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纪三

从癸未年到丙戌年，共四年。

陈文帝天嘉四年（癸未，公元563年）

春季，正月，北齐任命太子少傅魏收兼任尚书右仆射。当时北齐主整天酣饮，朝廷事务专门委托给侍中高元海。高元海庸俗，皇帝也轻视他；因为魏收才名一向盛大，所以任用他。但魏收畏惧懦弱逃避事务，不久因阿谀放纵被定罪，除名。兖州刺史毕义云写信给高元海，论述时事。高元海入宫，不小心遗失了信。给事中李孝贞拾到后上奏，皇帝因此疏远高元海。任命李孝贞兼任中书舍人，征召毕义云回朝。和士开又诬陷高元海，皇帝用马鞭抽打高元海六十下，责备说：“你过去教我造反，以弟弟反兄长，多么不义！用邺城军队抵抗并州，多么无智！”将他外放为兖州刺史。

甲申日，周迪的部众溃散，他脱身越过山岭，逃奔晋安，依附陈宝应。官军攻克临川，俘获周迪的妻子儿女。陈宝应用军队资助周迪，留异又派他的儿子留忠臣跟随周迪。

虞寄给陈宝应写信，用十件事劝谏他说：“自从上天厌恶梁朝的德行，英雄们互相起事，人人都自以为能得天下，然而平定凶暴剪除祸乱，四海乐意推戴的，是陈氏。难道不是历数有归，只有上天所授吗！这是第一。以王琳的强大，侯瑱的兵力，进足以动摇中原，与天下争衡，退足以强横于江外，称雄一方；然而有的动用一支部队，有的凭借一个士人的游说，王琳就瓦解冰消，投身异国，侯瑱就叩头请罪，投降朝廷，这又是上天借威势而消除祸患。这是第二。如今将军以藩王亲族的身份，拥有东南部众，尽忠奉上，合力勤王，岂不是功勋高于窦融，宠信超过吴芮，分封土地，南面称孤吗！这是第三。圣朝不计前嫌忘掉过失，宽厚待人，至于余孝顷、潘纯陀、李孝钦、欧阳頠等人，都委任为心腹，用为爪牙，胸中豁达，毫无芥蒂。何况将军的罪过不像张绣，罪行不同于毕谌，何必担心危亡，又怎会失去富贵！这是第四。当今北周、北齐邻邦和睦，境外无忧，集中兵力一处，并非一朝一夕，不是刘邦、项羽争逐的时机，也不是楚、赵合纵的形势；怎能从容拱手，空谈西伯之事呢！这是第五。况且留将军像狼一样回顾一隅，屡经挫败，名声实力亏损，胆气衰减。他的将帅犹豫不决，唯利是图，谁能披坚执锐，长驱直入，系马埋轮，奋不顾身，身先士卒呢！这是第六。将军的强大，谁比得上侯景？将军的部众，谁比得上王琳？武皇帝先灭侯景，当今皇上后破王琳，这是天时，不是人力。而且战乱之后，百姓都厌恶动乱，谁能抛弃祖坟，舍弃妻子，做出万死不顾的打算，跟随将军于白刃之间呢！这是第七。纵观前代，子阳、季孟，相继覆灭；馀善、右渠，危亡接踵。天命可畏，山川难以依靠。何况将军想以几个郡的土地抵挡天下军队，以诸侯的资本抗拒天子的命令，强弱逆顺，可以相提并论吗！这是第八。况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爱自己的亲人，怎能顾及其他！留将军身受国家爵位，儿子娶了王姬，尚且抛弃天伦而不顾，背离明君而孤立，危亡之时，岂能同忧共患，不肯叛将军呢！至于军队疲惫力尽，害怕诛杀贪图赏赐，一定会有韩、智在晋阳的阴谋，张、陈在井陉的形势。这是第九。北军万里远征，锐不可当。将军在自己的地方作战，士兵多有后顾之忧；众寡不敌，将帅不相等。出兵无名，行动无机，以此举兵，不知其利。这是第十。为将军考虑，不如断绝与留氏的姻亲。送儿子入朝为质，解除武装，完全遵从诏旨。当今藩王还少，皇子年幼，凡是宗室子弟，都蒙受宠幸封立。何况以将军的土地、才能、名声、势力，若能恪守藩臣之礼，北面称臣，难道不能与刘泽同样功业吗！我虞寄感恩怀服，不觉狂言，斧钺之诛，甘之如饴。”陈宝应看了信大怒。有人对陈宝应说：“虞公病势渐重，言语多有错谬。”陈宝应的怒气才稍微消解，也因为虞寄是民望所归，所以优容他。

北周梁躁公侯莫陈崇跟随周主到原州。皇帝夜间返回长安，人们私下感到奇怪，侯莫陈崇对亲近的人说：“我近来听术士说，晋公今年不利，车驾现在忽然夜间返回，不过是晋公死了罢了。”有人告发了这件事。乙酉日，皇帝在大德殿召集诸公，当面责问侯莫陈崇，侯莫陈崇惶恐谢罪。当夜，冢宰宇文护派使者带兵到侯莫陈崇府第，逼迫他自杀，按常规礼仪埋葬。

壬辰日，任命高州刺史黄法氍为南徐州刺史，临川太守周敷为南豫州刺史。

北周主命令司宪大夫拓跋迪制定《大律》十五篇。二月，庚子日，颁布施行。其中刑罚：一是杖刑，从十五到五十；二是鞭刑，从六十到一百；三是徒刑，从一年到五年；四是流刑，从二千五百里到四千五百里；五是死刑，有缢死、绞死、斩首、枭首、车裂；共二十五等。

庚戌日，任命司空、南徐州刺史侯安都为江州刺史。辛酉日，北周下诏：“大冢宰晋国公，亲为贤兄，任当首辅，从今以后诏诰及百官文书，都不得称呼公的名字。”宇文护上表坚决推辞。

