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纪

梁纪十六

作者:司马光等朝代:北宋类别:编年体通史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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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卯年,一年。

梁高祖武皇帝太清元年(丁卯,公元五四七年)

春季,正月朔日,发生日食,太阳没有完全被遮蔽,形状像钩子。

壬寅日,荆州刺史庐陵威王萧续去世。任命湘东王萧绎为都督荆、雍等九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萧续一向贪婪,临终时,上奏派遣中录事参军谢宣融进献金银器一千多件,皇上才知道他富有,于是问谢宣融说:“萧王的金银就这些吗?”谢宣融回答说:“这已经算多了,怎么还能更多呢!大王的过失如同日食月食,想让陛下知道,所以最终没有隐瞒。”皇上的怒意才消解。

起初,湘东王萧绎担任荆州刺史,犯有小的过错,萧续接替他后,将情况报告朝廷,从此两位王爷不再互通书信。萧绎听说萧续死了,进入内阁后跳跃起来,鞋子因此被踩破。

丙午日,东魏勃海献武王高欢去世。高欢性情深沉缜密,整天神情严肃,别人无法揣测,在机变权谋方面,变化如同神明。他统率军队,法令严厉。听取断案明察秋毫,不可欺瞒侵犯。提拔人才任用官员,在于获得才能,如果那人能够胜任,不问出身是奴仆还是养马人;有虚名而无实际的人,都不任用。他非常崇尚节俭朴素,刀剑马鞍和马勒都没有金玉的装饰。年轻时能大量饮酒,自从担当大任后,饮酒不超过三杯。他了解人,爱惜士人,保全和优待有功勋的旧臣;每次俘获敌国尽忠守节的臣子,大多不处罚他们。因此文武官员都乐意为他效力。世子高澄秘密处理丧事,没有公开发丧,只有行台左丞陈元康知道。

侯景自己想到已经与高氏有矛盾,内心不安。辛亥日,他占据河南反叛,归附西魏,颍州刺史司马世云献城接应他。侯景引诱并抓获了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广州刺史怀朔人暴显等人。他派遣二百名士兵带着兵器,傍晚进入西兖州,想袭击攻占它。刺史邢子才察觉了,突然搜捕,全部抓获了他们。于是散发檄文给东方的各州,让它们各自防备,因此侯景不能攻取这些州。

众将领都认为侯景的反叛是由于崔暹引起的,高澄不得已,想杀掉崔暹向侯景道歉。陈元康劝谏说:“现在虽然天下尚未安定,但法纪已经确立;如果因为几个将领在外,想苟且取悦他们的心,就枉杀无辜,废弃刑罚典章,这岂止是上负天神,又怎么能让百姓安定!晁错的前车之鉴,希望您慎重。”高澄才作罢,派遣司空韩轨统领各路军队讨伐侯景。

辛酉日,皇上在南郊祭祀,大赦天下;甲子日,在明堂祭祀。

二月,西魏下诏:“从今以后,应当处以宫刑的,直接没收为官奴,不再施刑。”

西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若干惠为司空,侯景为太傅、河南大行台、上谷公。

庚辰日,侯景又派遣他的行台郎中丁和前来,上表说:“我与高澄有矛盾,请求率领函谷关以东、瑕丘以西,豫州、广州、颍州、荆州、襄州、兖州、南兖州、济州、东豫州、洛州、阳州、北荆州、北扬州等十三州归附,只有青州、徐州几个州,只需要一封书信就能招降。况且黄河以南,都是我所管辖的,易如反掌。如果齐地、宋地一旦平定,再慢慢图谋燕、赵之地。”皇上召集大臣在朝廷商议。尚书仆射谢举等人都说:“近年来与魏国通好,边境没有战事,现在接纳他们的叛臣,私下认为不合适。”皇上说:“虽然如此,得到侯景就能肃清塞北;机会难得,怎么能固执不变呢!”

