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中国的“朋党”:同志亦或私党

在中国古代政治话语里,“党”几乎是个贬义词。孔子说“君子群而不党”,《尚书》讲“无偏无党”,似乎理想的君子应当独行其是,绝不拉帮结伙。然而,翻开史书,从东汉的党锢之祸到晚明的东林党争,官员们结盟援引之事络绎不绝。这中间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矛盾:每个人都自称代表着“公”,却都指认对手为“私”;每个集团都宣称自己是同志之合,在对手眼中却是不折不扣的私党。北宋欧阳修写过一篇著名的《朋党论》,试图为“君子之朋”正名,说好人也会结党,皇帝应当用君子之党而退小人之党。这个说法看似化解了矛盾,实则暴露了更深的困境:谁来认定谁是君子?在没有公开竞争规则和制度化检验的时代,“同志”与“私党”就像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永远无法被干净地分开。

朋党之所以成为困扰中国政治两千年的老问题,根源并不在于个别人的道德品质,而在于三个基本原因。第一,科举制下的官僚晋升没有稳定的程序保障,官员的个人前途高度依赖座主同年、同乡等人情纽带,这些纽带天然构成派系的温床。第二,皇权既害怕官僚结成铁板一块,又离不开官僚体系来推行政令,于是常常有意识地挑起或利用派系斗争,使自己居中仲裁。第三,政治辩论被道德化,一切分歧都被说成“正邪”之争,这使得妥协几乎不可能。这三者相互作用,使得在古代中国的政治生态里,任何一个以“同志”相称的团体,都难免滑向“私党”的泥潭;而每一次党争的代价,又都由整个官僚体制和国家治理来承担。

这篇文章所要做的,正是从几个关键的历史节点出发,看清朋党现象背后的制度逻辑,以及它如何一再改变王朝的政治走向。

“群而不党”:一座无法企及的道德高标

先看“朋党”这个词本身的重量。“朋”字在甲骨文中指一串贝币,引申为同类相聚;“党”字本义是乡里基层组织(五百家为党),后来泛指基于地域、利益的集合。在古代的政治伦理中,“党”天然带有偏私的含义。君主最忌讳的就是“结党营私”,因为那意味着公共权力被局部利益绑架。但问题在于,一个人要进入仕途、展开抱负,不可能完全单枪匹马。他需要师承,需要知音,需要弟子,需要同僚的举荐。这一切运作都离不开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和情分。

汉代士人阶层的崛起,使这种私人网络第一次展现为全国性的政治力量。东汉后期,太学生清流士大夫以“清议”的方式品评人物、臧否朝政,形成巨大的舆论场。他们中间流行“三君”“八俊”之类的称号,本质上是给同道中人建了一本“同志录”。这些士大夫自认为在维护“天下名教是非”,是“同志”;而在掌权的外戚、宦官集团看来,这是一伙图谋不轨的“私党”。第一次党锢之祸中,宦官集团用“共为部党、排讪朝廷”八个字,就把两千多太学生和官员打入大牢。党人领袖李膺等宁死不肯认罪,因为他们相信自己是“以天下是非为己任”。

这里的关键在于,“同志”和“私党”的界线从来不是由中立的制度来划定的,而是由权力来划定的。哪一个集团掌握了皇帝身边的解释权,哪一个集团就能把自己的对手定义为“党”。清议本来是一种民间舆论制约腐化的方式,但当它被定位为“朋党”之后,就不得不转入地下,或者走向更激烈的对抗。东汉的党锢之祸并没有消灭士大夫的结盟冲动,反而让“党人”这个标签具有了殉道者的光环,为后来的魏晋清谈播下种子。可以说,越是禁止结党,士人之间的同气相应就越是带有感情色彩和道德优越感,朋党问题由此滑入了道德化的循环。

座主门生:制度性派系的生产线

如果说汉代的朋友还带有“游侠”式的个人义气,那么唐代科举制度的发展,则给朋党安装了一个标准化的生产机器。进士科每年取士不过几十人,而考官(座主)与录取者(门生)之间从此确立了近乎父子般的终身关系。考中的人自称“门生”,会把座主视作最重要的政治导师和保护人;座主也会把门生当作自己的政治资本。再加上同年(同一科录取者)之间互称“兄弟”,这种关系网很快超越了考试本身,成为朝堂上最牢固的派系骨骼。