三月初一乙丑日，日食。

北齐下诏司空斛律光督率步兵骑兵二万，在轵关修筑勋常城；又修筑长城二百里，设置十二个戍所。

丙戌日，北齐任命兼尚书右仆射赵彦深为左仆射。

夏季，四月，乙未日，北周任命柱国达奚武为太保。

北周主将视察太学，以太傅燕国公于谨为三老。于谨上表坚决推辞，不许，仍赐给他延年杖。戊午日，皇帝临幸太学。于谨进门，皇帝在门屏之间迎拜，于谨回拜。有司在中楹设置三老席，面朝南。太师宇文护登阶，设置几案。于谨登席，面朝南凭几而坐。大司马豆卢宁登阶，整理鞋子。皇帝登阶，立在斧纹屏风之前，面朝西。有司进献食物，皇帝跪下摆放酱豆，亲自为他袒衣割肉。于谨吃完，皇帝亲自跪下递上酒杯漱口。有司撤去后，皇帝面朝北站立请教治国之道。于谨起身，站在席后，回答说：“木材经过绳墨就正直，君主听从谏言就圣明。明君虚心纳谏以知得失，天下才能安定。”又说：“可以去掉粮食和军队，但不可以去掉信用；希望陛下守信不失。”又说：“有功必赏，有罪必罚，那么行善的人日益进升，作恶的人日益停止。”又说：“言行是立身的根本，希望陛下三思而后言，九虑而后行，不要有过失。天子的过失，如同日食月食，没有人不知道，希望陛下慎重。”皇帝再拜接受教诲，于谨回拜。礼仪结束后出来。

司空侯安都依仗功劳骄横，多次聚集文武之士骑射赋诗，宅中宾客，往往多至千人。部下将帅，多不遵守法度，检察追问收捕，就逃奔到侯安都那里。皇帝性情严肃，内心怀恨他，侯安都没有察觉。每次上表启，封好之后，有事情未说完，就开封自己补写：“又启某事。”到侍宴时，酒酣，有时箕踞倾斜倚靠。曾陪乐游园禊饮，对皇帝说：“比做临川王时如何？”皇帝不回答。侯安都再三说。皇帝说：“这虽然是天命，也是明公的力量。”宴会完毕，又启奏借用供帐水饰，想载妻妾在御堂宴饮。皇帝虽然允许，但心里很不快。第二天，侯安都坐在御座上，宾客坐在群臣的位置，举杯祝寿。恰逢重云殿火灾，侯安都率领将士穿甲入殿，皇帝非常厌恶他，暗中防备。

等到周迪反叛，朝议认为应当派侯安都讨伐，但皇帝另派了吴明彻。又多次派台使检查审问侯安都的部下，搜捕逃亡叛乱者。侯安都派他的别驾周弘实自我托付于舍人蔡景历，并询问宫中事务。蔡景历记录情况，详细上奏，于是迎合旨意称侯安都谋反。皇帝担心他不接受召见，所以任命他为江州刺史。

五月，侯安都从京口返回建康，部众进入石头城。六月，皇帝在嘉德殿设宴招待侯安都，又召集他的部下将帅在尚书朝堂会合，在座位上逮捕侯安都，囚禁在嘉德西省，又逮捕他的将帅，全部收缴马匹兵器后释放。于是出示蔡景历的奏表，给朝廷看，然后下诏公布他的罪恶，第二天，赐死，赦免他的妻子儿女，资助办理丧事。

当初，高祖在京口，曾与诸将宴饮，杜僧明、周文育、侯安都祝寿，各自夸耀功劳。高祖说：“你们都是良将，但都有短处。杜公志大而见识暗昧，对下亲昵对上骄傲；周侯交友不择人，而且推心置腹太过；侯郎傲慢放诞而不知满足，轻佻而肆意；都不是保全自身之道。”后来果然都应验了。

乙卯日，北齐主派兼散骑常侍崔子武来聘问。

北齐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和士开受到齐主宠幸，齐主在外朝处理政事，或在宫内宴赏，片刻之间，不得不与和士开相见，有时连续几天不让他回去，一天之内几次召入；有时放还之后，片刻又追回，未到之时，派骑兵接连催赶。奸邪谄媚百端，宠爱日益隆重，前后赏赐，不可胜数。每次侍奉左右，言语举止，极其鄙陋亵渎；夜以继日，不再有君臣之礼。曾对皇帝说：“自古帝王，都成灰土，尧舜、桀纣，究竟有何不同！陛下应当趁少壮之时，尽情享乐，放纵而行，一天的快乐，可抵千年。国事全部交给大臣，何愁办不好，不要自己勤劳节俭！”皇帝非常高兴。于是委托赵彦深掌管官爵，元文遥掌管财用，唐邕掌管外兵和骑兵，信都人冯子琮、胡长粲掌管东宫。皇帝三四天上朝一次，写几个字而已，几乎不说话，一会儿就退朝入内。胡长粲是胡僧敬的儿子。

皇帝让和士开与胡皇后玩握槊，河南康献王高孝瑜进谏说：“皇后是天下之母，怎能与臣下接手！”高孝瑜又说：“赵郡王高睿，他的父亲死于非命，不可亲近。”因此高睿与和士开共同诬陷他。和士开说高孝瑜奢侈僭越，高睿说“山东只听说有河南王，没听说有陛下。”皇帝因此忌恨他。高孝瑜私下与尔朱御女说话，皇帝听说后，大怒。庚申日，连续灌高孝瑜酒三十七杯。高孝瑜身体肥大，腰带十围，皇帝派左右娄子彦用车载他出去，在车上用毒酒毒死他。到西华门，高孝瑜烦躁投水而死。追赠太尉、录尚书事。在宫中的诸侯，无人敢出声，只有河间王高孝琬大哭而出。

