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纪十四

从戊午年到甲子年，一共七年。

大同四年（戊午，公元538年）

春季，正月，辛酉朔（初一），发生日食。

东魏砀郡捕获一头巨象，送往邺城。丁卯（初七），东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元象。

二月，己亥（初十），梁武帝举行藉田礼。

东魏大都督善无人贺拔仁攻打西魏南汾州，刺史韦子粲投降，丞相宇文泰诛灭韦子粲全族。东魏大行台侯景等人在虎牢操练军队，准备收复黄河以南的各州，西魏的梁回、韦孝宽、赵继宗都弃城向西撤退。侯景攻打广州，几十天未能攻克，听说西魏援军将至，召集将领商议。行洛州事卢勇请求前往观察形势。于是率领一百骑兵到大隗山，遇到西魏军队。天色已晚，卢勇在树梢上悬挂许多旗帜；夜里，将骑兵分为十队，吹响号角直冲向前，擒获西魏仪同三司程华，斩杀仪同三司王征蛮后返回。广州守将骆超于是献城投降东魏，丞相高欢任命卢勇代理广州刺史。卢勇是卢辩的堂弟。至此，南汾、颍、豫、广四州重新归入东魏。

当初，柔然头兵可汗刚回国时，对北魏尽礼相待。但永安以后，在北方称雄，礼节逐渐傲慢，虽然信使不断，却不再称臣。头兵曾到洛阳，仰慕中原文化，于是设置侍中、黄门等官职；后来得到北魏汝阳王典签淳于覃，亲近宠信，委以重任，任命为秘书监，掌管文书。等到东、西魏分裂，头兵更加不逊，多次成为边境祸患。西魏丞相宇文泰因新都关中，正忙于经营山东地区，想通过联姻安抚柔然，将舍人元翌的女儿封为化政公主，嫁给头兵的弟弟塔寒。又向西魏文帝建议，请求废黜乙弗皇后，迎娶头兵的女儿。甲辰（十五日），让乙弗皇后出家为尼，派扶风王元孚迎娶头兵的女儿为皇后。头兵于是扣留东魏使者元整，不派使者回报。

三月，辛酉（初二），东魏丞相高欢因沙苑战败，请求解除大丞相职务，东魏孝静帝下诏同意；不久后，又恢复原职。

柔然将悼后（即郁久闾氏）送到西魏，随行有七百辆车、一万匹马、两千头骆驼。到达黑盐池时，遇到西魏派来的仪仗队。柔然的营帐和坐席都朝向东，扶风王元孚请求改向南面，悼后说：“我还没见到魏主，仍是柔然女子。魏的仪仗队面向南，我自当朝向东。”丙子（十七日），立郁久闾氏为皇后。丁丑（十八日），大赦天下。任命王盟为司徒。丞相宇文泰到长安朝见，然后返回华州屯驻。

夏季，四月，庚寅（初二），东魏高欢到邺城朝见；壬辰（初四），返回晋阳。

五月，甲戌（十六日），东魏派兼散骑常侍郑伯猷来梁朝聘问。

秋季，七月，东魏荆州刺史王则进犯淮南。

癸亥（初六），梁武帝因东冶的囚徒李胤之获得如来佛舍利，大赦天下。

东魏侯景、高敖曹等人将西魏独孤信包围在金墉城，太师高欢率领大军继后；侯景烧毁了洛阳城内外所有官署、寺庙和民居，仅存十分之二三。西魏文帝准备前往洛阳祭拜祖先陵园，恰逢独孤信等告急，于是与丞相宇文泰一同东行，命尚书左仆射周惠达辅佐太子元钦守卫长安，开府仪同三司李弼、车骑大将军达奚武率一千骑兵为先驱。

八月，庚寅（初三），丞相宇文泰到达谷城，侯景等人准备整阵等待。仪同三司太安人莫多娄贷文请求率领所部攻击西魏前锋，侯景等人坚决阻止。贷文勇猛而专断，不听命令，与可朱浑道元率一千骑兵前进。夜里，在孝水遇到李弼、达奚武。李弼命军士击鼓呐喊，拖树枝扬起尘土，贷文逃走，李弼追上去斩杀了他，道元单骑逃脱，全部俘虏了贷文的部众送往恒农。

宇文泰进军到瀍水以东，侯景等人连夜解围撤离。辛卯（初四），宇文泰率轻骑追击侯景到黄河边，侯景布阵，北据河桥，南连邙山，与宇文泰交战。宇文泰的战马被流箭射中，受惊狂奔，失去控制。宇文泰坠地，东魏兵追到，左右随从都逃散了，都督李穆下马，用马鞭抽打宇文泰的背骂道：“你这个狼狈的兵士！你的主人在哪里，为什么独自留在这里？”追兵不怀疑他是贵人，放过他走了。李穆将自己的马给宇文泰，两人一起逃脱。

西魏军队重新振作，攻击东魏军队，大破东魏兵，东魏兵向北逃跑。京兆忠武公高敖曹，平时轻视宇文泰，举着旗帜伞盖列阵，西魏人全力进攻，高敖曹全军覆没，他单骑逃往河阳南城。守将北豫州刺史高永乐，是高欢堂兄的儿子，与高敖曹有仇，关闭城门不接纳。高敖曹仰头呼喊要求放下绳索，没有得到，拔出刀劈砍城门，门还未破，追兵已到。高敖曹伏在桥下，追兵看到他随从的奴仆拿着金带，问高敖曹在哪里，奴仆指给他们看。高敖曹知道难免一死，抬起头说：“来吧！给你一个开国公的爵位。”追兵砍下他的头离去。高欢听说后，如丧肝胆，杖打高永乐二百下，追赠高敖曹为太师、大司马、太尉。宇文泰赏赐杀高敖曹的人布绢一万段，每年陆续给一些，直到北周灭亡，还未给足。西魏又杀死东魏西兖州刺史宋显等人，俘虏甲士一万五千人，投河淹死的人数以万计。当初，高欢因万俟普年高望重，特别礼遇他，曾亲自扶他上马。万俟普的儿子万俟洛脱帽叩头说：“愿以死报效深恩。”到邙山之战时，各路军队向北渡桥，只有万俟洛勒兵不动，对西魏人说：“万俟受洛干在此，能来就来吧！”西魏人畏惧他而离去，高欢将他驻营的地方命名为回洛。