中唐时期的“牛李党争”就是在这个土壤上长出来的。牛僧孺、李宗闵与李德裕两党围绕科举、藩镇、边疆政策长期争斗,前后跨越四十多年。表面上的分歧包括录取人才的标准、对待藩镇是强硬还是怀柔、回鹘扰边时该不该用兵等等,但真正支撑两党对抗的,早已不是这些具体议题,而是站队本身。比如李德裕是赵郡李氏出身,属于传统士族,但他的阵营里也有不少寒门;牛党以进士科为旗帜,却也未必真正代表平民。两党一旦形成,官员的任免、升迁、系狱都以党派画线。唐文宗朝时,皇帝一度想用李党,结果牛党的人就集体抵制;反过来也一样。唐文宗曾有句著名的感叹:“去河北贼易,去朝廷朋党难。”意思是说,平定藩镇割据还有办法,朝堂上的党争却让他无从下手。

牛李党争最能说明朋党运行的“自我强化”逻辑。当初牛僧孺等人因为批评朝政而落第,这本来只是一次考试争议,但随之而来的反复报复和清洗,使每一方都不得不把对方彻底打倒在地才敢安心。在这样一个游戏里,“同志”关系是唯一可靠的护身符。李德裕后来执政时,公然宣称“朝廷显宦,须公卿子弟为之”,为士族辩护;牛党则大打科举公平牌。可是两党对“公平”的定义完全相反,谁也不让谁。最后的结果是,国家的人事案卷被按党派分成两堆,谁上台就启用哪一堆,而政令也跟着翻烙饼。党争不是政策辩论,而是人事清洗,这正是朋党区别于现代政党制度最致命的一点。

王安石变法:同志共同体的异化

宋代士大夫政治比唐代更加成熟,但朋党问题也以更复杂的面目出现。庆历新政失败后,范仲淹被人说成“朋党”,欧阳修写《朋党论》反击,提出了一个经典论证:君子有朋,小人无朋。因为小人因利而聚,利尽则散;君子因道而合,始终如一。所以皇帝不应该怕君子结党,反而应该信任君子之党。这个论证在逻辑上很漂亮,却留下了一个大漏洞:谁能保证自己所从属的党一定是“君子之党”?欧阳修自己后来也在政治斗争中被指为朋党,陷入尴尬。

这个漏洞在“王安石变法”中被撕得粉碎。熙宁二年,王安石得宋神宗信任,主持变法。他推行的青苗法、免役法、均输法等旨在富国强兵,也确实聚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干才,比如吕惠卿、章惇、曾布。这些人可以被看作是改革的“同志”:他们共同相信国家应当主动介入经济,通过理财来缓解财政危机,最终实现“民不加赋而国用足”。但改革阻力巨大,司马光、苏轼、韩琦等一大批重臣激烈反对。王安石为了推行政令,逐渐把反对意见一概视为“邪说”,不再讨论政策优劣,只剩下“同志还是敌人”的站队问题。

更深的悲剧在于,新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吕惠卿本是王安石最得力的副手,后来却为了争夺相位与王安石决裂,甚至揭发王安石的私信。这说明“同志”的凝聚力一旦建立在个人效忠和意识形态纯洁性上,就必然走向分裂和自我吞噬。元丰八年宋神宗去世,旧党在高太后支持下全面废罢新法,司马光执政不到一年,把免役法等全部改回差役法;等到哲宗亲政,新党再度上台,又反过来清算旧党。到了宋徽宗朝,蔡京打着“绍述”的旗号把旧党名单刻在“元祐党人碑”上,正式降罪。此时“新党”早已不是王安石时代的改革同志,而成了纯粹的权力集团。

王安石变法这一段,最值得思考的是“同志”如何被制度性地转化为“私党”。改革的确需要一支高效的队伍,但队伍一旦形成排他性的核心,就会把技术之争、步骤之争上升到主义之争、正邪之争。宋神宗之所以愿意支持王安石,也恰恰因为他需要一股力量去压制反对派。皇帝的支持给了新党合法性,却也剥夺了新党自我修正的可能。到最后,评判一个人是不是“同志”,不再是看他是否赞同某个具体的法条,而是看他是否忠于某个小圈子。这正是欧阳修《朋党论》未能预见的结局。

东林党的道德政治及其困境

明代中叶以后,朋党问题再次达到高峰,而这次的主角是“东林党”。万历年间吏部郎中顾宪成因争立太子等事被罢官,回到无锡东林书院讲学。他开讲的内容不限于理学经典,而是大量评议朝政,很快吸引来四方士人。东林党的核心主张可以概括为一句话:“天下事,天下人言之。”他们认为,皇帝不能把天下当作私产,士大夫有责任对朝政发言,而自己的讲学就是“清议”的延续。这种主张带有极强的道德感召力,东林党人在政治上被视为“清流”,被罢官本身反而成了荣誉勋章。