秋季，七月，戊辰日，北周主驾临原州。

八月，辛丑日，北齐将三台宫改为大兴圣寺。

九月，壬戌日，广州刺史阳山穆公欧阳頠去世，下诏命其子欧阳纥继承父亲爵位。

甲子日，北周主从原州登上陇山。

周迪又越过东兴岭为寇，辛未日，下诏护军章昭达率兵讨伐。

丙戌日，北周主前往同州。

当初，北周想与突厥木杆可汗联合兵力伐齐，答应娶他的女儿为皇后，派御伯大夫杨荐及左武伯太原人王庆前往结好。北齐人听说后害怕，也派使者向突厥求婚，赠送财物很丰厚。木杆贪图北齐财物重，想抓住杨荐等人送给北齐。杨荐知道后，责备木杆说：“太祖以前与可汗共敦邻好，蠕蠕部落数千人来降。太祖全部交给可汗的使者，以快可汗之意。如今怎么突然想要背恩忘义，难道不有愧于鬼神吗？”木杆惨然良久说：“您的话对。我主意已定，当共同平定东贼，然后送女。”杨荐等人回报。

公卿请求发十万人伐齐，只有柱国杨忠认为得一万骑兵足够。戊子日，派杨忠率步兵骑兵一万，与突厥从北道伐齐，又派大将军达奚武率步兵骑兵三万，从南道出平阳，约定在晋阳会师。

冬季，十一月，辛酉日，章昭达大破周迪。周迪脱身潜逃到山谷中，百姓互相藏匿他，虽加以诛戮，也没有人肯告发。

十二月，辛卯日，北周主返回长安。

丙申日，大赦。

章昭达进军越过山岭，直趋建安，讨伐陈宝应，下诏益州刺史余孝顷督率会稽、东阳、临海、永嘉诸军从东道会合。

这一年，初次在建康祭祀始兴昭烈王，使用天子礼仪。

周杨忠攻占了北齐二十多座城池。北齐军队据守陉岭的险要关口，杨忠击败了他们。突厥的木杆、地头、步离三位可汗率领十万骑兵来与他会合。己丑日，他们从恒州分三路一齐攻入。当时下了几十天大雪，南北一千多里，平地积雪几尺深。北齐后主从邺城加倍赶路前往，戊午日，到达晋阳。斛律光率领步骑兵三万驻扎在平阳。己未日，北周军队和突厥逼近晋阳。北齐后主畏惧他们势强，穿着军服带领宫人向东逃跑，想要躲避他们。赵郡王高睿、河间王高孝琬拦住马头劝谏。高孝琬请求把军队交给高睿部署，一定能做到严整。后主听从了，命令六军的进退都听从高睿的指挥，而让并州刺史段韶总负责。

世祖文皇帝下天嘉五年（甲申年，公元564年）

春季，正月，庚申朔日，北齐后主登上北城，军容非常严整。突厥人责备周人说：“你们说齐国混乱，所以来讨伐他们。现在齐人眼中也有铁，怎么能抵挡呢！”

北周人用步兵作为前锋，从西山下去距离城池两里左右。各位将领都想要迎击他们，段韶说：“步兵的力量，自然有限。现在积雪已经很厚，迎战不方便，不如列阵等待他们。他们疲劳我们安逸，打败他们是必然的。”等到北周军队到来，北齐出动全部精锐士兵击鼓呐喊而出。突厥人震惊恐惧，撤退上了西山，不肯战斗，北周军队大败而回。突厥人领兵出了边塞，放纵士兵大肆抢掠，从晋阳往北七百多里，人畜没有遗留。段韶追击他们，不敢逼近。突厥人回到陉岭，道路冻滑，于是铺上毡子通过。胡人的马匹寒冷瘦弱，膝盖以下都没有毛，等到了长城，马匹都快死光了，他们砍断矛杆拄着它回去。

达奚武到达平阳，不知道杨忠已经撤退。斛律光写信给他说：“鸿鹄已经在辽阔的天空翱翔，张网的人还在看着沼泽。”达奚武收到信，也回去了。斛律光追击他，进入北周境内，俘获了两千多人返回。

斛律光在晋阳觐见后主，后主因为刚刚遭受大敌侵犯，抱着斛律光的头哭泣。任城王高湝进言说：“何至于此！”后主才停止。

当初，北齐显祖在位时期，北周人常常害怕齐兵西渡，每到冬季，就守候在黄河边凿冰。等到世祖即位，宠幸的人掌权，朝政逐渐紊乱，齐国人凿冰来防备周兵的逼近。斛律光为此忧虑，说：“国家常有吞并关、陇的志向，如今到了这个地步，却只沉溺于声色吗！”

辛巳日，皇帝在北郊举行祭祀。

二月，庚寅朔日，发生日食。

当初，齐显祖命令群官刊定魏朝的《麟趾格》为《齐律》，很久没有完成。当时军国事务繁多，判决案件很少依照法律条文，相沿成习称作“变法从事”。世祖即位，想要改革这个弊端，于是督促修订律令的人，到这时才完成，《律》十二篇，《令》四十卷。刑名有五种：一是死刑，重的车裂，其次是枭首，其次是斩，其次是绞；二是流放，流放到边境当兵；三是徒刑，从五年到一年；四是鞭刑，从一百下到四十下；五是杖刑，从三十下到十下；总共十五等。那些流内官员以及年老、年幼、阉人、痴呆和过失犯罪应该赎罪的人，都用绢代替金。三月，辛酉日，颁布施行，于是大赦天下。从此以后做官的人才开始遵守法令。又下令仕宦人家的子弟经常讲习，所以齐人大多懂得法律。

又下令百姓十八岁接受田地交租调，二十岁当兵，六十岁免除劳役，六十六岁归还田地，免除租调。一个男子接受露田八十亩，妇人四十亩，奴婢和平民一样，牛接受六十亩。大致一夫一妇交调绢一匹、绵八两、垦租二石、义租五斗；奴婢是平民的一半；牛交调二尺、垦租一斗、义租五升。垦租送到朝廷，义租送到郡里用来防备水旱灾害。