这一天，东、西魏布阵规模很大，首尾相距遥远，从早晨到下午，交战数十回合，雾气弥漫，彼此无法辨认。西魏独孤信、李远在右翼，赵贵、怡峰在左翼，作战都不利；又不知西魏文帝和丞相宇文泰所在，都丢弃部众先逃。开府仪同三司李虎、念贤等人为后军，看到独孤信等人撤退，也随即离去。宇文泰于是烧营撤回，留仪同三司长孙子彦守卫金墉。

王思政下马，挥舞长矛左右横扫，每击必倒数人。深入敌阵后，随从全部战死，王思政身受重伤，昏死过去。恰逢天黑，敌军收兵。王思政每次作战常穿破旧衣甲，敌军不知他是将帅，因此得以幸存。帐下督雷五安在战场上哭着寻找王思政，恰巧他苏醒过来，便割下衣服裹住伤口，扶王思政上马。深夜，才回到营地。

平东将军蔡祐下马步战，左右劝他骑马以防不测，蔡祐怒道：“丞相爱我如子，今日岂能惜命！”率左右十余人齐声呐喊，攻击东魏兵，杀伤甚多。东魏人将他们包围十几层，蔡祐拉满弓，四面拒敌。东魏人挑选穿厚甲、持长刀的勇士直冲上前，离蔡祐约三十步，左右劝他放箭，蔡祐说：“我们的性命，在此一箭，岂可虚发！”将近十步时，蔡祐才射箭，敌人应弦而倒，东魏兵稍稍退却，蔡祐从容率部返回。西魏文帝到达恒农，守将已弃城逃走，城中被俘虏的东魏降兵一起闭门拒守，丞相宇文泰攻破城池，诛杀数百名首领。蔡祐在恒农追上宇文泰，夜里见到宇文泰，宇文泰说：“承先（蔡祐字），你来了，我就无忧了。”宇文泰因受惊无法入睡，枕着蔡祐的大腿才安睡。蔡祐每次跟随宇文泰作战，常身先士卒。战后回来，诸将都争功，蔡祐始终不言。宇文泰常感叹说：“承先口中不说功劳，我当替他论叙。”宇文泰留王思政镇守恒农，任命为侍中、东道行台。

西魏东征时，关中留守兵力少，前后俘虏的东魏士卒散居民间，听说西魏军队战败，图谋作乱。李虎等人到长安，无计可施，与太尉王盟、仆射周惠达等奉太子元钦出屯渭北。百姓互相抢劫，关中局势大乱。于是沙苑之战俘虏的东魏都督赵青雀、雍州平民于伏德等人造反，赵青雀占据长安子城，于伏德占据咸阳，与咸阳太守慕容思庆各自收集降卒以抵抗西魏回师军队。长安大城居民联合抵抗赵青雀，每天与他交战。大都督侯莫陈顺攻击叛军，屡次击败他们，叛军不敢出战。侯莫陈顺是侯莫陈崇的兄长。

扶风公王罴镇守河东，大开城门，召集军士说：“如今听说大军失利，赵青雀作乱，众人没有坚定意志。我王罴受命镇守此地，以死报恩。有能同心者可共同固守；若担心城陷，任你们出城。”众人被他的话感动，都没有异心。

西魏文帝停留在阌乡。丞相宇文泰认为士卒马匹疲惫，不宜急进，而且认为赵青雀等人是乌合之众，不足为患，说：“我到达长安，率轻骑前往，他们必定当面受缚。”通直散骑常侍吴郡人陆通劝谏说：“叛贼谋划已久，必无改过之心。蜂虿有毒，怎能轻视！而且叛贼谎称东寇即将到来，如今若以轻骑前往，百姓信以为真，更会惊扰。现在军队虽疲弊，精锐尚多。凭明公的威势，率大军前往，何忧不胜！”宇文泰听从了，率兵西进。父老见到宇文泰到来，无不悲喜交集，士女相互庆贺。华州刺史宇文导率兵袭击咸阳，斩杀慕容思庆，擒获于伏德。南渡渭水，与宇文泰会合攻打赵青雀，击败了他。太保梁景睿因病留在长安，与赵青雀通谋，宇文泰杀了他。

东魏太师高欢从晋阳率七千骑兵到孟津，还未渡河，听说西魏军队已撤退，于是渡河，派别将追击西魏军队到崤山，没追上而返回。高欢攻打金墉城，长孙子彦弃城逃走，将城中房屋全部烧毁，高欢毁坏金墉城后返回。

东魏迁都邺城时，主客郎中裴让之留在洛阳。独孤信战败时，让之的弟弟裴诹之跟随丞相宇文泰入关，担任大行台仓曹郎中。高欢囚禁了裴让之兄弟五人，让之说：“昔日诸葛亮兄弟，事奉吴、蜀各尽其心，何况我老母在此，不忠不孝之事，我绝不会做。明公推诚待人，人也归心；若用猜忌，霸业就远了。”高欢将他们全部释放。

九月，西魏文帝进入长安，丞相宇文泰返回华州屯驻。

东魏大都督贺拔仁攻打邢磨纳、卢仲礼等人，平定了他们。

卢景裕本是儒生，太师高欢释放了他，召到家中设馆，让他教授诸子。卢景裕讲论精微，反驳者有时加以诋毁，大声厉色，言语不逊，但卢景裕神色俨然，风度不改，从容应答，无懈可击。他生性清静，历官屡有进退，面无得失之色；穿破衣吃粗食，恬然自安，终日端坐严谨，如同面对宾客。

