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纪

晋纪三

作者:司马光等朝代:北宋类别:编年体通史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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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庚子年到戊申年,共九年。

世祖武皇帝中太康元年(庚子年,公元280年)

春季,正月,吴国大赦。

杜预向江陵进军,王浑从横江出发,攻打吴国的镇守和戍卫点,所到之处全部攻克。二月,戊午日,王濬、唐彬击败丹杨监盛纪。吴国人在长江险要之处,用铁锁横截江面;又制作铁锥,长一丈多,暗中放置在江中,用来阻挡舰船。王濬制作了几十只大木筏,每只方圆一百多步,扎草人披甲持械,让善于游泳的人乘木筏先行,遇到铁锥,铁锥就刺在木筏上被带走。又制作大火炬,长十多丈,几十围粗,灌上麻油,放在船前,遇到铁锁,就点燃火炬烧它,片刻之间,铁锁融化断开,于是船只通行无阻。庚申日,王濬攻克西陵,杀死吴国都督留宪等人。壬戌日,攻克荆门、夷道两城,杀死夷道监陆晏。杜预派遣牙门周旨等率领八百奇兵乘船夜渡长江,袭击乐乡,到处树立旗帜,在巴山点火。吴国都督孙歆恐惧,给江陵督伍延写信说:“北来的各路军队,简直是飞渡长江。”周旨等人在乐乡城外设伏,孙歆派兵出城抵抗王濬,大败而回。周旨等人发动伏兵跟随孙歆的军队进城,孙歆没有察觉,直到营帐下,俘虏孙歆而回。乙丑日,王濬击杀吴国水军都督陆景。杜预进攻江陵,甲戌日,攻克,斩伍延。于是沅水、湘水以南,直到交州、广州,各州郡都望风送来印绶。杜预手持符节称奉诏而安抚他们。共斩杀俘虏吴国都督、监军十四人,牙门、郡守一百二十多人。胡奋攻克江安。

乙亥日,下诏:“王濬、唐彬已平定巴丘,与胡奋、王戎共同平定夏口、武昌,顺流长驱,直抵秣陵。杜预应当镇守零陵、桂阳,安抚衡阳。大军过后,荆州南部地区本当传檄而定。杜预等人各自分兵以增援王濬、唐彬,太尉贾充移驻项县。”

王戎派遣参军襄阳人罗尚、南阳人刘乔率兵与王濬合攻武昌,吴国江夏太守刘朗、督武昌诸军虞昞都投降。虞昞是虞翻的儿子。

杜预与各军将领开会商议,有人说:“百年的贼寇,难以全部攻克,现在正是春水上涨,难以长久驻留,应等到来年冬天,再大举进攻。”杜预说:“从前乐毅凭借济西一战而吞并强大的齐国,如今我军兵威已振,好比破竹,几节之后,就迎刃而解,不再有费力之处了。”于是指挥众将的方略,直向建业进发。

吴主听说王浑南下,派丞相张悌督率丹杨太守沈莹、护军孙震、副军师诸葛靓率众三万渡江迎战。到达牛渚,沈莹说:“晋国在蜀地训练水军已经很久了,上游各军向来没有戒备,名将都已死去,年幼者担当重任,恐怕不能抵御。晋国水军必定会到这里,应当积聚力量等待他们到来,与他们一战,如果侥幸获胜,长江以西自然安定。如今渡江与晋国大军交战,不幸战败,那么大事就完了!”张悌说:“吴国将要灭亡,无论贤愚都知道,不是今天的事。我担心蜀兵到来时,众人心惊胆战,不能再重整旗鼓。趁现在渡江,还可以决战。如果败亡,一同为国而死,再没有什么遗憾。如果能够取胜,北方的敌人奔逃,兵势增长万倍,便当乘胜南下,在半路迎击,不愁不破敌。如果按你的计策,恐怕士兵都会逃散,坐等敌人到来,君臣一起投降,没有一个人为国死难,不是太耻辱了吗!”

三月,张悌等人渡江,在杨荷包围了王浑的部将城阳都尉张乔。张乔的部众只有七千人,关闭营栅请求投降。诸葛靓想杀掉他们,张悌说:“强敌在前,不宜先做小事,而且杀降不吉利。”诸葛靓说:“这些人是因为救兵未到,兵力不足抵挡,所以暂且假降来拖延我们,并非真心归服。如果舍弃他们而前进,必定成为后患。”张悌不听,安抚他们后继续前进。张悌与扬州刺史汝南人周浚,列阵相对,沈莹率领丹杨精锐士兵、刀盾兵五千人,三次冲击晋军,晋军不动。沈莹撤退,他的部众混乱;将军薛胜、蒋班趁乱进攻,吴军依次奔逃溃散,将帅不能制止,张乔从后面攻击,在版桥大败吴军。诸葛靓率几百人逃走,派人去接张悌,张悌不肯离去,诸葛靓亲自去拉他说:“存亡自有天数,不是您一个人能支撑的,为什么非要自寻死路!”张悌流泪说:“仲思,今天是我死的日子!而且我小时候,就被你们家的丞相赏识提拔,常怕不能死得其所,辜负了名贤的知遇之恩。如今以身殉国,还有什么可说的!”诸葛靓再三拉他,他不动,于是流泪放手而去,走了一百多步,回头一看,张悌已被晋军杀死,同时斩了孙震、沈莹等七千八百人,吴国人大为震动。

