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卅上海总商会:商界罢市与民族运动
1925年5月30日,上海公共租界南京路上枪声大作,英国巡捕对手无寸铁的请愿人群射击,当场打死十余人,数十人受伤。这本是工人罢工与学生宣传中一个意外升级的冲突,却迅速演变成一场席卷全国的反帝风暴。紧接着,上海出现了工人罢工、学生罢课、商人罢市的三罢局面,其中商人的参与尤其耐人寻味。因为上海总商会——这个以买办、实业家和银行家为主体的商业团体——本应最怕动荡,却也在罢市潮流中宣布关门停业。然而,不到一个月,总商会又悄悄退出罢市,单独开门营业,与坚持罢工的工人和学生分道扬镳。这种进退之间的姿态,恰恰折射出中国近代民族运动中商人阶级的基本性格:他们能够被民族情绪点燃,却始终不可能成为彻底的革命者。理解五卅运动中的上海总商会,不仅是要看清一场罢工的波折,更是要理解在一个半殖民地都市里,经济利益、民族义愤和社会秩序之间怎样纠缠博弈,并最终决定了这场运动的走向与边界。
从纱厂枪声到南京路流血:一场民族运动的引爆
五卅运动的直接导火索,是1925年5月15日日本内外棉七厂枪杀工人顾正红。这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当时上海日资纱厂工人长期遭受低工资、超工时、随意殴打等压迫的必然爆发。工人罢工抗议,学生上街募捐声援,租界巡捕则用逮捕和暴力回应。5月30日,数千学生和工人在公共租界游行,要求释放被捕者,结果英国巡捕开枪镇压,制造了五卅惨案。
但枪声本身不足以解释随后全国性的愤怒。上海作为中国最繁荣的通商口岸,长期以来由外国租界当局掌握司法和行政特权,华人在自己的土地上常常得不到公平对待。这种积压数十年的民族屈辱感,在工人流血的刺激下喷涌而出。罢工、罢课、罢市并非事先协调,而是不同阶层各自表达愤怒的方式。对于商人而言,他们并不习惯于街头抗议,但租界当局对中国人的蔑视和暴力同样让他们感同身受,更重要的是,如果此时商界无动于衷,他们将失去在社会大众中的信誉,也可能被更激进的群众运动抛弃。
总商会的罢市:商人的民族激情与现实计算
上海总商会在五卅惨案发生后的最初两天内并未立即行动,而是观望形势变化。但到6月3日,总商会正式宣布全市总罢市,并要求所辖各商店一律停止营业。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有深思熟虑的现实计算。
一方面,总商会的领袖们——如会长虞洽卿——本身就有民族主义立场,他们对租界当局的傲慢深感不满,也希望借此机会提高商人的政治地位。他们看到工人和学生已经掌握了运动的话语权,如果商人采取对立姿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加入罢市,则能保持对运动的某种引导权。另一方面,罢市可以迫使外国势力让步,因为上海的商业活动是列强经济利益的核心,罢市一天,英日两国损失巨大,这要比交涉外交通牒文更有实际压力。
但商人的罢市与工人的罢工有一个根本不同:工人罢工意味着失去工资,但可以坚持较长时间;商人罢市则每天损失大量营业额,而且商店长期关门会导致员工失业、商品积压、租约纠纷。因此,总商会从一开始就希望罢市是短期的、可控的,他们想要的是一场有节制的抗议,而不是无期限的瘫痪。这种潜在的分歧,随着运动持续立刻暴露出来。
罢市之后:总商会与工农学生争夺运动领导权
罢市开始后,总商会成立了五卅惨案后援会,并积极接洽工部局和领事团,试图通过谈判解决问题。同时,上海总工会和学联则提出了更激进的诉求,包括废除领事裁判权、取消纳税西人会议、惩办凶手、赔偿损失,以及保障工人权利和罢工自由。这些要求远远超出了商人所能接受的范围,尤其废除领事裁判权意味着要动整个中外关系结构的根基。