冬季，十月，西魏将高敖曹、窦泰、莫多娄贷文的头颅归还东魏。

散骑常侍刘孝仪等人到东魏聘问。

十二月，西魏是云宝袭击洛阳，东魏洛州刺史王元轨弃城逃走。都督赵刚袭击广州，攻克了它。于是从襄、广以西的城镇重新归附西魏。

西魏自从正光以后，四方多事，百姓为逃避赋役，多出家为僧尼，总数达二百万人，寺庙有三万余座。到此时，东魏才下诏：“州牧、郡守、县令、县长擅自建立寺庙的，按所费工力计算，以枉法罪论处。”

当初，西魏伊川土豪李长寿任防蛮都督，积功升至北华州刺史。孝武帝西迁时，李长寿率部众抵抗东魏，西魏任命他为广州刺史。侯景攻破他的营垒，杀了他。他的儿子李延孙重新收集父亲的部众抵抗东魏，西魏贵臣广陵王元欣、录尚书长孙稚等人都携带家眷前往投靠，李延孙资助并派人护送，使他们到达关中。东魏高欢深为忧虑，多次派兵攻打李延孙，未能攻克。西魏任命李延孙为京南行台、节度河南诸军事、广州刺史。李延孙以肃清伊、洛地区为己任，西魏因李延孙兵力少，又任命李长寿的女婿京兆人韦法保为东洛州刺史，配给数百名士兵协助他。韦法保名祐，以字行世，到任后，与李延孙在伏流连兵设栅。独孤信进入洛阳时，想修缮宫室，派外兵郎中天水人权景宣率步兵三千出外采运物资。恰逢东魏兵到，河南地区全部叛变，权景宣从小路西逃，与李延孙会合，攻打孔城，攻克了它，洛阳以南地区不久也归附西魏。丞相宇文泰当即留下权景宣守卫张白坞，节制调度东南各路响应关西的军队。这一年，李延孙被他的长史杨伯兰所杀，韦法保随即率兵占据了李延孙的营垒。

东魏将领段琛等人占据宜阳，派阳州刺史牛道恒引诱北魏边境的百姓。北魏南兗州刺史韦孝宽对此感到忧虑，于是伪造了牛道恒写给韦孝宽的信，谈论归顺的意图，并派间谍把信丢在段琛的军营里，段琛果然怀疑牛道恒。韦孝宽趁他们互相猜忌，出兵袭击，擒获了牛道恒和段琛，崤山、渑池一带得以平定。东道行台王思政认为玉壁地势险要，请求筑城，从恒农迁去镇守，皇帝下诏加授他为都督汾、晋、并州诸军事、并州刺史，行台的职务依旧。

东魏任命高澄代理吏部尚书，开始改革崔亮制定的按年资升迁的制度，选拔提拔贤能的人才；又淘汰尚书郎，精心挑选合适的人选来充任。凡是才华名气出众的人士，即使没有被推荐提拔，也都招致到门下，与他们一起游乐宴饮、讲论学问、赋诗唱和，士大夫因此称赞他。

高祖武皇帝十四年大同五年（己未，公元五三九年）

春季，正月，乙卯日，任命尚书左仆射萧渊藻为中卫将军，丹杨尹何敬容为尚书令，吏部尚书张缵为仆射。张缵是张弘策的儿子。自从晋、宋以来，宰相们都以文章义理来自我安闲，只有何敬容勤勉于文书簿籍事务，每天忙到天晚也不休息，被当时的风俗所嘲笑鄙薄。自从徐勉、周舍去世后，掌握大权要职的，外朝是何敬容，内省是朱异。何敬容质朴诚恳而没有文采，以维护国家法度为己任；朱异文采华美才思敏捷，善于经营世俗的名声。两人行事不同但都得到皇帝的宠幸。朱异善于揣摩皇帝的心意而阿谀奉承，掌权三十年，广泛地收受贿赂，欺瞒上下视听，远近的人没有不痛恨他的。他园林住宅、珍玩器物、饮食宴饮、歌舞女色都穷尽一时的盛况。每逢休假回家，车马挤满门口，只有王承、王稚和褚翔不去他家。王承、王稚是王暕的儿子；褚翔是褚渊的曾孙。

丁巳日，御史中丞参礼仪事贺琛上奏说：“南郊、北郊的祭祀以及藉田仪式，往返都应乘坐御辇，不再乘坐玉辂。”皇帝下诏听从了他的建议，祭祀宗庙时仍然乘坐玉辇。贺琛是贺瑒弟弟的儿子。

辛酉日，东魏任命尚书令孙腾为司徒。

辛未日，皇帝在南郊祭祀。

北魏丞相宇文泰在行台设立学校，选取丞郎、府佐中品德高尚才智敏捷的人充当学生，让他们都早晨处理公务，晚上去学习。

东魏丞相高欢，因为徐州刺史房谟、广平太守羊敦、广宗太守窦瑗、平原太守许惇有政绩清廉能干，便给各州刺史写信，褒扬称赞房谟等人来勉励他们。

夏季，五月，甲戌日，东魏立丞相高欢的女儿为皇后；乙亥日，大赦天下。

北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李弼为司空。

秋季，七月，北魏任命扶风王元孚为太尉。

九月，甲子日，东魏征发京畿内十万人修筑邺城，四十天完工。冬季，十月，癸亥日，因为新宫殿建成，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兴和。

北魏在阳武门外放置纸笔，用来征求朝政得失。

十一月，乙亥日，东魏派散骑常侍王元景、魏收前来聘问。

东魏人因为《正光历》逐渐出现误差，命令校书郎李业兴加以修正，以甲子为历元，称为《兴光历》，完成后，颁布实行。

散骑常侍朱异上奏说：“近来设置的州逐渐增多，但大小不等，请求分为五品，其官位品级的高低，幕僚人数的多少，都以此为标准。”皇帝下诏听从。于是上品二十个州，次品十个州，次品八个州，次品二十三个州，下品二十一个州。当时皇帝正从事征伐，开拓疆域，北边越过淮河、汝水，东边到达彭城，西边开辟牂柯，南边平定俚洞，设置州郡，纷繁众多，所以朱异请求加以分类。那些下品州都是外国人归附的，只有州名而没有土地，有的依据荒远边民所居住的村落设置州和郡县，刺史、太守、县令都用当地人担任，尚书不能全部统领，山川险要遥远，贡赋很少能送达。五品之外，还有二十多个州不知道所在的地方。总共一百零七个州。又因为边境的镇戍，虽然统领的百姓不多，但想加重将帅的权势，都建置为郡，有的一人兼任两三个郡的太守，州郡虽然多但户口却日益减少了。