这一年,正月,乙卯日,皇上梦见中原的州牧郡守都带着土地来投降,满朝称庆。早晨,见到中书舍人朱异,告诉他这个梦,并且说:“我很少做梦,如果有梦,必定应验。”朱异说:“这是天下统一的征兆。”等到丁和到来,声称侯景定计是在正月乙卯日,皇上更加觉得神奇。然而主意仍未决定,曾经独自说:“我的国家如同金瓯,没有一处损伤残缺,现在忽然接受侯景的土地,难道是合适的事吗?如果导致纷乱,后悔怎么来得及?”朱异揣测到皇上的想法,回答说:“圣明的君主统治天下,南北都归向仰慕,只是因为事情没有机会,未能了解他们的心意。现在侯景分割魏国一半土地前来归附,如果不是上天诱导他的内心,人赞助他的谋划,怎么能到这一步!如果拒绝而不接纳,恐怕断绝了将来归附者的希望。这实在是显而易见的,希望陛下不要迟疑。”皇上于是决定接纳侯景。壬午日,任命侯景为大将军,封河南王,都督河南河北诸军事、大行台,秉承皇帝旨意行事,如同邓禹旧例。平西咨议参军周弘正,善于占卜天象,此前对人说:“国家几年后会有战事兴起。”等到听说接纳侯景,说:“祸乱的根源就在这里了!”

丁亥日,皇上行藉田礼。

三月,庚子日,皇上临幸同泰寺,舍身如同大通年间的旧例。

甲辰日,派遣司州刺史羊鸦仁统领兖州刺史桓和、仁州刺史湛海珍等人,率领兵士三万人赶往悬瓠,运输粮食接应侯景。

西魏大赦天下。东魏高澄担心各州有变故,于是亲自外出巡视安抚。留下段韶守卫晋阳,把军事委托给他;任命丞相功曹赵彦深为大行台都官郎中。让陈元康预先写好丞相高欢的几十条教令交给段韶和赵彦深,让他们在高澄走后按顺序执行。临走时,握着赵彦深的手哭着说:“把母亲、弟弟托付给你,希望明白我的心意!”夏季,四月,壬申日,高澄进入邺城朝见。东魏主与他宴饮,高澄起舞,有见识的人知道他的结局不会长久。

丙子日,群臣献财赎身。丁亥日,皇上回宫,大赦天下,改年号,如同大通年间的旧例。

甲午日,东魏派遣兼散骑常侍李系来访。李系,是李绘的弟弟。

五月,丁酉朔日,东魏大赦天下。

戊戌日,东魏任命襄城王元旭为太尉。高澄派遣武卫将军元柱等人率领数万军队日夜兼程袭击侯景,在颍川北面与侯景相遇,元柱等人被打得大败。侯景因为羊鸦仁等人的军队还未到达,于是退保颍川。

甲辰日,东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库狄干为太师,录尚书事孙腾为太傅,汾州刺史贺拔仁为太保,司徒高隆之录尚书事,司空韩轨为司徒,青州刺史尉景为大司马,领军将军可朱浑道元为司空,仆射高洋为尚书令、领中书监,徐州刺史慕容绍宗为尚书左仆射,高阳王元斌为右仆射。戊午日,尉景去世。

韩轨等人将侯景包围在颍川。侯景害怕,割让东荆州、北兖州、鲁阳、长社四城贿赂西魏以求救援。尚书左仆射于谨说:“侯景从小学习军事,奸诈难以预测,不如给他高官厚爵来观察他的变化,不可派兵。”荆州刺史王思政认为:“如果不趁机进取,后悔就来不及了。”于是率领荆州步兵骑兵一万多人从鲁阳关向阳翟进发。丞相宇文泰听说后,加授侯景为大将军兼尚书令,派遣太尉李弼、仪同三司赵贵率领军队一万人赶赴颍川。

侯景担心皇上责备他,派遣中兵参军柳虬送达奏章给皇上,认为:“王师未到,我处于生死危急关头,于是向关中求援,以自救。我既然不能与高氏相安,又怎能被宇文氏所容!但手被蝎子螫了就要割腕,事不得已,本来是为了国家,希望不要怪罪!我得到他们的帮助,也不能立即抛弃他们,现在用四州之地作为诱敌的资本,已经让宇文泰派人前来驻守。从豫州以东,齐海以西,都由我控制;现有的土地,全部归于圣朝,悬瓠、项城、徐州、南兖,这些地方需要迎纳。希望陛下迅速命令边境上各设置重兵,与我相互呼应,不要出现差错!”皇上回复他说:“大夫出国,尚且可以专断行事;何况你刚开始创立奇谋,将要建立大业,理应灵活行事,根据情况应对。你诚心有根本,何须多言!”

