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李党争三十年
牛李党争,是唐后期统治集团内部持续时间最长、波及面最广的一场派系倾轧。从唐穆宗初年到宣宗即位,前后近三十年,朝廷分裂为以李德裕为核心的“李党”和以牛僧孺、李宗闵为核心的“牛党”,两派人马互相攻讦、交替掌权,几乎每一次人事任免都变成派系清算。透过这些纷争的表象,真正的问题始终萦绕在朝堂之上:安史之乱以后,这个庞大王朝应该依靠什么样的人才,以什么来维系中央的权威?李德裕与牛僧孺们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而党争则让两种答案都失去了被从容检验的机会。
这一场冲突的根源不在个人品行,而在制度转型。中晚唐的中央机构正从“贵族共治”滑向“科举选官”,旧士族与科举新贵在同一套官制里争夺位置,彼此之间的信任却未建立。牛李两党恰好站在这个裂隙的两侧。理解牛李党争,就是理解一个帝国在内部结构重组时如何消耗掉最后的政治资源,并为日后的崩溃埋下伏笔。
两种精英:门阀与科举的错位
安史之乱后,唐朝中央赖以维持秩序的关陇贵族和山东士族,在战乱中大量衰落,而科举,尤其是进士科,逐渐成为底层人士进入中央的唯一正常通道。宪宗、穆宗时期,宰相们几乎都出身科举,这本身就表明新势力已占据权位。但旧士族并未消失,而是以家学、门风和郡望的形式继续存在,并依然把持着一些关键位置。李德裕便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他出自赵郡李氏,父亲李吉甫两度入相,一生以门荫入仕,从不参加科举。在他看来,进士科所考的诗歌、文赋不过是“浮薄”之词,无法培养真正懂得治理的人才。牛僧孺、李宗闵则恰恰是依靠科场捭阖而上升的新星,他们身边聚集了一大群同年、座主、门生,形成以利益和声誉维系的进士集团。
这两种精英的冲突在元和三年发生第一次摩擦。那年牛僧孺、李宗闵在制举对策中严厉批评朝政,主考官也对他们十分称赞,却触怒了在位宰相李吉甫。李吉甫认为他们在攻击自己,于是在皇帝面前哭泣申诉,最终不但考官被贬,牛僧孺等人也长期得不到升迁。这件事被后人视为牛李党争的起点,但它的意义并不仅仅是一次私人报复。它暴露出一个结构性矛盾:依靠科举获得权力的人,往往把自己视为“清流”,以批评时政为荣;而依靠门第和家世保持地位的人,则把科举新贵视为不守本分的隐患。两种人既不共享同一套道德评价,也不承认对方的合法性。从此以后,任何一件具体的政策争论都可能上升为关于“谁更有资格统治”的战争。
强硬与绥靖:两条治国路线的拉锯
牛李两党在军事和外交上的分歧,远大于他们在经济或文化上的差别。李党倾向于认为,安史之乱留下的藩镇割据是最大的病根,必须用武力或威慑恢复中央的权威;牛党则倾向于认为,中原财力和民力早已透支,继续用兵只会让王朝更快崩溃。这两种判断都有自己的事实依据,但不幸的是,它们被党派立场彻底绑架。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维州事件。唐文宗大和年间,吐蕃降将悉怛谋带着城堡来降,李德裕当时任剑南西川节度使,主张接纳维州,并以此为跳板夺回被吐蕃侵占多年的河陇之地。消息传到长安,牛僧孺却极力反对。他认为,吐蕃一旦知道唐朝受降,必定兴兵报复,而国家现在的兵力不足以应对两面战场,不如把悉怛谋送回去,以示诚信。朝廷最终采纳牛僧孺的意见,将降将交还吐蕃,悉怛谋随即被杀。政策上的正确与否,后人褒贬不一。但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争论的性质:李德裕的提议背后,是对唐帝国尚有余力的乐观估计;牛僧孺的反对背后,则是对帝国早已外强中干的基本判断。两种判断都取决于各自主政时期的情报和资源,然而党争的激化使这种判断被压缩为“挺李”或“挺牛”的站队,皇帝的选择也因此带上派别色彩。
后来的历史似乎部分证明了李德裕的路线更有效。武宗朝,他主持讨平泽潞镇,终结了河北藩镇反叛的短期延展;会昌年间,他还迎击回鹘,对吐蕃的衰落也作出了积极回应。但武宗一去世,这套路线便被宣宗整体否定。维州事件的纠葛也就成了牛党反复攻讦李党的把柄。政策的连续性荡然无存,国家战略随着宰相的更替而摇摆,这是党争最直接的代价。
宦官、皇帝与党争的齿轮
