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赋

汉赋是汉代最引人注目的文体,但它的意义远不止文学。它是统一汉帝国在语言层面完成自我塑造的方式,也是两汉四百年间知识精英与皇权达成合作的一项制度安排。赋的铺张扬厉、罗列名物看似浮华,背后却是帝国对疆域、物产和人力资源的实际掌控力;而赋中“劝百讽一”的规则,则划定了士人在皇权面前可以发言的边界。理解汉赋,关键不在它写了什么,而在它为什么必须那样写。

帝国需要一种声音

汉初的文学遗产来自楚文化。刘邦和列侯们喜欢楚歌,贾谊的作品也是骚体,与《楚辞》的血缘尚深。但到了汉武帝时代,这个在军事上击溃匈奴、在财政上收回盐铁专营的帝国,感到旧的文体不够用了。楚辞式的忧郁个人吟唱,装不下一个正在扩展的天下。

于是散体大赋逐渐成为主流。枚乘的《七发》用虚构的楚太子与吴客的问答搭建起宏大框架,但真正定型的还是司马相如。他的《子虚赋》让汉武帝读到后感叹“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随即召见。司马相如又专门写了《上林赋》,把天子的猎场和宫殿作为宇宙的中心来描绘。这个转变不是偶然的:散体赋采用问答体,便于展开大规模的正面描绘;它结束于一番道义规劝,既满足了帝王对声威的展示欲,又给文人的存在留下了理由。

汉赋之所以兴起,是因为帝国需要在武力征服之外获得一种观念上的确认。疆域可以用秦制来管理,财政可以用算缗告缗来汲取,但要让上下都相信这个朝廷就是天下的中心,还需要一套华丽的叙述。赋就是这套叙述的前锋。它把天子射猎、郊祀、巡游等场面放大成世界秩序的缩影,使每个读者都感到自己身处一个伟大时代的中央。

铺陈中的国家版图与财政

读汉赋的人常说它“百科全书式”,山川河流、飞禽走兽、花草树木、宫观楼阙,无所不包。《上林赋》写水中的鲟鳇,岸上的奇树,空中的鹰隼,地面上的骏马,几乎是对当时万物知识的总测验。这些罗列看似堆砌,其实是有现实依托的。汉代的“上计”制度要求各郡国每年向朝廷报告户口、垦田、赋税和物产,长安的国库和皇家苑囿里堆满了来自各地的贡品和土特产。赋家之所以能写得如此具体,是因为帝国的财政系统本就把各地的物产汇拢到了京师

如此看来,赋中的细节不是文人的文学想象,而是国家动员能力在语言中的投影。司马相如写天子的上林苑,景观却是整个帝国的缩影——东、南、西、北各方的物产都被安置在苑中,暗示皇家掌握了全天下的资源。这种写法在东汉班固的《两都赋》里更明显:他直接比较西都和东都的优劣,把都城的地理形势等同于朝代的正统性。赋家通过铺陈,把财政统计与地图绘制变成了华丽的文字,让帝国的控制显得自然而然。反过来,这些赋也帮助官僚和士人建立对国土的整体认知,就像一篇篇可背诵的疆域手册。

当然,赋中的物产并不完全可靠,有些属于夸张甚至虚构。但夸张本身也有意义:它反映了帝国对自己的想象——相信天下无所不有,相信中心能够吸收四方的精华。这种想象与汉代厚实的财政基础相关。一旦财政收缩、地方失控,这种自信的罗列就难以为继了。

献赋之路:士人与皇权的相互需要

汉赋的创作主体不是隐居山林的诗人,而是皇帝身边的“言语侍从之臣”。司马相如、东方朔、王褒、扬雄,都有过以赋待诏、在宫廷中供职的经历。汉武帝时,司马相如因赋得官,东方朔以诙谐和赋作获得亲近。汉宣帝更明确地把王褒等人召集到宫中,让他们“所幸宫馆,辄为歌颂”。帝王把这些文人养在左右,并不是因为他们能治理百姓,而是需要一种能及时、应景地颂扬王朝的技艺。