西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独孤信为大司马。

六月,戊辰日,任命鄱阳王萧范为征北将军,总督汉北征讨诸军事,攻打穰城。

东魏韩轨等人包围颍川,听说西魏李弼、赵贵等人将要到来,己巳日,率领军队返回邺城。侯景想乘聚会之机抓住李弼和赵贵,夺取他们的军队;赵贵起了疑心,没有前往。赵贵想引诱侯景到军营而抓住他,李弼制止了他。羊鸦仁派遣长史邓鸿率领军队到达汝水,李弼率领军队返回长安。王思政进入并占据颍川。侯景表面上声称要夺取地盘,率领军队出发驻扎在悬瓠。

侯景又向西魏请求军队,丞相宇文泰派同轨防主韦法保以及都督贺兰愿德等人率领军队援助他。大行台左丞蓝田人王悦对宇文泰说:“侯景对于高欢,起初有同乡的情谊,最终确立了君臣的关系,身为上将,位高权重;现在高欢刚死,侯景就立刻背叛,这是因为他的图谋很大,终究不肯居于人下的缘故。况且他能背叛高氏,又怎肯为朝廷尽节!现在给他增添势力,派兵援助,我私下担心将来会让朝廷被后人耻笑。”宇文泰于是召侯景入朝。

侯景暗中计划背叛西魏,事情尚未成功,便优厚地安抚韦法保等人,希望他们为自己所用,外表显示亲密没有猜忌,每次往来于各军之间,随从很少,对西魏军队中的名将,都亲自拜访。同轨防长史裴宽对韦法保说:“侯景狡猾,一定不肯入关,想托付诚心给您,恐怕不可信。如果埋伏士兵杀了他,这也是一时的功劳。如果不行,就应深加防备,不能相信他的欺骗诱惑,自己留下后悔。”韦法保认为他说得很对,但不敢图谋侯景,只为自己防备罢了;不久就辞别返回自己的防地。王思政也察觉了侯景的欺诈,秘密召贺兰愿德等人回来,分别部署各军,占据侯景的七个州、十二个镇。侯景果然推辞不入朝,给丞相宇文泰写信说:“我耻于与高澄同列,怎么能与您的大弟并肩!”宇文泰于是派遣行台郎中赵士宪将先前前后派来援助侯景的各路军队全部召回。侯景于是决心前来投降。西魏将领任约率领所部一千多人投降了侯景。

宇文泰将授予侯景的使持节、太傅、大将军、兼尚书令、河南大行台、都督河南诸军事等官职转授给王思政,王思政一并推让不接受;宇文泰多次派人敦促晓谕,王思政只接受了都督河南诸军事一职。

高澄将要去晋阳,任命弟弟高洋为京畿大都督,留守邺城,让黄门侍郎高德政辅佐他。高德政,是高颢的儿子。丁丑日,高澄回到晋阳,才开始发丧。

秋季,七月,西魏长乐武烈公若干惠去世。

丁酉日,东魏主为丞相高欢举行哀悼,穿粗麻布丧服,丧礼依照汉朝霍光的旧例,追赠相国、齐王,备办九锡的特殊礼遇。戊戌日,任命高澄为使持节、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勃海王;高澄上启辞让爵位。壬寅日,下诏让太原公高洋代理军国大事,派遣中使敦促晓谕高澄。

庚申日,羊鸦仁进入悬瓠城。甲子日,下诏改悬瓠为豫州,寿春为南豫州,改合肥为合州。任命羊鸦仁为司、豫二州刺史,镇守悬瓠;西阳太守羊思达为殷州刺史,镇守项城。

八月,乙丑日,下诏大举讨伐东魏。派遣南豫州刺史贞阳侯萧渊明、南兖州刺史南康王萧会理分别统领各路将领。萧渊明,是萧懿的儿子;萧会理,是萧绩的儿子。起初,皇上想任命鄱阳王萧范为元帅;朱异请假在外,听说后,急忙入宫说:“鄱阳王雄豪盖世,能得人死力,但所到之处残暴,不是安抚百姓的人才。而且陛下从前登上北顾亭眺望,说江右有反叛之气,骨肉之亲会成为祸首。今日之事,尤其应当仔细选择。”皇上沉默不语,说:“萧会理怎么样?”朱异回答说:“陛下选对了。”萧会理懦弱而无谋略,他所乘坐的肩舆,装有板屋,上面盖着牛皮。皇上听说后,不高兴。贞阳侯萧渊明当时镇守寿阳,多次请求出征,皇上答应了他。萧会理自以为是皇孙,又是都督,从萧渊明以下,几乎都不予理睬。萧渊明与众将秘密报告朱异,追回萧会理,于是任命萧渊明为都督。

