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嗣同著《仁学》

甲午战争后的中国,公共舆论中的救亡方案大都是“变器”“变法”的路数:造铁舰、开矿产、改科举、设议院。然而1896年冬天,在南京一位候补知府的书房里,一个落寞的湖南青年写下了一部奇特的著作,它不讲船炮、不讲章程,而从宇宙最底层的“仁”出发,论证了打破一切等级与隔阂的必要。这部书就是《仁学》。作者谭嗣同,时年三十出头,仕途困顿,却已经用他独特的哲学语言,说出了一个比“变法”激烈得多的结论:中国病不在“制”而在“教”,不在器物而在伦常。不彻底重估整个价值体系,任何新政都只是补丁。

《仁学》在作者生前只以抄本在少数朋友间流传,直到戊戌变法失败、他被处死之后,方由梁启超带到日本刊行。但正是这份“未及实施”的文本,在20世纪初被革命派反复援引。读解《仁学》的关键,不在于罗列它有多少个概念,而在于弄清它如何用“仁”和“通”两个词,把儒家的道德主义改造成了一套反专制的哲学。它的激进性、它的乌托邦气质以及它与实际政治的距离,长久地塑造了中国近代激进主义的性格。

亡国之危与一己之困:为什么是谭嗣同写出了《仁学》

《仁学》的直接诱因是甲午战败,但为什么是谭嗣同而不是康有为或严复写了出来,需要从他的个人路径来理解。谭嗣同出身湖南浏阳世家,父亲谭继洵官至湖北巡抚,他却不喜欢科举,早年漫游南北,足迹遍及直隶、甘肃、新疆等地。这些游历让他对民间疾苦和边疆形势有直接感受,也使他比一般士大夫更早产生“天下将乱”的警觉。

甲午战败的消息传来时,谭嗣同正在湖北。他在书信里痛陈《马关条约》“几将中国之精华吸尽”,并以“三十之年,忽不自知其何以悲愤”自述。这一刺激促使他放弃早年擅长的旧学,转而寻求一种能够解释中国何以落后、何以自救的总体性理论。1896年,他因父亲关系到南京候补,闲职无事,却正好遇到晚清佛学复兴的中心人物杨文会。在金陵刻经处,他系统研读了华严、法相诸宗典籍,又自学西方算学、物理、政治学书籍。佛学给了他在儒学之外的一套宇宙论资源,西学则给了他“以太”之类的新概念。

这种经历决定了《仁学》的独特面貌:它不是经学注疏,也不是政论策论,而是试图把儒、佛、耶、墨与物理学熔于一炉的“哲学宣言”。谭嗣同说,他为《仁学》而著书的宗旨是“光大仁之宗旨”。但在那个时代,一个人要回答中国怎么办,首先必须回答人是什么、世界是什么。他从这种形而上学追问入手,恰恰说明他认为中国的病症已经到了需要重构价值根基的地步。

“通”字为眼:以本体论颠覆等级秩序

《仁学》全书以“仁”为最高范畴,但真正的枢纽在“通”。全书开篇即说:“仁以通为第一义,以太也,电也,心力也,皆指出所以通之具。”仁是宇宙的本体,而“通”是这个本体本然的存在方式。天地万物所以为一体,就因为它们彼此相通。与此相对,一切隔离、阻滞、封闭,都是“不仁”。

在此基础上,谭嗣同提出“通之义有四”:中外通、上下通、男女内外通、人我通。这四个“通”分别对应学习西方、废除君民鸿沟、实现男女平等和人道博爱。值得注意的是,他没有像康有为那样借助《公羊》春秋的“三世说”来迂回论述进化,而是直接断言“通”就是仁的本质。如果仁必然意味着通,那么现实中一切建立在“不通”之上的制度就都是违背天地本性的。

“以太”在这里承担了物质基础的角色。谭嗣同接受当时物理学的“以太”假说,认为它是弥漫宇宙、传递光与力的媒介,并把“仁”等同于“以太之用”。这样,他把道德本体安放在物质世界的根基上,使“平等”不再只是一种政治诉求,而成为宇宙规律。这种把物理概念与伦理概念混同的做法,在今天看来漏洞百出,但在当时却极具感召力:它让人们相信,专制与等级不仅仅是不合理的,而且是“不通物理”的。用现在的话说,他给反专制提供了一个“客观真理”的担保。

冲决网罗:把三纲五常送上思想法庭

如果说“通”是《仁学》的正面原理,那么“冲决”就是它的批判锋芒。在《自叙》里,谭嗣同用一连串排比列出他要冲决的网罗:利禄、俗学、全球群学、君主、伦常、天、群教……这几乎是向整个传统象征体系宣战。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他把“学”也列入网罗,这已经超过了洋务和维新的一般主张。

《仁学》对君主专制的批判,基本引用儒家经典和史实,却得出了反儒家的结论。他说上古没有君主,后来因为民众需要有人处理争端,才共同推举出君。君是为民办事的人,而不是民的主人。这种“共举”说,显然是对孟子民贵君轻思想的社会契约化改造。他接着论证,后世君主篡夺了民众的权力,把自己称为“天子”,并通过“名”来维持统治。于是“君”变成“独夫民贼”,对这样的暴君,人民不仅有权反抗,而且应当杀掉他。

