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科举制:进士与明经
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中,几乎没有哪个词像“科举”那样,既承载着底层向上的希望,又缠绕着官僚体制的复杂纠葛。而唐代的科举,表面上是众多科目并行的考试体系,实际上却早已暗中分出了高下:进士科如日中天,明经科则日渐衰微。这个分野不是考试科目的简单差异,而是两种人才理想、两种社会来源、两种政治风格的竞争。理解进士与明经的分野,就是理解唐代国家如何在选官中重新规定“什么样的人能当官”,以及这种规定如何反过来改变了这个国家的文化面貌。
一、选官制度的重建:走向中央的人才收编
科举制出现在隋唐,并不是文帝和炀帝一时的心血来潮。它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运行了数百年的旧问题:官位如何在社会中分配?自魏晋以来,九品中正制把“人才”的认定权交给了地方中正官,而中正官又大都来自门阀士族,于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成为常态。这种制度的内在矛盾在于:国家的官职本应是皇帝的权力授予,却实际变成士族认同的身份流转。隋文帝取消九品中正、开科取士,等于把选官的最终决定权从地方收归中央,由皇帝(或者皇帝委任的考试机构)按照统一标准来判断谁的学识够格。无论这个标准是什么,至少它不再取决于出身。
但统一标准本身也是权力。考什么内容,谁就拥有更多机会。隋唐之际的科举科目繁杂,明经、进士、明法、明算、书学、算学,不一而足。表面上是不同专业知识的分工,实际上却反映了国家在不同治国领域的需求。然而,明经和进士两科在历代考试中最受瞩目,因为它们对应的不是具体技艺,而是治理国家所需的宏观知识——儒家经义和文章辞采。这两者的取舍,决定了国家想用哪一类人来进入统治核心。
二、两种考试,两种知识:明经与进士的天平
明经科的核心是背诵。考试以“帖经”和“墨义”为主,帖经是遮住经典的一句,让考生填出上下文;墨义是直接默写经文或者注疏。这样的考试不需要太多个人发挥,它检验的是对儒家经典的熟悉程度,尤其是对官方钦定文本的掌握。相比之下,进士科在唐代逐渐确立了以策文、杂文(尤其是诗赋)为主的考试形式。诗赋需要的是文采、韵律、想象力和临场构思能力,策文则要求对政治现实提出见解。从知识性质上说,明经考核的是一种“存量知识”,进士考核的是一种“生成能力”。
考试难度的差异也直接影响了录取规模。进士科因为参考者众多且要求高,每一次放榜,及第者通常只有二三十人,甚至一名之下的失落者比比皆是;而明经科因为背诵相对易于准备,录取人数常常多于进士,出仕机会也更大。因此在初唐,明经出身者并不低人一等,许多名臣如魏征、姚崇都是从明经或类似途径进入仕途的。但历史的关键转折在于,这个建立在记忆基础上的易考科目,却渐渐滑向了“容易”本身——它越来越像一座只需要积累就能通过的独木桥,而桥上的人被贴上“明经”的标签后,往往也就被固定在了翰林院、国子学等文教机构,或者长期担任地方佐官。他们很少有机会进入宰相府和决策圈。
三、进士何为独尊:文学与官僚政治的联姻
进士科的崛起,不能简单归因于唐太宗、武则天等皇帝个人的文学爱好。它的深层动力,是唐代国家对于官僚理性化与个人才干的双重需求。中央集权帝国的行政文书日增,草拟诏敕、分析时局、应对外交,都需要能够随机应变的文士,而不是只会诵读经文的书袋。诗赋看似无关政事,但它检验的却是用语言组织经验、表达情感、构造意象的能力,这种能力在唐代贵族政治转向官僚政治的过程中,恰恰被视为“才”的标志。更重要的是,进士考试采用“行卷”——考生把自己的诗文献给当时的名人或考官,以获得赏识——这种方式虽然滋生了人情关系,但也促使文学交流成为一种社会网络。进士们及第后,往往互称为“同年”,在官场中形成共同的身份认同。
唐中期以后,进士出身者在宰相和高级文官中所占比例越来越大。有学者统计,中唐以后的宰相中,进士出身者已超过半数,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这个趋势并非偶然:进士科选拔出来的士人,更年轻、更有创造力,也更愿意投入到以皇帝为中心的政事中;而明经科出身的人则被视为保守、缺乏变通。政治上的实际表现,反过来又巩固了进士科的声望,形成一个正反馈:越是被认为“高级”,就越能吸引最优秀的应试者;应试者越优秀,其在官场的表现就越耀眼。于是,进士科逐渐从众多科目中的一种,变成了“正途”的代称。
