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纪十六

从柔兆执徐这一年，到著雍敦牂这一年，一共三年。

苍梧王下元徽四年（丙辰，公元476年）

春季，正月，己亥日，皇帝到籍田耕种，大赦天下。

二月，北魏司空东郡王陆定国因为倚仗皇恩不守法度，被免去官爵，贬为士兵。

北魏冯太后行为不端，因为李弈之死怨恨显祖，暗中下毒。夏季，六月，辛未日，显祖去世。壬申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承明。将显祖安葬在金陵，谥号称为献文皇帝。

北魏大司马、大将军代人万安国因为假传诏令杀害神部长奚买奴，被赐死。

戊寅日，北魏任命征西大将军、安乐王长乐为太尉，尚书左仆射、宜都王目辰为司徒，南部尚书李訢为司空。尊崇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再次临朝听政。任命冯熙为侍中、太师、中书监。冯熙因为是外戚，坚决推辞内朝职务；于是任命他为都督、洛州刺史，侍中、太师的职位照旧。

显祖的神主牌位被供奉到太庙，有关部门上奏，请求按照旧例赐给庙中执事的官员爵位。秘书令广平人程骏上书说：“封侯裂土，是帝王重视的大事，或是由于亲戚贤能，或是由于功勋，没听说过神主牌位入庙而百官受封的事情。皇家的旧例，只是一时的恩典，怎么能成为长久的法则呢！”太后认为他说得对，听从了他的建议，对群臣说：“凡是议论政事，应当依照古代典制公正地说话，怎么能只遵循旧例就行了！”赐给程骏一套衣服，二百匹帛。

太后生性聪明敏锐，知晓书文计算，通晓政事，衣着朴素节俭，膳食比旧例减少了十分之七八；但是猜忌残忍，多有权术。高祖生性极为孝顺，能够察言观色，顺从太后的意愿。事情无论大小，都依靠太后决定。太后往往独自决断，不再告诉皇帝。她宠幸的宦官高平人王琚、安定人张祜、杞嶷、冯翊人王遇、略阳人苻承祖、高阴人王质，都依仗权势行事。张祜官至尚书左仆射，爵位为新平王；王琚官至征南将军，爵位为高平王；杞嶷等人也官至侍中、吏部尚书、刺史，爵位为公、侯，赏赐巨万，赐给铁券，允许他们免死。另外，太卜令姑臧人王睿得到太后宠幸，破格升迁至侍中、吏部尚书，爵位为太原公。秘书令李冲，虽然凭借才能晋升，但也因为私宠，赏赐多得不可胜数。又对外礼遇有名望的东阳王丕、游明根等人，都极其优厚，每当褒赏王睿等人时，总是让王丕等人参与其中，以显示没有偏私。王丕是烈帝的玄孙；李冲是李宝的儿子。

太后因为自己行为不端，害怕别人议论自己，群臣说话稍微涉及猜忌嫌疑的，就杀掉他们。但是所宠幸的左右侍从，如果犯了小过错，必定加以鞭打，有时甚至打一百多下；然而没有积怨，不久又像当初一样对待他们，有人因此更加富贵。所以左右侍从虽然被惩罚，终究没有离心。

乙亥日，加授萧道成为尚书左仆射，刘秉为中书令。

杨运长、阮佃夫等人更加忌惮建平王刘景素，刘景素于是与录事参军陈郡人殷沵、中兵参军略阳人垣庆延、参军沈颙、左暄等人谋划自保之计。他派人往来建康，结交有才能的人士，冠军将军黄回、游击将军高道庆、辅国将军曹欣之、前军将军韩道清、长水校尉郭兰之、羽林监垣祗祖，都暗中与他通谋；不得志的武人，没有不归附他的。当时皇帝喜欢独自出游到郊野，曹欣之谋划占据石头城，等皇帝出宫时作乱。韩道清、郭兰之想要劝说萧道成，趁着皇帝夜间外出，抓住皇帝迎接刘景素，如果萧道成不服从，就图谋他；刘景素常常禁止他们缓行。杨运长、阮佃夫略微听到一些风声，派北方人周天赐假装投靠刘景素，劝他起兵。刘景素知道后，斩下周天赐的首级送到朝廷。

秋季，七月，垣祗祖率领几百人从建康逃奔京口，说京城已经溃乱，劝刘景素迅速入城。刘景素相信了他，戊子日，占据京口起兵，士人百姓投奔他的数以千计。杨运长、阮佃夫听说垣祗祖叛逃，立即下令戒严。己丑日，派骁骑将军任农夫、领军将军黄回、左军将军兰陵人李安民率领步兵，右军将军张保率领水军，前往讨伐；辛卯日，又命令南豫州刺史段佛荣为都统。萧道成知道黄回有异心，所以让李安民、段佛荣与他同行。黄回私下告诫他的士兵：“路上遇到京口兵，不要交战。”萧道成驻扎在玄武湖，冠军将军萧赜镇守东府。

始安王刘伯融、都乡侯刘伯猷，都是建安王刘休仁的儿子，杨运长、阮佃夫忌惮他们年纪大，都假称诏令赐死。

刘景素想要切断竹里来抵抗朝廷军队。垣庆延、垣祗祖、沈颙都说：“现在天气干旱炎热，朝廷军队远道而来疲惫困顿，引诱他们前来，以逸待劳，可以一战而胜。”殷沵等人坚决争辩，但未能阻止。任农夫等人到达后，放火烧了市镇。垣庆延等人各自互相观望，没有斗志；刘景素本来就缺乏威望谋略，惶恐不安不知如何是好。黄回被段佛荣逼迫，又看到京口军队弱小，于是没有发动。张保停泊在西渚，刘景素身边有几十个勇士，互相约定，进攻水军。甲午日，张保战败而死，但众将领不互相接应，又被朝廷军队打败。朝廷军队逼近城下，沈颙率先率众逃跑，垣祗祖其次，其余各军相继奔逃退却，只有左暄在万岁楼下与朝廷军队力战；但所配兵力很弱，不能抵抗而溃散。乙未日，攻下京口。黄回军队先入城，自以为有誓约不杀诸王，于是把刘景素交给殿中将军张倪奴。张倪奴抓住刘景素，杀了他，连同他的三个儿子，同党垣祗祖等几十人都被处死。萧道成释放黄回、高道庆不予追究，像以前一样安抚他们。当天，解除戒严。丙申日，大赦天下。

