;却让他们凿穴运土,面目污黑,沾湿身体,涂污双脚,衣冠破烂,损害国家光彩来崇尚无益之事,很不对。孔子说:'君主使用臣下以礼,臣下事奉君主以忠。'没有忠没有礼,国家靠什么立!我知道话说出来必死,但我自比于牛的一根毫毛,活着既然无益,死了又有什么损失!握笔流泪,心与世辞。我有八个儿子,我死后,就拖累陛下了!"将要上奏时,沐浴等死。皇帝说:"董寻不怕死吗!"主管官员上奏要逮捕董寻,下诏不予追究。

高堂隆上疏说:“如今的小人,喜欢谈论秦朝、汉朝的奢侈生活来动摇陛下的心;寻求亡国的不合礼制的器物,劳民伤财,损害德政。这不是振兴礼乐、保佑神明赐福的办法。”皇帝不听。高堂隆又上书说:“从前洪水滔天历时二十二年,尧、舜作为君主不过是临朝听政而已。现在没有那时的紧急情况,却让公卿大夫和役徒一起劳作,这种事传到四方,不是好名声;载入史册,也不是好名声。现在吴、蜀两个贼寇,不是白地、小虏、聚邑的强盗,而是僭越称号自称皇帝,想和中原争高低。现在如果有人来报告说:‘孙权、刘禅一起施行德政,减轻租税,行动咨询贤老,做事遵循礼法。’陛下听了,难道不警惕厌恶他们这样做,认为难以很快消灭他们而为国家忧虑吗!如果报告的人说:‘那两个贼寇一起施行暴政,崇尚奢侈没有节制,役使他们的百姓,加重赋税,百姓无法忍受,哀叹日益严重。’陛下听了,难道不庆幸他们疲惫衰弱而觉得消灭他们不难吗!如果是这样,就可以换位思考,事理的数也就相差不远了!亡国的君主自认为不会亡,然后才灭亡;贤明的君主自认为会亡,然后才不会亡。现在天下凋敝,百姓没有一担粮食的储备,国家没有一年的积蓄,外有强敌,六军暴露在边境,国内大兴土木,州郡骚动,如果有敌寇警报,我担心那些筑城的士兵不会为国家效命了。另外,将吏的俸禄,逐渐减少,和以前相比,只有五分之一;那些退休的人又断绝了赏赐,不应该交纳的人现在都交一半,这样国家收入比以前多,支出比以前少。但是财政开支,却仍然不足,连牛肉这样的小赋,前后接连不断。反过来推算,这些费用一定有去向。而且俸禄赏赐的谷物布帛,是君主用来惠养吏民、掌握他们性命的东西,如果现在废除了,就是夺走他们的性命。既得到又失去,这是产生怨恨的根源。”皇帝看了,对中书监、中书令说:“看高堂隆这个奏章,让我感到恐惧!”

尚书卫觊上疏说:“现在议论的人大多喜欢说好听话:他们谈论政治,就把陛下比作尧、舜;谈论征伐,就把两个敌寇比作狸猫老鼠。我认为不是这样。四海之内,分成三分,各方人士贡献才能,各为其主,这和六国分治没有区别。现在千里无人烟,遗民困苦。陛下不留意,将会更加凋敝,难以再振兴。武皇帝的时候,后宫的人吃饭不过一块肉,衣服不用锦绣,坐褥不用装饰,器物不涂红漆,因此能平定天下,留福子孙,这些都是陛下所见到的。现在当务之急,应该是君臣上下,核算府库,量入为出,还怕不够;而工程不停,奢侈日益,国库日益枯竭。从前汉武帝相信神仙之道,认为应当得到云端的露水来和着玉屑吃,所以立了仙掌来承接高空的露水,陛下明智,常常讥笑。汉武帝追求甘露尚且被非议,陛下不追求甘露却白白设立它,既无益于喜好又浪费功夫,确实都是陛下应该考虑裁减的。”