总商会最初支持共同提出这些要求,但很快就发现工人和学生并不满足于谈判桌上的成果。6月中旬,工部局和日本领事已经答应了一些条件,如惩办凶手、支付部分赔偿,但工人坚持要等所有政治条件满足后才复工,学生则号召抵制英货日货,并继续大规模游行。总商会夹在中间,一方面外国势力不断向其施压,要求它带头结束罢市,恢复商业秩序;另一方面,工人和学生公开批评总商会是“妥协”“出卖”,动辄扣上“奸商”的帽子。
总商会的尴尬在于自己既想利用群众运动作为外交谈判的筹码,又无法承受群众运动不停歇的激进化。虞洽卿等人意识到,如果不尽快开市,商界损失将不可估量,更危险的是,罢工浪潮可能进一步点燃工人对资本家的敌意,导致阶级矛盾全面爆发。对他们而言,民族义愤已经得到一定满足,现实利益开始压倒一切。
单独开市:商人选择秩序而非革命
6月下旬,总商会援引部分承诺作为条件,正式宣布单独开市,并开始配合租界当局恢复商业秩序。这一举动激怒了工人和学生,他们组织群众到总商会门口抗议,斥责商人背叛民族利益。但在商人内部,开市却得到了广泛拥护,因为多数中小商人早已不堪罢市的沉重损失,他们最初跟着总商会走,是因为害怕被扣上“不爱国”的帽子,如今有了总商会的带头,便顺理成章地打开了店门。
总商会退出罢市,不能简单归结为虞洽卿个人的软弱或唯利是图。更深层的原因是,上海商界的整个经济基础都建立在与外国资本的密切联系之上。许多商人是进口洋行的代理商,或是依靠国际汇兑和航运吃饭的银行家、贸易商,他们的产业和财富都在租界范围之内,受工部局和外国条约体系保护。一旦彻底推翻这些体统,他们自己也将一无所有。因此,商人可以支持一次有限度的抗议,却不可能支持一场旨在颠覆现有中外秩序的国民革命。当运动超出他们划定的边界,退出几乎是必然的选择。
这种选择背后还有一层更现实的恐惧:他们从俄国革命和其他殖民地的民族运动中看到,一旦工人和农民广泛动员起来,斗争往往会从反对外国势力转向反对本土的资本家和无产者之间的内战。对于依靠产权和契约生活的商人来说,一场社会革命要比外国侵略更可怕。所以,当运动中出现“打倒一切外国势力”“全面罢工”等口号时,商人便迅速向秩序一边靠拢。
五卅的遗产:民族主义浪潮中的阶级分化
五卅运动以工人和学生坚持罢工罢课数月,最终在孤立无援中逐渐收束,而总商会则在开市后回归日常经营。表面上看,这是一次工人和学生遭受挫折、商人出卖民族感情的事件,但从更长的历史眼光看,五卅运动的意义恰恰在于它清晰地展示了民族主义运动内部的阶级裂痕。
在上海总商会的进退之间,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在经济上依赖于半殖民地秩序、但在情感上又渴望国家独立的阶层。他们能够为了一时之气罢市,却不可能为了一个更平等的国家而毁掉自己的财产基础。这种两难并非商人的个人品格问题,而是由中国近代的半殖民地经济结构决定的。此后,无论是1927年上海商人支持蒋介石清党,还是抗战时期上海浙商的内迁与留守,都不断重现同样的逻辑:商人阶层愿意参与民族运动,但永远要求运动保持在秩序和财产不受侵犯的界限之内。
五卅运动还改变了中国的政治版图。它让中国共产党看到了工人阶级的巨大力量,也促进了国共合作下国民革命的东征与北伐。而上海总商会在这次运动中的姿态,则为后来国民党政权与工商界的合作与冲突埋下了伏笔。商人阶层试图在民族主义与阶级利益之间走钢丝,最终却在历史的洪流中不断摇摆,既没有成为革命的先锋,也没有成为保守派的稳定基石。他们始终是中国近代历史上最有力量却也最矛盾的社会集团之一。
回看五卅那场罢市,我们不应仅仅惋惜商人的半途而废,而应看到民族运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它是不同阶级、不同利益团体在同一个反帝目标下结成的临时同盟,一旦具体利益出现分歧,同盟就会瓦解。上海总商会的罢市与退出,正是这种瓦解的典型标本。它提醒我们,在中国近代民族主义的高亢歌声之下,始终流淌着阶层利益的不和谐音,而这些不和谐音最终塑造了此后几十年间中国政治的基本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