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纪四十

从丁巳年到己未年，共三年。

晋安帝义熙十三年（丁巳，公元417年）

春季，正月，甲戌朔日，发生日食。

后秦君主姚泓在前殿朝会百官，因内外危机紧迫，君臣相对哭泣。征北将军、齐公姚恢率领安定镇守的三万八千户，焚烧房屋，从北雍州直奔长安，自称大都督、建义大将军，向各州郡发布檄文，声称要清除君主身边的奸恶。扬威将军姜纪率部归附他，建节将军彭完都放弃阴密逃回长安。姚恢到达新支，姜纪劝姚恢说：“国家的重要将领和主力军队都在东方，京师空虚，您应迅速率领轻兵袭击，必定能攻克。”姚恢不听，南下攻打郿城。镇西将军姚谌被姚恢击败，长安大为震动。姚泓急派使者征召东平公姚绍，并派姚裕和辅国将军胡翼度驻守澧西。扶风太守姚俊等人都向姚恢投降。东平公姚绍率领各军西返，与姚恢在灵台对峙。姚赞留下宁朔将军尹雅任弘农太守，镇守潼关，自己也领兵返回。姚恢的部众看到各路军队从四面集结，都心怀恐惧，其部将齐黄等人前往大军投降。姚恢进军逼近姚绍，姚赞从背后攻击，姚恢的军队大败，姚恢和他的三个弟弟被杀。姚泓悲痛地哀悼他们，以公爵之礼安葬。

太尉刘裕率领水军从彭城出发，留下他的儿子彭城公刘义隆镇守彭城。朝廷下诏任命刘义隆为监徐州、兖州、青州、冀州四州诸军事、徐州刺史。

凉公李暠病重，留下遗命给长史宋繇说：“我死后，世子就像你的儿子一样，好好教导他。”二月，李暠去世，官属拥立世子李歆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公、兼凉州牧。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嘉兴。尊李歆的母亲天水尹氏为太后。任命宋繇总管三府事务。追谥李暠为武昭王，庙号太祖。

西秦安东将军木弈干攻打吐谷浑的树洛干，在尧杆川击败其弟阿柴，俘获五千多人返回。树洛干逃往白兰山据守，因羞愧愤怒而生病，临死前对阿柴说：“我的儿子拾虔年幼体弱，现在将大事托付给你。”树洛干去世，阿柴继位，自称骠骑将军、沙州刺史。追谥树洛干为武王。阿柴逐渐用兵侵吞兼并周边的小部落，疆域达数千里，于是成为强国。

河西王沮渠蒙逊派部将袭击乌啼部，大败该部；又攻打卑和部，迫使其投降。

王镇恶进军渑池，派毛德祖在蠡吾城袭击尹雅，擒获了他，尹雅杀死看守的人逃走。王镇恶率兵直进，抵达潼关。

檀道济、沈林子从陕北渡过黄河，攻克襄邑堡，后秦河北太守薛帛逃往河东。又进攻后秦并州刺史尹昭据守的蒲阪，未能攻克。另一将领攻打匈奴堡，被姚成都击败。

辛酉日，荥阳守将傅洪献出虎牢投降北魏。

后秦君主姚泓任命东平公姚绍为太宰、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改封鲁公，让他督率武卫将军姚鸾等步兵骑兵五万人镇守潼关，又派别将姚驴救援蒲阪。

沈林子对檀道济说：“蒲阪城防坚固、兵力众多，不能迅速攻克，强攻会伤亡兵力，长期围困又会拖延时日。王镇恶在潼关，势单力薄，不如与王镇恶合兵一处，共同争夺潼关。如果拿下潼关，尹昭不攻自溃。”檀道济听从了他的建议。

三月，檀道济、沈林子到达潼关，后秦鲁公姚绍率兵出战，檀道济、沈林子奋力攻击，大败姚绍，斩杀俘虏数以千计。姚绍退守定城，凭借险要地势坚守，对众将说：“檀道济等人兵力不多，孤军深入，不过是加固壁垒等待后续援军。我分兵截断他们的粮道，就可以坐等擒获他们。”于是派姚鸾驻守大路，以断绝檀道济的粮道。

姚鸾派尹雅率兵与晋军在潼关以南交战，尹雅被晋军俘获，晋军要杀他。尹雅说：“我尹雅前日就该死，侥幸活到今天，死也甘心。然而夷人、华夏虽然不同，君臣之义是一样的。晋军以大义兴兵，难道就不允许秦国有守节之臣吗？”于是晋军免他一死。

丙子日夜间，沈林子率领精锐士兵袭击姚鸾的营地，斩杀姚鸾，杀死其士兵数千人。姚绍又派东平公姚赞驻守黄河岸边以切断水路；沈林子攻击姚赞，姚赞战败逃走，返回定城。薛帛占据河曲前来投降。

太尉刘裕率领水军从淮水、泗水进入清河，准备逆黄河西上，先派使者向北魏借路；后秦君主姚泓也派使者向北魏求救。北魏君主拓跋嗣召集群臣商议，众人都说：“潼关是天险，刘裕用水军攻打，非常困难；如果他登岸向北进攻，形势就便利了。刘裕声称攻打秦国，他的真实意图难以预测。而且秦国是我们的姻亲之国，不能不救。应当派兵切断黄河上游，不让他西进。”博士祭酒崔浩说：“刘裕图谋秦国很久了。如今姚兴已死，其子姚泓懦弱无能，国内多有内乱。刘裕乘其危难而征伐，他的决心必定要拿下秦国。如果我们阻断黄河上游，刘裕心中愤恨，必定登岸向北进攻，这样就是我们代替秦国受敌了。如今柔然侵犯边境，百姓粮食又匮乏，如果再与刘裕为敌，发兵南下则北寇更深，救援北方则南方州郡又危险，这不是好计策。不如借给他水道，听任刘裕西上，然后我们屯兵堵塞他的东归之路。如果刘裕取胜，必定感激我们借路；如果不胜，我们也不失救秦的名声。这是上策。而且南北习俗不同，即使国家放弃恒山以南地区，刘裕也必定不能用吴、越的军队与我们争夺黄河以北的土地，怎么能成为我们的祸患呢！为国家谋划，只求有利于社稷，岂能顾及一个女子！”议论的人仍然说：“刘裕西入关中，就会担心我们断他的后路，腹背受敌；如果他北上，姚氏必定不会出关助我，他的形势必然是声称西进而实际北上。”拓跋嗣于是任命司徒长孙嵩督率山东诸军事，又派振威将军娥清、冀州刺史阿薄干率领步兵骑兵十万人驻扎在黄河北岸。

