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代中国公共卫生制度：资源流动、组织网络与市场联系

类型：深度解读
历史时期：清、民国
发布日期：2026-08-10T01:13:16.755Z
更新日期：2026-08-10T01:26:20.235Z

## 摘要

近代中国公共卫生制度的形成，往往被简单描述为西方医学知识和技术向中国移植的过程。但若细察制度运转的底层逻辑，就会发现更关键的问题在于：钱从哪里来？由谁来组织？药品和服务经由什么渠道到达民众？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中国，中央政府财政拮据，行政体系难以深入基层，公共卫生建设……

## 正文

近代中国公共卫生制度的形成，往往被简单描述为西方医学知识和技术向中国移植的过程。但若细察制度运转的底层逻辑，就会发现更关键的问题在于：钱从哪里来？由谁来组织？药品和服务经由什么渠道到达民众？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中国，中央政府财政拮据，行政体系难以深入基层，公共卫生建设从一开始就依赖国际援助、社会团体和商业市场，形成了一种国家主导议题、外部资源驱动、社会网络执行、市场机制补位的混合体制。理解这个体制的构造，比记住几次著名防疫事件更能说明近代中国公共卫生为何既取得了一些突破，又始终无法形成稳定覆盖。

## 外部资源：公共卫生的第一推动力

近代中国第一次现代意义上的公共卫生实践，并非源于政府的主动规划，而是紧急疫情逼迫下的应急反应。1910年东北大鼠疫暴发时，清政府的控制力已经衰微，防疫经费主要由地方商会、士绅和俄日等国的机构筹措，主持防疫的伍连德也并非朝廷官员，而是一个接受英国医学教育的华侨青年。他采取隔离疫区、焚烧尸体、限制交通等措施，这些做法在当时并不符合中国本土的丧葬习俗，但在细菌学理论和国际舆论的支持下被执行了下去。随后召开的万国鼠疫会议，让中国第一次出现在国际公共卫生的舞台上，但这并不意味着国家因此建立了防疫能力。

这场防疫更像是一次国际医学力量在地方空间里的集中展示。此后，无论是控制霍乱还是其他传染病，公共卫生中的“资源”都明显带有外部性。到南京国民政府时期，中央卫生机关在预算中的占比长期不足百分之一，大型卫生项目几乎都要依靠国联卫生组织的技术援助和洛克菲勒基金会的资金支持。1930年代初，国联派专家拉西曼来华，协助设立中央卫生设施实验处，作为全国的卫生技术中枢。这个机构名义上属于卫生部，但其经费、设备乃至部分专家，都来自国际渠道。外部资源填补了国家财政的空缺，却也使公共卫生的可持续性系于国际局势和捐赠方的意志。抗战爆发后，这一机构辗转迁往重庆，许多项目因资金断流而停顿，暴露出资源外生带来的脆弱性。

## 行政网络：在海关检疫与卫生署之间延伸

近代公共卫生的行政网络，不是由中央政府单线建立起来的，而是由多个互不统属的板块拼接而成。最早成形的部分是港口检疫。19世纪中后期，中国海关实际由外国税务司控制，港口检疫也由海关医官依照国际惯例执行，目的是保证国际贸易船只的安全通行，而非保护华人的健康。这种“治外”色彩使防疫规则最先在通商口岸落地，却与本土社会几乎无关。1928年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卫生署后，陆续收回了海港检疫权，但检疫体系在制度和人员上都延续了旧有框架，洋员比例仍然很高。

真正的行政化尝试发生在1930年代。卫生署试图通过设立中央卫生设施实验处和地方卫生实验区，将公共卫生的触角伸向内地。但这种努力受到两重约束：一是财政上无力维持一支常备的基层卫生队伍，二是行政体系本来就不具备将命令传递到乡村的能力。中央与县之间缺乏稳定的卫生行政层级，省级卫生处往往只有一两名官员，工作内容多是统计和报告。因此，公共卫生的实际执行不得不倚赖社会组织：教会医院、红十字分会、青年会等团体承担了大量诊疗和防疫工作。它们与卫生署之间没有隶属关系，只是因具体的项目和资金发生联系。这种组织网络是“嫁接式”的，靠项目连接，缺乏制度化的垂直管理，导致公共卫生服务在城市和少数实验区形成孤岛，难以扩散到广阔的内地。