当初,诏书命王濬攻下建平时,受杜预指挥,到达建业时,受王浑指挥。杜预到江陵,对众将说:“如果王濬能攻克建平,就会顺流长驱,威名已经显著,不宜让他受我节制;如果不能攻克,那么就没有机会行使指挥权。”王濬到西陵,杜预写信给他说:“您已经摧毁了他们的西部屏障,应当直接攻取建业,讨伐几代的逃寇,解救吴国百姓于水深火热,整顿军队返回都城,也是前所未有的大事!”王濬非常高兴,上表呈报杜预的书信。等到张悌战败而死,扬州别驾何恽对周浚说:“张悌率全吴的精兵在这里覆灭,吴国朝野没有不震恐的。如今王龙骧已经攻破武昌,乘胜东下,所向披靡,土崩瓦解的形势已经出现。我认为应当迅速率兵渡江,直指建业,大军突然到来,夺其胆气,可以不战而擒!”周浚认为他的计谋很好,让他去禀告王浑。何恽说:“王浑对时机不明,又想谨慎以免犯错误,必定不会听从我。”周浚坚持让他去禀告,王浑果然说:“受诏只让我们驻扎在江北来抵御吴军,不让轻率前进。你们州虽然勇武,难道能独自平定江东吗!如今违命,胜了也不值得称赞,如果不胜,罪责就重了。而且诏书命龙骧将军受我指挥,只要准备好你们的船只,同时渡江就行了。”何恽说:“龙骧将军攻克万里之敌,以已成之功来受指挥,从未听说过。而且明公是上将,见可行就前进,怎能事事等待诏令!如今乘此机会渡江,十拿九稳,有什么可疑虑而停留不进!这是鄙州上下所以愤恨的原因。”王浑不听。

王濬从武昌顺流直趋建业,吴主派游击将军张象率水军万人抵御,张象的部众望见王濬的旗帜就投降了。王濬的兵甲布满长江,旌旗映天,威势非常盛大,吴国人大为恐惧。吴主的宠臣岑昏,因阴险谄媚,官至九卿,喜欢兴修劳役,被众人痛恨。等到晋兵将要到来,殿中亲近的几百人叩头向吴主请求说:“北军日益逼近而我们的士兵不拿起武器,陛下将怎么办?”吴主说:“为什么?”回答说:“正因岑昏之故。”吴主独自说:“如果是这样,当用这个奴才向百姓谢罪!”众人于是说:“好!”就一起动手捉拿岑昏。吴主派人不断追赶阻止,但岑昏已被杀死了。

陶浚将要讨伐郭马,到达武昌,听说晋军大举进攻,率兵东回。到达建业,吴主召见他,问水军情况,回答说:“蜀地船只都小,如今得到两万兵,乘大船作战,自然足以打败他们。”于是集合兵力,授予陶浚符节斧钺。第二天应当出发,当夜,部众全部逃散。

当时王浑、王濬以及琅邪王司马伷都临近边境,吴国司徒何植、建威将军孙晏都送印绶符节到王浑那里投降。吴主听从光禄勋薛莹、中书令胡冲等人的计策,分别派使者送信给王浑、王濬、司马伷请求投降。又写信给群臣,深刻自责,并且说:“如今大晋平定天下,是英雄豪杰施展节操之时,不要因改朝换代而损害你们的志向。”使者先送玺绶给琅邪王司马伷。壬寅日,王濬的水军经过三山,王浑派信使邀请王濬暂且过来议事;王濬张起风帆直指建业,回报说:“风势顺利,不能停泊。”当天,王濬的士兵八万人,船连百里,擂鼓呐喊进入石头城,吴主孙皓反绑双手、载着棺材,到军营门前投降。王濬解开绳索、烧掉棺材,请来相见。收取吴国的地图户籍,攻克四个州,四十三个郡,五十二万三千户,二十三万士兵。

朝廷听说吴国已经平定,群臣都祝贺上寿。皇帝端着酒杯流泪说:“这是羊太傅的功劳。”骠骑将军孙秀不祝贺,面向南方流泪说:“从前讨逆将军孙策年轻时凭一校尉创业,如今后主孙皓抛弃整个江南,宗庙陵墓,从此成为废墟。悠悠苍天,这是什么人啊!”

吴国尚未攻克时,大臣们都认为不可轻举妄动,只有张华坚持认为一定能攻克。贾充上表说:“吴地不能完全平定,正当夏天,长江、淮河下游潮湿,必定发生疾病瘟疫,应召回各军,以后再图谋。即使腰斩张华也不足以向天下谢罪。”皇帝说:“这是我的意思,张华只是与我相同而已。”荀勖又上奏,应如贾充的表章,皇帝不听。杜预听说贾充上奏请求撤兵,迅速上表坚决争论,使者到轘辕时吴国已经投降。贾充惭愧恐惧,到朝廷请罪,皇帝安抚而不追究。

夏季,四月,甲申日,下诏赐孙皓爵位归命侯。

乙酉日,大赦天下,改年号。大宴五天。派使者分别到荆州、扬州安抚慰劳,吴国州牧、太守以下都不更换,废除苛刻政令,全部从简,吴国人大为高兴。

滕修讨伐郭马未克,听说晋国伐吴,率众赴难,到巴丘,听说吴国灭亡,穿丧服流泪,返回,与广州刺史闾丰、苍梧太守王毅各送印绶请求投降。孙皓派陶璜的儿子陶融持手书告谕陶璜,陶璜流泪数日,也送印绶投降;皇帝都恢复他们的原职。

