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廿二史札记与考据

类型：深度解读
历史时期：西汉、清
发布日期：2026-08-09T03:31:49.723Z
更新日期：2026-08-09T03:51:21.841Z

## 摘要

一部不像考据的考据书 清代乾隆年间，考据学风笼罩学界，学者们埋首故纸，以音韵、训诂、校勘为能事，力求还原经书的本来面目。《廿二史札记》却是一副不合时宜的面孔：它不纠缠一字一音，不校勘版本异文，而是逐条排列正史中的制度、事件与人物，然后发出长篇议论，讨论“汉初布衣将……

## 正文

## 一部不像考据的考据书

清代乾隆年间，考据学风笼罩学界，学者们埋首故纸，以音韵、训诂、校勘为能事，力求还原经书的本来面目。《廿二史札记》却是一副不合时宜的面孔：它不纠缠一字一音，不校勘版本异文，而是逐条排列正史中的制度、事件与人物，然后发出长篇议论，讨论“汉初布衣将相之局”“唐代节度使之祸”“明初分封之弊”一类大题目。仅凭这一点，它就不像正统考据著作。然而这部书又确实以考据为根基——它的每一段议论都建立在大量史料排比之上，也正因为如此，它才得以在考据学的框架内存活，没有沦为纯粹的史论随笔。

《廿二史札记》的价值正在于这种张力：它用考据的方法，却指向考据之外的目的。赵翼并不想恢复某种古义，也不想证明某部经典的权威，他想做的是从历代兴亡中提炼出可资借鉴的教训。这在乾嘉时代是一种异类。当时的主流学术把“求真”视为最高目标，认为事实本身自足，不必再问有什么用；赵翼却把“求真”当作手段，真正关心的是“通变”与“经世”。这一差异，使《廿二史札记》成为考据学内部一条支流的代表，也使它在一百多年后新史学兴起时被重新发现。

要理解这部书的特殊位置，必须先看清乾嘉考据的主流范式。那不是我们今日想象中纯粹的“科学研究”，而是一套以经学为绝对核心的知识体系：经典是圣人之言，承载着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但经过两千多年的传抄与篡改，文字讹误、音义不明，后人无法直接读懂。因此需要先做小学工夫，从文字、音韵、训诂入手，把经典恢复到本来面目。治经之外，史学也受到重视，但史学多半被视为经学的附庸——治史是为了印证经书中的制度，或者为经文提供背景材料。在这样的框架里，史书自身的价值尚未独立，对史书的研究往往停留在校勘、辑佚、补表志等技术层面，极少有人去追问历史变迁本身的意义。

## 考据与经学的合流：求真作为目的

乾嘉考据学的核心信念，可以用“实事求是”四个字概括。清代学者们相信，只要把证据做足，把材料排比清楚，古人的真实面貌就能呈现。这种信念本身具有解放性，它拒绝宋明理学空谈义理，要求一切结论都回到文献证据。然而“实事求是”在实际操作中逐渐变成了“为考证而考证”。惠栋治《周易》，专主汉说，凡汉人旧注一概相信，至于这种注解是否合理，他并不深究；戴震治经，精于名物制度，却把大量精力放在一字一词的辨析上。到后来，考据家们比的是谁更细致、谁更广博，而不是谁更能解释历史变化。经学考据的成果固然惊人，但它们多半停留在文献还原的层面，很少投射到现实关怀。

史学的处境更为微妙。钱大昕是乾嘉时代最博学的史学家，他的《廿二史考异》校勘精审，对《史记》《汉书》以下诸史的纪、表、志、传逐卷考订，纠正了无数讹误。但钱大昕的考据方式与赵翼截然不同：他关心的是年代、官制、地理、姓氏等具体事实，目的是让史书的文字变得可靠，而不是从这些事实中提炼出历史的走向。钱大昕可以花上千字考证一个地名的变迁，却很少去讨论一个王朝为何灭亡。这并非他缺乏见识，而是他的学术信仰告诉他，事实一旦确凿，真理自然显现，不必再多说。这种态度恰恰反映了考据学对史学的束缚：史书成了等待被校正的文本，而不是承载兴衰荣辱的记录。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赵翼的出现显得格外醒目。他与钱大昕、王鸣盛并称乾嘉三大史学家，但三人路子大不相同。王鸣盛著《十七史商榷》，侧重典章制度，也时有议论，不过仍以考证为主；钱大昕《廿二史考异》是纯正的考据，几乎不发表主观判断；唯有赵翼的《廿二史札记》通篇是判断，是以考据开路的史论。赵翼不是不考证，而是他考证的目的不在考证本身。他曾说“事无两样人心别，风月无边感慨同”，又明言自己的学问“不以考证为能事”，而是想从历代政治得失中寻出规律。这种自觉的异趣，使他在乾嘉学术谱系中显得孤独，也使他天然地连接着清初顾炎武、黄宗羲的经世传统，与近代梁启超所提倡的新史学心意相通。