庚辰日，刘裕率军进入黄河，任命左将军向弥为北青州刺史，留下戍守碻磝。

起初，刘裕命令王镇恶等人：“如果攻克洛阳，必须等大军到达再一同前进。”王镇恶等人乘胜直趋潼关，被后秦军阻挡，不能前进。过了很久，军中缺粮，众人心中疑虑恐惧，有人想丢弃辎重返回大军。沈林子按剑怒斥道：“相公志在扫清天下，如今许昌、洛阳已经平定，关中将平，事情成败，在于前锋。怎么能挫伤乘胜的气势，放弃即将成功的功业呢！况且大军尚远，贼军正盛，即使想撤退，怎么可能办到！下官受命不顾生死，今天的事，我自当为将军处理，不知各位将来有何面目去见相公的旗鼓！”王镇恶等人派使者飞驰报告刘裕，请求派粮增援。刘裕叫来使者，打开船舱北窗，指着黄河上的魏军给使者看，说：“我告诉他们不要前进，如今他们轻率深入。岸上形势如此，怎么派得出军队！”王镇恶于是亲自到弘农，劝说晓谕百姓，百姓争相运送义租，军粮又充足起来。

魏军派数千骑兵沿着黄河跟随刘裕的西进军队；晋军士兵在南岸拉纤，遇风浪水流湍急，有人漂到北岸，就被魏军杀害或掳掠。刘裕派军攻击，魏军刚上岸就逃走，退去又回来。夏季，四月，刘裕派白直队主丁旿率领仪仗士兵七百人、战车一百辆，渡到北岸，离河岸一百多步，摆成却月阵，两端抱河，每辆车放置七名仪仗士兵，布置完毕，竖起一面白色毛羽旗；魏人不解其意，都按兵不动。刘裕先命宁朔将军朱超石严加戒备，白色毛羽旗一举，朱超石率两千人飞驰前往，携带大弩一百张，每辆战车增加二十人，在车辕上设置彭排（盾牌）。魏人看到营阵已立，便进军包围；长孙嵩率三万骑兵助战，从四面肉搏进攻营阵，弩箭无法阻挡。当时朱超石还另外携带了大锤和槊一千多张，于是把槊截成三四尺长，用锤子锤击，一槊能洞穿三四个人。魏军抵挡不住，顿时奔逃溃散，死尸堆积；阵前斩杀阿薄干，魏军退往畔城。朱超石率宁朔将军胡藩、宁远将军刘荣祖追击，又击败魏军，斩杀俘虏数以千计。北魏君主拓跋嗣听说后，才后悔没用崔浩的建议。

后秦鲁公姚绍派长史姚洽、宁朔将军安鸾、护军姚墨蠡、河东太守唐小方率部众三千人驻扎在黄河以北的九原，凭借黄河固守，想切断檀道济的粮援。沈林子拦腰攻击，击败他们，斩杀姚洽、姚墨蠡、唐小方，几乎全部杀死俘虏。沈林子于是禀报太尉刘裕说：“姚绍的气概覆盖关中，如今在国外兵败，国内危机。恐怕他凶命先尽，来不及接受斧钺之诛。”姚绍听说姚洽等人战败而死，愤怒怨恨，发病吐血，把兵权交给东平公姚赞后去世。姚赞接替姚绍后，兵力仍然强盛，率兵袭击沈林子，沈林子再次击败他。

太尉刘裕到达洛阳，巡视城壕，嘉奖毛修之修缮城防的功劳，赐给他衣服、玩好之物，价值两千万。

丁巳日，北魏君主拓跋嗣前往高柳。壬戌日，返回平城。

河西王沮渠蒙逊大赦天下，派张掖太守沮渠广宗假装投降，以引诱凉公李歆，李歆发兵接应。沮渠蒙逊率三万士兵埋伏在蓼泉，李歆发觉，领兵返回。沮渠蒙逊追击，李歆在解支涧与他交战，大败沮渠蒙逊。斩首七千余级。沮渠蒙逊修筑建康城，设置戍守后返回。