北魏自从西迁以来，礼乐散失，丞相宇文泰命令左仆射周惠达、吏部郎中北海人唐瑾增减旧的典章制度，到这时逐渐完备。

高祖武皇帝十四年大同六年（庚申，公元五四零年）

春季，正月，壬申日，东魏任命广平公库狄干为太保。

丁丑日，东魏国主进入新宫，大赦天下。

北魏扶风王元孚去世。

二月，己亥日，皇帝耕种藉田。

北魏铸造五铢钱。

东魏大行台侯景出兵三鴉，准备收复荆州，北魏丞相宇文泰派李弼、独孤信各自率领五千骑兵从武关出击，侯景于是撤退。

北魏文皇后已经做了尼姑，住在别的宫殿里，悼皇后仍然忌恨她，于是让她的儿子武都王元戊担任秦州刺史，让文皇后跟随他赴任。北魏国主虽然考虑到国家大计，但对她的恩情没有忘记，秘密下令让她蓄发，有追回宫中的意思。恰逢柔然出动全国兵力南渡黄河入侵，当时有很多人传言说柔然是因为悼皇后的缘故而兴兵的，皇帝说：“哪有兴兵百万为了一个女子的道理！虽然如此，让人说出这样的话，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将帅！”于是派中常侍曹宠带着亲手写的诏书赐给文皇后，让她自尽。文皇后哭着对曹宠说：“希望陛下千万岁，天下平安康宁，我死而无憾！”于是自杀。凿开麦积崖埋葬了她，称为寂陵。

夏季，丞相宇文泰召集各军驻扎在沙苑来防备柔然。右仆射周惠达征发士兵战马防守京城，在各街巷挖掘壕沟，召见雍州刺史王罴商议，王罴不应召，对使者说：“如果柔然人到了渭水北岸，我王罴自己率领乡里人打败他们，不劳烦国家的兵马，为什么在天子的京城里这样惊扰！这是周家小儿胆小害怕才造成这样。”柔然人到了夏州就撤退了。不久，悼皇后生病去世。

五月，乙酉日，北魏行台宫延和、陕州刺史宫延庆投降东魏，东魏把河北的马场改为义州来安置他们。

东魏阳州武公高永乐去世。

闰月，丁丑朔日，发生日食。

己丑日，东魏封皇兄高景植为宜阳王，皇弟高威为清河王，高谦为颍川王。

六月，壬子日，东魏华山王高鸷去世。

秋季，七月，丁亥日，东魏派兼散骑常侍李象等人前来聘问。八月，戊午日，大赦天下。

九月，戊戌日，司空袁昂去世，留下遗疏不接受赠官和谥号，命令儿子们不要上呈行状和立墓志铭。皇帝不允许，追赠他本来的官职，谥号为穆正公。

冬季，十一月，北魏太师念贤去世。

吐谷浑自从莫折念生之乱以来，与北魏断绝了往来。伏连筹去世，他的儿子夸吕继位，开始自称可汗，居住在伏俟城。其国土东西三千里，南北一千多里，官员有王、公、仆射、尚书、郎中、将军等称号。这一年，开始派使者借道柔然，到东魏聘问。

高祖武皇帝十四年大同七年（辛酉，公元五四一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皇帝在南郊祭祀，大赦天下。辛丑日，在明堂祭祀。

宕昌王梁企定被他的下属杀死，弟弟梁弥定继位。二月，乙巳日，任命梁弥定为河、梁二州刺史、宕昌王。

辛亥日，皇帝耕种藉田。

北魏幽州刺史顺阳王元仲景因事获罪被赐死。

三月，北魏夏州刺史刘平伏占据上郡反叛，大都督于谨征讨并擒获了他。

夏季，五月，派兼散骑常侍明少遐等人到东魏聘问。

秋季，七月，己卯日，东魏宜阳王高景植去世。

北魏任命侍中宇文测为大都督、行汾州事。宇文测是宇文深的哥哥，为政简要仁惠，得到士人百姓的拥护。他的辖地与东魏接壤，东魏人多次前来侵扰掠夺，宇文测擒获了他们，命令解开绑绳，带他们来相见，为他们设置酒宴，用客人的礼节招待，并供给粮食，护送出境。东魏人非常惭愧，不再来侵扰，汾州、晋州之间于是有了庆贺吊唁的往来，当时的舆论称赞他。有人告发宇文测与境外勾结，丞相宇文泰生气地说：“宇文测为我安定边境，我知道他的心意，怎么能离间我的骨肉！”下令杀了告发的人。

北魏丞相宇文泰想改革时政，制定使国家强盛百姓富足的法令，大行台度支尚书兼司农卿苏绰竭尽他的智慧和能力，帮助完成这件事，裁减官员，设置二长，并设置屯田来资助军队和国家的费用。又制定六条诏书，在九月开始上奏施行：第一是清心，第二是敦厚教化，第三是充分利用地利，第四是提拔贤良，第五是慎理诉讼，第六是平均赋役。宇文泰非常重视这六条，曾经放在座位右边，又命令各部门学习诵读它，那些州牧、太守、县令、县长如果不通晓六条和计账的，不能担任官职。