当初，巴东、建平的蛮人反叛，沈攸之派军讨伐。等到刘景素反叛，沈攸之紧急调回峡中的军队赶赴建康。巴东太守刘攘兵、建平太守刘道欣怀疑沈攸之有异谋，于是派兵把守峡口，不让军队东下。刘攘兵的儿子刘天赐担任荆州西曹，沈攸之派刘天赐前往劝谕。刘攘兵知道刘景素确实反叛，于是解除武装，承认过错，沈攸之像以前一样对待他。刘道欣坚守建平，刘攘兵劝导他，他不听从，于是与讨伐蛮人的军队一起进攻并杀了他。

甲辰日，北魏主追尊他的母亲李贵人为思皇后。

八月，丁卯日，立皇弟刘翙为南阳王，刘嵩为新兴王，刘禧为始建王。

庚午日，任命给事黄门侍郎阮佃夫为南豫州刺史，留守京城。

九月，戊子日，赐骁骑将军高道庆死。

冬季，十月，辛酉日，任命吏部尚书王僧虔为尚书右仆射。

十一月，戊子日，北魏任命太尉、安乐王长乐为定州刺史，司空李訢为徐州刺史。

顺皇帝

苍梧王下升明元年（丁巳，公元477年）

春季，正月，乙酉朔日，北魏改年号为太和。

己酉日，略阳氐王元寿聚集五千多家部众，自称冲天王；二月，辛未日，北魏秦、益二州刺史尉洛侯击败了他。

三月，庚子日，北魏任命东阳王丕为司徒。

夏季，四月，丁卯日，北魏主前往白登；壬申日，前往崞山。

当初，苍梧王在东宫时，喜欢爬漆帐竿，离地一丈多高；喜怒无常，主管的人不能禁止。太宗多次敕令陈太妃狠狠打他。等到即帝位后，对内害怕太后、太妃，对外畏惧各位大臣，不敢放纵。自从加冠之后，内外逐渐无法控制他，多次出去游逛。起初出宫时，还整顿仪仗侍卫。不久就丢弃车马，率领左右几个人，有时出郊野，有时入市集。太妃常常乘坐青牛车，跟在后面监督约束。不久他就轻骑远走一二十里，太妃不能再追赶；仪仗侍卫也害怕惹祸，不敢追寻，只是整顿队伍，另外在一个地方，远远观望而已。

当初，太宗曾经把陈太妃赐给宠臣李道儿，不久又接回来，生下苍梧王。所以皇帝每次微服出行，自称“刘统”，或者自称“李将军”。常常穿着小裤衫，军营、官署、街巷、田间，没有不去的地方；有时夜宿客舍，有时白天躺在路旁，与仆役厮混，与他们打交道，有时遭到怠慢侮辱，也高兴地接受。凡是各种鄙俗之事，裁衣、做帽子，过目就能学会；不曾吹奏篪，拿起管子就能吹出音调。等到京口平定后，更加骄纵，没有一天不出门，晚上出去早上回来，早上出去晚上回来。随从都拿着鋋矛，路上的男女行人以及狗马牛驴，遇到没有不遭殃的。民间惊扰恐惧，商贩都停止了，门户白天关闭，行人几乎绝迹。针、椎、凿、锯，不离左右，稍微有不合心意的事，就加以屠杀肢解，一天不杀人，就惨然不乐；殿省官员忧虑惶恐，吃饭睡觉都不安定。阮佃夫与直阁将军申伯宗等人谋划趁着皇帝出江乘射雉时，假称太后命令，叫回仪仗队，关闭城门，派人抓住皇帝废黜他，立安成王刘准。事情被发觉，甲戌日，皇帝逮捕阮佃夫等人并杀了他们。

太后多次训诫皇帝，皇帝不高兴。适逢端午，太后赐给皇帝毛扇。皇帝嫌它不华丽，命令太医煮药，想要毒死太后。左右侍从劝阻说：“如果做了这事，陛下便应当做孝子，哪里还能再出入游玩！”皇帝说：“你的话很有道理！”于是作罢。

六月，甲戌日，有人告发散骑常侍杜幼文、司徒左长史沈勃、游击将军孙超之与阮佃夫同谋，皇帝立即率领卫士，亲自袭击三家，全部诛杀，肢解割肉，婴儿也不放过。沈勃当时服丧住在草庐中，左右还没到，皇帝挥刀独自上前。沈勃知道不能免死，赤手搏击皇帝的耳朵，唾骂他说：“你的罪过超过桀、纣，被杀戮的日子不远了。”于是被杀。当天，大赦天下。

皇帝曾经直接进入领军府。当时天气盛热，萧道成白天裸袒躺着。皇帝让萧道成站在室内，在他的肚子上画作箭靶，自己拉满弓，将要射他。萧道成举着笏板说：“老臣无罪。”左右王天恩说：“领军肚子大，是好的箭靶；一箭就死，以后不能再射；不如用骲箭射他。”皇帝于是改用骲箭射，正射中他的肚脐。扔下弓大笑说：“我这手法如何！”皇帝忌惮萧道成的威名，曾经自己磨鋋，说：“明天杀萧道成！”陈太妃骂他说：“萧道成对国家有功，如果害了他，谁还再为你尽力！”皇帝于是作罢。

萧道成忧虑恐惧，暗中与袁粲、褚渊谋划废立。袁粲说：“主上年纪幼小，小过错容易改正。伊尹、霍光之事，不是末世所应实行的；即使成功，最终也没有安身之地。”褚渊默然不语。领军功曹丹阳人纪僧真对萧道成说：“如今朝廷猖狂，人人不能自保；天下的期望，不在袁粲、褚渊，明公怎能坐等被灭族！存亡的时机，希望您深思熟虑。”萧道成认为他说得对。