王濬东下时,吴国的城池戍守都望风归附,只有建平太守吾彦坚守不降,听说吴国灭亡,才投降。皇帝任命吾彦为金城太守。

当初,朝廷尊崇宠信孙秀、孙楷,想以此招来吴国人。等到吴国灭亡,降孙秀为伏波将军,孙楷为渡辽将军。

琅邪王司马伷派使者送孙皓及其宗族到洛阳。五月,丁亥朔日,孙皓到达,与他的太子孙瑾等人泥头反绑,到东阳门。下诏派谒者解开他们的绑绳,赐给衣服、车马、田地三十顷,每年供给钱粮、绵绢很丰厚。授孙瑾为中郎,其他儿子为王爵的都任郎中,吴国的旧望族,按才能提拔任用。孙氏将吏渡江来的免除徭役十年,百姓免除二十年。

庚寅日,皇帝登殿,大会文武百官及四方使者,国子学生也都参加。召见归命侯孙皓及吴国降人,孙皓上殿叩头。皇帝对孙皓说:“朕设这个座位等您很久了。”孙皓说:“臣在南方,也设了这个座位等待陛下。”贾充对孙皓说:“听说您在南方挖人眼睛,剥人面皮,这是什么刑罚?”孙皓说:“臣子有杀君以及奸邪不忠的,就施加这种刑罚。”贾充沉默非常惭愧,而孙皓脸色毫无愧色。

皇帝从容地问散骑常侍薛莹孙皓亡国的原因,回答说:“孙皓亲近小人,刑罚滥用,大臣诸将,人人不能自保,这就是他灭亡的原因。”另一天,又问吾彦,回答说:“吴主英俊,宰辅贤明。”皇帝笑着说:“若是这样,为何灭亡?”吾彦说:“上天福禄永远终结,历数有所归属,所以被陛下擒获罢了。”皇帝认为他说得好。

王濬进入建业的那天,第二天王浑才渡过长江,因为王濬没有等自己到达就先接受了孙皓的投降,心中又惭愧又忿恨,想要攻打王濬。何攀劝王濬把孙皓送给王浑,于是事情才得到解决。何恽因为王浑与王濬争功,给周浚写信说:“《尚书》看重能够谦让,《周易》推崇谦逊的光辉。之前击败张悌,吴人丧失了士气,龙骧将军乘势攻占了他们的地域。论起前后的情况,我们实际上是缓进之师,既已失去机会,来不及参与其事,而现在却要争这个功劳;他既然不肯忍气吞声,将会损害雍容和睦的宏大局面,兴起矜持争斗的鄙陋风气,这是愚昧的心意所不取的。”周浚收到信后,立即劝谏王浑停止。王浑不采纳,上表说王濬违抗诏命不接受调度,用罪名诬陷他。王浑的儿子王济娶了常山公主,宗族党羽势力强盛。有关部门上奏请求用囚车征召王濬,皇帝没有允许,只是下诏书责备王濬不服从王浑的命令,违反制度贪图利益。王濬上书为自己辩解说:“之前接到诏书,命令我直接前往秣陵,又命令我接受太尉贾充的调度。我在十五日到达三山,看到王浑的军队在北岸,派人送信邀请我;我的水军顺风乘势,直接前往贼寇的城池,没有机会掉转船头去与王浑会合。我在中午到达秣陵,傍晚才接到王浑下达的应当接受调度的符节,命令我明天十六日率领所有部属回去包围石头城,又索取蜀兵和镇南诸军的官兵名册以确定现有人数。我认为孙皓已经来投降,没有理由空自包围石头城;而且官兵人数的确定,不能仓促完成,这些都不是当务之急,不可接受执行,并不是敢于忽视朝廷的制度。孙皓众叛亲离,独自一人坐着,连麻雀老鼠都贪生怕死,只是苟且求一条活命罢了,而江北的诸军不知道虚实,不早点儿将他捆绑抓获,自己造成了小小的失误。我一到就抓获了他,反而招致怨恨,并说:‘守贼百日,却让其他人得到了。’我愚昧地认为事奉君主的道理,如果有利于国家,生死都要为之。如果考虑嫌疑以避免罪责,这是臣子不忠的私利,实在不是英明君主和国家的福气。”

王浑又转呈周浚的信说:“王濬的军队得到了吴国的宝物。”又说“王濬的牙门将李高放火烧了孙皓的伪宫。”王濬又上表说:“我孤根独立,结恨于强宗。冒犯皇上,其罪可以赦免;违背贵臣,祸患不可预料。伪郎将孔摅说:去年二月武昌失守,水军到达时,孙皓巡视石头城回来,左右的人都跳刀大喊说:‘一定要为陛下一死战决胜负。’孙皓心中大喜,认为一定能这样,便拿出全部金银财宝赐给他们。小人无状,得到后便拿着逃走。孙皓害怕,于是图谋投降。投降的使者刚离开,左右的人劫夺财物,掳掠妻妾,放火烧宫。孙皓逃窜藏身,唯恐不能逃脱死亡。我到达后,派遣参军和主事者去救火并制止烧杀。周浚先进入孙皓的宫殿,王浑又先登上孙皓的船,我进去观看,都在他们之后。孙皓的宫中,竟然没有席子可坐,如果有遗留的宝物,那么周浚和王浑先得到了。他们说我聚集蜀人,不及时送来孙皓,想要谋反。又恐吓吴人,说我要诛杀他们,夺取他们的妻子儿女,希望他们作乱,以发泄私愤。谋反大逆的罪名尚且加在我身上,其余诽谤之言,自然也就理所当然了。今年平定吴国,确实是大庆;但对于我自身,反而受到罪责牵累。”