辛未日,高澄入朝到邺城,坚决推辞大丞相;下诏让他仍任大将军,其余如先前诏命。

甲申日,在漳水西边虚葬齐献武王;暗中在成安鼓山石窟佛顶旁边凿穴,放入他的棺椁后堵塞,杀掉了所有工匠。等到北齐灭亡时,一个工匠的儿子知道这件事,撬开石头取出金子逃走了。戊子日,武州刺史萧弄璋攻打东魏的碛泉、吕梁两个戍所,攻克了它们。

有人向东魏大将军高澄告发说:“侯景有北归的意图。”恰逢侯景的将领蔡道遵从北边回来,说:“侯景很后悔自己的过错。”侯景的母亲、妻子和儿女都在邺城,高澄于是写信劝谕侯景,告诉他全家平安无事,如果回来,答应让他终身担任豫州刺史,归还他宠爱的妻子和心爱的儿子,他部下的文武官员,也不再追究。侯景派王伟回信说:“如今我已率领梁、魏两国军队,举旗北上讨伐,熊罴之士一齐奋起,收复中原,我自会取得,何劳您恩赐!从前王陵归附汉朝,母亲在时他不回去;汉高祖被囚禁在楚地,向项羽求分一杯羹,神色自若;何况我的妻子儿女,哪会放在心上!如果说杀了他们对我有益,我想阻止也办不到;杀了他们对我无损,白白地杀戮,家人受累在于您,与我有什么相干!”

戊子日,梁武帝下诏任命侯景为录行台尚书事。

东魏孝静帝容貌俊美,臂力过人,能夹住石狮子越过宫墙,射箭百发百中;喜好文学,举止从容沉静。当时的人认为他有北魏孝文帝的风范,大将军高澄非常忌惮他。

当初,献武王高欢自己因为驱逐国君的丑行,事奉孝静帝非常恭敬,事无大小必定报告,听候旨意。每次侍宴,俯身叩头祝寿;孝静帝举行法会,乘坐辇车行香时,高欢手持香炉步行跟随,鞠躬屏气,看皇帝脸色行事,因此他的下属侍奉皇帝没有敢不恭敬的。

等到高澄掌权,傲慢无礼得很,派中书黄门郎崔季舒监视皇帝的动静,大小事情都让崔季舒知道。高澄给崔季舒写信说:“那个痴人近来怎么样?痴势稍微好些没有?应该用心检查。”孝静帝曾在邺城东边打猎,骑马奔驰如飞,监卫都督乌那罗受工伐从后面喊道:“天子不要跑马,大将军会发怒!”高澄曾陪皇帝饮酒,举着大酒杯对皇帝说:“臣高澄劝陛下饮酒。”孝静帝不胜愤怒,说:“自古以来没有不亡的国家,朕又何必要这样活着!”高澄怒道:“朕,朕,狗脚朕!”派崔季舒打了皇帝三拳,甩袖而出。第二天,高澄派崔季舒去慰劳皇帝,孝静帝也道歉了,并赏赐崔季舒一百匹绢。

孝静帝不堪忍受忧辱,咏诵谢灵运的诗说:“韩亡子房奋,秦帝仲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动君子。”常侍、侍讲颍川荀济知道皇帝的心意,于是与祠部郎中元瑾、长秋卿刘思逸、华山王大器、淮南王宣洪、济北王徽等人谋划诛杀高澄。大器是元鸷的儿子。孝静帝假借敕令问荀济说:“打算哪一天开讲?”于是假称在宫中修建土山,挖地道通向城北。到了千秋门,守门人察觉到地下有响声,报告了高澄。高澄率兵入宫,见到皇帝,不拜而坐,说:“陛下为什么造反?臣父子功在社稷,有什么辜负陛下的!这一定是左右妃嫔们干的。”想杀死胡夫人和李嫔。孝静帝正色说:“自古以来只听说臣子反叛君主,没听说君主反叛臣子。大王自己想造反,何必责怪我!我杀了大王社稷就安定,不杀则灭亡在即,我自身尚且不惜,何况妃嫔!一定要弑君叛逆,迟早在于大王!”高澄于是下床叩头,大哭谢罪。于是畅饮,深夜才出宫。过了三天,将孝静帝幽禁在含章堂。壬辰日,将荀济等人在街市上烹杀。

