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书》:唐代官修
一部史书,两种时代
《晋书》的编纂,表面上是唐太宗李世民下令重修两晋历史,实际上是一次国家权力对历史叙述的全面接管。魏晋南北朝时期,私人修史极为兴盛,仅晋史就有十八家之多,但唐初统治者却对这批成果并不满意,决定由朝廷设馆、宰相监修、集体撰写一部新的晋史。这一决定本身,就比书中记载的任何人物和事件都更能说明问题:历史叙述不再是个人的学识事业,而成为王朝合法性的基础设施。
理解《晋书》的关键,不在于它记住了多少史实,而在于它如何通过官方组织、集体编写和明确的政治导向,确立了此后一千多年中国正史修撰的基本模式。它承接的是分裂时代“各写各的”传统,开创的是统一王朝“官修一统”的新局。从这个意义上说,《晋书》既是关于两晋的历史,也是唐代国家治理逻辑在文化领域的延伸。
为什么偏要重修晋史
唐初面临一个棘手的正统问题:李唐王朝自认为承接隋、周、汉的脉络,但中间隔着一个动荡的魏晋南北朝。在这个时期,晋朝是唯一一个名义上统一过中国的王朝,西晋短暂统一后又迅速崩溃,东晋则偏安江南。如何评价晋朝,直接关系到唐王朝如何定义自己与分裂时代的距离。
如果沿用旧有的十八家晋史,观点纷杂,有的以司马氏为正统,有的则看重北方胡族政权,还有的把东晋视为僭伪。这种混乱既不利于统一思想,也无法为唐初的“大一统”叙事服务。于是,唐太宗在贞观二十年(646年)下诏重修晋史,明确要求“笔削”旧史,使之“不失其真”而又“归于至当”。所谓“至当”,就是要通过官修来确立一套标准化的历史评价——晋朝的得失可以作为唐代的镜鉴,而分裂时代的正统归属则由西晋承继汉祚、东晋延续晋统来确认。
更重要的是,唐初刚刚完成统一,经历过隋末群雄逐鹿的李世民深知,史书的褒贬能够塑造人心向背。他亲自为《晋书》中的宣帝、武帝、陆机、王羲之四篇写史论,这在二十四史中是绝无仅有的。皇帝亲自动笔,标示出这部史书不是寻常的学术作品,而是国家意志的表达。透过重修晋史,唐廷实际上在向全国宣告:谁有资格解释历史,谁就掌握了界定现实秩序的权力。
官修体制:从私人之笔到国家之手
在两晋南北朝,史书多由私家撰写。陈寿的《三国志》、范晔的《后汉书》都是个人毕生心血,即便朝廷给予支持,也不改变其私人属性。唐初设立史馆,由宰相监修,召集一批文臣分工撰写,则是一种全新的制度安排。房玄龄以宰相身份领衔,令狐德棻、李延寿、敬播等知名学者分任撰述,形成了“监修”加“分撰”的稳定结构。
这种体制的直接后果,是修史不再依赖某位天才的才识,而仰仗国家组织起来的官僚协作。它保证了修史所需的人手、资料和经费,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集体撰写容易导致风格不一、观点杂糅,于是需要一套统一的标准来控制质量。唐初史馆的做法是设立“史官”职责,由监修负责总体把关,分撰者各管一部分,最后再由专人润色统一。这种流水线式的史书生产,效率极高——从贞观二十年下诏到二十二年成书,前后不到三年,就完成了帝纪十卷、志二十卷、列传七十卷、载记三十卷的宏大规模,合计一百三十卷。
官修体制还改变了史料获取的方式。私人修史往往依赖身亲见闻和有限的藏书,而史馆可以利用国家图书馆和各地奏报的档案。但唐初去两晋已有两三百年,原始档案早已散佚,史馆实际依靠的多是前代留下来的史著和类书。《晋书》大量采录《世说新语》《搜神记》等小说家言,正是因为它缺乏可靠的官方档案,不得不从各种杂史笔记中取材。这暴露出官修体制的一个内在矛盾:国家有能力组织人力和物力,却无法让早已消失的历史细节重新变得可靠。
史实的取舍与“载记”的创新
《晋书》最值得注意的结构安排,是设立“载记”来记述十六国政权。刘渊、石勒、慕容氏、苻坚等北方胡人政权,既不列入“本纪”以尊为正统,也不放入“列传”以示臣属,而是单独成篇,称“载记”。这一体例为《晋书》首创,体现出唐初对分裂时期多元政权的谨慎处理:既不承认它们的正统地位,又承认它们据有疆土、建号立制的历史事实。
这种折衷并非纯粹的技术选择,而是政治权衡的产物。唐太宗本人有鲜卑血统,李唐皇室与北方胡族关系密切,如果像东晋史家那样把十六国一律斥为“僭伪”,不仅不符合唐朝的种族观念,也不利于团结北方的关陇集团。通过“载记”这种既非正统亦非叛逆的中间范畴,唐廷既维护了以晋为正统的历史框架,又为北方各政权保留了历史存在感,为唐代的“胡汉一家”提供了一种历史的注脚。