有人劝萧道成逃往广陵起兵。萧道成的世子萧赜，当时担任晋熙王长史，行郢州事，萧道成想要让萧赜率领郢州兵东下，会合京口。萧道成秘密派亲信刘僧副告诉他的堂兄行青、冀二州刺史刘善明说：“很多人劝我向北占据广陵，恐怕不是长远之计。如今秋风将起，你如果能与垣东海稍微触动一下北虏，那么我的各项计划就能实现。”也告诉了东海太守垣荣祖。刘善明说：“宋氏将要灭亡，愚智之人共知，北虏如果有所动作，反而会成为您的祸患。您神武盖世，只应当静待时机，乘机奋发，功业自定，不可远离根本，自取败亡。”垣荣祖也说：“领军府距离台城百步，您如果逃走，别人岂能不知！如果单人匹马轻行，广陵人关闭城门不接受，您想去哪里！您现在一动脚下床，恐怕就有人敲台门告发，您的事情就完了。”纪僧真说：“主上虽然无道，国家累世的基业还算安稳坚固。您有百口之家，北渡一定不能保全。即使得到广陵城，天子居于深宫，发号施令，把您看作叛逆，如何躲避！这不是万全之策。”萧道成的族弟镇军长史萧顺之以及次子骠骑从事中郎萧嶷，都认为：“皇帝喜欢单人走路，在这种情况下设计，容易成功；外州起兵，很少有成功的，只是先招致祸患罢了。”萧道成于是作罢。

东中郎司马、行会稽郡事李安民想要拥戴江夏王刘跻在东方起兵，萧道成阻止了他。

越骑校尉王敬则暗中结交萧道成，夜里穿著黑衣，匍匐在道路上，替萧道成侦察皇帝的往来动静。萧道成命令王敬则暗中结交皇帝身边的杨玉夫、杨万年、陈奉伯等二十五人，在殿中窥探时机。

秋天，七月，丁亥日夜晚，皇帝微服出行到领军府门口。随从说："整个府里的人都睡了，为什么不翻墙进去？"皇帝说："我今晚想去一个地方寻开心，应该等明晚再去。"员外郎桓康等人在道成门间听到了这番话。

戊子日，皇帝乘坐无篷车，与随从在台冈赌博跳跃。接着前往青园尼寺，晚上到新安寺偷狗，在昙度道人那里煮狗肉吃。喝醉酒后，回仁寿殿睡觉。杨玉夫一向得到皇帝欢心，但这时皇帝忽然憎恨他，一见到他就咬牙切齿地说："明天一定杀了这小子，挖出他的肝肺！"当晚，皇帝命令杨玉夫观察织女星渡过银河，说："看到了就报告我；看不到，就杀了你！"当时皇帝出入无常，宫中的各道门，晚上都不关闭，厢房里的侍从害怕碰上皇帝，没有人敢出来；值夜警卫也都逃避，内外无人管制。当晚，王敬则外出。杨玉夫等皇帝睡熟后，与杨万年一起用皇帝防身的刀杀了他。命令厢房奏乐的人陈奉伯把皇帝的头藏在袖子里，按平常的方法，假传圣旨打开承明门出去，把头交给王敬则。王敬则飞马赶到领军府，敲门大喊，萧道成怀疑是苍梧王在骗他，不敢开门。王敬则把头从墙上扔进去，萧道成洗净查看后，穿上军服骑马出来，王敬则、桓康等人都随从着。进入宫中，到承明门时，假装是皇帝出行回来。王敬则怕宫内的人看见，用刀环塞住门孔，急促地敲门，门打开后进入。其他夜晚，苍梧王每次开门时，守门人都害怕得不敢抬头看，所以这次也没怀疑。萧道成进入殿中，殿中的人惊慌恐惧。不久听说苍梧王死了，都高呼万岁。

己丑日早晨，萧道成穿着军服走出殿庭的槐树下，以太后的命令召袁粲、褚渊、刘秉入宫议事。萧道成对刘秉说："这是您家族的事，该如何决定？"刘秉没有回答。萧道成胡须全部翘起，目光如电。刘秉说："尚书省的众多事务，可以交给我；军事上的安排，全部委托给领军。"萧道成接着让袁粲表态，袁粲也不敢担当。王敬则拔出雪亮的刀，在坐床旁跳跃着说："天下事都应禀告萧公！敢有说一个不字的人，血染我的刀！"于是亲手取白纱帽戴在萧道成头上，让他即位，说："今天谁敢再动！事情要趁热打铁！"萧道成正色呵斥他说："你完全不明白！"袁粲想说话，王敬则呵斥他，于是停下。褚渊说："非萧公不能了结此事。"亲手把事权交给萧道成。萧道成说："你们都不肯，我怎么能推辞！"于是议定，备好法驾前往东城，迎立安成王。于是长刀拦着袁粲、刘秉等人，他们都大惊失色地离去。刘秉出去后，在路上遇到堂弟刘韫，刘韫打开车门迎上去问："今天的事，该归兄长您吧？"刘秉说："我们已经让给领军了。"刘韫捶胸说："兄长肉里难道还有血吗？今年全族要完了！"

当天，以太后的命令，历数苍梧王的罪恶，说："我密令萧领军暗中运用明智的谋略。安成王刘准，应该君临天下。"追封刘昱为苍梧王。仪仗卫队到东府门时，安成王命令守门人不要开门，要等袁司徒。袁粲到后，安成王才入居朝宫。壬辰日，安成王即皇帝位，当时十一岁。改年号，大赦天下。将苍梧王安葬在郊坛西侧。北魏京兆康王拓跋子推去世。

甲午日，萧道成出京镇守东府。丙申日，任命萧道成为司空、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袁粲升任中书监；褚渊加开府仪同三司；刘秉升任尚书令，加中领军；任命晋熙王刘燮为扬州刺史。刘秉起初认为尚书省事务繁多，本应由宗室担任，这样天下就不会有变乱；不久萧道成兼管军事和国政，安排心腹，赏罚自己专断，褚渊一向依附他，刘秉与袁粲只能拱手旁观。辛丑日，任命尚书右仆射王僧虔为仆射。丙午日，任命武陵王刘赞为郢州刺史；萧道成改任南徐州刺史。

八月，壬子日，北魏大赦天下。

癸亥日，诏令袁粲镇守石头城。袁粲性情恬静，每次有朝廷任命，常坚决推辞；被逼迫得不得已才就职。这时知道萧道成有篡位的野心，暗中想除掉他，当即接受任命。

当初，宋明帝让陈昭华抚养顺帝；戊辰日，尊陈昭华为皇太妃。

丙子日，北魏诏令说："工匠商人和差役，各有本分；但有关部门放纵泛滥，有的沾染流俗。从今以后，户内有役的人，只限于本部丞；如果有功劳的，不按此制。"