四、明经的边缘化:死记硬背的制度性代价
明经科的衰落,并不是因为儒家经典不重要,而是因为考试对经典的把握方式被窄化了。唐代的明经考试过度依赖对经文的机械记忆,导致考生可以不去理解经文背后的义理,而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背诵的精确度上。这种应试技术一旦成熟,就变成了“射策”式的重复劳动。考试本身失去了筛选意义,因为所有人都能通过努力背诵获得分数,除了记忆力超群者,几乎无法区分优劣。于是,明经及第者的社会声誉随之降低。在唐代的官场中,人们常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意思是五十岁考上进士还算是年轻的,而三十岁考上明经已经算老了。这种流行说法直观反映了两科在士人心目中的权重。
更重要的是,明经科出身的人在仕途晋升中受到隐性歧视。即使在初唐,明经也可为官,但到中晚唐,很多官职已经有意无意地优先让进士充任。那些明经出身的人,往往只能担任州县僚佐、学官或地方县令,进入中央最高决策层的例子凤毛麟角。这种制度性的排斥,不是某位皇帝决定的,而是整个官僚体系在运作中不断选择的结果。它反过来又强化了明经科在社会观念中的低等形象,导致“为学者皆不愿习明经”成为一种普遍心态。
从更深的层面看,明经科的命运其实是“考试化”对“经典教育”的异化。当背诵取代了理解,当应试技术取代了经世致用,明经科就不再能培养出国家真正需要的人才。这并不是说进士科的文学考试就真的选拔出了治国安邦之才,但至少它保持着一种开放的创造空间。在这个意义上,明经与进士的对比,不只是一场考试的对比,而是一种知识生产方式与官僚选拔制度的交锋。
五、科举的边界:国家如何塑造精英,精英如何重塑国家
隋唐科举制的最重要遗产,不是它实现了人人平等的理想——事实上它远未做到平等,而是它建立了一种新的国家与精英的关系。在科举出现之前,国家与士族之间的关系是血缘和土地赋予的身份认同;科举出现之后,做官资格越来越依赖于一种可重复、可检验的精神才能。国家通过设定考试内容,影响了整个社会的知识价值排序,诱导人们投入诗歌和经义的学习;同时,能够通过考试的人又在政治上汇聚成新的精英集团,反过来定义“什么才是真正的才能”。进士科的独尊,既是国家权力介入文化选择的结果,也是文人群体自我认同的选择。这种循环,让科举制成为连接政治与文化的一块旋转双面镜。
但科举制也有它的边界。它从来不是纯粹的能力评价体系,它对家世、地域和财富的依赖始终存在。唐代科举没有严格的“糊名”制度,考官可以看到考生的姓名和家庭背景,行卷和请托也屡禁不止。门阀士族虽然不能直接世袭官职,但他们的子弟拥有更好的藏书、更长的学习时间、更广的人脉关系,因而在进士科中仍然占据优势。所以,进士与明经的分野,在某种程度上也折射了社会阶层:上层士族倾向进士,中层平民可能迫于现实选择明经,但因为明经地位低,他们又希望侥幸转入进士。这是阶层流动中的一道窄门,而不是一条坦途。
安史之乱以后,藩镇与中央对抗,科举出身的文官成为中央团结士大夫阶层的重要纽带。进士及第者通过同年、座主(考官)与门生之间的关系,编织起一张坚韧的人际网络,使得文臣集团在皇权与藩镇之间保有话语权。唐王朝在政治上走向尾声,但进士文化却通过五代延续到宋代,最终在宋代成为唯一正途。宋代取消明经,只留进士,正是对唐代后期进士独占趋势的确认。从那时起,中国官僚制度的选拔基调才真正定下来:不是记诵的经学,而是文学的才艺。
回头再看隋唐之际那个简单的考试名单,会发现进士与明经的分野,远不止是一次科目调整。它是一场关于“人才是什么”的观念竞争。明经代表着这种观念的传统版本:人才是熟悉经典、忠守规范的人;进士代表着这种观念的创新版本:人才是才华横溢、善于应变的人。最终,创新版本赢了,但赢的方式也留下了深深的印记——此后一千年的中国政治,既受益于这种对创造力的鼓励,也受困于它造成的文风与政事的背离。科举制把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压缩成一场文字游戏,而唐代正是这游戏的剧透者:它已经预示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