王濬到达京城,有关部门上奏说王濬违抗诏命,大不敬,请求交给廷尉定罪;下诏不许。又上奏说王濬在赦免后烧毁贼船一百三十五艘,立即下令交给廷尉拘禁审问;下诏不许审问。

王浑和王濬争功不止,皇帝命令守廷尉广陵人刘颂考核此事,以王浑为上功,王濬为中功。皇帝认为刘颂断法失当,将他降职为京兆太守。

庚辰日,增加贾充食邑八千户,任命王濬为辅国大将军,封为襄阳县侯;杜预为当阳县侯;王戎为安丰县侯;封琅邪王司马伷的两个儿子为亭侯;增加京陵侯王浑食邑八千户,进爵为公;尚书关内侯张华进封为广武县侯,增加食邑一万户;荀勖因专门主管诏命之功,封他一个儿子为亭侯;其余诸将及公卿以下,赏赐各有差别。皇帝因为平定吴国,策告羊祜庙,于是封他的夫人夏侯氏为万岁乡君,食邑五千户。

王濬自以为功劳大,却被王浑父子及其党羽所压制,每次进见,陈述自己攻伐的劳苦以及被冤枉的情况,有时愤恨不已,径自走出不告辞;皇帝常常宽容原谅他。益州护军范通对王濬说:“您的功劳确实很美,但遗憾的是居功的方式不够完善。您凯旋的时候,应当头戴角巾回到私宅,口不谈平定吴国之事,如果有人问,就说:‘这是圣上的德行,众将帅的功劳,老夫有什么功劳呢!’这是蔺相如之所以折服廉颇的做法,王浑岂能不惭愧!”王濬说:“我开始时是警惕邓艾之事,害怕祸及自身,不得不说话;最终却不能排遣胸中的郁结,这是我器量狭小。”当时人都认为王濬功劳重而赏赐轻,为他愤愤不平。博士秦秀等人一起上表申诉王濬的委屈,皇帝于是升王濬为镇军大将军。王浑曾经去拜访王濬,王濬严设警卫,然后才见他。

杜预回到襄阳,认为天下虽然安定,但忘记战争必然危险,于是勤于讲习武事,申明严加戍守。又引滍水、淯水灌溉田地一万多顷,开扬口打通零陵、桂阳的漕运,公私都依赖这个。杜预本人不骑马,射箭不能穿透铠甲,但用兵制胜,诸将都比不上。杜预在镇所,多次馈赠礼物给洛阳的权贵;有人问他原因,杜预说:“我只是怕被祸害,并不求好处。”

王浑升任征东大将军,再次镇守寿阳。

诸葛靓逃窜不出来做官。皇帝与诸葛靓有旧交,诸葛靓的姐姐是琅邪王的王妃,皇帝知道诸葛靓在他姐姐那里,于是去见他。诸葛靓逃到厕所里,皇帝又逼着见他,对他说:“没想到今日还能相见!”诸葛靓流泪说:“我不能漆身毁容,再见圣颜,实在惭愧遗憾!”下诏任命他为侍中;他坚决推辞不接受,回到故乡,终身不向朝廷的方向而坐。

六月,重新封丹水侯司马睦为高阳王。

秋,八月,己未日,封皇弟司马延祚为乐平王,不久去世。

九月,庚寅日,贾充等人因为天下统一,多次请求封禅;皇帝不同意。

冬,十月,前将军青州刺史淮南人胡威去世。胡威任尚书时,曾谏诤时政过于宽松。皇帝说:“尚书郎以下,我不宽容。”胡威说:“我所陈述的,岂在丞、郎、令史,正是说像我这样的人,才可以严肃教化、严明法令!”

这一年,将司隶所统辖的郡设置为司州,共十九个州,一百七十三个郡国,二百四十五万九千八百四十户。

下诏说:“以前从汉末以来,天下分崩离析,刺史在内亲理民政,在外统领兵马。如今天下统一,应当收敛兵器,刺史分职,都按照汉朝旧例;全部撤去州郡的军队,大郡设置武吏一百人,小郡五十人。”交州牧陶璜上言说:“交州、广州西部数千里,不归顺的有六万多户,至于服从官府服役的,才五千多家。二州唇齿相依,只有军队才能镇守。另外,宁州各夷族,占据上游,水陆都通,州兵不应当削减,以显示单薄空虚。”仆射山涛也说“不宜撤去州郡的武备”。皇帝不听。到永宁以后,盗贼群起,州郡没有防备,不能擒获制服,天下于是大乱,正如山涛所说。但后来刺史又兼管兵民政务,州镇的权力更加重了。

汉、魏以来,羌、胡、鲜卑归降的,大多安置在塞内各郡。后来多次因怨恨,杀害长吏,逐渐成为百姓的祸患。侍御史西河人郭钦上疏说:“戎狄强横凶悍,自古以来就是祸患。魏初人口稀少,西北各郡,都是戎人居住,内地直到京兆、魏郡、弘农,往往也有。现在他们虽然服从,但若百年之后有战事警报,胡人的骑兵从平阳、上党不到三天就能到达孟津,北地、西河、太原、冯翊、安定、上郡都将成为胡人的地域了。应当趁平定吴国的威势,以及谋臣猛将的谋略,逐渐将内郡的杂胡迁到边境,严格四夷出入的防范,明确先王五服之制中荒服的规定,这才是万世的长策。”皇帝不听。

世祖武皇帝中太康二年(辛丑,公元二八一年)