五月，乙未日，齐郡太守王懿投降北魏，上书说：“刘裕在洛阳，应发兵切断他的归路，可以不战而胜。”北魏君主拓跋嗣认为他说得对。

当时崔浩正在为拓跋嗣讲学，拓跋嗣问他：“刘裕讨伐姚泓，果真能取胜吗？”崔浩回答说：“能取胜。”拓跋嗣问：“为什么？”回答说：“当年姚兴好追求虚名而少实际才能，儿子姚泓懦弱多病，兄弟之间互相争斗。刘裕乘其危难，兵精将勇，为什么不能取胜！”拓跋嗣说：“刘裕的才能与慕容垂相比如何？”回答说：“胜过慕容垂。慕容垂凭借父兄的基业，修复旧业，国人归附他，如同夜虫趋火，稍加倚仗，容易建功。刘裕从寒微中奋起，不靠一尺土地，讨伐消灭桓玄，复兴晋朝皇室，向北擒获慕容超，向南斩杀卢循，所向无敌，如果不是才能过人，怎么能如此！”拓跋嗣说：“刘裕已经进入关中，进退不能自如，我用精锐骑兵直捣彭城、寿春，刘裕将怎么办？”回答说：“如今西有屈丐，北有柔然，都在窥伺我国的空隙。陛下既不能亲自统率六军，虽有精兵，却未见良将。长孙嵩擅长治国，短于用兵，不是刘裕的对手。兴兵远征，未见其利，不如暂且安静等待，刘裕攻克秦国返回，必定会篡夺君主之位。关中华人、戎人混杂，风俗强劲剽悍；刘裕想用荆州、扬州的教化施用于函谷关、秦地，这无异于解衣包火、张网捕虎；即使留兵驻守，人情未洽，志向不同，恰恰足以成为敌寇的资本。希望陛下按兵不动、休养百姓以观察其变化，秦地终究会为国家所有。可以坐等其成。”拓跋嗣笑道：“你分析得很透彻！”崔浩说：“臣曾私下评论近代的将相之臣：像王猛治国，是苻坚的管仲；慕容恪辅佐幼主，是慕容暐的霍光；刘裕平定祸乱，是司马德宗的曹操。”拓跋嗣问：“屈丐怎么样？”崔浩说：“屈丐国破家亡，孤身一人，寄食于姚氏，受其栽培。不思报答恩义，却乘机取利，占据一方，结怨四邻。是个蛮横的小人，虽能一时横行，终究会被他人吞并。”拓跋嗣非常高兴，谈话直到半夜，赐给崔浩一坛御用的缥醪（美酒）、一两水精盐，说：“我品味你的话，如同这盐和酒，所以想与你共享其美。”但仍然命令长孙嵩、叔孙建各自挑选精兵，待刘裕西过之后，从成皋渡过黄河，向南侵犯彭城、沛县，如果刘裕没有及时通过，就率兵跟随他。

北魏君主拓跋嗣西巡到云中，于是渡过黄河，在大漠狩猎。

北魏设置天地四方六部大人，由各位公爵担任。

秋季，七月，太尉刘裕到达陕地。沈田子、傅弘之进入武关，后秦的守城将领都弃城逃走。沈田子等人进军驻扎青泥，后秦君主姚泓派给事黄门侍郎姚和都驻守峣柳以抵抗他们。

西秦相国翟勍去世；八月，任命尚书令昙达为左丞相，右仆射元基为右丞相，御史大夫麹景为尚书令，侍中翟绍为左仆射。

太尉刘裕到达彭城，沈田子等人准备攻打峣柳。后秦主姚泓打算亲自率军抵御刘裕的大军，又担心沈田子等人从后方袭击，想先消灭沈田子等人，然后倾全国之力东出潼关。于是率领数万步骑兵突然抵达青泥。沈田子原本是作为疑兵部署的，所带领的部队仅有一千多人，听说姚泓到来，准备出击。傅弘之以敌众我寡为由劝阻他。沈田子说："用兵贵在出奇制胜，不一定非要人多。况且现在敌我兵力悬殊，形势不能并存，如果让敌人结成牢固的包围圈，那么我们就无处可逃了。不如趁他们刚到，营阵还未建立，先发起进攻，可以取得成功。"于是率领自己的部队率先出击，傅弘之紧随其后。后秦军队将他们重重包围。沈田子安抚激励士兵说："各位冒险远道而来，正是为了今天这一战，生死在此一决，封侯的功业就在这里了！"士兵们都踊跃欢呼，手持短兵器奋勇杀敌，后秦军大败，斩首一万多人，缴获了姚泓的乘舆和车服仪仗等物品，姚泓逃回灞上。

当初，刘裕认为沈田子等人兵力太少，派遣沈林子率军从秦岭前去支援。沈林子到达时后秦军已经战败，于是与沈田子一起追击。关中很多郡县都暗中向沈田子表示归顺。

辛丑日，太尉刘裕到达潼关，任命朱超石为河东太守，让他与振武将军徐猗之在河北与薛帛会合，共同攻打蒲阪。后秦平原公姚璞与姚和都共同反击，徐猗之战败身亡，朱超石逃回潼关。东平公姚赞派遣司马国璠率领魏军跟踪刘裕的后方。

王镇恶请求率领水军从黄河进入渭水直奔长安，刘裕同意了。后秦恢武将军姚难从香城率军西进，王镇恶追击他。后秦主姚泓从灞上率军返回，驻扎在石桥作为姚难的援军。镇北将军姚强与姚难合军驻扎在泾水岸边抵御王镇恶。王镇恶派毛德祖进攻，打败了他们，姚强战死，姚难逃往长安。

东平公姚赞退守郑城，太尉刘裕进军逼近。姚泓派姚丕防守渭桥，胡翼度驻扎在石积，东平公姚赞驻扎在灞东，姚泓驻扎在逍遥园。

王镇恶乘船沿渭水逆流而上，乘坐的是蒙冲小舰，划船的人都在船舱内。后秦人看到船只前进却没有划船的人，都惊讶地以为是神兵。壬戌日早晨，王镇恶到达渭桥，命令士兵们吃完饭，都手持兵器上岸，最后上岸的斩首。众人上岸后，渭水水流湍急，船只都随流漂走，转眼间不知去向。当时姚泓所率领的军队还有数万人。王镇恶告谕士兵说："我们这些人老家都在江南，这里是长安北门，离家万里，船只、衣服和粮食都已经随水流走了。现在如果进攻作战取胜，那么功名都会显赫；如果不能取胜，那么尸骨都不能返回故乡，没有别的道路可走了。各位努力吧！"于是身先士卒，士兵们踊跃争先，在渭桥大破姚丕的军队。姚泓率军救援，却被姚丕败退的士兵冲撞践踏，未战就溃散了。姚谌等人都战死，姚泓单人匹马逃回宫中。王镇恶从平朔门入城，姚泓与姚裕等数百骑兵逃往石桥。东平公姚赞听说姚泓战败，率军赶来救援，部众都溃散而去。胡翼度向太尉刘裕投降。

姚泓准备出城投降，他的儿子姚佛念，年仅十一岁，对姚泓说："晋人将会放纵他们的欲望，即使投降也难免一死，不如自尽。"姚泓怅然不答，姚佛念登上宫墙跳下自杀身亡。癸亥日，姚泓带着妻子儿女、群臣到王镇恶的营垒门前请求投降，王镇恶将他们交给属吏处置。城中有夷人、晋人六万多户，王镇恶用朝廷的恩德抚慰他们，号令严明，百姓安居。