己巳日，北齐一群盗贼田子礼等几十人，共同劫持太师彭城景思王高浟为首领，诈称是使者，径直前往高浟的府第，进入内室，声称有诏令，牵拉高浟上马，用刀逼着他，想要带他前往南殿，高浟大声呼喊不服从，盗贼杀了他。

庚辰日，北周开始命令百官手持笏板。

北齐任命斛律光为司徒，武兴王高普为尚书左仆射。高普是高归彦兄长的儿子。甲申日，任命冯翊王高润为司空。

夏季，四月，辛卯日，北齐后主派兼散骑常侍皇甫亮来访问。

庚子日，北周武帝派使者来访问。

癸卯日，北周任命邓公河南人窦炽为大宗伯。五月，壬戌日，封世宗的儿子宇文贤为毕公。

甲子日，北齐后主返回邺城。

壬午日，北齐任命赵郡王高睿为录尚书事，前司徒娄睿为太尉。甲申日，任命段韶为太师。丁亥日，任命任城王高湝为大将军。

壬辰日，北齐后主前往晋阳。

北周任命太保达奚武为同州刺史。

六月，北齐后主杀死乐陵王高百年。当时白虹环绕太阳两重，又横贯而不能通达，赤星出现，后主想要用高百年来厌胜。恰好博陵人贾德胄教高百年写字，高百年曾经写了好几个“敕”字，贾德胄封好上奏了。后主发怒，派人召见高百年。高百年自己知道不能幸免，割下佩带上的玉玦留给了他的妃子斛律氏，在凉风堂拜见后主。后主让高百年写“敕”字，查验与贾德胄上奏的相似，派左右乱打他，又让人拖着他绕着堂边走边打，所过之处血流满地，气息将尽，才杀了他，扔到池中，池水都变红了。妃子握着玉玦哀号不吃饭，一个多月也死了，玉玦还在手里，拳头不能打开；她的父亲斛律光亲自掰开，才打开。

庚寅日，北周改御伯为纳言。

当初，北周太祖跟随贺拔岳在关中的时候，派人到晋阳迎接晋公宇文护。宇文护的母亲阎氏以及周武帝的姑姑都留在晋阳，齐人把她们配属到中山宫。等到宇文护掌权，派密使进入齐国寻找她们，不知道音信。齐国派使者到玉壁，请求互通贸易。宇文护想要访求母亲和姑姑，派司马下大夫尹公正到玉壁，和他们交谈，使者很高兴。勋州刺史韦孝宽抓获关东人，又释放了他们，于是写信说明西朝想要通好的意思。这时，周人因为之前攻打晋阳没有得志，谋划与突厥再次讨伐齐国。齐后主听说后，非常恐惧，答应送还宇文护的母亲西归，并且请求通好，先送他的姑姑回去。

秋季，八月，丁亥朔日，发生日食。

北周派柱国杨忠率领军队，会合突厥讨伐齐国，到达北河就返回了。

戊子日，北周任命齐公宇文宪为雍州牧，宇文贵为大司徒。九月，丁巳日，任命卫公宇文直为大司马。追记登录辅佐开国的元勋功臣，封开府仪同三司陇西公李昞为唐公，太驭中大夫长乐公若干凤为徐公。李昞是李虎的儿子；若干凤是若干惠的儿子。

乙丑日，北齐后主封他的儿子高绰为南阳王，高俨为东平王。高俨是太子的同母弟弟。

突厥侵犯齐国幽州，部众十多万，攻入长城，大肆抢掠后返回。

北周皇姑回去后，齐后主派人替晋公宇文护的母亲写信，说宇文护小时候的几件事，又寄去她所穿的锦袍，作为信物。并且说：“我们遇到千载的时运，承蒙大齐的恩德，怜悯年老开恩，允许得以相见。飞禽走兽草木，母子尚且相依。我有什么罪，与你分离！如今又有什么福分，还能望见你！说到这些悲喜交加，死而复生。世间所有，寻求都可以得到，母子异国，何处可以寻求！假使你贵极王公，富过山海，有个老母亲，八十岁的年纪，飘零在千里之外，死亡就在旦夕之间，不能有一天短暂的相见，不能有一日同处，寒冷得不到你的衣服，饥饿得不到你的食物。你虽然穷尽荣华极其盛大，光耀世间，对我有什么益处！我在今天之前，你既然不能尽到供养，往事何必再论；今天以后，我的残余性命，只维系在你身上了。头顶苍天脚踩大地，中间有鬼神，不要说昏暗不明，就可以欺负！”

宇文护收到信，悲痛不能自已。回信说：“天下分裂，遭遇灾祸，离开您身边，三十五年。承受形体禀受气息，都知道母子，谁像我萨保，这样没有教养！儿子为公侯，母亲为俘虏奴隶，夏天看不到母亲炎热，冬天看不到母亲寒冷，衣服不知有无，食物不知饥饱，渺茫如同天地之外，没有途径暂时听闻。心怀冤屈酷痛，终结这一生，死后如果有知，希望在九泉之下侍奉您罢了！没想到齐朝放宽法网，施以恩德音信，母亲和四姑，都承蒙怜悯释放。最初听到这个旨意，魂魄飞散，呼天抢地，不能自制。齐朝沛然之恩，既然已经沾润，有家有国，信义是根本，推测您回来的日期，应该已经有日子了。一旦得以奉见慈颜，永远了却平生的愿望。使死者复生白骨长肉，岂能超过今日的恩情；背负大山车载山岳，不足以承受。”

齐人留下宇文护的母亲，让她再次给宇文护写信，邀请宇文护重加回报，往返再三。当时段韶在塞下抵御突厥军队，齐后主派黄门徐世荣乘坐驿车携带周书询问段韶。段韶认为“周人反复无常，本来没有信义，近来晋阳战役，这件事可以知道。宇文护对外假托为丞相，其实是一国之主。既然为母亲求和，不派一个使者。如果根据移书，就送还他的母亲，恐怕显示我们软弱。不如暂且表面答应，等待和亲坚定，然后送还不晚。”齐后主不听，立即送还了。