春,三月,下诏挑选孙皓的宫人五千人入宫。皇帝平定吴国后,颇事游宴,怠于政事,后宫几乎达到万人。经常乘坐羊车,随意所往,到地方便宴饮寝宿;宫人争相用竹叶插在门上,用盐汁洒地,以吸引皇帝的车。而皇后的父亲杨骏及弟弟杨珧、杨济开始当权,交结请托,势力倾动内外,当时人称为“三杨”,旧臣多被疏远罢退。山涛多次规劝讽谏,皇帝虽然知道却不能改正。

当初,鲜卑莫护跋开始从塞外进入辽西棘城以北定居,号称慕容部。莫护跋生木延,木延生涉归,迁到辽东以北。世代依附中国,多次随从征讨有功,被任命为大单于。冬,十月,涉归开始侵犯昌黎。

十一月,壬寅日,高平武公陈骞去世。

这一年,扬州刺史周浚移镇秣陵。吴地未归服的百姓,多次作乱,周浚都讨伐平定。他以礼对待故老,搜求贤才,威惠并行,吴人悦服。

世祖武皇帝中太康三年(壬寅,公元二八二年)

春,正月,丁丑朔日,皇帝亲自在南郊祭祀。礼毕,感慨地问司隶校尉刘毅说:“我可以与汉朝的哪个皇帝相比?”回答说:“桓帝、灵帝。”皇帝说:“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回答说:“桓帝、灵帝卖官的钱归入官库,陛下卖官的钱归入私门。以此而言,恐怕还不如他们!”皇帝大笑着说:“桓帝、灵帝的时代,听不到这样的话,现在我有直臣,这就可以胜过他们。”

刘毅任司隶,纠察弹劾豪门贵族,无所顾忌。皇太子带着鼓吹乐队进入东掖门,刘毅弹劾上奏他。中护军、散骑常侍羊琇,与皇帝有旧恩,掌管禁兵,参与机密十多年,依仗宠幸骄纵奢侈,屡次犯法。刘毅弹劾上奏说羊琇罪当处死;皇帝派齐王司马攸私下为羊琇向刘毅求情,刘毅答应了。都官从事广平人程卫径直驰入护军营,拘捕羊琇交给属吏,拷问其隐私,先上奏羊琇罪行累累,然后告诉刘毅。皇帝不得已,免去羊琇的官职。不久,又让他以平民身份领职。羊琇是景献皇后的堂弟;后将军王恺是文明皇后的弟弟;散骑常侍、侍中石崇是石苞的儿子。三人财富丰厚,竞相以奢侈攀比。王恺用糖水洗锅,石崇用蜡代替柴火;王恺做紫丝步障四十里,石崇做锦步障五十里;石崇用花椒涂墙,王恺用赤石脂。皇帝常常帮助王恺,曾赐给他珊瑚树,高约二尺,王恺给石崇看,石崇用铁如意将它打碎;王恺发怒,认为石崇嫉妒自己的宝物。石崇说:“不值得多恨,现在还给你!”于是命令左右取出自己家的珊瑚树,高三四尺的有六七株,像王恺那样的很多;王恺恍然若失。

车骑司马傅咸上书说:“先王治理天下,吃肉穿衣,都有制度。我私下认为奢侈的花费,比天灾还严重。古时人多地狭,却有储蓄,因为节俭。现在地广人稀,却担心不足,因为奢侈。想要当时的人崇尚节俭,应当追究奢侈的人。奢侈不被追究,反而相互推崇,就没有穷尽了!”

尚书张华,因为文学才华和见识名重一时,评论者都说张华应该担任三公。中书监荀勖、侍中冯紞因为伐吴的谋划深深忌恨他。恰逢皇帝问张华:“谁可以托付后事?”张华回答:“明德至亲,没有比齐王更合适的了。”因此违背了皇帝的心意,荀勖趁机进谗言陷害他。甲午日,任命张华都督幽州诸军事。张华到镇所后,安抚夷夏百姓,声誉威望更加提高,皇帝又想征召他回朝。冯紞侍奉皇帝,从容地谈到钟会,冯紞说:“钟会的反叛,很大程度上是由太祖引起的。”皇帝变了脸色说:“你这是什么话!”冯紞摘下帽子谢罪说:“我听说善于驾车的人必定知道六根缰绳的缓急适宜,所以孔子因为仲由好胜而抑制他,冉求退缩懦弱而鼓励他。汉高祖尊崇宠爱五王而最终被消灭,光武帝抑制贬损诸将而得以善终。这不是因为上面有仁义和暴虐的差别,下面有愚笨和聪明的不同,而是因为抑扬与夺使他们这样的。钟会的才智有限,而太祖夸奖无极,给他重要的权势,委托他大军,使钟会自认为算无遗策,功高不赏,于是构成了凶逆。假使当初太祖记录他的小才能,用大节来约束他,用威权来抑制他,用法度来纳入他,那么叛乱之心就无从产生了。”皇帝说:“是的。”冯紞叩头说:“陛下既然同意我的话,应该思考坚冰的形成是渐进的,不要使像钟会那样的人再次导致倾覆。”皇帝说:“当今哪里还有像钟会这样的人呢?”冯紞于是屏退左右说:“陛下谋划的大臣,在天下建立大功,占据方镇、总领兵马的人,都在陛下的圣虑之中了。”皇帝沉默不语,因此作罢,不征召张华。