萧道成坚决辞让司空；庚辰日，任命他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九月，乙酉日，北魏修订律令。

戊申日，封杨玉夫等二十五人为侯、伯、子、男爵。

冬季，十月，氐族首领杨文度派他的弟弟杨文弘袭击北魏的仇池，攻陷了它。

当初，北魏徐州刺史李䜣，在显祖时担任仑部尚书，信任并重用卢奴县令范檦。李䜣的弟弟左将军李瑛劝谏说："范檦能降下脸色取悦人，用财物借给人，轻视道义而看重势利；听他的话甜蜜，观察他的行为奸邪，不早断绝关系，后悔来不及。"李䜣不听，把心腹之事都告诉范檦。

尚书赵黑，与李䜣都得到显祖的宠信，共同掌管选部。李䜣因私用人为州官，赵黑向显祖揭发，因此两人有了隔阂。不久，李䜣揭发赵黑以前担任监藏时，盗用公物，赵黑因此获罪被贬为门士。赵黑恨他，因此寝食难安；过了一年，又入朝担任侍中、尚书左仆射，主管选部。

到了显祖去世，赵黑向冯太后进言，说李䜣专权放纵，被外调为徐州刺史。范檦知道太后怨恨李䜣，便告发李䜣阴谋外叛。太后征召李䜣到平城问情况，李䜣回答没有，太后引范檦作证。李䜣对范檦说："你今天诬陷我，我还有什么话说！然而你受我的恩惠如此深厚，竟然忍心这样做吗？"范檦说："范檦受您的恩惠，怎比得上您受李敷的恩惠！您能忍心对待李敷，我为什么不能忍心对待您！"李䜣感慨叹息说："我不听李瑛的话，后悔来不及了！"赵黑又在中途构陷他的罪过，丙子日，诛杀李䜣和他的儿子李令和、李令度；此后赵黑才恢复正常饮食睡眠。

十一月，癸未日，北魏征西将军皮欢喜等三位将军率军四万攻打杨文弘。

丁亥日，北魏怀州百姓伊祁苟自称是尧的后代，在重山聚众作乱；洛州刺史冯熙讨伐消灭了他。冯太后想杀尽全城百姓，雍州刺史张白泽劝谏说："凶恶的首领和叛党，已经全部杀掉；城中难道没有忠良仁信的人，为何不分黑白，全部诛杀？"于是停止。

十二月，北魏皮欢喜的军队到达建安，杨文弘弃城逃跑。

当初，沈攸之与萧道成在大明和景和年间同值殿省，非常亲密友好，萧道成的女儿是沈攸之的儿子中书侍郎沈文和的妻子。沈攸之在荆州，直阁将军高道庆，家在华容，请假回家，经过江陵，与沈攸之争着玩一种槊的赌博。高道庆飞马回建康，说沈攸之谋反的情况已经形成，请求带三千人袭击他。执政都认为不可，萧道成仍然保证他不会这样。杨运长等人厌恶沈攸之，秘密与高道庆谋划派刺客杀沈攸之，没有成功。恰逢苍梧王被弑，主簿宗俨之、功曹臧寅劝沈攸之趁机起兵。沈攸之因为他的长子沈元琰在建康担任司徒左长史，所以没有行动。臧寅是臧凝之的儿子。

当时杨运长等人已经不在朝内，萧道成派沈元琰把苍梧王被肢解切割的工具给沈攸之看。沈攸之因为萧道成的名位一向在自己之下，一旦专制朝政，心中不平，对沈元琰说："我宁愿像王陵那样为汉朝而死，也不愿像贾充那样为晋朝而生。"但也没来得及起兵。于是上表称贺，趁机留下沈元琰。

雍州刺史张敬儿，一向与沈攸之的司马刘攘兵友好，怀疑沈攸之将要起事，秘密问刘攘兵。刘攘兵没有说什么，寄给张敬儿一只马镫，张敬儿于是为此做了防备。

沈攸之有十几行写在白绢上的书信，常藏在裲裆的角里，说是明帝与自己立的誓约。沈攸之将要起兵，他的妾崔氏劝谏说："官人已经年老，怎不为全家百口人着想！"沈攸之指着裲裆角给她看，并且声称太后派使者到来，赐给沈攸之蜡烛，剖开蜡烛，得到太后的手令说："国家大事，全部委托给你。"于是整顿军队，发布檄文，派使者邀请张敬儿和豫州刺史刘怀珍、梁州刺史梓潼范柏年、司州刺史姚道和、湘州行事庾佩玉、巴陵内史王文和一同起兵。张敬儿、刘怀珍、王文和都杀了他的使者，飞马上表报告朝廷；王文和不久弃州逃往夏口。范柏年、姚道和、庾佩玉都心怀两端。姚道和是后秦高祖的孙子。

辛酉日，沈攸之派辅国将军孙同等相继东下。沈攸之写信给萧道成，认为："少帝昏庸疯狂，应与诸公秘密商议，共同禀告太后，下令废黜他；为何交结左右，亲自施行弑逆，甚至不举行殡葬，让尸体生虫在门内？所有臣下，谁不惊骇！还有，调换朝廷旧臣，安插亲信党羽，宫阁的钥匙，全都交给家人。我不知道霍光、诸葛亮的遗训本来就是这样吗！足下既然有篡宋之心，我怎敢放弃申包胥那样的节操！"朝廷听说后，惶恐不安。

丁卯日，萧道成入宫守卫朝堂，命令侍中萧嶷代替自己镇守东府，抚军行参军萧映镇守京口。萧映是萧嶷的弟弟。戊辰日，内外戒严。己巳日，任命郢州刺史武陵王刘赞为荆州刺史。庚午日，任命右卫将军黄回为郢州刺史，督率前锋各军讨伐沈攸之。