牛李党争能在近三十年里反复发作,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外部条件:宦官集团。唐朝自德宗以后,宦官掌握禁军,能够废立皇帝,已经成了实际上的实力派。每一位新皇帝都需要宦官的支持才能登基,而宦官为了控制朝局,又需要扶植一帮朝臣做帮手。牛党和李党正是靠着这种依附关系,才得以一次次从贬谪中翻身。
文宗朝的历史最能说明这一点。文宗本人不满宦官专权,李训、郑注等人曾助他密谋诛戮宦官,结果事败触发甘露之变,朝臣被杀上千人,文宗从此彻底失去权力。甘露之变对牛李党争的影响在于:它对朝臣与宦官的关系进行了可怕的示范——依附宦官未必能保全性命,不依附宦官则根本没法站上朝堂。因此,牛李两党都不得不选择某个宦官集团作为靠山,而宦官之间的派系更是参与其中。这样,党争就从两个人的恩怨演变为朝廷上层的三大势力——皇帝、宦官、朝臣——之间的复杂游戏。每当宦官拥立新帝,新帝的势力圈便会清洗旧势力圈,李党和牛党由此轮番登台。这已经不是政策之争,而是一种政治结构上的死亡循环。
皇帝本可以利用这种矛盾来驾驭群臣,但唐中后期的皇帝大多数既无能力也无意愿主持公正。武宗大概是个例外,他信任李德裕,近乎独任,使会昌年间一度出现中兴气象。然而武宗死时只有三十三岁,继承人宣宗由宦官拥立。宣宗厌恶李德裕的专权,即位次日便罢免宰相,随后将李德裕长流岭南。仇视李党的情绪迅速变成一场政治清洗,李党的支持者被逐出中枢,之后几年无人敢议此事。可宣宗并没有让牛党获得真正的权力,他只是想做那个“不受党派操控的天子”,却仍然深陷于宦官和朝臣的博弈中。党争的终结,并非因为和解,而是因为李党的彻底覆亡加上牛党也早已失去方向。
内耗的代价:中枢权威的全面流失
唐王朝的政治生命力,在牛李党争的漫长内耗中被一点一点放干。最可见的后果是政府无法开展真正的改革。尽管李德裕在会昌年间已经尝试精简州县、打击寺院势力、整顿军备,但宣宗即位后,这些措施大半被视作“德裕之政”而遭到否定,哪怕其中一些对朝廷有利。同样,牛党上台时的任何举措,也会因为李党被贬而失去持续。政策的反复不仅使制度改革无法积累,更使官员失去对朝廷的信任:不管做得对或错,只要换一任皇帝,自己的仕途就可能彻底终结。
科场成为党争的延伸。长庆元年的科举案中,李德裕的政敌元稹以考试舞弊为由,揭发牛党成员主持的进士科有假。最后许多已录取的进士被取消资格,考官也被贬的贬、调的调。科举本是唐朝中央吸收人才、培育合法性的工具,但是当科举结果被公开质疑时,它就失去了权威。两党的门生故吏互相攀援,官员的忠心不再属于皇帝,而属于本党。这种状态下的朝廷,已经不再是帝国治理的协调中枢,而是一个派系竞争的利益修罗场。
军事上的后果更令人心痛。由于中央朝廷不断内斗,河北藩镇越来越不信任朝廷的承诺,而朝廷对藩镇的节制也日益流于形式。会昌年间李德裕的强硬路线原本是中兴的契机,但他的武功全部建立在个人专权和武宗信任的基础上,后继无人。宣宗虽号称“小太宗”,但他在位期间同样未能扭转藩镇割据的趋势,只不过因为一时稳定而掩盖了问题。到了僖宗朝,黄巢起义席卷南北,皇帝逃出长安,唐朝的统治实质上已经结束。牛李党争虽然不是唐朝灭亡的直接原因,但正是这股内耗,使中枢丧失了应对危机所必需的领导力。
历史深处的教训
若把牛李党争放到更长的历史进程中,可以看到它处于中国官僚制度演进的一个关键节点。魏晋以来的门阀政治在唐代走向尾声,科举制即将成为唯一的选才方式。牛李两党的长期对立,可以理解为旧士族与科举官僚在权力交接期的一次激烈摩擦。李德裕代表了旧体制下注重门荫、经验、礼法的政治传统;牛党则代表了新体制里强调文学、声望、同年关系的政治文化。双方都有致命的盲点:李党难以接受新人的流动性,牛党的声望往往与政绩脱节。但历史并没有给出融合的答案,而是让暴力来终结——唐末五代的战火摧毁了旧士族的根基,宋代以后,科举出身的文官才真正独大,而牛李党争在宋代演变为另一个形态的朋党问题。
因此,牛李党争的教训不在于谁更正确,而在于一个王朝在制度转换期如何建立信任。若没有信任,任何政策都会变成派系标记,任何人才都会被卷入内耗。晚唐的悲剧恰恰在于,统治集团在需要共识的时候选择了站队,在需要宽容的时候选择了报复。牛李党争三十年的意义,就在于它用国家命运作为代价,揭示出这个看上去老生常谈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