九月，太尉刘裕到达长安，王镇恶到灞上迎接。刘裕慰劳他说："成就我霸业的人，就是你啊！"王镇恶拜了两拜谢罪说："这是明公的威势，各位将领的功劳，镇恶有什么功劳呢！"刘裕笑着说："你想学冯异吗？"王镇恶生性贪婪，秦朝府库中财物堆积如山，王镇恶私自盗取的财物多得数不清。刘裕因为他功劳大，不予追究。有人向刘裕进谗言说："王镇恶私藏姚泓的伪辇车，将要有异心。"刘裕派人暗中察看，王镇恶已经剔取车上的金银，把辇车丢弃在墙边，刘裕这才安心。

刘裕收缴后秦的彝器、浑天仪、土圭、记里鼓、指南车送到建康。其余的金玉、缯帛、珍宝，都分赐给将士。后秦平原公姚璞、并州刺史尹昭献出蒲阪投降，东平公姚赞率领宗族一百多人到刘裕处投降，刘裕将他们全部杀死。将姚泓送到建康，在街市上斩首。刘裕任命薛辩为平阳太守，让他镇守捍卫北方通道。

刘裕商议迁都洛阳，咨议参军王仲德说："非常之事，本来就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必定会引起惊骇骚动。如今军队在外驻扎已久，士兵们思念家乡，迁都的计划，不可讨论。"刘裕于是作罢。

羌族部众十多万人向西逃往陇上，沈林子追击到槐里，俘虏数以万计。

河西王沮渠蒙逊听说太尉刘裕灭掉后秦，非常愤怒。门下校郎刘祥入宫奏事，沮渠蒙逊说："你听说刘裕入关，竟敢这样洋洋得意！"于是将刘祥斩杀。当初，夏王赫连勃勃听说太尉刘裕讨伐后秦，对群臣说："姚泓不是刘裕的对手。况且他的兄弟内部叛乱，怎么能抵御别人？刘裕夺取关中是一定的。但是刘裕不可能长久停留，必定会南归，留下子弟和各位将领镇守，我夺取关中就像捡拾草芥一样容易。"于是秣马厉兵，训练士卒，进军占据安定，秦岭以北郡县镇戍都向他投降。刘裕派人送信给赫连勃勃，约为兄弟。赫连勃勃让中书侍郎皇甫徽代写回信，然后暗地里背诵下来，当着刘裕使者的面，口授给舍人让他书写。刘裕读了他的信，感叹说："我不如他啊！"

广州刺史谢欣去世，东海人徐道期聚集部众攻陷州城，进攻始兴，始兴相彭城刘谦之讨伐并斩杀了他。朝廷下诏任命刘谦之为广州刺史。

癸酉日，司马休之、司马文思、司马国璠、司马道赐、鲁轨、韩延之、刁雍、王慧龙以及桓温的孙子桓道度、桓道子、族人桓谧、桓璲、陈郡袁式等都到北魏长孙嵩处投降。后秦匈奴镇将姚成都和他的弟弟姚和都举镇投降北魏。北魏主拓跋嗣下诏，民间有人将姚氏子弟送到平城的给予赏赐。冬季，十月己酉日，拓跋嗣召回长孙嵩等人。司马休之不久在北魏去世。北魏赐封司马国璠为淮南公，司马道赐为池阳子，鲁轨为襄阳公。刁雍上表请求到南部边境效力，拓跋嗣任命刁雍为建义将军。刁雍在黄河、济水之间聚集部众，骚扰徐州、兖州。太尉刘裕派兵讨伐，不能取胜。刁雍进军驻扎固山，部分达到两万人。

朝廷下诏进封宋公刘爵位为王，增加十郡封地；刘裕推辞不接受。

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左丞相昙达等人进攻后秦旧将姚艾，姚艾派使者表示愿为藩属，乞伏炽磐任命姚艾为征东大将军、秦州牧。征召王松寿为尚书左仆射。

十一月，北魏叔孙建等人讨伐西山丁零翟蜀洛支等部落，平定了他们。

辛未日，刘穆之去世。太尉刘裕听说后，震惊悲痛哀悼了好几天。当初，刘裕想留在长安经营西北，但各位将领僚佐都长久征战思念家乡，大多不愿意留下。恰逢刘穆之去世，刘裕认为朝廷根本无人托付，于是决意东归。

刘穆之去世时，朝廷上下惶恐，想下诏让太尉左司马徐羡之代替他，中军咨议参军张邵说："现在确实是危急时刻，最终应该由徐羡之担任；但是世子不能擅自任命，应当请示刘裕。"刘裕想用王弘代替刘穆之，从事中郎谢晦说："王休元为人轻率，不如徐羡之。"于是任命徐羡之为吏部尚书、建威将军、丹阳尹，代管留守事务。从此朝廷大事原本由刘穆之决定的，全部向北请示刘裕。

刘裕任命次子桂阳公刘义真为都督雍、梁、秦三州诸军事、安西将军、兼任雍、东秦二州刺史。刘义真当时十二岁。以太尉咨议参军京兆人王修为长史，王镇恶为司马、兼任冯翊太守，沈田子、毛德祖都任中兵参军，仍以沈田子兼任始平太守，毛德祖兼任秦州刺史、天水太守，傅弘之为雍州治中从事史。

在此之前，陇上流民寄居关中的人，希望凭借军队威势得以恢复本土；等到设置东秦州，知道刘裕没有继续西进的意图，都叹息失望。

关中人一向敬重王猛，刘裕攻克长安，王镇恶的功劳最大，因此南方人都忌惮他。沈田子自认为有峣柳之捷，与王镇恶争功，心中不满。刘裕将要返回，沈田子和傅弘之多次对刘裕说："王镇恶家在关中，不可信赖。"刘裕说："现在留下你们文武将士和精兵一万人，他如果想做坏事，正好足以自取灭亡。不要再说了。"刘裕私下对沈田子说："钟会之所以不能实现他的叛乱，是因为有卫瓘在的缘故。俗话说：'猛兽不如一群狐狸'，你们有十几个人，还怕什么王镇恶！"