当初，萧道成以长子萧赜为晋熙王刘燮的长史，代行郢州事务，修整器械以防备沈攸之。等到征召刘燮为扬州刺史，以萧赜为左卫将军，与刘燮一起东下。刘怀珍对萧道成说："夏口是冲要之地，应得合适的人。"萧道成给萧赜的信说："你既已入朝，应当找文武兼资且与你意相合的人，委托后事。"萧赜于是推荐刘燮的司马柳世隆代替自己。萧道成任命柳世隆为武陵王刘赞的长史，代行郢州事务。萧赜将要出发时，对柳世隆说："沈攸之一旦发难，焚烧夏口的船只，沿流东下，就不可控制了。如果能让沈攸之留下攻打郢城，一定不能很快攻克。你在城内，我在城外，一定能打败他。"等到沈攸之起兵，萧赜走到寻阳，还没有得到朝廷的指示，众人想兼程赶往建康，萧赜说："寻阳地处中流，靠近京城。如果留驻湓口，对内作为朝廷的屏障，对外援助夏首，占据险要地势，控制西南，今天在这里会合，是上天安排的。"有人认为湓口城小难以坚守，左中郎将周山图说："现在据守中流，作为四方势力的后援，不能因为小事为难；如果众人齐心，江山都是城池。"庚午日，萧赜尊奉刘燮镇守湓口；萧赜把事务全部委托给周山图。周山图截取行旅的船板来建造瞭望楼，设立水栅，十天就办好了。萧道成听说后，高兴地说："萧赜真是我的儿子！"任命萧赜为西讨都督。萧赜启奏用周山图为军副。当时江州刺史邵陵王刘友镇守寻阳，萧赜认为寻阳城不坚固，上表请求让刘友一同镇守湓口，留下江州别驾豫章胡谐之守寻阳。

湘州刺史王蕴因母亲去世免职回乡，到巴陵时，与沈攸之深相交结。当时沈攸之还没有起兵，王蕴经过郢州，想趁萧赜出来吊丧时发难，占领郢城。萧赜知道，不出来。王蕴回东府时，又想趁萧道成出来吊丧时发难，萧道成也不出来。王蕴于是与袁粲、刘秉密谋诛杀萧道成，将帅黄回、任候伯、孙昙瓘、王宜兴、卜伯兴等都参与谋划。卜伯兴是卜天与的儿子。

萧道成起初听说沈攸之事起，亲自去拜访袁粲，袁粲推辞不见。通直郎袁达对袁粲说"不应表现出异同"，袁粲说："他如果因为主上年幼时局艰难，与桂阳王时没有不同，劫持我入朝，我拿什么话来拒绝！一旦同在一起，想不同还能吗！"萧道成于是召见褚渊，与他连席而坐，每件事必定拉上褚渊一起。当时刘韫为领军将军，入值门下省；卜伯兴为直阁，黄回等各将都出京屯守新亭。

当初，褚渊为卫将军，因母亲去世离职，朝廷敦促，不肯复职。袁粲一向有重名，亲自去劝说，褚渊才服从。等到袁粲为尚书令，母亲去世，褚渊恳切劝说，袁粲终究不肯复职，褚渊因此怨恨他。等到沈攸之事起，萧道成与褚渊商议。褚渊说："西夏的衅难，事情一定不会成功，您应当先防备内部。"袁粲的谋划定下后，将告知褚渊；众人认为褚渊与萧道成一向友好，不可告知。袁粲说："褚渊与他虽然友好，岂能大事上就一致！现在如果不告诉他，事情平定后便应除掉他。"于是把谋划告诉褚渊，褚渊立即告诉了萧道成。

萧道成也事先听说了他们的密谋，派军主苏烈、薛渊、太原人王天生率领军队帮助袁粲守卫石头城。薛渊坚决推辞，萧道成强迫他接受，薛渊不得已，流着泪拜别，萧道成说：“你近在石头，早晚来往，为什么如此悲伤？而且又何必推辞呢？”薛渊说：“不知道您能否保证袁公与我们同心同德？现在我去了，如果和他同谋就会辜负您，如果不同谋就会立刻招来灾祸，怎么能不悲伤！”萧道成说：“我之所以派遣你去，正是因为你能够随机应变，使我无西顾之忧。你只管努力，不必多说了。”薛渊是薛安都的侄子。萧道成又任命骁骑将军王敬则为直阁，和卜伯兴一起统领禁军。

袁粲密谋假传太后的命令，让卜韫、卜伯兴率领宿卫兵在朝堂上攻打萧道成，黄回等人率领所部作为内应。刘秉、任候伯等人都赶赴石头城，原本约定壬申日夜间发动，刘秉惊恐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午后申时就打点行装；临去时，喝汤羹，洒在胸前，手抖得控制不住。天还没黑，就载着妇女，全家逃往石头城，部曲几百人，浩浩荡荡布满道路。到了之后，见到袁粲，袁粲吃惊地说：“什么事这么急急忙忙赶来？现在要失败了！”刘秉说：“能够见到您，死一万次也没什么遗憾了！”孙昙瓘听说这件事，也逃往石头城。丹阳丞王逊等人跑去报告萧道成，事情于是彻底暴露。王逊是王僧绰的儿子。

萧道成秘密派人告诉王敬则。当时宫门已经关闭，王敬则想打开宫门出去，卜伯兴严兵戒备，王敬则就锯开住所的墙壁，得以出去，到中书省逮捕卜韫。卜韫已经戒严，点着蜡烛照着自己。看见王敬则突然到来，吃惊地起身迎接，说：“兄长为什么夜里来访？”王敬则呵斥他说：“小子怎敢做贼！”卜韫抱住王敬则，王敬则用拳头打他的脸颊，把他打倒在地杀死，又杀了卜伯兴。苏烈等人占据仓城抵抗袁粲。王蕴听说刘秉已经逃走，叹息说：“事情不能成功了！”狼狈地率领部曲几百人前往石头城。原本约定打开南门，当时是黑夜，薛渊占据城门射箭。王蕴以为袁粲已经失败，就四散逃走。