这种关系对双方都有益处。对士人来说,在汉代察举和征辟尚未完全铺开的时候,献赋是一条个人晋身的快捷通道。他们大多出身中学,没有世袭爵位,只能靠文才吸引皇帝的注意;对皇权来说,赋家是很好的文化装饰。皇帝在举行大典、狩猎或者巡幸时,需要有专人把这些场面转化为美妙的文字,以向天下和后世证明自己的功德。汉成帝命刘向校理群书,汉章帝在白虎观开会,背后都有这类以文辅政的思路。

所以汉赋的繁荣可以看作一项隐性制度:它把文学才能变成了政治资本,又把皇权的合法性寄托在辞章的赞美上。这种相互需要的结构在东汉进一步发展。班固出任兰台令史,张衡担任太史令,都是类似的位置。值得强调的是,赋家并非纯粹的御用文人,他们的文化声望使他们在皇帝面前也有一定分量。但当这种平衡被打破——比如皇帝更信任宦官或外戚时——赋家的位置就不稳定了。汉赋的起落因此与士人在国家政治中是否找到稳定席位密切相关。

在颂歌里藏着一丝劝诫

汉赋最受人诟病的一点是“劝百讽一”。司马相如的《上林赋》用九成篇幅描写田猎的壮丽和宴饮的奢华,只在结尾让天子“于是酒乐而悟”,说“此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然后罢猎、分地、与民休息。这个转折生硬得令人发笑,但已经是一篇宫廷赋里能容纳的最多批评。就连班固也说赋让帝王“屡听不倦”,造成“荒淫”的效果。

然而,这种微弱的讽谏恰恰是赋的边界。皇权允许文人把批评放在最后,是因为它需要在道义上装点自己。赋家知道写得太直白会丢掉职位甚至性命,于是把讽谏压缩成一个象征性的尾巴。扬雄早年写《河东赋》借颂扬成帝的巡游来劝他不要过度逸乐,晚年却把赋斥为“童子雕虫篆刻”,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改变不了什么。这种觉醒本身就是对“劝百讽一”界限的确认。

因此,不应把“劝百讽一”简单地看作赋家的软弱,更合适的说法是,它是一种制度性的发言规则。汉赋的体制决定了它必须首先满足皇权的展示需要,然后才可能提出小小的修正。在帝国强盛的时候,这种规则还能让士人不至于完全沉默;等到帝国衰微,皇帝不在乎文辞,士人连这丝讽谏的意义也找不到了。

当帝国不再壮阔:汉赋的终结

东汉中后期,政权面临外戚、宦官交替专权,边疆战事不断,财政日益紧张,地方豪强势力膨胀。这种局面下,赋仍在写,但味道变了。班固的《两都赋》、张衡的《二京赋》试图用赋来重新确立都城的礼制规范和汉室的正统,但他们写的已经不是盛世的现状,而是对理想的秩序陈述;篇幅越来越长,生命力却不如西汉大赋。张衡在写《二京赋》的同时还写了《归田赋》,用短小的抒情篇章表达归隐田园的愿望——这是赋的另一种出路:从铺陈外在世界转向抒发内心。

这种转折的根源在于帝国本身。汉赋的宏大叙述依赖一个真正能控制疆域和财政的中央政权。当朝廷无法阻止羌乱,无法抑制豪强兼并,贡赋体系开始涣散,赋家便失去了可以描写的“万物归心”的现实基础。于是散体大赋迅速让位于抒情小赋。到建安时期,曹植、王粲等人虽然也作赋,但主题多是离乱和感怀,气势和野性都已大不如前。汉赋作为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跟随着汉帝国的衰亡而终结了。

汉赋的遗产并没有消失。它确立的排比、对偶、夸饰等技巧,为后世骈文和律赋提供了语言范式;京都赋的传统一直延续到西晋左思的《三都赋》,甚至间接影响了宋代的城市赋。更重要的是,它留下了一种“士人依附皇权并通过文辞获取地位”的模式,这与诗歌、散文在后来朝代的政治角色一脉相承。但汉赋本身的命运提醒我们:一种文体的盛衰,往往不取决于它内部的演变,而取决于它所依附的那个帝国的支持。当帝国不再需要那套浩大的叙述,赋便只剩下一具华丽的躯壳。汉赋的历史边界,正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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