阎氏到达北周，整个朝廷庆贺，周武帝为此大赦天下。凡是供养供奉，穷尽极为华美盛大。每到四时伏腊，周武帝率领各位亲戚行家人之礼，举杯祝寿。突厥从幽州返回，留驻塞北，重新聚集各部兵力，派使者告诉北周，想要按照前约一起攻打齐国。闰月，乙巳日，突厥侵犯齐国幽州。

晋公宇文护刚刚得到母亲，不想讨伐齐国；又恐怕辜负突厥的约定，再生边患，不得已，征调二十四军以及左右厢散隶秦、陇、巴、蜀的军队以及羌、胡内附的人，共二十万人。冬季，十月，甲子日，周武帝在朝廷祖庙授予宇文护斧钺；丁卯日，亲自在沙苑慰劳军队；癸酉日，回宫。

宇文护的军队到达潼关，派柱国尉迟迥率领精兵十万为前锋，直趋洛阳，大将军权景宣率领山南的军队直趋悬瓠，少师杨檦从轵关出兵。

周迪再次出兵东兴，宣城太守钱肃镇守东兴，率城投降周迪。吴州刺史陈详率领军队攻打他，陈详的军队大败，周迪的部众重新振作。

南豫州刺史西丰脱侯周敷率领所部攻打他，到达定川，与周迪对垒。周迪欺骗周敷说：“我过去和弟弟同心协力，岂能图谋相害！如今愿意伏罪回朝，通过弟弟披露心腹，先请挺身一起盟誓。”周敷答应了他，刚登上祭坛，被周迪杀死。

陈宝应占据建安、晋安二郡，水陆设置栅栏，来抵抗章昭达。章昭达与他交战，不利，于是占据上游，命令军士砍伐树木做成筏子，在上面设置拍竿。恰逢大雨江水上涨，章昭达放出筏子冲击陈宝应的水栅，全部毁坏，又出兵攻打他的步兵。正要会战，皇帝派将军余孝顷从海道恰好到达，合力乘势攻击。十一月，己丑日，陈宝应大败，逃到莆口，对他的儿子说：“早听从虞公的计策，不至于到今天。”章昭达追上并擒获了他，同时擒获留异及其宗族党羽。送到建康，斩首。留异的儿子留贞臣因为娶了公主得以免死，陈宝应的宾客都死了。

皇帝听说虞寄曾经劝谏陈宝应，命令章昭达以礼送他到建康。见面后，慰劳他说：“管宁可好？”任命他为衡阳王掌书记。

北周晋公宇文护进驻弘农。甲午日，尉迟迥到达洛阳，雍州牧齐公宇文宪、同州刺史达奚武、汉州总管王雄驻军在邙山。

戊戌日，北齐后主派兼散骑常侍刘逖来访问。

当初，北周杨檦任邵州刺史，镇守捍卫东部边境二十多年，多次与齐交战，未尝不胜，因此轻视齐军。出了轵关后，独自领兵深入，又不设置防备。甲辰日，北齐太尉娄睿率领军队突然到达，大破杨檦的军队，杨檦于是投降了北齐。

权景宣包围悬瓠，十二月，北齐豫州道行台、豫州刺史太原王士良、永州刺史萧世怡都率城投降了他。权景宣派开府郭彦守卫豫州，谢彻守卫永州，送王士良、萧世怡以及降卒一千人到长安。

北周人修筑土山、挖掘地道来攻打洛阳，三十天没有攻克。晋公宇文护命令各位将领挖断河阳的道路，阻止齐国的救兵，然后一同攻打洛阳；各位将领认为齐兵一定不敢出来，只是设置了一些侦察兵而已。

齐国派遣兰陵王高长恭、大将军斛律光救援洛阳，他们畏惧周国军队的强大，不敢前进。齐主征召并州刺史段韶，对他说：“洛阳情况危急，如今想派王去救援。但突厥在北边，又需要镇守防御，怎么办？”段韶回答说：“北虏侵犯边境，不过是疥癣之疾。如今西边邻国窥伺逼近，才是心腹之患，请求奉命南下。”齐主说：“朕的意思也是这样。”于是命令段韶督率一千精锐骑兵从晋阳出发。丁巳日，齐主也从晋阳前往洛阳。

己未日，齐国太宰平原靖翼王高淹去世。

段韶从晋阳出发，行军五天渡过了黄河，恰逢连日阴雾，壬戌日，段韶到达洛阳，率领帐下三百骑兵，与各位将领登上邙山山坡，观察周国军队的形势。到达太和谷时，与周军相遇，段韶立即骑马飞报各军营，紧急召集骑兵，列阵以待。段韶担任左军，兰陵王高长恭担任中军，斛律光担任右军。周人没料到他们到来，都感到恐惧。段韶远远地对周人说：“你们宇文护刚刚得到母亲，就急忙前来侵犯，这是为什么？”周人回答说：“上天派我们来，有什么可问的！”段韶说：“天道赏善罚恶，应当是派你们来送死的！”

周人让步兵在前，上山迎战。段韶且战且退来引诱他们；等到他们兵力疲惫，然后下马攻击。周军大败，一下子崩溃，掉进溪谷中摔死的人很多。

兰陵王高长恭率领五百骑兵冲入周军，于是到达金墉城下。城上的人不认识他，高长恭摘下头盔露出面孔，城上才派弩手救援他。在城下的周军也解围逃走，丢弃营帐，从邙山到穀水，三十里范围内，军用物资器械，布满山川沼泽。只有齐公宇文宪、达奚武以及庸忠公王雄在后面，勒兵拒战。