萧道成派军主会稽人戴僧静率领几百人前往石头城帮助苏烈等人，从仓门得以进入，与他们合力攻打袁粲。孙昙瓘骁勇善战，朝廷军队战死一百多人。王天生拼死作战，所以能够相持，从亥时到丑时，戴僧静分兵攻打府西门，放火焚烧，袁粲和刘秉在城东门，看见火起，想返回府中。刘秉和两个儿子刘俣、刘陔翻墙逃走。袁粲下城，点着蜡烛照着自己，对他儿子袁最说：“本来就知道一根木头不能阻止大厦的崩塌，只是因为名誉道义才到这一步。”戴僧静乘着黑暗翻墙独自前进，袁最发觉有可疑的人，用身体护卫袁粲，戴僧静上前砍杀。袁粲对袁最说：“我不失为忠臣，你不失为孝子！”于是父子都死了。百姓哀悼他们，为他们编歌谣说：“可怜石头城，宁为袁粲死，不作褚渊生！”刘秉父子逃到额檐湖，被迫兵抓住，斩首。任候伯等人一起乘船前往石头城，到达后，朝廷军队已经集结，不能进入，就驰马返回。

黄回严整兵力，约定第二天早晨率领所部从御道直接前往台门攻打萧道成。听说事情泄露，不敢发动。萧道成安抚他如同往常。王蕴、孙昙瓘都逃窜，先抓获王蕴，斩首，其余袁粲同党都不追究。

袁粲的典签莫嗣祖为袁粲、刘秉传达密谋，萧道成召来责问他说：“袁粲谋反，为什么不报告？”莫嗣祖说：“小人没有见识，只知道报恩，怎么敢泄露他的大事！现在袁公已死，我义不求生。”王蕴的宠人张承伯藏匿王蕴，萧道成一并赦免并任用他们。

袁粲平时简约淡泊，但没有治理国家的才能；喜欢饮酒，喜爱吟咏讽诵，身居要职，不肯处理政事；主事官员每次去请示决断，有时就高声吟咏来应对。闲居高卧，门无杂客，不了解人情物理，所以招致失败。

裴子野评论说：袁景倩，是人民的希望、国家的精英，接受托付的重任；智慧不足以铲除奸邪，权术不足以应付事变，萧条散落，危难而不能扶持。等到国家权力已经轻落，天地人将要换位，在区区小城之中，赴万死而不辞，这不过是践行普通人的节操，而没有栋梁之才啊！

甲戌日，大赦天下。

乙亥日，任命尚书仆射王僧虔为左仆射，新任命的中书令王延之为右仆射，度支尚书张岱为吏部尚书，吏部尚书王奂为丹阳尹。王延之是王裕的孙子。

刘秉的弟弟刘遐担任吴郡太守。司徒右长史张瑰，是张永的儿子，因父亲丧事在吴地，家中一向豪富强盛，萧道成派张瑰找机会除掉刘遐。恰逢刘遐召张瑰到郡府，张瑰率领部曲十几人径直进入书房，抓住刘遐，杀了他，郡中没人敢动手。萧道成听说后，告诉了张瑰的叔父领军张冲，张冲说：“张瑰把全家百口的性命作赌注，一出手就赢了。”萧道成立即任命张瑰为吴郡太守。

萧道成移师驻扎阅武堂，仍然把重兵交给黄回让他西上，并配以心腹将领。黄回素来与王宜兴不和，担心王宜兴反过来告发他的阴谋，闰月辛巳日，借故逮捕王宜兴，杀了他。众将领都说黄回手握强兵必定反叛，宁朔将军桓康请求独自去刺杀他，萧道成说：“你们何必疑虑！他成不了事。”

沈攸之派中兵参军孙同等五将率领三万人为先头部队，司马刘攘兵等五将率领二万人随后；又派中兵参军王灵秀等四将分兵从夏口出发，占据鲁山。癸巳日，沈攸之到达夏口，依仗兵强，面有骄色。认为郢城弱小，不值得攻打，说“想问候安西将军”，暂时停泊在黄金浦，派人告诉柳世隆说：“我受太后命令，应当暂时回京。你既然与我共同效忠国家，想必能理解此意。”柳世隆说：“东下的大军，早有耳闻。郢城是个小镇，只能自守罢了。”宗俨之劝沈攸之攻打郢城；臧寅认为：“郢城兵力虽少但地势险要，攻守形势不同，不是十天半月能攻克的。如果不能及时攻克，会挫伤锐气、损害军威，如今顺流长驱直入，计日程功就能取胜。一旦颠覆了根本，那么郢城怎能自保！”沈攸之听从了他的计策，想留下偏师防守郢城，自己率领大军东下。乙未日，将要出发，柳世隆派人在西渚挑战，前军中兵参军焦度在城楼上放声大骂沈攸之，并且用污言秽语侮辱他。沈攸之大怒，改变计划攻城，命令各军登岸焚烧城郊，修筑长围，昼夜攻战。柳世隆随机应变抵御，沈攸之不能攻克。

萧道成命令吴兴太守沈文秀督察吴、钱唐军事。沈文秀逮捕沈攸之的弟弟新安太守沈登之，杀了他的宗族。

乙未日，任命后军将军杨运长为宣城太守；从此太宗（宋明帝）的宠臣没有在宫中的了。

沈约评论说：“君主南面称尊，深居九重，与世隔绝，朝夕陪奉的，与卿士在道义上隔绝，宫门台阶的侍从之职，应有专职管理。后来恩宠因亲近而产生，信任因恩宠而巩固，没有让人敬畏的姿态，却有易于亲近的脸色。孝建、泰始年间，君主独揽大权，但刑政错综复杂，道理难以普遍通晓，视听所寄托的，事情归于近侍。他们察言观色，揣摩喜怒哀乐，一举一动切合君主心意，没有违背旨意的；君主认为他们身份卑微地位低下，以为他们权力不会太重。却不知老鼠凭借社庙而贵重，狐狸借助虎威而显赫，在外没有逼迫君主的嫌疑，在内有独断专行的效果，权势倾动天下，没有人觉悟这一点。到太宗晚年，思虑经历盛衰，权幸之徒，畏惧宗室皇亲，想要使幼主孤立，永远窃取国家大权，制造矛盾，兴起祸端，皇帝的弟弟、宗王，相继被屠灭杀害，国祚过早倾覆，实在是由此而来的。

辛丑日，尚书左丞济阳人江谧建议授予萧道成黄钺，皇帝同意了。

加授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杨文度为都督北秦、雍二州诸军事，任命龙骧将军杨文弘为略阳太守。壬寅日，北魏的皮欢喜攻取葭芦，杀了杨文度。北魏任命杨难当的族弟杨广香为阴平公、葭芦戍主，并下诏让皮欢喜修筑骆谷城。杨文弘向北魏上表谢罪，派儿子杨苟奴入朝侍奉。北魏任命杨文弘为南秦州刺史、武都王。