对史料的处理同样反映了政治意图。例如,关于西晋灭亡的责任,《晋书》继承了前人“清谈误国”的说法,将主要责任归于王衍等名士的空谈。这种归因在唐朝的政治语境中具有现实警示作用:唐太宗不希望臣下耽于玄虚、不务实际。相反,对东晋的几位有为之君如晋元帝,则着意强调其“中兴”之功,用意在于说明偏安政权也能够延续国祚,这又为唐代在必要时控制江南区域提供了历史依据。史实的选择从来都不是价值无涉的。《晋书》中的每一个重大判断,都暗中呼应着初唐君臣关心的治国问题。
科学与志的复杂遗产
《晋书》的十篇志,成为后世了解两晋制度、地理、天文、律历、音乐等的重要窗口。其中《食货志》篇幅虽短,却保存了西晋占田制、户调式等关键经济制度;《职官志》和《地理志》对魏晋官制与行政区划的沿革作了系统梳理。这些内容看似专业性强,实则构成国家治理的技术基础。唐初重修《晋书》,很大程度上是要从历史中提取制度经验,为当下的行政服务。
不过,《晋书》的志也明显带有应急的性质。由于成书仓促,各志的深度不平衡,有的只是简单辑录前代志书,缺乏融会贯通。更重要的是,它并不真正理解两晋制度的运作机制,而更多是沿用房玄龄等人的唐代视角去推测晋事。比如《食货志》对占田制的解释就存在不少含糊之处,今人研究时不得不借助其他史料加以校正。这说明官修史书虽然可以统一文本,却无法确保叙述的准确性。国家权力能够决定谁可以修史、修什么内容,却不能凭空生成一部精密的信史。这是任何官修工程都难以克服的局限。
修史背后的政治逻辑
《晋书》的编纂,与唐初同时进行的《梁书》《陈书》《北齐书》《周书》《隋书》等史书修缮一样,构成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国史工程”。这不是孤立的文化活动,而是唐太宗“以史为鉴”治国理念的实践。李世民本人多次谈到读史对治理的益处,他曾说“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官修史书,正是将这种个人镜鉴转化为国家制度的手段。
由此带来的一个重要变化,是历史评价权开始与政治权力合一。私人修史虽然在后世仍然存在,但“正史”的资格从此基本由官方垄断。历代王朝都把修前朝史视为本朝合法性的标志,宋、元、明、清莫不如此。清代修《明史》历时近百年,耗资巨大,正是这一体制的极致表现。可以说,《晋书》开创的官修模式,塑造了中国史学两千年的基本走向:官修正史成为国家大典,私人撰写很难再获得同等地位。
这一制度的另一面,是史学独立性的削弱。《晋书》自问世起就被批评“好采诡谬碎事”“尽美而未尽善”,刘知幾在《史通》中对它多有讥刺。但批评并不能改变它的官方地位。因为它被列为“正史”,后世学者不得不以它为主要依据研究两晋,使得其中某些偏见和失误被长久地固定下来。历史的解释一旦被体制化,便有了对抗修正的惯性。这种惯性,直到近代新史学兴起后才被逐步打破。
回望《晋书》:一部权力的作品
站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上看,《晋书》的意义不在于它写得好不好,而在于它标志着中国史学转入一个新的时期——国家修史的制度化时期。在两晋时代,私人修史是精英表达意见的方式,史书往往代表着一种与皇权若即若离的舆论力量。唐代官修将这种力量收归朝廷,使历史叙述成为王朝自我神圣化的工具。
这并不意味着《晋书》毫无价值。恰恰相反,正是由于它是权力编纂的统一文本,我们才能透过其取舍和措辞,窥见初唐统治者的焦虑、抱负和偏见。它保存了大量已经散佚的先唐史料,即便其中掺杂了小说家言和史官想象,仍是研究两晋无法绕开的基石。更耐人寻味的是,尽管《晋书》试图用唐代的眼光收拾晋代的材料,它所记录的很多问题——比如门阀士族的兴衰、皇权与权臣的斗争、南北分裂的根源、制度与人事的互动——却远远超出了唐代的政治需要,成为后世不断重读的经典命题。
一部官修史书,既是国家意志的产物,也是历史自身的储存器。《晋书》的成书过程提醒我们:任何历史写作都处在权力与真实的张力之中。唐太宗希望借它镜鉴自己,而我们今天读它,看到的既是一部关于晋代的史书,也是一份关于唐代如何理解历史的档案。这种双重的历史性,或许正是《晋书》最为深远的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