东魏皇帝下诏让众官在麟趾阁商议制定法令，称为《麟趾格》，冬季，十月，甲寅日，颁布施行。

乙巳日，东魏征发民夫五万人修筑漳滨堰，三十五天完工。

十一月，丙戌日，东魏任命彭城王元韶为太尉，度支尚书胡僧敬为司空。胡僧敬名虔，以字行世，是胡国珍哥哥的孙子，东魏国主的舅舅。

十二月，东魏派兼散骑常侍李骞前来聘问。

交趾人李贲世代都是豪强大族，做官不得志。有个叫并韶的人，富于文采辞藻，到吏部求官，吏部尚书蔡撙认为并姓没有前代贤人，任命他为广阳门郎；并韶感到耻辱。李贲与并韶回到乡里，图谋作乱，恰逢交州刺史、武林侯萧咨因为刻薄残暴失去民心，当时李贲监领德州，于是联合几个州的豪杰一起反叛。萧咨向李贲贿赂，逃回广州。皇帝派萧咨与高州刺史孙冏、新州刺史卢子雄率兵攻打他们。萧咨是萧恢的儿子。

这一年，北魏又增加新的法令十二条。

东魏丞相高欢因为各州征收的绢帛不按照旧的规定，百姓对此很痛苦，上奏请求全部以四十尺为一匹。

北魏自从丧乱以来，农民和商人都失业，六镇的百姓相互带领着向内迁移，到齐、晋一带谋生，高欢因此成就了霸业。东西分裂，连年战争，河南的州郡都长满了野草，公私困乏枯竭，百姓很多饿死。高欢命令各州在黄河沿岸以及渡口、桥梁都设置粮仓积存粮食，用来互相转运，供应军队，防备饥荒，又在幽州、瀛州、沧州、青州四州沿海煮盐。军队和国家的费用，大致能够供给。到这时，东方连年丰收，一斛谷子只值九钱，山东的百姓逐渐复苏了。

东魏尚书令高澄娶了静帝的妹妹冯翊长公主，生下儿子高孝琬，朝中显贵前来祝贺，高澄说：“这是皇帝的外甥，先祝贺皇帝。”三天后，皇帝驾临他的府第，赏赐锦彩布绢一万匹。于是显贵们竟相赠送礼物，礼品堆满了十间屋子。

东魏临淮王元孝友上表说：“现行法令规定百家为一族，二十五家为一闾，五家为一比。百家之内有帅二十五人，征发徭役时都得到免除，苦乐不均，羊少狼多，又有蚕食的情况，这种弊端已经很久了。京城各坊，有的七八百家只有一名里正、两名史员，各种事务都没有缺少，更何况外州呢！请求按照旧制设置三正的名称不改，但每闾只设二比，计算一族可以省下十二个丁口，征收的绢帛和番上的兵役，所增加的会很多。”事情交给尚书省，被搁置没有施行。

安成望族刘敬躬用妖术迷惑众人，很多人相信他。

高祖武皇帝十四年大同八年（壬戌，公元五四二年）

春季，正月，刘敬躬占据郡城反叛，改年号为永汉，设置文武官属，进攻庐陵，逼近豫章。南方长久没有战事，人心惊扰害怕，豫章内史张绾招募士兵来抵御他。张绾是张缵的弟弟。二月，戊戌日，江州刺史、湘东王萧绎派司马王僧辩、中兵曹子郢讨伐刘敬躬，受张绾指挥。三月，戊辰日，擒获刘敬躬，押送到建康，斩首。王僧辩是王神念的儿子，渊博敏捷，仪表严肃，虽然射箭不能穿透铠甲，但志气高远。

北魏开始设置六军。

夏季，四月，丙寅日，东魏派兼散骑常侍李绘前来聘问。李绘是李元忠的侄子。

东魏丞相高欢到邺城朝见。司徒孙腾因事获罪被免职；乙酉日，任命彭城王元韶录尚书事，侍中广阳王元湛为太尉，尚书右仆射高隆之为司徒。起初，太傅尉景与丞相高欢一同归附尔朱荣，他的妻子是高欢的姐姐，尉景自恃是功臣亲戚，贪婪放纵不守法纪，被有关部门弹劾，关进监狱；高欢多次到皇帝面前哭泣请求，才得以免死。丁亥日，降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高欢前去拜访他，尉景躺着不起来，大叫说：“杀我的时候你跑得真快啊！”高欢抚慰他并向他拜谢。辛卯日，任命库狄干为太傅，领军将军娄昭为大司马，封祖裔为尚书右仆射。六月，甲辰日，高欢返回晋阳。

八月，庚戌日，东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吏部尚书侯景兼任尚书仆射、河南道大行台，让他根据情况防御和讨伐。

西魏任命王盟为太保。东魏丞相高欢攻击西魏，从汾州、绛州进入，连续扎营四十里。西魏丞相宇文泰派王思政守卫玉壁来切断他的道路。高欢写信招降王思政说：“如果投降，就授予你并州刺史。”王思政回信说：“可硃浑道元投降了，为什么不能得到？”冬季，十月，己亥日，高欢包围玉壁，共九天，遇到大雪，士兵饥寒交迫，死了很多，于是解围离去。西魏派太子元钦镇守蒲坂。丞相宇文泰出兵蒲坂，到达皁荚，听说高欢退兵渡过汾水，追击没赶上。十一月，东魏任命可硃浑道元为并州刺史。

十二月，西魏皇帝在华阴打猎，大宴将士，丞相宇文泰率领各将朝见他。在沙苑北边建造万寿殿。

辛亥日，东魏派兼散骑常侍杨斐来访问。

孙冏、卢子雄讨伐李贲，由于春天瘴气刚起，请求等到秋天；广州刺史新渝侯萧映不允许，武林侯萧咨又催促他们。孙冏等人到达合浦，死了十分之六七，军队溃散而回。萧映是萧憺的儿子。武林侯萧咨上奏说孙冏和卢子雄与贼寇勾结，逗留不前，皇帝下令在广州赐死。卢子雄的弟弟卢子略、卢子烈、主帅广陵人杜天合及其弟弟杜僧明、新安人周文育等人率领卢子雄的部众攻击广州，想杀萧映、萧咨，为卢子雄报仇。西江督护、高要太守吴兴人陈霸先率领精兵三千人救援，大败卢子略等人，杀死杜天合，活捉杜僧明、周文育。陈霸先因为杜僧明、周文育骁勇过人，释放了他们，任命他们为主帅。皇帝下诏任命陈霸先为直阁将军。