乙巳日，萧道成出驻新亭，对骠骑参军江淹说：“天下纷乱，你认为怎么样？”江淹说：“成败在于德行，不在于兵众多少。您雄武而有奇谋，这是第一胜；宽容而仁恕，这是第二胜；贤能之士尽心竭力，这是第三胜；民心所归，这是第四胜；奉天子以讨伐叛逆，这是第五胜。他志气锐利但器量狭小，这是第一败；有威严而无恩德，这是第二败；士卒离心，这是第三败；士大夫不归附，这是第四败；孤军深入数千里，而没有同恶相助，这是第五败。即使有豺狼十万，终究会被我们擒获。”萧道成笑着说：“您说得过火了！”南徐州行事刘善明对萧道成说：“沈攸之招兵买马，修造舟船器械，包藏祸心，至今已十年。他性格既险恶浮躁，才能又不稳重；起兵数十天，徘徊不前。一是暗于兵机，二是人心离怨，三是有掣肘之患，四是天夺其魄。原本担心他剽悍勇猛、行动迅速，乘我们不备突然袭击，一战决胜负；如今六军齐发，诸侯同举，他不过是笼中之鸟罢了！”萧赜向周山图询问沈攸之的情况，周山图说：“沈攸之与我相邻同乡，多次一同征伐，很了解他的为人，性格阴险刻薄，将士之心不附，如今驻兵坚城之下，正是他走向离散的开始。”

升明二年（戊午年，公元478年）春季，正月己酉朔日，百官穿着军服入朝。

沈攸之尽锐攻打郢城，柳世隆乘机屡次击败他。萧赜派军主桓敬等人率军占据西塞，为柳世隆声援。

沈攸之俘获郢府法曹南乡人范云，让他送信进城，赠给武陵王刘赞一头小牛犊，给柳世隆三十尾鱼，都去掉了头。城中想杀他，范云说：“老母幼弟，性命掌握在沈氏手中，如果违抗他的命令，灾祸必及亲人；今天被杀，心甘情愿如同荠菜。”于是赦免了他。

沈攸之派部将皇甫仲贤进军武昌，中兵参军公孙方平进军西阳。武昌太守臧涣投降沈攸之，西阳太守王毓逃往湓城。公孙方平占据西阳，豫州刺史刘怀珍派建宁太守张谟等人，率一万人攻击他。辛酉日，公孙方平战败逃走。平西将军黄回等军队到达西阳，溯流而上。

沈攸之一向不得人心，只是靠威力胁迫。刚离开江陵时，每天都有逃跑的人；等到攻打郢城，三十多天未能攻克，逃跑的人逐渐增多；沈攸之早晚骑马巡视各营抚慰，但离开的人不断。沈攸之大怒，召集各位军主说：“我受太后命令，起义东下建康。大事如果成功，白纱帽大家一起戴；如果不成功，朝廷自会杀我全家百口，与别人无关。近来军人叛逃散失，都是你们不以为意。我也不能追究逃跑的人，从今以后军中有逃跑的，军主承担罪责。”于是有一人逃跑，派人去追，也去了不回来，没人敢告发，都有异心。

刘攘兵射信入城请求投降，柳世隆开门接纳了他；丁卯夜间，刘攘兵烧营而去。军中看到火起，争相丢弃盔甲逃走，将帅不能禁止。沈攸之听说后，大怒，咬着胡须，逮捕了刘攘兵兄长的儿子刘天赐、女婿张平虏，杀了他们。黎明时分，沈攸之率领部众过江，到达鲁山，军队于是大散，众将都逃走了。臧寅说：“侥幸成功而抛弃失败，我不忍心这样做！”于是投水而死。沈攸之还有数十名骑兵跟随，向军中传令说：“荆州城中大有钱，可以一起回去，取作资粮。”郢城没有追兵，而溃散的军队怕被蛮族劫掠，又互相聚集，大约两万人，跟随沈攸之返回江陵。

张敬儿已经杀了沈攸之的使者，立即整兵；侦察到沈攸之东下失败，于是袭击江陵。沈攸之派儿子沈元琰与兼长史江乂、别驾傅宣共同守卫江陵城。张敬儿到达沙桥，观望不敢前进。城中夜间听到鹤鸣，以为是军队来了，江乂、傅宣开门逃走，官吏民众崩溃。沈元琰逃往宠洲，被人杀死。张敬儿到达江陵，杀了沈攸之的两个儿子、四个孙子。

沈攸之将要到达江陵还有一百多里时，听说江陵城已被张敬儿占据，跟随他的士兵都四散而去。

沈攸之无处可归，与他的儿子沈文和逃到华容地界，都在栎树林中上吊自杀；己巳日，村民砍下他们的首级送到江陵。张敬儿用盾牌举着人头，盖上青丝，在街市游街示众，然后送到建康。张敬儿诛杀沈攸之的亲党，没收他的财物数十万，全部占为己有。

当初，仓曹参军金城人边荣，被府中录事官所羞辱，沈攸之为边荣杀死了录事。等到张敬儿大军即将到来，边荣担任留府司马，有人劝他去投靠张敬儿投降，边荣说：“我受沈公厚恩，共同参与如此大事，一旦危急关头，就改变自己的本心，我做不到！”城池被攻破，军士抓住边荣带到张敬儿面前，张敬儿说：“边公为什么不早点来？”边荣说：“沈公让我留守城池，我不忍心抛弃他离去；本来就不求活命，何必多问！”张敬儿说：“求死有什么难！”命令将他斩首。边荣笑着离去。边荣的宾客太山人程邕之抱住边荣说：“我与边公交游，不忍心看他死，请求先杀我。”士兵无法行刑，禀告张敬儿，张敬儿说：“求死很容易，为什么不答应！”先杀了程邕之，然后才杀边荣，军中没有人不流泪哭泣。孙同、宗俨之等人都被处死。

丙子日，解除戒严，任命侍中柳世隆为尚书右仆射，萧道成返回镇守东府。丁丑日，任命左卫将军萧赜为江州刺史，侍中萧嶷为中领军。二月，庚辰日，任命尚书左仆射王僧虔为尚书令，右仆射王延之为左仆射。癸未日，加授萧道成太尉、都督南徐等十六州诸军事，任命卫将军褚渊为中书监、司空。萧道成上表送还黄钺。