三月,安北将军严询在昌黎击败慕容涉归,斩首和俘虏数以万计。

鲁公贾充年老有病,皇上派皇太子去探视他的起居。贾充自己担忧谥号和传记,他的侄子贾模说:“是非长久以后自然显现,不可掩盖!”夏季,四月,庚午日,贾充去世。嫡长子贾黎民早死,没有后嗣,妻子郭槐想以贾充的外孙韩谧为世孙,郎中令韩咸、中尉曹轸劝谏说:“礼没有异姓作为后代的条文,现在这样做,是使先公受到后世的讥讽而在九泉之下怀愧。”郭槐不听。韩咸等人上书,请求更改确立继承人,事情搁置没有批复。郭槐于是上表陈述,说是贾充的遗愿。皇帝准许了,并下诏:“除非功劳如太宰,始封、无后者,都不得以此为比。”等到太常商议谥号,博士秦秀说:“贾充悖逆礼法,溺于私情,扰乱大伦。从前鄫国养外孙莒公子为后,《春秋》记载‘莒人灭鄫’。断绝父祖的祭祀,开启朝廷的乱源。按《谥法》:‘昏乱纪度曰荒’,请谥为‘荒公’。”皇帝不听从,改谥为武。

闰月,丙子日,广陆成侯李胤去世。

齐王司马攸的德行声望日益隆盛,荀勖、冯紞、杨珧都憎恶他。冯紞对皇帝说:“陛下诏令诸侯回到封国,应该从最亲近的开始。最亲近的没有比齐王更亲的了,现在唯独留他在京师,可以吗?”荀勖说:“朝廷内外的百官都归心于齐王,陛下万岁之后,太子不能即位了。陛下试下诏令齐王回封国,必定整个朝廷认为不可,那么我的话就应验了。”皇帝认为对。冬季,十二月,甲申日,下诏说:“古代九命作伯,有的入朝辅佐朝政,有的出外镇守四方,道理是一样的。侍中、司空齐王攸,辅佐创业,建立功勋,勤劳王室,任命他为大司马、都督青州诸军事,侍中照旧,仍加崇典礼,主管部门详细按旧制施行。任命汝南王司马亮为太尉、录尚书事、领太子太傅,光禄大夫山涛为司徒,尚书令卫瓘为司空。”

征东大将军王浑上书,认为:“齐王是最亲近的至亲,盛德如同周公,应该辅佐皇朝,参与政事。现在让齐王出京到封国,给予都督的虚号,而没有统率军队、镇守一方的实际,亏损了兄弟友爱的深厚情义,恐怕不是陛下追述先帝、文明太后对待齐王的旧意。如果因为同姓宠爱太厚,就有吴、楚逆乱的图谋,汉朝的吕、霍、王氏,都是什么人!历观古今,只要事情轻重所在,没有不造成危害的,只应当行正道而求忠良。如果以智计猜疑事物,即使是亲人也被怀疑,至于疏远的人,难道可以保证吗!愚见认为太子太保空缺,应该留齐王担任,与汝南王亮、杨珧共同处理朝政。三人地位相等,足以互相扶持,既没有偏重相倾的形势,又不失亲亲仁爱的恩德,是计算中最完善的。”于是扶风王司马骏、光禄大夫李憙、中护军羊琇、侍中王济、甄德都恳切劝谏。皇帝都不听从。王济让他的妻子常山公主和甄德的妻子长广公主一起入宫,叩头流泪,请求皇帝留齐王。皇帝发怒,对侍中王戎说:“兄弟至亲,现在让齐王出京,自然是我的家事,而甄德、王济接连派媳妇来哭活人呀!”于是贬王济为国子祭酒,甄德为大鸿胪。羊琇与北军中候成粲谋划见杨珧,亲手杀他;杨珧知道后,称病不出,暗示有关部门弹劾羊琇,降职为太仆。羊琇愤怒怨恨,发病而死。李憙也以年老退位,死在家中。李憙在朝中,姻亲故人,与他们分衣共食,但未曾私授王官,人们因此称赞他。

这一年,散骑常侍薛莹去世。有人对吴郡陆喜说:“薛莹在吴国士人中应当算第一吗?”陆喜说:“薛莹在四五名之间,哪里算第一!以孙皓的无道,吴国的士人,沉默自守,隐没而不被任用的人,是第一等;避尊居卑,靠俸禄代耕的人,是第二等;侃侃而谈体恤国事,坚持正道不惧的人,是第三等;斟酌时宜,时常进献小益的人,是第四等;温恭修慎,不做谄媚之首的人,是第五等;超过这些,不值得再数。所以那些上士大多埋没而远离悔吝,中士有声名地位而接近祸殃。看薛莹的立身处世始终,又哪里能算第一呢!”

晋武帝太康四年(癸卯,公元二八三年)

春季,正月,甲申日,任命尚书右仆射魏舒为左仆射,下邳王司马晃为右仆射。司马晃是司马孚的儿子。

戊午日,新沓康伯山涛去世。

皇帝命令太常商议赏赐齐王的东西。博士庾旉、太叔广、刘暾、缪蔚、郭颐、秦秀、傅珍上表说:“以前周朝选拔建立明德来辅佐王室,周公、康叔、聃季,都入朝为三公,说明股肱之任的重要,守地之位的轻贱。汉朝诸王侯,位在丞相、三公之上,他们入朝辅政的,才有兼官,他们出京到封国,也不再借台司虚名来隆宠。现在如果齐王贤能,则不应该以母弟的亲近尊贵而居于鲁、卫的平常职位;如果不贤能,则不应该大启疆土,表建东海。古礼,三公没有具体职务,坐而论道,没听说用方镇之任去束缚他们。只有宣王救急朝夕,然后命令召穆公征伐淮夷,所以那首诗说:‘徐方不回,王曰旋归。’宰相不能长久在外。现在天下已定,四海一家,将多次延请三公,与他们讨论太平的基础,却反而让他出京,离王城二千里,违反了旧章。”庾旉是庾纯的儿子;刘暾是刘毅的儿子。庾旉写完草稿,先呈给庾纯,庾纯没有禁止。