臣司马光说：古人有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刘裕既然把关中委托给王镇恶，又私下对沈田子说那样的话，这是挑动他们制造祸乱。可惜啊！百年的敌寇，千里的疆土，得到时那样艰难，失去时却如此轻易，使得丰、镐那样的都城再次落入敌手。荀子说："兼并容易做到，坚实地巩固它才是难的。"确实如此啊！

三秦父老听说刘裕将要返回，到门前流着泪诉说："残民没有受到王道教化，到现在已经百年了，才看到汉人衣冠，人人互相庆贺。长安十座陵墓是您家的祖坟，咸阳宫殿是您家的宅第，舍弃这些要到哪里去呢！"刘裕为他们感到凄然，安慰并告谕他们说："我受命于朝廷，不能擅自留下。确实钦佩各位怀念故土的情意，现在我把我的次子与文武贤才共同镇守这里，希望你们好好与他相处。"十二月庚子日，刘裕从长安出发，从洛水进入黄河，开挖汴渠东归。

氐族豪强徐骇奴、齐元子等率领三万部落民众在雍州，派使者向北魏请求归降。北魏主拓跋嗣派将军王洛生、河内太守杨声等向西行进以接应他们。

闰月壬申日，北魏主拓跋嗣前往大宁长川。

秦、雍一带的一千多户人家推举襄邑令上谷人寇赞为首领，归降北魏，北魏主拓跋嗣任命寇赞为魏郡太守。过了很久，秦、雍人流入北魏的河南、荥阳、河内等地的，数以万户计。拓跋嗣于是设置南雍州，任命寇赞为刺史，封河南公，治所在洛阳，设立雍州郡县来安抚他们。寇赞善于招抚怀柔，流民归附他的人，数量达到当初的三倍。

夏王赫连勃勃听说太尉刘裕东归，非常高兴，问王买德说："我想夺取关中，你试说一下具体的方略。"王买德说："关中地形险要，而刘裕让幼子镇守，自己狼狈而归，正是想急着完成篡位之事，无暇再顾及中原。这是上天把关中赐给我们，不可失去良机。青泥、上洛，是南北险要之地，应该先派遣游军截断它们；东面堵塞潼关，断绝水陆通道；然后传檄三辅，施加威德，那么刘义真就像在网罗之中，不难擒获。"赫连勃勃于是任命他的儿子抚军大将军赫连璝为都督前锋诸军事，率领两万骑兵奔向长安。前将军赫连昌驻守潼关，任命王买德为抚军右长史，驻守青泥，赫连勃勃率领大军作为后继。

这一年，北魏都坐大官章安侯封懿去世。

安皇帝癸义熙十四年（戊午，公元418年）

春季，正月丁酉朔日，北魏主拓跋嗣到达平城，命令护高车中郎将薛繁率领高车、丁零部落向北进攻，到达弱水后返回。

辛巳日，大赦天下。

夏国赫连璝到达渭阳，关中百姓向他投降的人络绎不绝。龙骧将军沈田子率军抵御，畏惧夏军势众，退守刘回堡，派使者回去报告王镇恶。王镇恶对王修说："明公把十岁的孩子托付给我们，应当共同思考竭力辅助；而他却拥兵不进，贼寇怎么能平定！"使者回来，把话告诉了沈田子。沈田子与王镇恶素来有互相图谋的心思，从此更加愤怒恐惧。不久，王镇恶与沈田子一起出兵北地抵御夏军，军中传言："王镇恶想杀尽南方人，只送几十人护送刘义真南归，然后据守关中反叛。"辛亥日，沈田子请王镇恶到傅弘之的军营商议事情。沈田子请求屏退旁人密谈，让他的族人沈敬仁在帐幕下将王镇恶斩杀，假称奉太尉命令诛杀。傅弘之跑去报告刘义真，刘义真与王修披甲登上横门观察事变。不久沈田子率领数十人来到，说王镇恶谋反。王修抓住沈田子，以擅自杀戮的罪名将他斩首；任命冠军将军毛修之代替王镇恶为安西司马。傅弘之在池阳大败赫连璝，又在寡妇渡再次击败他，斩杀俘获很多，夏军这才撤退。

壬戌日，太尉刘裕到达彭城，解除戒严，琅邪王司马德文先行返回建康。

刘裕听说王镇恶被杀，上表说："沈田子忽然发狂，杀害忠良功臣。"追赠王镇恶为左将军、青州刺史。

任命彭城内史刘遵考为并州刺史、兼任河东太守，镇守蒲阪；征召荆州刺史刘道怜为徐州、兖二州刺史。

刘裕想让嫡长子刘义符镇守荆州，任命徐州刺史刘义隆为司州刺史，镇守洛阳。中军谘议张邵劝谏说："太子的地位重要，关系天下人心，不宜派到外地。"于是改任刘义隆为都督荆、益、宁、雍、梁、秦六州诸军事、西中郎将、荆州刺史，任命南郡太守到彦之为南蛮校尉，张邵为司马兼领南郡相，冠军功曹王昙首为长史，北徐州从事王华为西中郎主簿，沈林子为西中郎参军。刘义隆年纪尚小，府中事务都由张邵决断。王昙首是王弘的弟弟。刘裕对刘义隆说："王昙首沉稳刚毅有器量，是宰相之才，你每件事都要向他咨询。"

任命南郡公刘义庆为豫州刺史。刘义庆是刘道怜的儿子。

刘裕辞去司州职务，兼领徐州、冀州刺史。

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乞伏木弈干为沙州刺史，镇守乐都。二月，乙弗乌地延率领两万户人家投降西秦。