吏部郎王俭，是王僧绰的儿子，神采深远，好学博闻，从小就有宰相的志向，当时舆论也推崇他。萧道成任命王俭为太尉右长史，待遇优厚亲密，事情无论大小都专门委任他。

丁亥日，北魏主前往代地温泉；癸卯日，返回。

宕昌王弥机刚刚即位。三月，丙子日，北魏派遣使者授予弥机征南大将军、梁、益二州牧、河南公、宕昌王。

黄回不愿意留在郢州，坚决请求去南兖州，于是率领部曲擅自返回；辛卯日，改任都督南兖等五州诸军事、南兖州刺史。

当初，王蕴离开湘州，湘州刺史南阳王刘翙尚未到镇，长沙内史庾佩玉代理府事。刘翙先派中兵参军韩幼宗率兵戍守湘州，与庾佩玉关系不和。等到沈攸之反叛，两人互相猜疑，庾佩玉袭击杀死韩幼宗。黄回到郢州，派辅国将军任候伯代理湘州事务；任候伯擅自杀死庾佩玉，希望以此自保。湘州刺史吕安国到镇，萧道成派吕安国诛杀任候伯。

夏季，四月，甲申日，北魏主前往崞山；丁亥日，返回。

萧道成认为黄回终究会酿成祸乱；黄回有部曲数千人，打算派人逮捕他，又怕他作乱。辛卯日，召黄回进入东府。黄回到了，被留在外斋，派桓康率领数十人，列举黄回的罪状后杀了他，同时杀了他的儿子竟陵相黄僧念。甲午日，任命淮南、宣城二郡太守萧映代理南兖州事务，随后让他的弟弟萧晃接替他。

五月，北魏禁止皇族、贵戚以及士民之家不顾氏族，与不同类的人通婚；违反者按违制论处。

北魏主与太后到虎圈，有老虎逃出，登上阁道，几乎靠近御座，侍卫全都惊慌逃散；吏部尚书王叡执戟抵御，太后称赞他忠诚，更加亲近信任。

六月，丁酉日，任命辅国将军杨文弘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

庚子日，北魏皇叔拓跋若去世。

萧道成因为大明以来，公私奢侈，秋季，八月，上奏撤销御府，省去二尚方的雕饰器玩；辛卯日，又奏请禁止民间华丽伪饰等杂事，共十七条。

乙未日，任命萧赜为领军将军，萧嶷为江州刺史。

九月，乙巳朔日，发生日食。

萧道成想招纳当代贤才辅佐大业，夜晚，召见骠骑长史谢朏，屏退左右与他交谈，很久，谢朏没有说话；只有两个小孩举着蜡烛，萧道成担心谢朏为难，于是拿过蜡烛让小孩离开，谢朏还是没有说话；萧道成便叫来左右。谢朏，是谢庄的儿子。

太尉右长史王俭明白他的意图，有一天，请求私下对萧道成说：“功高而没有赏赐，古今不止一例。以公今日的地位，想要最终北面称臣，可以吗？”萧道成严肃地打断他，但神色内心平和。王俭于是说：“我蒙受公的特殊眷顾，所以才说出难以出口的话；为什么拒绝得这么深！宋氏失德，没有公岂能安定济世！但人情浇薄，不能持久；公如果稍微推辞退让，那么人心就失去了。岂止大业永远沉沦，自身性命也不可得保。”萧道成说：“你的话不无道理。”王俭说：“公今日的名位，本来是常任宰相，应该礼仪上超越群臣，稍微显示变革。应当先让褚公知道，我请求奉命传达。”萧道成说：“我当亲自去。”过了几天，萧道成亲自拜访褚渊，畅谈许久，于是对他说：“我做梦应该得官。”褚渊说：“现在刚刚授官，恐怕一两年内不容许轻易变动；况且吉梦未必应在旦夕。”萧道成回来，告诉王俭。王俭说：“褚公是不明白道理罢了。”王俭于是倡议加授萧道成太傅，假黄钺，让中书舍人虞整起草诏书。

萧道成的亲信任遐说：“这是大事，应当报告褚公。”萧道成说：“褚公不服从，怎么办？”任遐说：“褚渊爱惜自身保全妻子，并非有奇才异节，我能制服他。”褚渊果然没有异议。

丙午日，下诏晋授萧道成假黄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傅、领扬州牧，允许剑履上殿，入朝不必快步，赞拜不呼姓名，使持节、太尉、骠骑大将军、录尚书、南徐州刺史不变。萧道成坚决推辞特殊礼仪。

任命扬州刺史晋熙王刘燮为司徒。

戊申日，太傅萧道成任命萧映为南兖州刺史。冬季，十月，丁丑日，任命萧晃为豫州刺史。

己卯日，抓获孙昙瓘，杀了他。

北魏员外散骑常侍郑羲来聘问。

壬寅日，立皇后谢氏。皇后是谢庄的孙女。十一月，癸亥日，临澧侯刘晃因谋反罪，与同党一起被处死。刘晃是刘秉的侄子。

甲子日，改封南阳王刘翙为随郡王。

北魏冯太后忌恨青州刺史南郡王李惠，诬陷李惠将要南叛；十二月，癸巳日，杀死李惠及妻子和子弟。太后因猜忌所灭族的有十余家，但李惠历任官职都有善政，魏人尤其觉得冤枉痛惜。

尚书令王僧虔上奏说：“朝廷礼乐，多违背正典。大明年间就用宫县合奏鞞舞和拂舞，节拍虽然相合，但担心违背雅正体制。另外，如今的清商乐，实际来自铜雀台，三祖的流风遗韵，充满耳中，洛阳与京城互相推崇，江左更加珍贵，中正平和、典雅和顺，没有比这更近的了。然而情感变化，听受影响，逐渐衰落，十多年间，失传的将近一半，民间竞相制作新声杂曲，烦琐淫滥没有节制，应当命令有关部门全部加以补缀。”朝廷听从了。

这一年，北魏怀州刺史高允因年老多病请求告老回乡，不久又被用安车征召到平城，授予镇军大将军、中书监；坚决推辞，不被允许。允许他乘车入殿，朝贺时不必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