当时有诏令没收已经被嫁给吏民为妻的士人之女,重新配给士人,允许用人口自赎,又挑选其中容貌好的送入后宫。太子舍人沛国张茂上书劝谏说:“陛下是天的儿子,百姓吏民也是陛下的儿子。现在夺走这个给那个,和夺走哥哥的妻子给弟弟没有区别,对父母之恩来说就偏心了。另外,诏书允许用年纪、容貌和妻子相当的人口自己代替,所以富人倾家荡产,穷人举债借贷,高价买人口来赎妻子。县官名义上配给士人,实际上却送入后宫,那些丑的就给士人。得到妻子的未必高兴,失去妻子的必然忧愁,有的穷困,有的愁苦,都不得志。君主拥有天下而得不到百姓的欢心,很少不危险的。而且军队在外几十万人,一天的费用不止千金,用天下的财物来供应这支军队,还怕不够,何况还有宫中超出编制没有记录的女子。皇后母后之家,赏赐随意,内外互相勾结,费用达到军费的一半。从前汉武帝挖地成海,堆土成山,靠的是当时天下统一,没有人敢和他争。自从衰乱以来,四五十年,马不卸鞍,兵不解甲,强敌在边境,图谋危害魏室。陛下不兢兢业业,想着崇尚节约,却追求奢侈,中尚方制作玩赏之物,后园建承露盘,这确实快意耳目,但也足以助长敌寇的野心!可惜啊,舍弃尧、舜的节俭而去做汉武帝奢侈的事,我私下认为陛下不该这样。”皇帝不听。

高堂隆病重,口述上疏说:“曾子有句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卧病越来越重,常怕突然死去,忠心不能表达。我的赤诚,希望陛下稍加阅览!我看夏、商、周三代拥有天下,圣贤相承,历经数百年,一尺土地不是他们所有,一个百姓不是他们的臣民。然而夏桀、商纣之类,纵欲享乐,皇天震怒,国家变成废墟,纣王被杀头挂白旗,桀王被流放到鸣条,天子的尊位,由汤、武占有。难道是别人吗?都是圣明君王的后代。黄初年间,上天显示警戒,异类的鸟,在燕巢中长大,嘴、爪、胸全是红的,这是魏室的重大异兆。应该防备萧墙之内的鹰扬之臣。可以挑选各王,让他们治理国家、掌管军队,像棋子一样分布,镇守京城,辅佐帝室。皇天没有亲疏,只辅助有德的人。百姓歌颂德政,就会延长国运;下面有怨恨叹息,就会中断国运授予贤能。由此看来,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只是陛下的天下!”皇帝亲手写诏书深切慰劳他。不久高堂隆去世。

陈寿评论说:高堂隆学业修明,志在匡正君主,借灾变陈述警戒,发自诚恳,真是忠臣啊!至于一定要改正朔,让魏国以虞舜为祖,这是所谓意图超过他的通识吧!

皇帝非常厌恶浮华之士,下诏给吏部尚书卢毓说:“选拔人才不要取有名声的,名声就像在地上画饼,不能吃。”卢毓回答说:“名声不足以招致杰出人才,但可以得到普通人才:普通人才敬畏教化、向往善行,然后才有名声,不应当厌恶。我既不足以识别杰出人才,而主管官员正是以循名按常为职责,只应当有后续的验证而已。古代通过言辞来奏对,通过功绩来明试;现在考绩的法度废弛,而靠毁誉来升降,所以真伪混杂,虚实相蒙。”皇帝采纳了他的话。下诏让散骑常侍刘邵制定考课法。刘邵写了《都官考课法》七十二条,又写了一篇《说略》,下诏百官讨论。

司隶校尉崔林说:“考据《周官》考课,那文章已经很完备了。从康王以后,就逐渐衰落,这就是考课之法在于实行的人。到了汉末,它的失误难道在于佐吏的职责不细密吗!现在军队有时杂乱有时仓促,增减无常,本来就难以统一。而且万目不张,要举其纲;众毛不整,要振其领。皋陶在虞舜那里任职,伊尹在殷商为臣,不仁的人就远离了。如果大臣能胜任其职,成为百官的表率,那么谁敢不肃敬,何必用考课呢!”黄门侍郎杜恕说:“通过功绩来明确考核,经过三次考察来决定升降,确实是帝王的盛制。然而经历六代而考绩之法不显,经过七圣而课试之文不传,我确实认为那方法可以粗略依据,但详细之处难以完全列举的缘故。俗话说‘世上有乱人而没有乱法’,如果法可以单独依靠,那么唐、虞就不需要稷、契的辅佐,殷、周就不看重伊尹、吕尚的辅助了。现在上奏考功的人,陈述周、汉的做法,缀合京房的本意,可以说是明白了考课的要领。但以此来崇尚揖让的风气,兴起济济的治理,我认为还不完善。他们想让州郡考核士人,必须通过四科,都有实际效果,然后考察举荐,试用后征召到公府,担任新民长吏,再按功绩依次补任郡守,或者就地增加官秩、赐给爵位,这是考课最急迫的事务。我认为应当显扬他们的身份,采用他们的建议,让他们详细制定考课州郡的方法,方法实施后,立下必信的赏赐,施行必行的惩罚。至于公卿和内职大臣,也应当根据他们的职务来考核。古代的三公,坐着讨论治国之道;内职大臣,进言纳谏、弥补过失,没有善行不记录,没有过错不指出。而且天下极大,政务极多,确实不是一个人能全部照看的;所以君主是头,臣子是腿脚,说明他们是一体、相互依赖而成的。因此古人说,朝廷的栋梁,不是一根木头的枝干;帝王的基业,不是一个士人的谋略。由此说来,哪里有大臣守着职务、完成考课就能实现太平盛世的呢!即使让人容身保位,没有放逐的罪过,而尽节在公,却处于被怀疑的境地,公义不修而私议成欲,即使以仲尼主持考课,也不能完全发挥一个人的才能,何况世俗之人呢!”司空掾北地傅嘏说:“设立官职、均衡职责,清理民众事务,是用来立本的。循名责实,纠察激励成规,是用来治末的。根本纲领没有举起却制定末节规则,国家方略不崇尚却以考课为先,恐怕不足以区分贤愚、辨明幽明之理。”议论了很久没有决定,事情最终没有实行。