当初,荀济年轻时住在江东,博学能文。与梁武帝有布衣之交,知道梁武帝有大志,但负气不肯服输,常对人说:“如果他在盾鼻上磨墨写檄文讨伐我。”梁武帝非常不满。等到梁武帝即位后,有人向梁武帝推荐荀济,武帝说:“此人虽有才华,但扰乱风俗,喜好造反,不可任用。”荀济上书劝谏梁武帝崇信佛法、修建塔寺过于奢侈浪费,梁武帝大怒,想召集朝臣当众斩杀他;朱异秘密告知荀济,荀济逃奔东魏。高澄任中书监,想任用荀济为侍读,献武王说:“我爱惜荀济,想保全他,所以不用他。荀济入宫,必定坏事。”高澄坚决请求,才允许了。等到事情败露,侍中杨遵彦对荀济说:“年纪大了何苦又这样?”荀济说:“壮气还在!”于是下狱辩解说:“自己感伤年纪衰颓,功名未立,所以想挟持天子,诛杀权臣。”高澄想免他一死,亲自问他:“荀公为什么造反?”荀济说:“奉诏杀高澄,怎么叫造反!”有关部门认为荀济年老有病,用鹿车押送到东市,连人带车一起烧死。

高澄怀疑咨议温子升知道元瑾等人的阴谋,当时正让他撰写献武王的碑文,写完后,将温子升饿死在晋阳狱中,让他吃破棉袄而死。尸体被丢弃在路边,没收了他的家口。太尉长史宋游道收葬了他。高澄对宋游道说:“我最近写信给京师各位显贵,议论到朝中士大夫,认为你偏袒朋党,将是一大毛病。如今才知道你真是看重故旧、崇尚节义的人,天下人替你害怕,是不了解我的心意。”九月,辛丑日,高澄回到晋阳。

梁武帝命令萧渊明在寒山筑堰堵塞泗水来淹没彭城,等得到彭城后,再进军与侯景形成犄角之势。癸卯日,萧渊明驻军寒山,离彭城十八里,截断水流筑坝。侍中羊侃监督筑堰,二十天就完成了。东魏徐州刺史太原王则环城固守,羊侃劝萧渊明乘水攻彭城,萧渊明不听。众将向萧渊明商议军事,萧渊明不能回答,只说:“临时再根据情况决定。”

冬,十一月,西魏丞相宇文泰随西魏文帝在歧阳打猎。

东魏大将军高澄派大都督高岳救援彭城,想任命金门郡公潘乐为副将。陈元康说:“潘乐反应迟缓,不善于应变,不如慕容绍宗;况且这是先王的遗命。您只要对他推心置腹,侯景就不足为虑了。”当时慕容绍宗在外地,高澄想召见他,又怕他惊恐叛变;陈元康说:“慕容绍宗知道我陈元康特别受您厚待,刚派人来送我金子;我想安他的心,接受了并厚厚回报他的书信,保证没有异心。”乙酉日,任命慕容绍宗为东南道行台,与高岳、潘乐一同出发。当初,侯景听说韩轨来,说:“吃猪肠的小儿能干什么!”听说高岳来,说:“兵精但人平庸。”众将没有不被侯景轻视的。等到听说慕容绍宗来,侯景叩击马鞍面带惧色,说:“谁教这个鲜卑小儿派慕容绍宗来!如果是这样,高王一定没死吗?”

高澄任命廷尉卿杜弼为军司,代理行台左丞,临出发时,问杜弼政事的关键、可以作为警戒的事,让他记录一两条。杜弼请求口头陈述,说:“天下大事,没有超过赏罚的。赏一人使天下人高兴,罚一人使天下人畏惧,如果这两件事不错,自然尽善尽美。”高澄非常高兴,说:“话虽不多,道理很精要。”

慕容绍宗率十万大军占据橐驼岘。羊侃劝贞阳侯萧渊明乘他们远道而来发起攻击,萧渊明不听;第二天,又劝他出战,也不听;羊侃于是率领自己的部众出屯堰上。

丙午日,慕容绍宗到达城下,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人攻打潼州刺史郭凤的军营,箭如雨下。萧渊明喝醉了,不能起床,命令众将救援,都不敢出战。北兖州刺史胡贵孙对谯州刺史赵伯超说:“我们率兵而来,本来想干什么,如今遇到敌人却不出战吗?”赵伯超不能回答。胡贵孙独自率领部下与东魏军交战,斩首二百级。赵伯超拥有几千人马不敢救援,对他的部下说:“敌人如此强盛,与他们交战必定失败,不如保全军队早点回去,可以免罪。”都说:“好!”于是逃回。

