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藩镇中的军将与牙校
府兵瓦解之后:职业兵为何成为问题
唐朝前期沿用的府兵制,本质是一种兵农合一的制度。府兵自带武器粮饷,轮流戍卫京师和边境,土地在乡,兵籍在军府,将领无法长期统率同一批士兵。这种制度把军权分割在无数个小的单元中,即使某个将领想造反,也很难把分散的府兵凝聚成私家军队。但进入开元、天宝年间,均田制遭到破坏,府兵纷纷逃亡,朝廷不得不改用募兵来充实边防,节度使也随之获得了集中指挥、长期统兵的机会。
募兵制的要害在于,士兵以当兵为终身职业,服役年限长,甚至父子相继,只认关系不认制度。节度使为了让他们卖命,往往在衣粮之外另发赏赐,有时还允许士兵从事商业、过家眷生活。这样一来,士兵不再感恩朝廷,而是感念节度使的“养士之恩”。天宝末年的安禄山之所以能以十五万精兵横扫中原,核心原因不是他的政治号召力,而是他多年蓄养的边镇职业军队已经成为他的私人家丁。朝廷当时直属的军队早已腐化,战斗力远不能和这些专业军人相比。
因此,安史之乱不只是两个野心家的叛乱,更是兵制变革后军事权力下移的总爆发。朝廷虽然平定了安史主力,却不可能在广大的河北地区恢复府兵秩序。为了尽快稳定局面,代宗、德宗只能承认安史旧将的节度使地位,默认他们拥有自行养兵的权力。河朔三镇由此成为事实上的独立王国,而其余藩镇也纷纷效仿,在境内建立自己的职业军队。由此,职业兵与藩镇权力结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个以军事利益为纽带的共同体。
牙兵与牙校:节度使身边的“私人军队”
在藩镇的军队体系中,有巡属诸州的镇兵,也有作为机动力量的牙兵。牙兵,即节度使衙署(牙门)内的亲兵,人数往往不多,却是全藩战斗力最强、待遇最好的部队。统领牙兵的军官,称为牙将或牙校,他们是节度使最亲信的军事助手。节度使对外作战靠的是牙兵冲阵,对内威压诸州靠的也是牙兵镇场。可以说,牙兵牙校就是节度使权力在军事上的凭据。
但亲兵与主将之间并不天然是主仆关系。牙兵往往由本地健儿组成,他们同乡共里,父子相承,形成密不可分的地缘、血缘网络。他们在藩镇内享有免税、受赏的特权,甚至能干预帅位继承。魏博镇的牙兵就是一个典型。自田承嗣之后,魏博节度使的废立几乎完全取决于牙兵的喜怒。有的牙兵仗着昨夜“拥立”之功,明日就能向新节度使索要巨额赏钱,得钱后固然效忠,一旦赏赐不称意,则立刻哗变,另立新人。这种牙兵已经不是单纯的军队,而是一个垄断暴力资源的利益集团。
牙校则是这个集团的首领。他们通常因作战勇猛被提拔,与节帅有私人依附关系,但同时也代表牙兵的利益。节度使既要依靠牙校压服其他军将,又必须时时防备牙校与牙兵联手倒戈。所以许多藩镇内部都在上演同一幕:节帅花费大量精力和钱财去收买牙校,而牙校则在暗中评估这位节帅是否值得继续追随。如果节帅挪用军饷、猜忌悍将,牙校就会策动兵变。唐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横海节度使程怀直等,都曾因牙兵不满而被迫离镇。可见,节度使与牙兵牙校之间是一种以利益为纽带的契约关系,而不是传统儒家所设想的那种君臣伦理。
逐帅与拥立:藩镇内部的权力旋转门
藩镇内部权力更替的最常见方式,既不是朝廷任命,也不是父子相袭,而是军将自行废立。所谓“逐帅”,就是军将们因待遇或政见问题罢黜现任节度使,另立一个更合意的人选。所谓“拥立”,则是节帅之位空缺时,由军将推举一人担任“留后”,再胁迫朝廷正式任命。这两种戏码在安史之乱后的河北反复上演,使得节度使的宝座像一扇旋转门,谁握有牙兵支持,谁就能进来坐一坐。
成德镇的事件很有代表性。李宝臣担任成德节度使多年,死后他的儿子李惟岳请求世袭,朝廷不许,于是联合魏博、山南东道等地起兵反抗。可当战争久拖不决时,成德军将王武俊等人厌倦了这场打不赢的仗,干脆杀掉李惟岳,转而向朝廷邀功。但朝廷又没有满足王武俊等人的官职需求,他们旋即再次反叛,迎立另一人。表面上看,这些军将反复无常,其实他们遵循的是一种极其务实的行为逻辑:保住自己的军队、地盘和免税特权。谁能够维护这些利益,他们就支持谁;谁危及这些利益,他们就杀掉谁。