王雄纵马冲击斛律光的军阵，斛律光退走，王雄追击。斛律光身边的侍从都逃散了，只剩下一个奴仆和一支箭。王雄手持长矛距离斛律光不到一丈多，对斛律光说：“我怜惜你而不杀你，应当活捉你去见天子。”斛律光射中王雄的额头，王雄抱着马逃走，回到军营就死了。军中更加恐惧。

齐公宇文宪安抚督励，众人情绪稍微安定。到了夜里，收兵回营，宇文宪想等到天明再战。达奚武说：“洛阳的军队已经溃散，人心震惊恐惧，如果不趁夜迅速返回，明天想回去也办不到了。我在军中时间很久，完全看清了形势；您年轻没有经历过事情，怎么能把几营的士卒丢弃在虎口里呢！”于是撤退。权景宣也放弃豫州逃走。

丁卯日，齐主到达洛阳。己巳日，任命段韶为太宰，斛律光为太尉，兰陵王高长恭为尚书令。壬申日，齐主前往虎牢，然后从滑台前往黎阳，丙子日，到达邺城。

杨忠率兵从沃野出发，接应突厥，军粮供应不上，各军都很忧虑，无计可施。杨忠于是招来稽胡部落的酋长们，让他们都坐下来，假装派河州刺史王杰率兵击鼓而来，说：“大冢宰已经平定洛阳，想要和突厥共同讨伐不服从的稽胡。”在座的酋长们都害怕，杨忠安慰劝谕后让他们回去。于是各胡人部落相继馈送粮草，车辆粮食堆积如山。适逢周军撤兵回去，杨忠也返回了。

晋公宇文护本来就没有将略，这次行动，又不是出于本心，所以无功，和各位将领叩头谢罪。周主慰劳后就算了结了。

这一年，齐国太行山以东地区发生大水灾，饿死的人多得数不清。

宕昌王梁弥定多次侵犯周国边境，周国大将军田弘讨伐并消灭了他，将他的地盘设置为宕州。

世祖文皇帝下天嘉六年（乙酉，公元565年）春季，正月，癸卯日，齐主任命任城王高湝为大司马。齐主前往晋阳。

二月，辛丑日，周国派遣陈公宇文纯、许公宇文贵、神武公窦毅、南阳公杨荐等人备办皇后的仪仗和行殿，以及六宫人员一百二十人，前往突厥可汗的牙帐迎娶女子。窦毅是窦炽的侄子。

丙寅日，周国任命柱国安武公李穆为大司空，绥德公陆通为大司寇。

壬申日，周主前往岐州。

夏季，四月，甲寅日，陈国任命安成王陈顼为司空。

陈顼因是皇帝弟弟的尊贵身份，权势倾动朝野。直兵鲍僧睿依仗陈顼的势力做不法之事，御史中丞徐陵上奏弹劾他，率领南台官属手持奏案进入朝廷。陈文帝看到徐陵的章服严肃，为之收敛容颜端正坐姿。徐陵上前宣读奏版，当时陈顼在殿上侍立，抬头看着文帝，流汗失色，徐陵派殿中御史带陈顼下殿。文帝因此免去了陈顼的侍中、中书监职务，朝廷上下肃然起敬。

丙午日，齐国大将军东安王娄睿因事被免职。

齐国著作郎祖珽，有文学才华，多才多艺，但粗疏草率品行不端。曾经担任高祖（高欢）的中外府功曹，因宴会上丢失金叵罗，在祖珽的发髻上搜出来；又因诈骗盗窃官粟三千石，被鞭打二百，发配到甲坊。显祖（高洋）时，祖珽任秘书丞，盗窃《华林遍略》，还有其他赃物，应当处以绞刑，被免官为民。显祖虽然憎恨他多次犯法，但爱惜他的才能技艺，让他到中书省值班。

世祖（高湛）做长广王时，祖珽献上胡桃油，趁机说：“殿下有非同寻常的骨相。我梦见殿下乘龙上天。”王说：“如果这样，定当让兄长享受大富贵。”等到即位后，提拔祖珽为中书侍郎，升任散骑常侍。祖珽与和士开一起干奸邪谄媚的事。

祖珽私下对和士开说：“您的受宠，自古以来无人可比。一旦皇上驾崩，您想怎么善终呢？”和士开于是向他问计。祖珽说：“应当向皇上进言说：‘文襄、文宣、孝昭的儿子都没有被立为帝，如今应当让皇太子早日登基，以确定君臣的名分。’如果事情成功，皇后和少主必定都会感激您，这是万全之策。请您稍微向皇上进言让他粗略了解，我再从外面呈上表章议论这事。”和士开答应了。

恰逢有彗星出现。太史上奏说：“彗星，是除旧布新的征兆，应当有改立君主的事。”祖珽于是上书说：“陛下虽然身为天子，但还不是最尊贵的，应当传位给东宫太子，以顺应天道。”并呈上魏显祖禅让给儿子的旧例。齐主听从了。

丙子日，派太宰段韶持节捧着皇帝的玉玺和绶带，传位给太子高纬。太子在晋阳宫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元天统。又下诏立太子妃斛律氏为皇后。于是群公给世祖上尊号为太上皇帝，军国大事都报告给他。派黄门侍郎冯子琮、尚书左丞胡长粲辅导少主，出入宫廷，专门负责奏报。冯子琮是胡后的妹夫。

祖珽任秘书监，加授仪同三司，大受亲近宠信，被两宫看重。丁丑日，齐主任命贺拔仁为太师，侯莫陈相为太保，冯翊王高润为司徒，赵郡王高睿为司空，河南王高孝琬为尚书令。戊寅日，任命瀛州刺史尉粲为太尉，斛律光为大将军，东安王娄睿为太尉，尚书仆射赵彦深为左仆射。