三月，派使者到北魏访问。

夏季四月己巳日，北魏将冀州、定州、幽州三地的徒河人迁移到代都。当初，和龙有赤气四塞遮蔽太阳，从寅时到申时，燕国太史令张穆对燕王慕容跋说："这是兵气。如今魏国正强盛，而我们扣留了他们的使者，和好之路不通，我私下很担忧。"慕容跋说："我正在考虑。"五月，魏主拓跋嗣东巡，到达濡源和甘松，派征东将军长孙道生、安东将军李先、给事黄门侍郎奚观率领精锐骑兵两万袭击燕国，又命令骁骑将军延普、幽州刺史尉诺从幽州领兵直奔辽西，造成声势，拓跋嗣驻扎在突门岭等待。长孙道生等人攻下乙连城，进攻和龙，与燕国单于右辅古泥交战，击败燕军，杀死燕将皇甫轨。燕王慕容跋环城自守，魏军进攻未能攻克，掳掠百姓一万多户返回。

六月，太尉刘裕开始接受相国、宋公、九锡的任命。大赦宋国内死罪以下的犯人，尊崇继母兰陵萧氏为太妃。任命太尉军谘祭酒孔靖为宋国尚书令，左长史王弘为仆射兼领选举，从事中郎傅亮、蔡廓都为侍中，谢晦为右卫将军，右长史郑鲜之为奉常，行参军殷景仁为秘书郎，其余百官都依照天朝的规制。孔靖推辞不接受。傅亮是傅咸的孙子；蔡廓是蔡谟的曾孙；郑鲜之是郑浑的玄孙；殷景仁是殷融的曾孙。殷景仁学问不重文采，敏慧有思致；口不谈义理，却深通事理本体；至于国家典章、朝廷礼仪、旧制、记注，没有不编撰记录的，有见识的人知道他有当世的志向。

北魏天部大人白马文贞公崔宏病重，魏主拓跋嗣派侍臣探病，一夜往返多次。崔宏去世后，下诏让群臣和附属国的首领都参加葬礼。

秋季七月戊午日，魏主拓跋嗣到达平城。

九月甲寅日，北魏命令各州征收百姓租税，每户五十石，储存在定州、相州、冀州三地。

河西王沮渠蒙逊又领兵攻打凉国，凉公李歆准备抵抗，左长史张体顺坚决劝谏，才停止。沮渠蒙逊收割了凉国的秋庄稼后返回。

李歆派使者来报告继承王位。冬季十月，任命李歆为都督七郡诸军事、镇西大将军、酒泉公。

姚艾背叛西秦，投降河西王沮渠蒙逊，沮渠蒙逊领兵迎接他。姚艾的叔父姚隽对众人说："秦王宽厚仁爱有雅量，自然可以安然事奉他，为什么要跟着河西王西迁！"众人都认为对，于是一起驱逐姚艾，推举姚隽为主，重新归附西秦。西秦王乞伏炽磐征召姚隽为侍中、中书监、征南将军，赐爵陇西公，任命左丞相乞伏昙达为都督洮、罕以东诸军事、征东大将军、秦州牧，镇守南安。

刘义真年纪小，赏赐左右没有节制，王修常常裁抑他。左右都怨恨，在刘义真面前进谗言说："王镇恶想要造反，所以沈田子杀了他。王修杀了沈田子，也是想要造反。"刘义真相信了，派左右刘乞等人杀了王修。王修死后，人心离散惊骇，没有人能统一指挥。刘义真把外面的军队全部召入长安，关闭城门拒守。关中郡县全部投降了夏国。赫连璝夜里袭击长安，未能攻克，夏王赫连勃勃进据咸阳，长安打柴的道路断绝。

宋公刘裕听说后，派辅国将军蒯恩前往长安，召刘义真东归；任命相国右司马朱龄石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右将军、雍州刺史，代替镇守长安。刘裕对朱龄石说："你到后，可命令刘义真轻装快速出发，等出了关，然后可以慢行。如果关右一定守不住，可以和刘义真一起回来。"又命中书侍郎朱超石慰劳河、洛地区。

十一月，朱龄石到达长安。刘义真的将士贪婪放纵，大肆抢掠后东行，装载了很多宝物、女子，并车慢行。雍州别驾韦华逃奔夏国，赫连璝率领三万人追击刘义真。建威将军傅弘之说："主公吩咐急速前进；如今带着很多辎重，一天走不过十里，敌军的追兵就要到了，怎么对付！应该丢弃车辆轻装快行，才能免祸。"刘义真不听。不久夏国大军到来，傅弘之、蒯恩断后，力战连日，到青泥，晋军大败，傅弘之、蒯恩都被王买德擒获。司马毛修之和刘义真失散，也被夏兵擒获。刘义真走在前面，正逢天黑，夏兵没有穷追，所以得以逃脱；左右全部逃散，独自藏在草丛中。中兵参军段宏单骑追寻，沿路呼叫，刘义真听出他的声音，出来找到他，说："你不是段中兵吗？我在这里，走吧！如果一定不能两全，可以割下我的头向南去，让父亲断了念想。"段宏哭着说："今天的事，确实没有智谋；但大丈夫不经历这些，怎知艰难！"

夏王赫连勃勃想招降傅弘之，傅弘之不屈。当时天寒，赫连勃勃剥光他的衣服，傅弘之叫骂而死。赫连勃勃堆积人头成为高台，号称髑髅台。长安百姓驱逐朱龄石，朱龄石烧毁宫殿，逃奔潼关。赫连勃勃进入长安，大宴将士，举杯对王买德说："你往日的话，一年就应验了，可说是算无遗策。这杯酒所归，不是你还有谁！"任命王买德为都官尚书，封河阳侯。

龙骧将军王敬先戍守曹公垒，朱龄石前去投奔他。朱超石到达蒲阪，听说朱龄石所在，也前去投奔。赫连昌攻打王敬先的营垒，切断水源。众人口渴，不能作战，城将要陷落。朱龄石对朱超石说："兄弟都死在异城，让老母亲如何安心！你从小路逃回去，我死在这里，没有遗憾了。"朱超石握着哥哥的手哭着说："谁人不死，难道忍心今天告别兄长离去吗！"于是和王敬先以及右军参军刘钦之都被俘，押送长安，赫连勃勃杀了他们；刘钦之的弟弟刘秀之悲伤哭泣，十年不设宴作乐。刘钦之是刘穆之的堂兄弟的儿子。