当初,侯景经常告诫梁军说:“追击败兵不要超过二里。”慕容绍宗准备交战时,认为梁军轻捷强悍,怕自己的部队不能支撑,一一带领将士们说:“我佯装退却,引诱吴儿上前,你们从背后攻击。”东魏军果然败退,梁军不听侯景的话,乘胜深入。东魏将士认为慕容绍宗的话可信,争相掩袭梁军,梁军大败,贞阳侯萧渊明以及胡贵孙、赵伯超等都被东魏俘虏,损失士卒数万人。羊侃列阵徐徐退回。

梁武帝正在午睡,宦官张僧胤禀报朱异启奏事情,梁武帝惊骇,急忙起身乘辇,来到文德殿阁。朱异说:“寒山打了败仗。”梁武帝听了,恍恍惚惚要跌下床。张僧胤扶他坐下,于是叹息说:“我难道又要成为晋朝那样吗?”

郭凤退保潼州,慕容绍宗进军包围。十二月,甲子朔日,郭凤弃城逃跑。

东魏派军司杜弼撰写檄文移交给梁朝说:“皇家承继大统,光辉配享上天,只有那吴、越之地,独自阻隔声威教化。君主有止息干戈之心,宰相有停战休兵之命,于是释放南方的俘虏,告诉以和睦友好。虽然好的谋略和长远打算,从我们开始,但停战休兵,百姓得到好处。侯景这小子,自己生疑,远托关、陇,依附奸伪之人,叛逆的主子确定君臣名分,伪相结为兄弟之亲,难道说没有恩义,终究难以养驯,不久改变主意,亲自寻衅动武。罪行累累恶贯满盈,转头无处托身,把金陵当作逃犯的渊薮,江南作为流亡之地,甜言蜜语卑躬屈膝,进献阴谋以求自身,诡诈虚浮之辞,抑或可知。而伪朝上下,幸灾乐祸忘义,君主在上荒淫,臣子在下蒙蔽,勾结奸恶,断绝邻国友好,征兵保境,纵容盗贼侵犯国家。大概事物没有固定的方式,事情没有固定的形势,有的乘利而受害,有的因得而复失。所以吴国侵犯齐国边境,终于遇到勾践的军队;赵国接纳韩国土地,最终有长平之战。何况鞭挞疲惫的百姓,侵犯徐地,筑垒截流,弃船求利。因此持枹秉麾的将领,拔距投石的士卒,含怒作色,如同奔赴私仇。他们连营拥众,依山傍水,举起螳螂之臂,披着蜣螂之甲,停在穷途等车轮,坐在积薪上等待燃烧。等到锋刃刚刚交接,尘埃才起,已经丢戟弃戈,土崩瓦解,在舟中数指,在鼓下解甲,同宗异姓,俘虏相望。曲直既已不同,强弱又不相等,抓住一人而失去一国,看见黄雀而忘记深阱,智者不为,仁者不向。确实是过去难以挽回,但未来还可以追求。侯景以鄙俗之人,遭逢风云际会,位列三公,封邑万家,揣度自身分量,早就应当知足。但他周章反复,离析不已,难道是无缘无故,心意也可看出。你们却授他利器,教他慢藏,使他得以容纳奸邪,时势可乘。如今见南风不竞,天亡有征,老贼奸谋,又将发作。然而摧毁坚固的难以成功,摧折枯朽的容易用力。算来他虽然不是孙吴猛将、燕赵精兵,但还是久经战阵、曾习军旅之人,岂是轻飘之师、脆弱之众可比?抵御我们则气势不足,攻击你们则力量有余,最终恐怕尾大不掉,脚粗于股,倔强不服从,凶狠难驯。招抚他则反叛迅速而祸害小,不征讨则背叛迟缓而祸患大。正该遥望廷尉,不肯为臣,自据淮南,也想称帝。只怕楚国亡猿,祸及林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使得江、淮士子,荆、扬人物,死于箭石之下,夭折于雾露之中。那梁主,品行不闻,轻佻险恶有素,射雀论功,荡舟称力,年已老,昏耄又至,政散民流,礼崩乐坏。加上用人不当,废立失所,矫情动俗,饰智惊愚,心怀毒螫,妄谈戒业,急躁满胸,谬称清净。灾异降于上,怨谤兴于下,人人厌苦,家家思乱,履霜有渐,坚冰将至。传播浮躁的风俗,任用轻薄的子孙。朋党之路大开,兵权在外。必将祸起骨肉,衅生腹心,强弩冲城,长戈指阙;空探雀鷇,无救府库空虚;空请熊蹯,岂能延片刻之命。外崩中溃,现在正是时候。鹬蚌相争,我乘其弊。方使骏马追风,精甲辉日,二十八将并列,百万为群,以转石之势,为破竹之态。当使钟山渡江,青盖入洛,荆棘生于建业宫殿,糜鹿游于姑苏之馆。只怕战车所碾,骑兵所踏,杞梓之材因此倾折,竹箭之材由此摧残。如果吴之王孙、蜀之公子,归顺军门,听命下吏,当即授客卿之秩,特加骠骑之号。凡百君子,努力多求福祉。”后来梁朝祸败,都如杜弼所说。