五月，突厥派遣使者到齐国，开始与齐国交往。

六月，己巳日，齐主派兼散骑常侍王季高前来访问。

秋季，七月，辛巳朔日，出现日食。

陈文帝派都督程灵洗从鄱阳走另一条路攻打周迪，击败了他。周迪与部下十多人逃窜到山洞中，时间久了，随从也逐渐感到困苦。后来派人偷偷出来到临川买鱼虾，临川太守骆牙抓住他们，命令他们抓周迪来赎罪，于是派心腹勇士跟随他们进山。那人引诱周迪出来打猎，勇士埋伏在路旁，出来杀死了周迪。丙戌日，将首级传送到建康。

庚寅日，周主前往秦州；八月，丙子日，回到长安。

己卯日，陈国立皇子陈伯固为新安王，陈伯恭为晋安王，陈伯仁为庐陵王，陈伯义为江夏王。

冬季，十月，辛亥日，周国将函谷关城改为通洛防，任命金州刺史贺若敦为中州刺史，镇守函谷关。

贺若敦依仗才能负气，看到同辈人都当了大将军，只有自己没得到，加上湘州之战，全军返回，认为应当受赏，反而被除名，对台省使者口出怨言。晋公宇文护大怒，将他召回，逼令他自杀。临死时，对他的儿子贺若弼说：“我的志向是平定江南，如今没能实现，你一定要完成我的志愿。我因口舌而死，你不能不深思。”于是用锥子刺贺若弼的舌头出血来告诫他。

十一月，癸未日，齐国太上皇到达邺城。

齐世祖做长广王时，多次被显祖殴打，心里一直怀恨。显祖每次见到祖珽，常常喊他“贼”，所以祖珽也怨恨显祖；而且想要向世祖献媚，于是劝说世祖：“文宣帝狂暴，怎么配称‘文’？既然不是创业之君，怎么配称‘祖’？如果文宣是祖，陛下万岁之后应当怎么称呼？”世祖听从了。己丑日，改谥献武皇帝为神武皇帝，庙号高祖，献明皇后为武明皇后。命令有关部门重新商议文宣帝的谥号。

十二月，乙卯日，封皇子陈伯礼为武陵王。

壬戌日，齐国太上皇前往晋阳。

庚午日，齐国改谥文宣皇帝为景烈皇帝，庙号威宗。

世祖文皇帝下天康元年（丙戌，公元566年）春季，正月，己卯日，出现日食。

癸未日，周国大赦天下，改元天和。

辛卯日，齐主在圜丘祭祀；癸巳日，在太庙举行祫祭。

丙申日，齐主任命吏部尚书尉瑾为右仆射。己亥日，周主耕种藉田。

庚子日，齐主前往晋阳。

周国派遣小载师杜杲前来访问。

二月，庚戌日，齐国太上皇返回邺城。

丙子日，陈国大赦天下，改元。

三月，己卯日，陈国任命安成王陈顼为尚书令。

丙午日，周主在南郊祭祀。夏季，四月，举行大雩祭。

陈文帝身体不适，台阁的众多事务，都命令尚书仆射到仲举、五兵尚书孔奂共同决定。孔奂是孔琇之的曾孙。文帝病重时，孔奂、到仲举与司空、尚书令、扬州刺史安成王陈顼、吏部尚书袁枢、中书舍人刘师知入宫侍奉医药。袁枢是袁君正的儿子。太子陈伯宗柔弱，文帝担心他不能守住皇位，对陈顼说：“我想效法太伯（让位）的事。”陈顼跪拜流涕，坚决推辞。文帝又对到仲举、孔奂等人说：“如今三方鼎立对峙，四海之事重大，需要年长的君主。朕想近的效法晋成公（舍子立弟），远的效法殷商之法，你们应当遵循这个意思。”孔奂流着泪回答说：“陛下膳食不适，康复不会很久。皇太子正值盛年，圣德日益增长。安成王是陛下兄弟之尊，足以做周公。如果有废立之心，臣等愚昧，确实不敢听到这样的诏命。”文帝说：“古代遗留的直臣，又在卿身上见到了。”于是任用孔奂为太子詹事。

臣司马光说：臣子侍奉君主，应当顺从他的美德，匡正他的过失。孔奂在陈国，处于腹心重任，决断礼义大计，如果认为世祖的话不是诚心，就应当像窦婴当面辩驳，袁盎朝廷力争，防微杜渐以杜绝觊觎之心。如果认为是诚心，就应当请求明确下诏，宣告中外，使世祖有宋宣公的美名，高宗没有楚灵王的恶名。不然，认为太子是嫡嗣，不可动摇，想要保全拥护他，就应当尽忠竭节，以死继之，如同晋国的荀息，赵国的肥义。为什么在君主活着的时候，就揣测他的意思来迎合；等到君主死后，权臣移国却不能挽救，继位君主失位却不能殉死！这真是奸邪谄媚之尤者，而世祖称他为遗直，托付幼主，难道不荒谬吗！

癸酉日，陈文帝去世。

文帝从艰难中崛起，了解百姓疾苦。他性情明察节俭，每天夜里派人分次取来外事文件判决，前后相继。敕令传递更签到殿中的人，一定要把签投在台阶的石头上，让它发出锵然之声，说：“我虽然睡觉，也要让它惊醒我。”

太子即位，大赦天下。

五月，己卯日，尊奉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后太后。

乙酉日，齐主任命兼尚书左仆射武兴王高普为尚书令。

吐谷浑龙涸王莫昌率领部落归附周国，周国将他的地盘设置为扶州。

庚寅日，陈国任命安成王陈顼为骠骑大将军、司徒、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丁酉日，任命中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徐度为司空，吏部尚书袁枢为左仆射，吴兴太守沈钦为右仆射，御史中丞徐陵为吏部尚书。

陵认为梁朝末年以来的选官授职大多太滥，便写信告示众人说：“梁元帝继承侯景造成的凶年荒岁，王太尉接续荆州遭受的祸难败亡，所以使得官员选拔，如此纷杂。永安年间，圣朝刚刚创立，白银难以获得，黄札容易办理，暂且用官阶来代替钱绢。以致员外、常侍在道上比比皆是，咨议、参军在市中不计其数，这难道是国家典章制度本来应该这样的吗！如今衣冠礼乐，日益丰富，怎么还能沿用旧习，这是不合道理的！”众人都信服他。