宋公刘裕听说青泥战败，不知刘义真生死，非常愤怒，限定日期北伐，侍中谢晦劝谏说"士卒疲敝，请等来年"，刘裕不听。郑鲜之上表，认为："敌人听说殿下亲征，一定会合力守潼关。径直去攻打，恐怕不易攻克；如果车驾驻扎在洛阳，则不必劳烦圣驾。况且敌人虽然得志，不敢乘胜过关陕的原因，还是慑服于大威，为将来考虑的缘故。如果到洛阳就返回，敌人一定更有揣测之心，或许更生边患。何况大军远出，后患很多。往年西征，刘钟狼狈；去年北讨，广州倾覆；过去的效验，是后来的鉴戒。如今各州大水，百姓食物缺乏，三吴群盗攻陷各县，都是由于被征役困扰的缘故。江南士族平民，伸长脖子盼望殿下回师，听说再往北出，不知深浅的谋划，往返的日期，我恐怕回头看的忧患更在腹心。如果顾虑西虏再成为河、洛的祸患，应该和北虏结好；北虏亲善则河南安定，河南安定则济水、泗水平静了。"恰巧得到段宏的报告，知道刘义真得以免死，刘裕才停止，只是登城北望，感慨流泪而已。降刘义真为建威将军、司州刺史；任命段宏为宋台黄门郎兼领太子右卫率。刘裕任命天水太守毛德祖为河东太守，代替刘遵考守蒲阪。

夏王赫连勃勃在灞上筑坛，即皇帝位，改元昌武。西秦王乞伏炽磐东巡；十二月，迁移上邽百姓五千多户到枹罕。

彗星出现在天津，进入太微，经过北斗，缠绕紫微，八十多天才消失。魏主拓跋嗣又召集儒生、术士问他们说："如今四海分裂，灾异的应验，究竟在哪国？我非常害怕。你们尽量说，不要有所隐瞒！"众人推举崔浩回答，崔浩说："灾异的兴起，都象征人事，人如果没有过失，又怕什么呢？当年王莽将要篡汉，彗星出入，正和今天相同。我们国家君主尊贵臣子卑微，百姓没有异心；晋朝王室衰微，危亡不远；彗星作为异象，大概是刘裕将要篡位的应验吧！"众人没有能改变他言论的。

宋公刘裕因为谶语说"昌明之后还有两位皇帝"，于是派中书侍郎王韶之和皇帝身边的人密谋毒死皇帝而立琅邪王司马德文。司马德文常在皇帝身边，饮食住处，不曾暂时离开；王韶之窥伺了一段时间，找不到机会。恰巧司马德文有病，出居在外。戊寅日，王韶之用散衣在东堂将皇帝缢死。王韶之是王廙的曾孙。刘裕于是假称遗诏，奉司马德文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这一年，河西王沮渠蒙逊上表称藩，被任命为凉州刺史。

尚书右仆射袁湛去世。

恭皇帝

元熙元年（己未，公元419年）

春季正月初一壬辰日，改年号。

立琅邪王妃褚氏为皇后；褚氏是褚裒的曾孙女。

魏主拓跋嗣在犊渚打猎。

甲午日，征召宋公刘裕入朝，进爵为王。刘裕推辞。

癸卯日，魏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庚申日，将安皇帝安葬在休平陵。

敕令刘道怜以司空身份出镇京口。

夏将叱奴侯提率领步骑两万到蒲阪攻打毛德祖，毛德祖不能抵御，全军撤回彭城。二月，宋公刘裕任命毛德祖为荥阳太守，戍守虎牢。

夏主赫连勃勃征召隐士京兆人韦祖思。韦祖思到后，恭敬畏惧太过，赫连勃勃发怒说："我以国士征召你，你却把我当作异类对待，你当年不拜姚兴，今天为什么独独拜我？我在，你尚且不把我当作帝王；我死后，你们这些人弄笔，会把我放在何处！"于是杀了他。

群臣请求建都长安，赫连勃勃说："朕难道不知长安是历代帝王之都，肥沃富饶险要坚固！但晋人偏僻遥远，终究不能成为我的祸患。魏国与我风俗大致相同，土地邻接，从统万到魏境只有一百多里，朕在长安，统万必然危险；如果在统万，魏军必然不敢渡河向西。各位只是没看到这一点罢了。"都说："这不是我们所能及得上的。"于是长安设置南台，任命赫连璝兼领大将军、雍州牧、录南台尚书事；赫连勃勃返回统万，大赦天下，改元真兴。

赫连勃勃性情骄横暴虐，视百姓如草芥。常住在城上，置弓箭刀剑在身旁，有嫌恨忿怒，就亲手杀人。群臣中有斜视的挖掉眼睛，有笑的撕裂嘴唇，有劝谏的先割掉舌头然后斩杀。

当初，司马楚之护送他父亲司马荣期的灵柩回建康，恰逢宋公刘裕诛杀宗室中有才能声望的人，司马楚之的叔父司马宣期、哥哥司马贞之都死了，司马楚之逃亡藏匿在竟陵蛮人之中。等到从祖司马休之从江陵逃奔西秦，司马楚之又逃亡到汝水、颍水之间，聚集部众图谋复仇。司马楚之年轻时就有英气，能屈己待人，有部众一万多人，驻扎占据长社。刘裕派刺客沐谦前去刺杀他，司马楚之对待沐谦很优厚。沐谦想下手，没有找到机会，于是在夜里装病，知道司马楚之一定会来探病，想趁机刺杀他。司马楚之果然亲自带着汤药前来探视病情，情意殷勤恳切，沐谦不忍下手，于是从席下拿出匕首，把情况告诉他说："将军深为刘裕所忌恨，希望不要轻率以保全自己。"于是委身事奉司马楚之，为他担任防卫。