事情经过太常郑默、博士祭酒曹志,曹志怆然叹息说:“哪里有如此之才,如此之亲,不能树立根本辅助教化,而远放到海隅!晋室的隆盛,恐怕危险了!”于是上奏议说:“古代夹辅王室,同姓则周公,异姓则太公,都身居朝廷,五世后返回安葬。到衰败时,虽然有五霸代兴,难道能与周、召的治理同日而语吗!自从羲皇以来,岂能一姓独自拥有!应当推至公之心,与天下共享利害,才能享国长久。所以秦、魏想要独擅其权而才得身没,周、汉能分其利而亲疏为用,这是前事的明验。我认为应当如博士等人的建议。”皇帝看了,大怒说:“曹志还不明白我的心意,何况四海!”并且说:“博士不回答所问而回答所不问,横造异论。”命令主管部门策免郑默。于是尚书朱整、褚等上奏说:“曹志等人侵犯官守,离开职责,迷惑朝廷,崇饰虚言,假托毫无避讳,请求逮捕曹志等人交付廷尉科罪。”下诏免曹志官职,以公爵回府邸;其余都交付廷尉科罪。

庾纯到廷尉自首:“庾旉将议草给我看,我愚钝肤浅听从了。”下诏免庾纯罪。廷尉刘颂上奏庾旉等大不敬,应当弃市。尚书上奏请求批复廷尉行刑。尚书夏侯骏说:“官立八座,正是为此时。”于是独自提出驳议。左仆射下邳王司马晃也附和夏侯骏的建议。奏章留在宫中七天,于是下诏说:“庾旉是议主,应为处死之首;但庾旉家人自首,应连同太叔广等七人都免其死命,并除去官籍。”

二月,下诏将济南郡增加给齐国。己丑日,立齐王攸的儿子长乐亭侯司马寔为北海王,命令齐王攸准备器物典册,设置轩辕之乐,六佾之舞,黄钺朝车,以及皇帝乘舆的副车随从。

三月,辛丑朔日,发生日食。

齐献王司马攸愤怒怨恨发病,请求守护先后陵墓。皇帝不允许,派御医诊视。各位医生迎合旨意,都说没有病。河南尹向雄劝谏说:“陛下的子弟虽然多,但有德望的少;齐王在京城居住,所益实在很深,不可不思考。”皇帝不接受,向雄愤怒而死。司马攸的病更加沉重,皇帝仍然催促上路。司马攸勉强自己入宫辞别,平时保持仪容,病虽困,仍自整饰,举止如常,皇帝更加怀疑他没有病;辞出数日后,吐血而亡。皇帝前往吊丧,司马攸的儿子司马冏号哭跳跃,诉说父亲被医生所诬陷。下诏立即诛杀医生,以司马冏为后嗣。

当初,皇帝喜爱司马攸非常深厚,被荀勖、冯紞等所陷害,想要为死后考虑,所以让他出京。到去世,皇帝哀恸不止。冯紞在旁边侍候,说:“齐王名过其实,天下归心,现在自己死亡,是社稷的福气,陛下为何过分哀伤!”皇帝收泪停止。下诏司马攸的丧礼依照安平献王的旧例。

司马攸举动以礼,很少有错误的事情,即使皇帝也敬畏他。每当召他同处,一定选择言语然后发表。

夏季,五月,己亥日,琅邪武王司马伷去世。

冬季,十一月,任命尚书左仆射魏舒为司徒。

河南及荆、扬等六州发生大水。

归命侯孙皓去世。

这一年,鲜卑慕容涉归去世。弟弟慕容删篡位自立,要杀慕容涉归的儿子慕容廆,慕容廆逃亡藏匿在辽东徐郁家中。

晋武帝太康五年(甲辰,公元二八四年)

春季,正月,己亥日,有两条青龙,出现在武库井中。皇帝观看,有喜色。百官将要祝贺,尚书左仆射刘毅上表说:“从前龙降落在夏庭,最终成为周祸。《易》称‘潜龙勿用,阳在下也。’查考旧典,没有祝贺龙的礼节。”皇帝听从了。