更深刻的是他对“名”的分析。他说:“名之所在,不惟关其口,使不敢昌言,乃并锢其心,使不敢涉想。”意思是,三纲五常这套“名分”系统,不仅禁止人说出越轨的话,更在内心阻止人产生越轨的念头。这种批评已经触及权力的语言机制,比单纯谴责暴君要深刻得多。他由此推论,男性对女性的压迫、父母对子女的专横、君主对臣民的控制,全部靠“名”之网罗来合法化。所以他把“三纲”称为“惨祸烈毒”,认为它们都是制造人间地狱的根源。

这些论述全部建立在一个逻辑上:仁的本质是通,而名教的核心是“遏之使不通”。因此,冲决网罗不是越轨,而是回归仁的本性。这样一来,谭嗣同就在儒家内部夺了儒家的“道统”:他把经典中的“仁”放大为最高标准,再用这个标准来审判由“礼”和“名”构成的历史制度。

在变法的时代,一份未及使用的激进纲领

《仁学》写成后,谭嗣同并没有把它当作政治行动的蓝本。1897年,他回到长沙,与梁启超、唐才常等人在时务学堂讲学,把民权、平等、变法的主张传授给学生。这些言论立刻引发湖南保守派的猛烈攻击,王先谦、叶德辉等指责时务学堂“无父无君”,要求驱逐谭嗣同等人。这其实是《仁学》思想的一次提前遭遇:它的激进即使在当时的维新阵营中,也显得过于超前。

1898年夏,光绪帝召谭嗣同入京,授四品卿衔,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参与变法。此时百日维新的主要政策内容,仍是废八股、设学堂、裁冗官、整军经武,大体属于“制度改良”。谭嗣同在军机处尽职尽责,起草了不少诏书,但他从未有机会把《仁学》中的“冲决网罗”变成政令。他的激进思想与变法实践之间,始终隔着一层。

这种错位并非偶然。《仁学》在理论形态上是一种彻底的道德形而上学,它要求的是整个人际关系和社会秩序的再造,而不是可操作的具体政策。它太新,也太空。即便康有为的“大同”方案,也至少设计了“去国界、去种界”的具体步骤,而谭嗣同的“通”更像是一种宗教式的感召。因此它只能作为思想教材,不能作为行政手册。

而谭嗣同本人对这一点似乎有清醒的认识。政变发生前,他在北京曾对梁启超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这句话后来广为人知,它把“死”变成了变法的一部分。就《仁学》的思想脉络看,这种以“心力”战胜“死亡”的态度,正是书中宗教性维度的一部分。他不是一个会审时度势的政治家,而是一个要靠道德牺牲来示范真理的信徒。

烧掉的是肉体,传开的是文字:从革新之书到革命之书

谭嗣同死后,《仁学》传至日本,梁启超于1899年在《清议报》上开始连载,立刻在流亡知识分子和留学生中造成极大震动。此后二十年间,《仁学》的版本不断刊行,被称作“发挥公理、排斥专制”的奇书。

《仁学》对20世纪初革命浪潮的影响,最直接体现在它对“冲决网罗”和“诛独夫民贼”两大论点的传播。邹容《革命军》中“革命者,除奴隶而为主人者也”的论调,明显有《仁学》的影子;章太炎为《革命军》作序,也把谭嗣同列入革命先觉。唐才常组织自立军时,军中不少青年就是读《仁学》成长起来的。可以说,从改良派阵营走出的一批人,正是通过《仁学》完成向革命立场的思想转换。

但也要看到,《仁学》在传播中被后世革命者“选择”了:它那套佛教色彩浓重的“心力”“性灵”学说,以及以“虚空”为终极归宿的哲学,几乎没有后继者;被反复引用的只是“冲决网罗”“民权平等”“诛独夫”这些口号。也就是说,《仁学》的真正继承人不是它的哲学,而是它的破坏性批判。这部书中渴望以“仁”通贯全体的乌托邦式构想,始终没有在中国落地。

回到《仁学》本身,它最值得铭记的历史意义,在于它标志着一个界限:中国思想已经有人从传统价值系统的内部,找到了彻底否定这个系统的逻辑理由。《仁学》之前,改革者即使激进如康有为,也要给新价值安上古代圣王的帽子;《仁学》之后,后来的革命者可以直接用“平等”“自由”来审判“三纲五常”,不必再顾虑经典中的“仁”是否本来就是孔子的本意。谭嗣同实际上完成了中国近代思想史上一次范式替换,尽管这套范式在实践上以失败告终。

然而,正因为这份激进停留在纸面,它也暴露了近代中国激进主义的症结:一种全盘性的价值批判,如果不能在政治行动中找到组织形式,就只能转化为一次次悲壮的牺牲。谭嗣同的“死”为《仁学》镀上了金光,但“死”本身并不能建造新的秩序。《仁学》的冲击与它的无力,构成了近代中国启蒙与救亡之间最深刻的一对矛盾。后来一百年的中国改革与革命,始终在这条透光的裂缝中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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