## 札记体：以类相从而非以书为序

《廿二史札记》的方法，与当时盛行的考据体例也形成了鲜明对照。乾嘉考据著作多采用“以书为序”的体例，如钱大昕《廿二史考异》逐卷、逐条校证，全书如同数十部史书的勘误表。赵翼则采用了另一种编排方式：他把二十四史（当时称廿二史，因未录《旧五代史》与《明史》）中的重要问题分门别类，每一条札记围绕一个主题，把散见于不同史书中的相关史料集中起来，比较异同，归纳趋势。例如“汉初布衣将相之局”一条，赵翼把《史记》《汉书》中功臣出身低微的记载全部抽调出来，指出汉初辅佐刘邦的功臣多来自屠狗、贩缯、吹箫之辈，由此断言汉初政权已无世卿世禄的贵族根基。这绝不仅仅是罗列事实，而是通过事实的排比，揭示出一个时代的社会结构转型。

这种“以类相从”的方法，其实更接近古代史论家的做法，而非考据家的习惯。司马光作《资治通鉴》，虽有考异，但他更注重叙事与论断；王夫之的《读通鉴论》则自由发挥议论，不重证据。赵翼占了考据的便宜：他不空发议论，每条札记都有坚实史料支撑，但他又不止于史料。他把考据当成工具箱，用各种史实去支撑一个宏观判断。比如论唐代宦官之祸，他遍引新旧《唐书》中宦官废立皇帝的记载，计算宦官废掉多少个皇帝、拥立多少个皇帝，用数量说明宦官权力已凌驾皇权；论明代言官之害，他把明代奏疏中弹劾大臣的案例与廷杖的记录串在一起，指出言官制度如何变成党争工具。这些讨论在当时的正统考据家看来，未免“越界”——你既然做考据，就应该老老实实把史文校通，何必议论时政？但赵翼显然不认为自己只是校勘匠，他想要的是从历史中提取教训。

## 历史意识与经世关怀：考据学的另一种可能

《廿二史札记》最深刻的地方，在于它有一种同时代人少有的“历史变迁感”。乾嘉考据家大多假定，古代是完美的，经典是永恒的，历史不过是从黄金时代堕落的过程，因此他们的任务是把古代的原貌复原出来。赵翼却看到，历史不断产生新的事物，制度与风俗都在演变，不能用一成不变的标准去衡量古今。他特别注意到“古今风会之递变”，比如他讨论古代用人制度，指出汉朝任子、魏九品中正、唐科举，各有其产生的条件与适应性，不能简单说哪个好哪个坏。他论宋代制度，说“宋之弊在冗官冗费”，但又指出这源于宋初为了压制武人而采取的文人政治，是一种必然的结果。这种相对主义的历史眼光，在乾嘉时代堪称超前。

赵翼之所以能拥有这种眼光，与他的仕途经历密不可分。他早年中进士，入翰林，曾参与修撰《国史》，又出任广西镇安知府、贵西兵备道，掌过军务，理过钱粮，亲身体验过统治的复杂性。因此他读史，总是不自觉地联想到实际治理：税收如何影响民心，军队如何牵制中央，地方官如何应付上级。他的考据不是学者书斋里的智力游戏，而是带着现实问题的思考。当他撰写“明朝之亡”诸条时，他会把明末财政危机、流民问题、党争内耗综合起来，说明王朝崩溃是一个系统性的结构崩溃，而不是某个昏君或某个阉人的过错。这种认识在十九世纪的历史学家中非常罕见，更不要说十八世纪。

也正因如此，《廿二史札记》在乾嘉学术中难以定位。它算不上纯正的经学考据，也不是纯粹的史学考证，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史评。它像是一种混合物，用考据的筋骨撑起议论的皮肉。当时不少学者对它评价不高，认为它杂驳而不精纯。钱大昕虽然称赞赵翼“博闻强识”，但他自己的《廿二史考异》只作事实校订，从不发表类似赵翼的大判断，这本身就暗示着两人对史学的理解不同。在钱大昕看来，史学家的本分是把史书弄清楚，至于历史的意义，那是圣人经典早已规定好的，不需要再问。赵翼却认为，正是因为经典无法解释后世的复杂局面，才需要直接从历史中寻找教训。