## 市场联系：药品、收费与卫生的边界

公共卫生要落地，必须依靠药品和器械，而近代中国的药品供应恰恰是高度市场化的。西药市场几乎被拜耳、屈臣氏等外国厂商和上海、天津的大药房垄断，政府没有自己的制药工业，防疫所需的牛痘苗、奎宁、血清等全部依赖进口。价格波动、供应不稳、假药劣药混杂，这些市场问题直接转化为公共卫生的执行困境。在一次全国性的种痘运动中，基层机构就曾因为疫苗冷链运输不畅和储存不当而失效，而这类事件并非偶然。

更具意味的是，公共卫生机构在缺乏财政拨款的情况下，自己也开始遵循市场逻辑。定县农村卫生实验所实行“最低收费”原则，农民需要为挂号、药品支付小额费用，用以维持药械的周转和人员津贴。这种做法保证了项目的可持续性，却也意味着最贫困的人群仍然可能被拒之门外。与此同时，公共卫生人员还要像推销商品一样推广卫生观念，在街头发放宣传画、张贴标语，甚至采用有奖问答来吸引民众参加卫生运动。市场逻辑就这样渗透进公共卫生的肌理：它让项目可以低成本运行，却也把健康服务切割成按支付能力分配的稀缺品，与“公共卫生”应有的公共性产生内在紧张。

## 基层社会：信任与收费造成的距离

无论资源多么充足、网络多么细密，公共卫生最终都要落实到民众的接受和参与上。而近代中国基层社会对陌生的防疫措施，普遍充满疑虑和不信任。东北鼠疫期间，焚烧尸体和隔离病人虽然有效，却激起民怨，伍连德不得不借助军警和地方士绅的权威来强制推行。在城市中，人们还可以用强制性法规来要求接种和消毒，但在乡村，这些措施往往只在疫病大爆发时被临时采用，疫情一过便立刻停止，民众与卫生人员之间几乎没有任何日常联系。

定县实验之所以能成为例外，恰恰因为它重新设计了这个环节。陈志潜没有靠行政命令，而是训练本村青年担任卫生员，他们既能讲方言，又熟悉邻里关系，通过低价看病和拉家常式的卫生教育，逐渐获得村民信任。这种“嵌入”基层社会的组织方式，把公共卫生从外部强加的异己力量，转化为社区内部的自助事务。但这样的实验规模极小，其成功依赖于少数精英的持续投入和外来资金的支持，无法自动复制。绝大多数农村的公共卫生依然付之阙如，疫病爆发时靠庙会施药、草药摊贩或江湖郎中应急，与正式的卫生体系各过各的。

## 制度遗产：当国家重新成为主角

近代公共卫生制度虽然运转得艰难而曲折，却留下了几项重要的遗产。它训练了一批懂得现代防疫技术的专业人才，他们中的许多人在抗战后转入新的政权，成为卫生行政部门的骨干；它建立了基层卫生员的技术模式，这一模式在几十年后演变为农村合作医疗中的“赤脚医生”制度；它还通过连年的卫生运动，让“种痘”“灭蝇”“隔离”等概念逐渐渗入民众观念，为后来的卫生教育奠定了基础。

更重要的是，这段历史揭示了公共卫生制度的一个结构性难题：它既需要国家的统筹权威，又需要充沛的物质资源，还需要能够深入社会末梢的组织网络。近代中国的国家能力不足，不得不用市场机制和社会网络来替代，结果自然利弊参半。新中国建立后，依靠强大的政权和计划经济，把药品供应、机构设置、经费拨付都纳入国家体系，改变了近代公共卫生依赖外部资源的基本格局。但这并不意味着近代的问题全被解决——如何在行政主导与基层活力之间取得平衡，如何在财政约束下保证卫生服务的公平，仍然是后续历史反复面对的主题。理解近代中国公共卫生制度的形成，最终要看到：任何卫生制度都是特定资源结构和社会组织的投射，不是单纯的医学技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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