王镇恶死后，沈田子杀了他兄弟七人，只有弟弟王康得以幸免，逃到彭城投奔宋公刘裕，刘裕任命他为相国行参军。王康请求回洛阳探望母亲；正赶上长安失守，王康聚集关中的流民，得到一百多人，率领侨居的七百多户人家，一起守卫金墉城。当时皇室成员很多逃亡在河南，有个叫司马文荣的人，率领一千多户流民驻扎在金墉城南；还有司马道恭，从东垣率领三千人驻扎在城西，司马顺明率领五千人驻扎在陵云台，司马楚之驻扎在柏谷坞。北魏河内镇将于栗磾的骑兵在芒山上活动，进攻和逼迫交替而来，王康坚守了六十天。刘裕任命王康为河东太守，派兵救援他，敌军都四散逃跑。王康鼓励农耕和蚕桑，百姓非常亲近和依赖他。

司马顺明、司马道恭以及平阳太守薛辩都投降了北魏，北魏任命薛辩为河东太守，来抵御夏人。

夏季，四月，后秦征西将军孔子率领五千骑兵在弱水南岸讨伐吐谷浑的觅地，大败他们，觅地率领他的六千部众投降了夏国，被任命为弱水护军。

庚辰日，北魏君主拓跋嗣在东庙举行祭祀，参与助祭的有数百个国家；辛巳日，南巡到达雁门。

五月，庚寅朔日，北魏君主拓跋嗣在𣸫水观看捕鱼。己亥日，返回平城。

凉公李歆使用刑罚过于严厉，又喜欢修建宫殿。从事中郎张显上疏，认为：“凉州土地三分，形势无法长久支撑。兼并的根本，在于务农；怀柔远方的策略，不如宽厚简约。如今进入今年以来，阴阳失调，风雨不调和；此时应当减少膳食、撤去钟磬，反躬自省、修养德行，却反而加重刑罚、严密法律，不停修缮建筑，这恐怕不是用来实现兴隆的方法。从前周文王凭借百里之地而兴起，秦二世拥有四海却灭亡，前车的轨迹，得失十分明显。太祖以神圣的资质，被西夏所推重，左取酒泉，右开西域。殿下不能继承遗志，统一凉州，与张氏后人齐名，将如何下见先王呢！沮渠蒙逊，是胡人中的豪杰，对内修明政事，对外礼遇英贤，在攻战的时候，身先士卒，百姓怀念他，乐意为他所用。臣认为殿下不仅不能消灭蒙逊，还担心蒙逊正是国家的忧患。”李歆看了奏疏，不高兴。

主簿汜称上疏劝谏说：“上天爱护君主，非常恳切；所以政治不修明时，就降下灾异来警告告诫他，改正的即使危险也一定会昌盛，不改的即使安定也一定会灭亡。元年三月癸卯日，敦煌的谦德堂陷落；八月，效穀地面裂开；二年元旦，昏暗的大雾四面笼罩；四月，太阳赤红没有光芒，二十天后才恢复；十一月，狐狸爬上南门；今年春、夏，地方上连续五次地震；六月，建康有陨星坠落。臣虽然学问不深，年纪五十九岁，请允许臣大略说说耳目所闻所见的事情，不再远论书传上的记载。先前咸安初年，西平地面裂开，狐狸进入谦光殿前；不久秦军突然到来，都城失守。梁熙担任凉州后，不安抚百姓，专门聚敛财富，建元十九年，姑臧南门崩塌，陨石落在闲豫堂；第二年他被吕光杀死。段业在此地称王，三年之中，地震发生了五十多次；随后先王在瓜州兴起，蒙逊在张掖篡位弑君。这些都是眼前已成的事实，殿下清楚知道。效穀，是先王逐渐兴起的地方；谦德堂，是即位的居所；地基陷落、地面裂开，是大凶的征兆。太阳，是太阳的精魂，中原的象征；赤红而无光，中原将要衰落。谚语说：‘野兽进入家，主人将要离去。’狐狸爬上南门，也是大的变异。如今蛮夷更加兴盛，中原更加衰弱。希望殿下立即停止宫室的劳役，停止游猎的娱乐，延请礼遇英才俊杰，爱护抚养百姓，以回应上天的变化，防范未然。”李歆不听从。

秋季，七月，宋公刘裕开始接受进爵的任命。八月，移镇寿阳，任命度支尚书刘怀慎为督淮北诸军事、徐州刺史，镇守彭城。

辛未日，北魏君主拓跋嗣东巡；甲申日，返回平城。

九月，宋王刘裕自己解除了扬州牧的职务。

后秦左卫将军匹达等人率兵在漒川讨伐彭利和，大败他们，彭利和单人匹马逃往仇池；俘获了他的妻子儿女，将三千户羌人豪强迁往枹罕，漒川的三万多户羌人都像以前一样安居。冬季，十月，任命尚书右仆射王松寿为益州刺史，镇守漒川。

宋王刘裕认为河南地区萧条，乙酉日，调任司州刺史刘义真为扬州刺史，镇守石头城。萧太妃对刘裕说：“道怜是你贫贱时的兄弟，应该任用为扬州刺史。”刘裕说：“寄奴对道怜，难道有什么吝惜！扬州是根本所在，事务非常繁多，不是道怜所能处理的。”太妃说：“道怜年纪超过五十，难道不如你十岁的儿子吗？”刘裕说：“义真虽然担任刺史，但事情无论大小，都由寄奴处理。道怜年纪大，不亲自处理事务，在听闻和声望上不够。”太妃于是不再说话。道怜生性愚钝卑鄙而且贪婪放纵，所以刘裕不肯任用他。

十一月，丁亥朔日，发生日食。

十二月，癸亥日，北魏君主拓跋嗣西巡到达云中，从君子津向西渡过黄河，在薛林山大规模打猎。

辛卯日，宋王刘裕被加赐特殊礼仪，进封王太妃为太后，世子的称号改为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