## 近代的再发现：从考据到新史学

《廿二史札记》的学术命运，要到一百多年后才迎来转机。晚清以降，西方历史学思想传入，传统考据学遭遇猛烈批判。梁启超在《清代学术概论》中干脆把乾嘉考据比作“古学复兴”，但同时又批评它“只问真不真，不问用不用”。他特别提到《廿二史札记》，认为赵翼“能用归纳法比较研究，以观盛衰治乱之原”，真正代表了“史学界一大解放”。梁启超的推崇，等于把赵翼从考据学的边缘拉到了现代史学的先驱位置。此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从《廿二史札记》中寻找中国自身的历史进化学资源。

为什么一部考据时代的札记会忽然变得合时？因为近代中国的核心问题是“中国向何处去”，而这个问题究其本质是一个历史变迁问题。传统经典无法回答，正统考据更无法回答，只有一种能够处理大规模历史变化的学问才能提供思维框架。赵翼虽然生活在十八世纪，却率先用一种近乎社会科学的方法去研究历代治乱，他关注制度演变、社会结构、政治集团之间的力量对比，而不是单个皇帝的好坏。这种眼光，恰好契合了现代历史学对“结构”和“长时段”的追求。于是《廿二史札记》从一部不入流的杂记，变成了中国历史研究的方法论遗产。今天读它，仍会感叹其议论之犀利，比如他说“汉初诸侯王受封者，皆封国而王，……然其初封者，非功臣则宗亲，皆以血滴相维于一时”，这种对血缘政治与官僚政治交替的分析，至今仍不过时。

但若因此把《廿二史札记》视为乾嘉考据的对立面，那就又偏了。赵翼并没有否定考据，相反，他大量使用了考据的技术。他引用史料，必定注明出处；遇到歧义，也做考订；他比较不同史书，分辨孰优孰劣。这说明考据本身并不必然导致琐碎，它也可以成为思想创造的燃料。乾嘉考据的病灶不在于方法，而在于把方法当成了目的。赵翼证明，当考据为更宏观的问题服务时，它能够产生出真正的史学洞见。从这个意义上说，《廿二史札记》不仅是考据学内部的一股逆流，更是考据学自身潜力的一次释放。

## 考据的边界在哪里

回顾《廿二史札记》与考据的关系，可以看到一个总的判断：它用考据的手艺，做了考据不屑于做的事情。清代考据学为求真而求真，最终把史学研究锁死在文献之内；赵翼则把求真转化为求通，用事实来支撑对历史演进的理解。这背后其实是对学术功能的两种认识：一种认为学术应当脱离现实，追求纯粹客观；另一种认为学术必须回应当世之问，否则就是无用之业。乾嘉时代主流选择了前者，但后者从未断绝。清初的顾炎武讲究“经世致用”，道咸之后的今文经学又与政治改革结合，这条脉络始终存在。《廿二史札记》之所以伟大，在于它没有选择站队，而是把两者融合在一起：它既有乾嘉的实证工夫，又有史论的现实关怀。

赵翼在书末自题“少时《史记》初读过，老去常含未敢休”，似乎自比司马迁，实则是以另一种方式续写《史记》的“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考据在他手里不是终点，而是起跳点；他评判一个朝代，不看它是否符合经书中的古制，而看它在当时的条件下是否最大限度地解决了问题。这种历史的务实主义，使得《廿二史札记》在纯粹学者眼中不够“纯粹”，但对后世那些希望从历史中寻找教训的人而言，却是一部永远常新的书。它提醒我们，考据永远只是工具，真正的历史研究必须回答时代的大问题。二百多年过去，当学术分工越来越细，当人们再次陷入为方法而方法的迷途时，《廿二史札记》依然是一个鲜明的参照：它示范了如何让史料说话，又不让史料堵住思考的嘴巴。

某种意义上，《廿二史札记》的命运就是考据学的命运。考据学之兴，源于对空疏学风的反动；考据学之弊，在于演变为逃避现实的学术游戏。赵翼的贡献，恰在于他看到了考据学可能走向的陷阱，并用一部札记标示出另一条路径。这条路径没有被当时的学术主流认可，却在近代中国最需要历史眼光的时候被重新拾起。这或许是历史与学术之间最耐人寻味的对话：一部书的价值，有时要等它所处的时代过去之后，才能真正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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