西魏丞相宇文泰的妻子冯翊公主生了儿子宇文觉。

东魏任命光州刺史李元忠为侍中。李元忠虽然身居要职，但不把事务放在心上，只以饮酒自娱。丞相高欢想任用他为仆射，世子高澄说他放达常醉，不能委任台阁。他的儿子李搔听说了，请求他节制饮酒，李元忠说：“我说做仆射不如饮酒快乐，你爱仆射，应该不要饮酒。”

高祖武皇帝十四年大同九年（癸亥年，公元543年）

春季，正月，壬戌日，东魏大赦，改年号为武定。

东魏御史中尉高仲密娶了吏部郎崔暹的妹妹，后来抛弃了她，因此与崔暹有嫌隙。高仲密选用御史，多是他的亲戚同乡，高澄上奏让他改选；崔暹正受到高澄的宠信重用，高仲密怀疑他陷害自己，更加怨恨。高仲密的后妻李氏美丽而聪慧，高澄见到后喜欢她，李氏不服从，衣服都被撕破了，把这事告诉高仲密，高仲密更加怨恨。不久高仲密出任北豫州刺史，暗中谋划背叛。丞相高欢怀疑他，派镇城奚寿兴掌管军事，高仲密只管理民政。高仲密设酒宴请奚寿兴，埋伏壮士，抓住他，二月，壬申日，以虎牢背叛，投降西魏。西魏任命高仲密为侍中、司徒。

高欢认为高仲密的背叛是由于崔暹，要杀他，高澄藏起崔暹，为他坚决请求，高欢说：“我饶他命，但必须打他一顿。”高澄于是放出崔暹，并对大行台都官郎陈元康说：“你如果让崔暹挨了杖打，就不要再见面了。”陈元康替崔暹对高欢说：“大王正要把天下交付给大将军，大将军有一个崔暹却不能免于杖打，父子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高欢于是释放了他。

高季式在永安戍守，高仲密派人送信通知他；高季式跑去报告高欢，高欢对待他像以前一样。

西魏丞相宇文泰率领各军响应高仲密，派太子少傅李远为前锋，到达洛阳，派开府仪同三司于谨攻打柏谷，攻克了。三月，壬申日，包围河桥南城。东魏丞相高欢率领军队十万人到达黄河以北，宇文泰退军到瀍水上游，在上游放火船烧河桥。斛律金派行台郎中张亮用一百多艘小船装载长锁链，等火船将要到达时，用钉子钉住，把锁链拉到岸边，河桥于是得以保全。

高欢渡过黄河，占据邙山摆开阵势，几天不前进。宇文泰把辎重留在瀍曲，夜里登上邙山袭击高欢。侦察骑兵报告高欢说：“敌军离这里四十多里，吃了干饭就来了。”高欢说：“他们自然会渴死！”于是摆好阵势等待。戊申日，黎明，宇文泰的军队与高欢的军队相遇。东魏彭乐用几千骑兵作为右翼，冲击西魏军的北边，所向披靡，于是冲入西魏军营。有人报告彭乐背叛，高欢非常愤怒。不久西北尘土扬起，彭乐派人来报告胜利，俘虏了西魏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大都督临洮王元柬、蜀郡王元荣宗、江夏王元升、巨鹿王元阐、谯郡王元亮、詹事赵善以及督将僚佐四十八人。各将乘胜攻击西魏，大败他们，斩首三万多人。

高欢派彭乐追击宇文泰，宇文泰走投无路，对彭乐说：“你不是彭乐吗？痴男子！今天没有我，明天哪里有你！为什么不赶快回营，收取你的金银财宝！”彭乐听从了他的话，得到宇文泰的一个金带囊回来，对高欢说：“黑獭漏网了，吓破胆了！”高欢虽然喜欢他的胜利但恼怒他失去了宇文泰，命令他伏在地上，亲自揪住他的头，连续顿地，并数落他在沙苑的失败，举起刀要砍下三次，咬牙切齿了很久。彭乐说：“请给我五千骑兵，再为大王抓他回来。”高欢说：“你放他是什么意思，还说再抓！”命令取来三千匹绢压在彭乐背上，于是赐给他。第二天，再战，宇文泰为中军，中山公赵贵为左军，领军若干惠等人为右军。中军、右军联合攻击东魏，大败他们，全部俘虏了他们的步兵。高欢丢失了马，赫连阳顺下马把马给高欢。高欢上马逃跑，随从步骑兵七人，追兵到来，亲信都督尉兴庆说：“大王快走，兴庆腰里有百支箭，足以杀百人。”高欢说：“事情成功，任命你为怀州刺史；如果你死了，用你的儿子！”尉兴庆说：“儿子小，希望用我的哥哥！”高欢答应了他。尉兴庆抵抗战斗，箭用尽而死。

东魏军士有逃奔西魏的，告诉宇文泰高欢所在的地方，宇文泰招募勇敢士兵三千人，都拿短兵器，交给大都督贺拔胜攻击他。贺拔胜在军队中认出了高欢，拿着槊与十三骑兵追赶，跑了几里，槊刃快要刺到，于是叫他的字说：“贺六浑，贺拔破胡一定杀你！”高欢气息几乎断绝，河州刺史刘洪徽从旁边射贺拔胜，射中他的两个骑兵，武卫将军段韶射贺拔胜的马，马死了。等到副马到了，高欢已经逃走了。贺拔胜叹息说：“今天没有拿弓箭，是天意啊！”

西魏南郢州刺史耿令贵，大喊着独自冲入敌阵，刀剑乱下，人们都认为他已经死了，不久挥舞刀回来。这样做了三四次，挡在耿令贵前面的人死伤不断。于是对身边的人说：“我难道喜欢杀人！壮士除贼，不得不这样。如果不能杀贼，又不被贼所伤，和坐着的人有什么不同！”

