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恺之绘画:传神论与洛神赋图
在中国绘画史上,顾恺之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但让他成为绕不开的原因,不是他留下了多少真迹——事实上,他的原作早已失传,今天我们能见到的《洛神赋图》等作品,均为后人的摹本。真正让他成为转折点的,是一句“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和一幅《洛神赋图》。前者把人物画的追求从“形似”拉向“神似”,后者则用长卷的形式,让绘画第一次深入文学性的意境。两者合在一起,标志着一个古老画种——人物画,从礼教工具变成了个人精神的表达。这样的变化并非孤立发生,它植根于两汉经学崩溃之后,魏晋士人个体意识觉醒的庞大土壤。
从“鉴戒”到“传神”:一次绘画功能的转向
在两汉时代,绘画是标准的礼教工具。从宫殿壁画到墓室画像石,画的是历代明君、忠臣、孝子、列女,所起的作用是“恶以诫世,善以示后”。画家身份低微,和工匠无异。到了东晋,以琅琊王氏、陈郡谢氏为代表的士族门阀,在文学、书法之外也开始把绘画当成一种修养。顾恺之就是这种风气中的人物。他出身于江南士族,为人博学多才,时人称他有“三绝”:才绝、画绝、痴绝。这种文化身份,决定了他对绘画的理解不可能停留在“画得像”的层次。他留下的《论画》《魏晋胜流画赞》等画论,是今天所知中国最早的成系统的绘画批评,其中反复讨论“神”“生气”“骨法”,所谓“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更是被后世反复引用。从“鉴戒”到“传神”,表面上是画论关键词的替换,实质上是绘画从“为道德服务”走向“为精神表达服务”。这一转向的深层动力,在于魏晋士人把生命情趣和个性风采看得比外在功名更重要,这种价值观改变了他们打量世界和打量人的方式。
人物品藻与“神”的发现
“传神”观念的出现,有一个非常具体的文化温床:汉末以来的“人物品藻”。从许劭主持“月旦评”,到《世说新语》中大量关于人物“风神”“神采”的品鉴,魏晋士人形成了一套评价人的话语体系,其核心是看一个人的内在精神,而不是他的官职和财富。这种风气延伸入艺术,便产生了“以形写神”的绘画要求。顾恺之深受这种风气影响。他画人有时数年不点眼睛,别人问他原因,他答:“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这句话的意思是,四肢的美丑对于一幅人物画并不是关键,真正要紧的是眼睛,因为眼睛能传递一个人的精神。他给裴楷画像,在脸颊上加了三根毛,看画的人觉得反而更有神采,因为这三根毛恰好点出了裴楷“俊朗有识具”的特质。这些故事未必字字真切,但生动地说明:在顾恺之那里,“传神”不是一个抽象口号,而是落实到具体观察和取舍上的创作方法。他不满足于依样画葫芦的形似,而要去捕捉对象的神气,有时甚至需要通过变形来强化那种神气。这实际上已经接近现代艺术所说的“表现”的意味。
把赋变成画:《洛神赋图》的叙事实验
如果说“传神论”是顾恺之的理论宣言,那么《洛神赋图》就是他最大胆的一次视觉实验。这幅画取材于曹植名篇《洛神赋》,描绘曹植与洛神相遇、相恋、又因人神殊途而不得不分离的情景。要用一幅画面来表现这样的故事,难处不在画得像,而在怎么把诗中的时间、情感和想象转化为一个可观看的空间。顾恺之选择了长卷的形式:画面从曹植在洛水边初见洛神开始,继而两人相对倾诉,再到洛神乘着云车离去,最后是曹植在舟中回望,全卷被分隔成多个连续片段。值得注意的是,画中的曹植和洛神反复出现,这是叙事画常用的一种“同画多景”手法,用来表示时间的前后流动。为了制造缥缈的气氛,顾恺之在人物周围布置了山石、水波和云气,虽然这些山水在比例和画法上还显得粗糙,也就是张彦远所说的“人大于山,水不容泛”,但它们已经不再是画中的附属装饰,而是承担着渲染情绪的任务。《洛神赋图》因而既是故事画,又是抒情诗。它第一次让绘画摆脱了图解某种伦理观念的使命,转而去呈现一个士人个人心中的爱慕与怅惘。这个转变,比任何画论都更有说服力。
高古游丝描:线条如何承担“神”
新观念需要新的技术支持。顾恺之用笔的方法,后来被概括为“高古游丝描”,又叫“春蚕吐丝描”。它的特点是用笔细劲均匀,线条绵长而圆转,没有明显的顿挫和起伏,仿佛抽丝一般连绵不绝。这种线条最适合表现丝绸衣袂的飘动,也最善于传达人物的韵致。在《洛神赋图》里,洛神那“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姿态,很大程度上是靠这种游丝般的线条造出来的。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评顾恺之的画,说他“紧劲联绵,循环超忽,调格逸易,风趋电疾”,正是形容这种线条所包含的生命力。比线条更重要的,是顾恺之对“形”与“神”关系的处理:他始终让线条服务于人物的精神气质,而不是模仿对象的体量感。唐代张彦远还在同书中指出,顾恺之画人“神妙无方”,把“神”放在了第一位。正是靠着这样的用笔,“传神”不再是一句空话,而成为一种可以学习、可以传承的技法传统。此后宋代的李公麟、元代的赵孟頫,画人物白描,都直接承继了这条道路。
从“传神”到“气韵生动”:一个传统的确立
顾恺之在六朝之后的直接影响,首先体现在南齐谢赫的《古画品录》。谢赫提出“画有六法”,把“气韵生动”放在首位,这显然是顾恺之“传神”思想的系统化和理论化。在谢赫那里,“气韵”已经不再局限于人物,而成为一切绘画的最高标准。此后一千多年,中国画论中反复出现的“神韵”“意境”“写意”,都可以追溯到“传神”这个原点。同时,顾恺之的士人身份,也在悄悄地改变画家的社会角色。在他之前,画家只是供宫廷驱使的工匠;在他之后,越来越多的士人开始提笔作画,把绘画当作和诗文书画并列的修养。尽管文人画成熟要等到北宋,但顾恺之已经为它奠定了基石。我们也不能忽视顾恺之的局限:他的“传神”以人物为中心,山水在他的画中只是背景,画论对山水也着墨不多。这种局限恰好说明,绘画的时代精神总是在具体条件下展开。顾恺之的伟大,在于他把握住了他所处时代的脉搏,并把它转化成了可以延续的绘画理想。
从汉代的礼教化绘画,到魏晋的“传神”绘画,中间横亘的是一条社会结构和文化心态的巨大变化。顾恺之身处这个变化的中心,用一句画论和一幅图卷,为后世中国画立下了以“神”为尊的标杆。我们今天凝视《洛神赋图》的摹本,依然能感受到那种超越形貌的飘渺与深情。这正是“传神”的力量,也是顾恺之留给中国艺术最长久的一份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