臣司马光说:治理国家的关键,没有比用人更重要的了;而了解人的方法,连圣贤都感到困难。所以从毁誉中寻求,爱憎就同时出现而善恶混杂;从功绩中考察,巧诈就横生而真伪相冒。总之,根本在于至公至明罢了。作为君主如果至公至明,那么群臣的才能高低就清楚显现在眼中,没有能逃避的。如果不公不明,那么考课的方法正好成为偏私欺骗的凭借。为什么这样说?公明是心,功绩是迹。自己的心不能治理,却去考察别人的迹,不也很困难吗!作为君主,如果能不因亲疏贵贱改变用心,不因喜怒好恶扰乱心志,想知道治经的士人,就看他的记览广博、讲论精通,这就是善于治经;想知道治狱的士人,就看他能曲折详尽地弄清真情假意、没有冤屈,这就是善于治狱;想知道治财的士人,就看他的仓库充实、百姓富足,这就是善于治财;想知道治兵的士人,就看他能战能胜、敌人畏惧服从,这就是善于治兵。至于百官,没有不是这样的。虽然咨询谋议于人但决断在自己,虽然考察求索于迹但观察在心,研究核实其实情而斟酌其适宜,最精最微,不能用口说,不能用书传,怎么能预先制定法度而完全交给有关部门呢!有人亲贵虽没有才能却任职,疏远卑贱虽有贤才却被遗漏;所喜欢的人虽败官却不去职,所厌恶的人虽有功却不录用;咨询谋议于人,则毁誉各半而不能决断;考察求索于迹,则文书完备而实质消亡而不能察觉。即使再制定好的方法,增加条目,严格文书,怎么能得到真实呢!

有人说:君主治理,大的是天下,小的是国家,内外官吏成千上万,考察升降,怎么能不委托有关部门而自己独揽呢?回答说:不是这个意思。凡是做上级的,不只是君主而已。太守居于一郡之上,刺史居于一州之上,九卿居于属官之上,三公居于百官之上,都用这个方法来考察升降下属;作为君主也用这个方法考察升降公卿、刺史、太守,哪里会烦劳呢!有人说:考绩的方法,是唐、虞实行的,京房、刘邵只是继承修订而已,怎么能废除呢?回答说:唐、虞的官,他们任职长久,受任专一,立法宽缓,责成长远。所以鲧治水,九年没有成效,然后治他的罪;禹治水,九州安定,四方可居,然后赏他的功。不像京房、刘邵的方法,考核细微的事务,责求眼前的成效。事情本来有名称相同而实质不同的,不可不考察。考绩不是可行于唐、虞而不可行于汉、魏,是因为京房、刘邵没有得到根本而追求末节的缘故。

当初,右仆射卫臻掌管官员选拔事务,中护军蒋济写信给卫臻说:“汉高祖对待俘虏的逃犯,任用他为上将;周武王提拔渔夫为太师。即使是布衣百姓、奴仆佣人,也可以登上王公之位,何必拘泥于成规,经过考试然后才任用呢!”卫臻说:“不对。你想把牧野之战与周成王、周康王时期相提并论,把汉高祖斩蛇起义与汉文帝、汉景帝时期相比,喜欢不循常规的举动,打开提拔奇才的途径,将会使天下人竞相奔走追逐了!”卢毓评论人物以及选拔官员时,都首先看其品性德行,然后才谈论才能。黄门郎冯翊人李丰曾经拿这事问卢毓,卢毓说:“才能是用来行善的,所以大才能成就大善,小才能成就小善。如今声称有才能却不能行善,这样的才能是不合用的!”李丰信服了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