左军赵贵等五将作战不利，东魏兵又振作。宇文泰与他们作战，又不利。恰逢天黑，西魏兵于是逃跑，东魏兵追击；独孤信、于谨收集散兵从后面攻击，追兵受到惊扰，西魏各军因此得以保全。若干惠夜里撤兵，东魏兵追击；若干惠慢慢下马，回头命厨人准备食物，吃完后，对身边的人说：“在长安死，在这里死，有什么不同吗？”于是竖旗吹角，收集散兵慢慢返回；追兵怀疑有伏兵，不敢逼近。宇文泰于是入关，驻军在渭水上游。

高欢前进到陕城，宇文泰派开府仪同三司达奚武等人抵御。行台郎中封子绘对高欢说：“统一东西，正在今天。以前魏太祖平定汉中，不乘胜夺取巴、蜀，失误在于迟疑，后悔莫及。希望大王不要犹豫。”高欢非常赞同，召集各将商议进退，大家都认为“野外没有青草，人马疲劳瘦弱，不能远追。”陈元康说：“两雄相争，已很长时间。如今幸而大胜，是上天给的时机，不可错过，应当乘胜追击。”高欢说：“如果遇到伏兵，我怎么办？”陈元康说：“大王以前沙苑失利，他们还没有伏兵；如今他们败逃到这种地步，哪能远谋！如果放弃不追，必成后患。”高欢不听从，派刘丰生率领几千骑兵追击宇文泰，于是东归。

宇文泰从玉壁召回王思政，将派他镇守虎牢，还没到而宇文泰战败，于是派他守卫恒农。王思政入城，命令打开城门解开衣服躺着，慰勉将士，表示不值得畏惧。几天后，刘丰生到城下，害怕他，不敢前进，引军返回。王思政于是修筑城墙，建造楼橹，经营农田，积蓄粮草，从此恒农才开始有了守备。

丞相宇文泰请求自我贬职，西魏皇帝不允许。这次战役，西魏各将都没有功劳，只有耿令贵与太子武卫率王胡仁、都督王文达力战功多。宇文泰想将雍、岐、北雍三州授予他们，因为州有优劣，让他们抽签选取。于是赐王胡仁名勇，耿令贵名豪，王文达名信，用以表彰他们的功劳。于是广泛招募关、陇的豪强大族以扩充军队。

高仲密将要背叛时，暗中派人煽动冀州豪杰，让他们做内应，东魏派高隆之乘驿马去安抚，因此得以安定。高澄秘密写信给高隆之说：“高仲密的同党一起西去的人，应该全部逮捕他们的家属，以警戒将来。”高隆之认为恩旨已经颁布，按理不应追改，如果又逮捕处治，显示给百姓不信，倘若导致惊扰，损失不小，于是禀告丞相高欢而停止。

任命太子詹事谢举为尚书仆射。

夏季，四月，林邑王攻击李贲，李贲的部将范修在九德击败林邑。

清水氐酋长李鼠仁，趁西魏战败，占据险要作乱；陇右大都督独孤信屡次派军攻击，不能取胜。丞相宇文泰派典签天水人赵昶去劝谕他，各酋长聚在一起商议，有的服从有的不服从；不服从的人想杀赵昶，赵昶神色自若，言辞更加严厉，李鼠仁感悟，于是率众投降。氐酋长梁道显背叛，宇文泰又派赵昶劝降了他，将他的豪帅四十多人连同部落迁徙到华州，宇文泰立即任命赵昶为都督，让他统领。

宇文泰派间谍潜入虎牢，命令守将魏光固守。侯景抓住了间谍，修改他的信说：“应该赶快离开。”放间谍入城，魏光连夜逃跑。侯景抓获高仲密的妻子儿女送到邺城，北豫、洛二州又归入东魏。五月，壬辰日，东魏因为收复虎牢，减免死罪以下囚犯，唯独不赦免高仲密家。丞相高欢因为高乾有义勋，高昂为国事而死，高季式首先自首，都为他们请求，免其连坐。高仲密的妻子李氏当死，高澄穿着盛服见她，说：“今天怎么样？”李氏沉默不语，于是收纳了她。乙未日，任命侯景为司空。

秋季，七月，西魏大赦。任命王盟为太傅，广平王元赞为司空。

八月，乙丑日，东魏任命汾州刺史斛律金为大司马。

东魏派兼散骑常侍李浑等人来访问。

冬季，十一月，甲午日，东魏皇帝在西山打猎；乙巳日，回宫。高澄请求解除侍中职务，东魏皇帝让他的弟弟并州刺史太原公高洋代替他。丞相高欢在肆州北山修筑长城，西起马陵，东到土垅，四十天完工。

西魏各州牧守共同拜见丞相宇文泰，宇文泰命令河北太守裴侠单独站立，对各州牧守说：“裴侠清廉谨慎奉公，是天下最好的。如果有像裴侠这样的人，可以和他一起站立！”众人沉默，没有敢答应的。宇文泰于是厚赏裴侠，朝野叹服，称他为“独立君”。

高祖武皇帝十四年大同十年（甲子年，公元544年）

春季，正月，李贲自称越帝，设置百官，改年号为天德。

三月，癸巳日，东魏丞相高欢巡视冀州、定州，考核河北户口增减，于是到邺城朝见。

甲午日，皇上巡幸兰陵，拜谒建宁陵，让太子入守宫城；辛丑日，拜谒脩陵。

丙午日，东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孙腾为太保。

己酉日，皇上巡幸京口城北固楼，改名为北顾；庚戌日，巡幸回宾亭，宴请乡里故老和所经近县迎候的人，老少数千人，各赏钱二千。

壬子日，东魏任命高澄为大将军、领中书监，元弼为录尚书事，左仆射司马子如为尚书令，侍中高洋为左仆射。

丞相高欢大多时间在晋阳，孙腾、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都是高欢的亲戚旧部，他把朝政委托给他们，邺城中称他们为"四贵"，他们的权势气焰熏天内外，大都专横放纵、骄傲贪婪。高欢想要削弱剥夺他们的权力，所以任命高澄为大将军、兼中书监，将门下省的机要事务全部移归中书省，文武官员的赏罚都禀报高澄。孙腾见到高澄，不肯表示足够的敬意，高澄呵斥左右把他从座位上拉下来，用刀环击打，让他站在门外。太原公高洋在高澄面前拜见高隆之，称呼他为叔父，高澄愤怒地骂了高洋。高欢对各位公卿说："儿子逐渐长大了，你们应该回避他。"于是公卿以下，见到高澄没有不恐惧的。库狄干是高澄姑母的女婿，从定州来拜见，站在门外，三天才得以见到。