东林党与当权的齐、楚、浙党以及后来的阉党之间,发生了明代最惨烈的党争。天启年间,大太监魏忠贤得势,宦官集团与东林党势同水火。最终,魏忠贤编造了《东林点将录》《东林党人榜》,把东林党人按照水浒一百单八将的名目一一罗列,大开杀戒。杨涟、左光斗等名士死于狱中。崇祯帝即位后铲除魏忠贤,东林党得以翻身,一度被朝野寄予厚望。然而,改朝换代并没有终结党争的味道。崇祯朝十七年间,换了几十个内阁首辅,其中不少人就因为被指为“东林党”或“阉党”而短命。到了南明,福王政权中马士英、阮大铖与东林党人之间,依然在国破家亡之际互相撕咬。史可法等领兵在外的大臣,也深陷于朝廷内斗的泥潭,最终回天无力。

东林党的悲剧在某种意义上比牛李党争更深刻。他们不全是为一己私利,许多人确实怀抱“同志”的理想。但他们维护“正义”的方式,却同样依赖道德定性:非东林即小人。一旦对方被贴上“奸邪”的标签,不择手段地攻击也就有了正当性。这种道德政治走到极端,就会把政治分歧变成人格攻击,把协商变成清洗。明朝灭亡固然有许多结构性原因,但朋党恶斗导致的人才内耗,显然是体系运转不畅的重要方面。东林党用道德纯洁性来对抗皇权和宦官,却没能给国家提供一条超越派系的制度出路。

朋党的代价:治理能力的空转

综观历代,一个让人困惑的事实是,明知朋党祸国,却没有一个王朝能找到根治的办法。唐文宗哀叹去朋党难,宋神宗用新党制旧党,明太祖干脆废除了宰相制度,朱元璋还下过严令禁止士人干预朝政,甚至规定“士大夫不为君用”者杀。可是朋党不仅没有绝迹,反而随着皇帝的高度集权而愈演愈烈。原因在于,废丞相后,内阁与司礼监之间为了争夺实际决策权,不得不各自网络力量;而皇帝一人无法处理海量政务,必须依赖某个集团来代理自己,这就注定会诱发新派系。

这里更深层的机制是“异论相搅”。皇帝为了让自己处于安全的仲裁者位置,常常刻意让大臣互相牵制。宋神宗晚年时对新党旧党故意不偏不倚,让两边并存,以便自己掌握最终决定权。明代的言官制度本来是用来监察百官的,却常常成为党派攻讦的武器。每一种制度设计的初衷都是防止专权,但实际运行中都被卷入党争的逻辑,监督变成了揭发,制度变成了武器。

而朋党争斗的最大代价,是国家治理能力的空转。朝堂上的大佬把精力花在辨别敌友、安排亲信、打击异己上,地方的民生军事自然被搁置。唐末藩镇割据,朝廷却在内斗;北宋边患不断,朝廷却在反复清算改革派;明末辽东战场危急,朝堂上还在争论谁是“阉党”。这种空转不是某一批人道德败坏的结果,而是政治结构本身引发的系统性耗散。朋党一旦形成,其行动逻辑就不再以国家利益为指向,而以胜负存亡为指向。在这个意义上,朋党就像是体制的一面镜子:它照出的是制度无法承受公开分歧、只能以阴谋化解矛盾这一根本问题。

结语:从“同志”到“私党”的历史之结

回望千年,中国政治中的“朋党”始终挣扎在“同志”与“私党”之间。它们确实有过基于理想和理念的聚合,比如东汉的清流、宋代王安石周围的改革者、明末东林书院的讲学同仁;但在皇权与官僚制的双重挤压下,这些聚合无一例外地被推向人身依附和派系排外。原因在于,传统政治没有给“党”留下合法的存在空间,也没有建立政见竞争的程序。于是“党”只能以道德掩护、以人情粘连、以权力清洗来维持自身,最终必然走向私人化。

现代政治以政党制度解决了这个难题:把派系公开化、程序化,让不同政见在选举与议会的框架内博弈,使“党”从贬义词变为中性词。古代中国却始终无法打破君子小人的道德二分,因而永远无法正式承认“党”的正当性。这个历史之结提醒我们,仅靠道德自律而不依靠制度设计,是无法让“同志”与“私党”分清彼此的;相反,越是把政治分歧道德化,将“同志”的旗帜高高举起,越容易滑向“私党”的深渊。这或许是理解古代中国政治兴衰的一把关键钥匙。

本网站使用 Cookie 以保障网站正常运行并改善使用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