己亥，北齐立太上皇帝的儿子高弘为齐安王，高仁固为北平王，高仁英为高平王，高仁光为淮南王。

六月，北齐派兼散骑常侍韦道儒来访问。

丙寅，在永宁陵安葬文皇帝，庙号世祖。

秋季，七月，戊寅，北周修筑武功等几座城池来安置军士。

丁酉，立妃子王氏为皇后。

八月，北齐太上皇帝前往晋阳。

北周信州蛮人冉令贤、向五子王等人占据巴峡反叛，攻陷白帝城，同党连接两千多里。北周派开府仪同三司元契、赵刚等人先后讨伐，终究未能攻克。九月，下诏命开府仪同三司陆腾督率开府仪同三司王亮、司马裔讨伐他们。

陆腾在汤口驻军，冉令贤在江南占据险要地势，设置十座城池，远远勾结涔阳蛮人作为声援，自己率领精兵固守水逻城。陆腾召集诸将询问计策，诸将都想先攻取水逻，再进攻江南。陆腾说：“冉令贤在内依仗水逻金城汤池的牢固，在外依靠涔阳的辅车相依的援助。物资粮食充足，武器器械精良。以我们孤军深入，进攻他们坚固的营垒，倘若一战不能攻克，反而助长了他们的气焰。不如把军队驻在汤口，先攻取江南，剪除他们的羽翼，然后进军水逻，这是克敌制胜的战术。”于是派王亮率领军队渡江，十天之内，攻占了他们八座城池，俘虏和招降的各有千人。于是秘密招募骁勇之士，分几路进攻水逻。蛮人首领冉伯犁、冉安西一向与冉令贤有仇，陆腾劝说引诱他们，用金帛贿赂，让他们做向导。水逻旁边有石胜城，冉令贤派他哥哥的儿子冉龙真据守。陆腾秘密引诱冉龙真，冉龙真便举城投降。水逻城兵众溃散，斩杀一万多人，俘虏一万多人。冉令贤逃走，被迫上杀死。陆腾在水逻城旁边把尸体堆成京观，此后群蛮远远看到它，就放声大哭，不敢再反叛。

向五子王占据石黑城，派他的儿子向宝胜占据双城。水逻平定后，陆腾屡次派人劝降，他们仍不投降。陆腾进军攻击，都擒获了他们，将向氏各酋长全部斩杀，俘虏一万多户。

信州原来的治所在白帝城，陆腾把它迁到八陈滩北，任命司马裔为信州刺史。

小吏部陇西人辛昂，奉命出使梁州、益州，并且为陆腾督运军粮。当时临、信、楚、合等州的百姓很多人作乱，辛昂向他们晓谕祸福，前来归附的人如同回家一样。于是让年老体弱的人背粮，强壮的人执兵器作战，都乐意为他所用。出使回来，正赶上巴州万荣郡百姓造反，围攻郡城，阻绝山路。辛昂对他部下说：“凶恶狡猾的贼人如此猖狂，如果等上报朝廷，孤城一定陷落。如果对百姓有利，擅自行动也是可以的。”于是招募通州、开州两州的人，得到三千人。日夜兼程，出其不意，直扑贼人营垒。贼人以为大军到来，望风瓦解，一郡得以保全。北周朝廷嘉奖他，任命他为渠州刺史。冬季，十月，北齐任命侯莫陈相为太傅，任城王高湝为太保，娄睿为大司马，冯翊王高润为太尉，开府仪同三司韩祖念为司徒。

庚申，皇帝在太庙祭祀。

十一月，乙亥，北周派使者前来吊唁。

丙戌，北周国主巡视武功等新城；十二月，庚申，回到长安。

北齐河间王高孝琬怨恨执政大臣，扎了个草人用箭射它。和士开、祖珽向太上皇帝进谗言说：“草人是用来模拟圣上的。而且，先前突厥来到并州，高孝琬脱下头盔扔到地上，说：‘我难道是老太婆，需要戴这东西！’这话是冲着大家（指皇上）说的。另外，魏朝时民谣说：‘河南种谷河北生，白杨树端金鸡鸣。’河南、河北，指的是河间。高孝琬将要设置金鸡大赦天下。”太上皇帝颇为疑惑。

恰巧高孝琬得到一颗佛牙，放在府第里，夜晚发光。太上皇帝听说后，派人搜查，搜得填库的槊幡数百件。太上皇帝认为这是谋反的器具，将他逮捕审讯。他的姬妾中有一个姓陈的，因不得宠，诬告高孝琬说：“高孝琬常常画了陛下的像然后对着它哭泣。”其实那画像是文襄皇帝（高澄）的像。太上皇帝发怒，派武卫赫连辅玄用鞭子倒着抽打他。高孝琬喊“叔父”，太上皇帝说：“怎么敢喊我叔父！”高孝琬说：“臣是神武皇帝的嫡孙，文襄皇帝的嫡子，魏孝静皇帝的外甥，为什么不能喊叔父！”太上皇帝更加愤怒，打断他的两条小腿而死。安德王高延宗为他哭泣，哭出的眼泪是红色的。又扎了草人，边鞭打边质问说：“为什么杀我哥哥！”奴仆告发了他，太上皇帝把高延宗按倒在地，用马鞭抽了二百下，几乎打死。

这一年，北齐赐侍中、中书监元文遥姓高氏，不久，升任他为尚书左仆射。

魏朝末年以来，县令大多由仆役担任，因此士人耻于担任此职。元文遥认为县令是治理百姓的根本，于是请求改革选拔制度，秘密挑选贵族子弟，发出敕令任用他们；又担心他们上诉，便全部召集到神武门，让赵郡王高睿宣读圣旨点名，加以安抚劝谕后派他们赴任。北齐的士人担任县令从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