高澄想要在东魏皇帝身边安插心腹，提拔中兵参军崔季舒为中书侍郎。高澄每次呈给皇帝文书，有所谏议请求，有时文辞繁杂，崔季舒就加以修饰润色后转呈。皇帝答复高澄父子的话语，常常和崔季舒讨论，说："崔中书，是我的乳母。"崔季舒是崔挺的侄子。

夏季四月乙卯日，梁武帝从兰陵返回皇宫。

五月甲申朔日，西魏丞相宇文泰在长安朝见皇帝。

甲午日，东魏派遣散骑常侍魏季景前来聘问。魏季景是魏收的同族叔父。

尚书令何敬容妾室的弟弟偷盗官米，何敬容写信嘱托领军将军河东王萧誉；丁酉日，何敬容因此获罪被免官。

东魏广阳王元湛去世。

西魏琅琊贞献公贺拔胜的儿子们留在东魏的，丞相高欢把他们全部杀了，贺拔胜愤恨发病而死。丞相宇文泰常对人说："各位将领面对敌人时神色都会变动，只有贺拔公临阵如同平时，真是大勇之人！"

秋季七月，西魏改革度量衡，命尚书苏绰增减修订三十六条制度，总编为五卷，颁布施行。搜罗选拔贤能人才担任州牧、郡守、县令、县长，都按照新制度派遣。几年之间，百姓感到便利。

西魏自从正光年间以后，政治刑法松弛放纵，在位官员多贪污。丞相高欢启奏任命司州中从事宋游道为御史中尉，高澄坚持请求任命吏部郎崔暹担任此职，而任命宋游道为尚书左丞。高澄对崔暹、宋游道说："你们一人处在南台，一人处在北省，应当使天下肃然起敬。"崔暹挑选毕义云等人为御史，当时称他选得人才。毕义云是毕众敬的曾孙。高澄想要借助崔暹的威势，当各位公卿在座时，让崔暹后到，通报姓名后，崔暹高视阔步，由两人提着衣襟进入；高澄与他分庭相对作揖，崔暹不谦让就坐，酒过两巡，就告辞离去。高澄留他吃饭，崔暹说："刚才接到敕令要在御史台检校事务。"于是不等吃饭就离开了，高澄下台阶送他。另一天，高澄与各位公卿外出，前往东山，在路上遇到崔暹，高澄的前驱被崔暹的前导用赤棒击打，高澄掉转马头避开。

尚书令司马子如因为是丞相高欢的旧友，身当重任，意气高傲，与太师咸阳王元坦贪婪无度；崔暹先后弹劾司马子如、元坦以及并州刺史可朱浑道元等人的罪状，无不写得淋漓尽致。宋游道也弹劾司马子如、元坦以及太保孙腾、司徒高隆之、司空侯景、尚书元羡等人。高澄逮捕司马子如投入监狱，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他陈述说："司马子如从夏州拄着拐杖投奔相王，相王给了一辆敞篷车，以及一头母牛和牛犊，牛犊在路上死了，只剩母牛的角还在，此外都是取自别人。"丞相高欢写信命令高澄说："司马令是我的老友，你应当宽恕他。"高澄停马在街上，放出司马子如，脱去他的枷锁；司马子如害怕地说："不是要处死我吧？"八月癸酉日，削去司马子如的官爵。九月甲申日，任命济阴王元晖业为太尉；太师咸阳王元坦以王爵身份回到府第，元羡等人都被免官，其余被处死或贬黜的人很多。过了很久，高欢见到司马子如，哀怜他面容憔悴，用膝盖托住他的头，亲自为他捉虱子，赐给他酒一百瓶、羊五百头、米五百石。

高澄在诸位权贵面前极力褒扬赞美崔暹，并且告诫他们。丞相高欢写信给邺城各位权贵说："崔暹担任御史中丞，咸阳王、司马令都是我布衣时的老友，尊贵亲密，没有超过这两人的，他们同时获罪，我不能救援，各位应当谨慎！"

宋游道上奏驳斥尚书省的过失数百条，省中豪强官吏王儒之流都被鞭打斥退，尚书令、仆射以下都侧目而视。高隆之诬告宋游道有不臣之言，罪当处死。给事黄门侍郎杨愔说："养狗是为了让它叫；现在因为叫了几声就杀它，恐怕将来再也没有叫的狗了。"宋游道最终因此被除名。高澄对宋游道说："你早点跟我到并州去，不过那样的话，对方（高隆之）就会设法杀你。"宋游道跟随高澄到了晋阳，被任命为大行台吏部。

己丑日，大赦天下。

东魏因为丧乱之后，户口失实，徭役赋税不均。冬季十月丁巳日，任命太保孙腾、大司徒高隆之为括户大使，分别巡视各州，查得没有户籍的户口六十多万户，侨居的人都被勒令返回原籍。十一月甲申日，任命高隆之录尚书事，任命前大司马娄昭为司徒。

庚子日，东魏皇帝在圜丘祭天。

东魏丞相高欢袭击山胡，打败了他们，俘虏一万多户，分配到各州。

这一年，东魏任命散骑常侍魏收兼中书侍郎，编修国史。自从梁、魏通好以来，魏国的国书总是写道："想彼境内宁静，此率土安和。"梁武帝回信，只去掉一个"彼"字而已。魏收开始定稿写道："想境内清晏，今万里安和。"梁武帝也仿效这种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