当初,陈群认为吏部不能全面考核天下的士人,所以命令各郡国设置中正官,州设置大中正,都选取本地人在朝廷任职、品德高尚才能出众的人担任,让他们评定等级定为九品,言行品德显著的就提升,道义有缺失的就降级,吏部依据这些来任命百官。实行久了之后,中正官有时人选不当,奸弊日益滋生。刘毅上书说:“现在设立中正,确定九品,高低任意决定,荣辱掌握在手中,窃取君主的威福,夺走朝廷的权威,公家没有考核的责任,私人没有告发的忌讳,心思百态,营求万端,廉洁谦让的风气消失,争讼的习俗形成,我私下为圣朝感到羞耻!中正的设立,对政道有八种损害:高低随着强弱而定,是非随着兴衰而变,同一个人,十天之内情况不同,上品中没有寒门子弟,下品中没有权势家族,这是第一。设置州都,本来是要选取州里舆论一致归服的人,用来统一不同意见,一言决定。现在重视这个职位却轻视人选,使得驳杂不同的言论在州里横行,嫌隙仇怨在大臣之间结成,这是第二。本来确立标准,定为九品,是说才能品德有优劣,等次有先后。现在却让优劣颠倒,先后错乱,这是第三。陛下赏善罚恶,无不依法裁断,唯独设置中正,把一国的重任委托给他,竟然没有赏罚的防范,又禁止人们不得诉讼,让他纵横任意,无所顾忌,那些受冤枉的人,积压冤屈,不能上达朝廷,这是第四。一国的士人,多的有上千,有的流亡到别处,有的在异地谋生,连面都不认识,何况了解他们的全部才能?而中正无论知道还是不知道,都要评定品状,从台府收集赞誉,从流言中接受诋毁,凭自己判断就有不了解的弊病,听信别人就有彼此偏私的问题,这是第五。凡是求取人才,是为了治理百姓,现在当官有政绩的人有时被归入低品,在官没有成绩的人反而获得高品,这是压抑功绩而抬高空名,助长浮华而废弃考核,这是第六。凡是官职不同,事情需要不同的才能。现在不考察一个人的才能适合什么,而只评定为九品,凭品级取人,有的并非才能所长,凭状文取人,又被本来的品级所限制,白白地议论而品状互相妨碍,这是第七。九品所降的不明示他的罪过,所升的不列举他的善行,各人凭自己的爱憎,来培植私利,天下人怎么能够不松懈德行而专注于人事呢,这是第八。由此看来,职务名叫中正,实际上是奸邪的府库;事情名叫九品,却有八种损害。古今的过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愚臣认为应该废除中正,取消九品,抛弃魏国的弊法,重新建立一代完美的制度。”太尉汝南王司马亮、司空卫瓘也上书说:“魏国在丧乱之后,人士流离迁移,无处考核评定,所以设立九品制度,粗略地作为一时选拔官员的根本罢了。现在天下统一,教化刚刚开始,我们认为应该全部废除这些末法,都采用土断制度,从公卿以下,以居住地为准,不再有寄居的客籍,远离本乡异地,全部取消中正九品制度,让举荐善人进用人才,都依据乡里的舆论,那么浮华竞争自然平息,各自追求自身的修养了。”始平王文学江夏李重上书,认为:“九品既然废除,应该先开放迁移,允许人们相互合并居住,那么土断制度就能实行了。”皇帝虽然认为他的话好,但最终没能改变。

冬季,十二月,庚午日,大赦天下。

闰月,当阳成侯杜预去世。

这一年,塞外匈奴胡太阿厚率领部落二万九千三百人来投降,皇帝把他们安置在塞内的西河郡。

撤销宁州,并入益州,设置南夷校尉来保护它。

世祖武皇帝中太康六年(乙巳,公元二八五年)

春季,正月,尚书左仆射刘毅退休,不久去世。

戊辰日,任命王浑为尚书左仆射,王浑的儿子王济为侍中。王浑的主事官处理事情不当,王济依据法令制裁了他。王济的堂兄王佑,一向与王济不和,于是诋毁王济不能包容他的父亲,皇帝因此疏远王济,后来因事获罪被免官。王济性格豪爽奢侈,皇帝对侍中和峤说:“我要骂王济然后再给他官职,怎么样?”和峤说:“王济俊逸豪爽,恐怕不能屈服。”皇帝于是召见王济,严厉责备他,然后说:“你知道羞愧吗?”王济说:“《尺布》《斗粟》的歌谣,我常常为陛下感到羞愧。别人能让亲人疏远,我不能让亲人亲近,因此对不起陛下。”皇帝沉默不语。和峤是和洽的孙子。

青州、梁州、幽州、冀州发生旱灾。

秋季,八月,丙戌朔日,出现日食。

冬季,十二月,庚子日,襄阳武侯王濬去世。

这一年,慕容删被他的部下杀死,部众又迎接涉归的儿子慕容廆立为首领。涉归与宇文部一向有仇怨,慕容廆请求讨伐宇文部,朝廷不允许。慕容廆发怒,入侵辽西,杀掠很多人。皇帝派幽州军队讨伐慕容廆,在肥如交战,慕容廆的军队大败。从此每年侵犯边境,又向东攻击扶馀,扶馀王依虑自杀;他的子弟逃到沃沮。慕容廆夷平了扶馀的国都,驱赶一万多人返回。

世祖武皇帝中太康七年(丙午,公元二八六年)

春季,正月,甲寅朔日,出现日食。魏舒称病,坚决请求退位,以剧阳子的爵位免官。魏舒做事,总是先做后说,退位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卫瓘写信给魏舒说:“每次与您共同讨论这件事,天天没有结果,可以说是‘看它在前面,忽然又到后面了’。”

夏季,慕容廆侵犯辽东,原扶馀王依虑的儿子依罗请求率领现有部众返回旧国,向东夷校尉何龛求援,何龛派督护贾沈率兵护送他们。慕容廆派他的将领孙丁率领骑兵在半路拦截,贾沈力战,斩杀孙丁,于是恢复了扶馀国。

秋季,匈奴胡都大博及萎莎胡各自率领部族十万多人到雍州投降。

九月,戊寅日,扶风武王司马骏去世。

冬季,十一月,壬子日,任命陇西王司马泰都督关中诸军事。司马泰是宣帝司马懿的弟弟司马馗的儿子。

这一年,鲜卑拓跋悉鹿去世,弟弟拓跋绰继位。

世祖武皇帝中太康八年(丁未,公元二八七年)

春季,正月,戊申朔日,出现日食。

太庙殿堂坍塌。秋季,九月,改建太庙,动用六万人。

这一年,匈奴都督大豆得一育鞠等又率领部族一万一千五百人来投降。

世祖武皇帝中太康九年(戊申,公元二八八年)

春季,正月,壬申朔日,出现日食。

夏季,六月,庚子朔日,出现日食。三十三个郡国发生大旱灾。

秋季,八月,壬子日,陨星像雨一样坠落。

发生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