侯景围攻谯城,没有攻下。退兵攻打城父,攻占了它。壬申日,侯景派他的行台左丞王伟等人到建康游说梁武帝说:“邺城的文武官员共同谋划,召我一起讨伐高澄。事情泄露,高澄把元善见囚禁在金墉城,杀了元氏家族六十多人。河北的民心,都怀念他们的君主,请求立一位元氏家族的人来顺从民意,这样一来,陛下就有延续绝嗣的美名,我侯景也有立功的成效。黄河两岸,成为圣朝的邾国、莒国;国家的男女,成为大梁的臣妾。”梁武帝认为说得对,乙亥日,下诏封太子舍人元贞为咸阳王,拨给他兵力,让他回北方主持魏国事务,等渡过长江后,允许他即位,用皇帝副车级别的仪仗侍卫配给他。元贞是元树的儿子。

萧渊明到达邺城,东魏孝静帝登上阊阖门接受俘虏,责备他之后释放了,送到晋阳,大将军高澄待他非常优厚。

慕容绍宗率领军队攻打侯景,侯景有辎重几千辆,战马几千匹,士兵四万人,退守涡阳。慕容绍宗有士兵十万人,旌旗铠甲映日生辉,擂鼓长驱直进。侯景派人对他们说:“你们是来送客,还是来决一雌雄?”慕容绍宗说:“想和你决一胜负。”于是顺风布阵。侯景关闭营垒,等风停了才出来。慕容绍宗说:“侯景诡计多端,喜欢偷袭别人的背后。”派兵防备,果然如他所说。侯景命令战士都穿短甲,拿短刀,冲入东魏阵中,只低头砍人腿和马脚。东魏军队于是战败,慕容绍宗落马,仪同三司刘丰生受伤,显州刺史张遵业被侯景擒获。

慕容绍宗、刘丰生都逃往谯城,副将斛律光、张恃显责怪他们,慕容绍宗说:“我打了很多仗,没见过像侯景这样难以战胜的。你们试着去碰碰他!”斛律光等人披甲要出战,慕容绍宗告诫说:“不要渡过涡水。”二人在涡水北岸驻军,斛律光轻骑射箭。侯景来到涡水边对斛律光说:“你来求取功勋,我因怕死而离开。我是你父亲的朋友,为什么射我?你难道不明白不渡过涡水南岸?是慕容绍宗教你的!”斛律光无话可答。侯景派他的部下田迁射斛律光的马,射穿了马胸;斛律光换马躲在树后,又中箭,退入军中。侯景擒获了张恃显,不久又放了他。斛律光逃入谯城,慕容绍宗说:“现在怎么样,你还怪我!”斛律光是斛律金的儿子。

开府仪同三司段韶在涡水两岸驻军,偷偷在上风放火,侯景率领骑兵冲入水中,出来后后退逃跑,草湿了,火不再燃烧。魏国岐州长久以来经历战乱,刺史郑穆刚到任时,只有三千户,郑穆安抚聚集,几年之间,增加到四万多户,政绩考核是各州中最好的;丞相宇文泰提升郑穆为京兆尹。

侯景与东魏慕容绍宗相持了几个月,侯景粮食吃完了,司马世云向慕容绍宗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