这种机制的可怕之处在于,它完全绕开了朝廷的权威。朝廷如果不能派兵压服,就只能按军将的意愿承认“留后”为节度使。代宗、德宗、宪宗都试图扭转这种局面,但都没有釜底抽薪的办法。宪宗时期依靠九年的战争削平了淮西、淄青等镇,可对河朔三镇也只是暂时威慑。等到宪宗去世,穆宗一朝的“销兵”政策又激起士兵恐慌,河朔迅速恢复旧态。此后唐朝君臣终于意识到,只要不好好对待这些人及其背后的牙兵集团,藩镇内部的拥立与逐帅就不会停止。于是他们放弃了彻底解决的幻想,转而用优容赏赐来换取表面上的承认。
河朔之难:军事胜利为何换不来长治久安
宪宗朝被誉为“元和中兴”,一个重要标志就是消灭了多个不服从中央的藩镇,甚至迫使成德、魏博、范阳三镇先后归附。然而中兴的成果没有持续多久,穆宗初年河北再度动乱,此后再也没有哪位皇帝能真正收复河朔。原因并不在于唐朝军力不够强,而在于河朔的牙兵势力根深蒂固,已经形成一种“军队自我再生产”的机制。
河朔三镇地处河北平原,没有高山大河可以作为天然界线,但当地人民从安史之乱起就习惯了在军镇统治下生活。牙兵和军将的子弟自幼在军营中长大,以从军为人生正道,以至于在成德、魏博等地,百姓遇有骁勇健儿往往竞相结交,因为那意味着可以在混乱中求得生存和利益。朝廷即使派来一位节度使,如果没有本地牙兵集团的支持,他根本无法立足。相反,若他依靠外地把牙兵镇压下去,新的牙兵又会产生,因为财政、土地和税收体系并没有改变。只要平民仍须靠在军镇麾下讨生活,兵源就会源源不断。
更关键的是,河北不需要朝廷的财政收入。河朔地区原本就是富庶的农业区,人口稠密,藩镇可以自给自足,不必向长安要钱要粮。而东南藩镇之所以长期服从中央,是因为他们依赖朝廷保护的漕运和盐利,反叛的成本远高于河北。河朔则没有这种经济制约。所以朝廷虽然能靠一两场战役赢下个别城池,却无法在河北长期驻军维持秩序。一旦中央军撤回,本地牙兵立刻重新洗牌,一切又回到老路。这种“军事占领不过夜”的困境,才是河朔难题的真正解不开之处。
黄巢之后:牙校走向历史前台
直到黄巢起义将南方、北方的行政体系打乱,藩镇内部的这种军将政治才彻底冲出河北,变成了整个帝国的普遍状态。黄巢本人虽然失败,但动摇了朝廷对两京和各地的控制,使得许多原本听命于中央的藩镇开始自行其是,而一批出身低微的牙校则借此登上了历史舞台。
朱温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他起初只是黄巢部将,降唐后被任命为宣武节度使。他的核心军队并非朝廷所授,而是自己收编的降兵和家乡亲族子弟。为了控制这支队伍,朱温不仅重用牙校,还大规模的收养义子,赐以姓名,使其成为自己最忠诚的爪牙。正是靠着这种以个人恩义维系的军事集团,朱温击破了秦宗权、朱瑄、朱瑾等对手,控制了中原。而在汴州逐渐强大后,他最终不再满足于当藩镇之主,而是废掉了唐昭宗,建立后梁。
值得注意的是,五代十国的开国君臣大多与朱温背景相似。后唐李存勖以沙陀军起家,其兄李嗣源、其将石敬瑭都是由“军将”逐级上升为最高统治者。他们依靠的不是世族门第,也不是科举功名,而是亲兵队伍的拥戴。后唐庄宗李存勖宠爱优伶、刻薄军士,结果部下造反,自己死在乱兵中;后晋高祖石敬瑭则是靠着契丹的支持和部下对朝廷的不满而称帝。五代政治舞台上最活跃的角色,几乎全是这类从牙兵牙校起家的武夫。他们之间的成败完全取决于能否满足军队的物质要求,而不是什么神圣的天命。
旧体制的尽头:雇佣兵政治的遗产
唐代藩镇中的军将与牙校,用一种极其暴烈的方式告诉了后来者一个道理:当军队成为一支独立的利益集团时,任何制度都不过是它头上的帽子。唐朝没能解决这个问题,于是在黄巢之后苟延残喘了二十多年,最终被自己豢养的虎狼吞噬。宋朝的建立者赵匡胤自己就是随着“陈桥兵变”这个老剧本上台的,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军将与牙校的破坏力。杯酒释兵权、以文制武、天下养兵而不让兵知将……这一系列制度设计,根源上都是对唐代藩镇军将政治的应激反应。
从这个意义上说,唐代藩镇中的军将和牙校不只是唐亡的推手,也是中国政治史上一道深刻的分水岭。他们让中国第一次普遍体验到了“兵为将有”的滋味,也彻底打破了贵族社会和科举文官对武力的迷信。直到宋代发明了更加精细的制衡机制,这支力量才被重新关回制度之笼。但宋代也因此走向了边防疲软的另一端,这是另一个故事了。而回望唐代,正是那些活跃在节度使帐下的牙校们,用他们的拥立与哗变,一遍一遍地提醒后人:在枪杆子面前,任何统治术都必须回答一个问题——谁能养活军队,且能被军队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